夏八爺待在醫院裡照顧謝有雪,夏歡顏也一有時間就往醫院跑。
這段日子,她又去找了葉一諾幾次,秘書說他出差了。夏歡顏想,葉一諾是不是躲著自己,沒空過去找他,她就給不二先生髮郵件。只是自從知道不二先生是葉一諾之後,夏歡顏寫信的口氣都不一樣了,少女時期的沒臉沒皮勁也回來了。
你在哪裡,我好想你。
葉一諾,你還不快點兒滾回我懷裡。
我記得吧,我說過,你註定要在我的懷裡貌美如花的。
葉一諾一個字都沒回,夏歡顏有些失望,想起謝有雪的左腿也不知道能不能好,就絮絮叨叨地打了一段話過去,不無擔憂地說:「葉一諾,我真擔心,有雪好不了,他那麼驕傲的人,都怪我,要不是我沒用,就什麼都不會發生了……」
郵件發過去,還是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夏歡顏恨得牙癢癢的,葉一諾,你個死傲嬌,你就躲吧,作吧!等回到我手心,看本座怎麼欺負你,蹂躪你!哼,滿清十大酷刑等著你,你最好把你的皮給繃結實了。
雖然這樣想,心裡卻七上八下的,葉一諾不會真的一生氣就一走了之吧?不要啊,她修了多少輩子,才遇上這麼個絕世痴纏兩心相悅的好男人。
b4.如果謝有雪殘了,廢了,一無所有,什麼都不是,你這般喜歡他嗎/b
姚榮榮也經常來看謝有雪。
夏歡顏對姚榮榮沒那麼排斥,過去的都過去,他們都長大了,要成熟了,況且她也看得出姚榮榮真心對謝有雪好。夏歡顏就不懂了,同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小夥伴,怎麼謝有雪就是塊寶,姚榮榮就當她是根草啊。
謝有雪最近精神好多了,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不開心,經常望著某個地方發呆,偶爾有些恍惚。夏歡顏明白,他在想喬喬,那天喬喬離開之後,謝有雪就沒有真正笑過。
他很難受,愛不起,得不到,明明是兩情相悅,卻被現實逼得連靠近都不行。
可夏歡顏也沒辦法,謝有雪警告過她,不要跟喬喬說任何關於他的事,說那天他們那樣分開就是最好的結局。
這時,夏歡顏就會想起葉一諾,他也消失很久了。
這一切,姚榮榮同樣看在眼裡,她有時望著謝有雪日漸消瘦的臉會想,要不告訴喬喬,給他們一個機會,這時又有另一個自己跳出來,怒吼著,憑什麼她要去成全,她成全他們,那誰來成全自己?
姚榮榮盡力地照顧謝有雪,也不管劇組怎麼催,每天都要抽出時間來醫院。沒錯,她就是想趁虛而入,謝有雪現在正處在事業愛情兩大失意的打擊下,或許她這麼用心地照顧他,他會感激她,記住她,進而喜歡她也不一定。
姚榮榮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喜歡一個人,自然要用盡手段,但她也悲哀地發現,她每天在謝有雪面前忙忙碌碌,晃來晃去,根本沒有入謝有雪的眼。謝有雪的眼眸還是空蕩蕩的,只有在電視商業新聞看過那個一閃而過的女孩才會閃過一絲痛楚,他心裡只有喬喬。
這世上最大的悲哀莫過於,你喜歡他,他卻喜歡她。
有一天謝有雪做完康復治療,累得睡著了。她看到他額頭有汗,傾身幫謝有雪擦汗,謝有雪轉了個身,抓住她的手。這是除了拍戲,謝有雪第一次抓她的手,姚榮榮覺得被抓住的皮膚都燙起來,她的心加速跳起來,連臉都紅了。可下一秒,就如同有一盆冷水澆得她心都涼了。
謝有雪夢囈著,輕輕問:「是你吧,喬喬?」
他從不流露情緒,除了在夢裡,夢裡他才會肆無忌憚地想念一個人,放縱自己的感情。
姚榮榮跌坐到椅子上,其實,她早該料到會如此,謝有雪做夢都想著喬喬。她呢,無論她現在有多成功,有多少粉絲,有多少光環,她還是那個在角落偷偷觀察心中男孩的小女孩,還是沒有人在乎。
那一刻,姚榮榮嫉妒得要死,為什麼她們總能輕易得到別人的愛,夏歡顏是,喬木楠也是,而她無論怎麼努力,還是連靠近都不行。她無比討厭那個叫喬木楠的女人,為什麼,她明明比自己富有,什麼都有,還要來跟她搶謝有雪。
這麼多年,她看似光華璀璨,在最繁華的世界行走,可那些卻只是路過的風景。榮耀光環都是別人給的,只有謝有雪才是她的終點,她想要的。
但姚榮榮也深刻地明白,只有喬喬,才能讓謝有雪開心,解開眉鎖。
姚榮榮沒有向任何人告別,她倉促地離開,她要好好想一想,她再這麼等下去有什麼意義。
她走到醫院門口,要上車,又回頭,發現一個並不陌生的身影在醫院樓下,望著謝有雪病房的窗戶。喬木楠!陰魂不散的喬木楠,她為什麼還出現在這裡?謝有雪不是已經拒絕她了嗎?
姚榮榮沒有立刻開車就走,她做了件連自己都瞧不起的事,她坐在車上,偷偷觀察喬木楠。
無疑喬木楠是漂亮精緻的,她是那種無論從何種角度望過去都很美的女孩,美得很精緻,不是靠化妝品修飾出來的精緻,是天然的美。還有她的氣質,站在人群中一眼就會被認出記住的氣質,脫俗優雅。
姚榮榮忍不住拿自己和她對比,她無疑也是美的,但就是輸她一點點。就一點點,可這一點點是她永遠追不上的。
姚榮榮目不轉睛地盯著,喬木楠很美,站在那兒就像一道風景,除了她的神情。
那是牽掛的神情,她站在那兒默默地望著謝有雪的窗戶,一動不動,就靜靜地看著,好像期待他會出現,可是一有點兒風吹草動,她又馬上縮到屋沿下。
城市的燈亮起來了,喬木楠一直站在那兒,後來她累了,靠著牆,神色暗淡,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姚榮榮也沒動,她一直望著喬木楠,她倒想看看喬木楠到底想幹什麼,她到底能等多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喬喬靠著牆,她不知道車裡有個女孩正同她暗暗叫勁,她只是恨自己,恨無論被謝有雪傷害多少次,她還是離不開他,還會偷偷來看他,哪怕只是在底下張望。有時候,一上午,一下午,一晚上,連個影子都看不到。
喬喬也覺得可笑,瞧不起自己,她堅硬如石的自尊在謝有雪面前,根本脆弱如泡沫,一碰就碎。不過她又慶幸,他什麼都不知道,從六年前開始,她喜歡他,就是一個人的事。
有點兒晚了,喬喬覺得有點兒累了,她起身要走,被一個美豔的女人擋住,她認識,姚榮榮,被稱為謝有雪熒屏情人的姚榮榮。
姚榮榮居高臨下地望著喬喬,她在車上坐了三個小時,這個喬木楠真狠,一站就是三個小時,卻沒有看到他一眼。起初她不屑憤怒,覺得她真作,後來她漸漸平靜下來。
那三個小時,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她和謝有雪在一起拍了不少戲,想起年少時她針對夏歡顏,想起她在謝有雪面前落荒而逃,想起小時候他們一起過家家,她是謝有雪的新娘,她想起來,原來最早的最早,謝有雪是屬於她的,是她一步步推開他,遠離他。
小時候,他們三個對著漫天的煙花虔誠地許願,謝有雪拉著她和夏歡顏說:「長大了,我要保護歡顏和榮榮。」後來他扶起自己,說:「榮榮,是誰欺負你,哥哥幫你打他們。」還有,她躲在牆後,看他孤獨地打球,默默地說,我要謝有雪開心,我要謝有雪不要這麼孤單……
起初他們是並肩同行的,後來她逃離了,也失去他了。
現在他已經遇到真正讓他開心的人,就在她的對面。眼淚不自覺地流出,姚榮榮一摸,滿手心的淚水,她嘆了口氣,這是她最後一次為謝有雪哭了,因為她還是想成全,她還是想在謝有雪面前,做個善良體貼的鄰家小妹。
姚榮榮望著面前的喬喬,很冷酷,也很決絕,每說一句都代表她和謝有雪越來越遠,他再也不可能屬於她了。可她還是一字一頓地問:「喬木楠,如果謝有雪殘了,廢了,一無所有,什麼都不是,你還這般喜歡他嗎?」
b5.對不起,喬喬,我不想你同情/b
喬喬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往後退了一步:「不可能,有雪不會……」
「那你上去看一下,看我到底有沒有騙你?」姚榮榮望著她,冷笑道,「怎麼?怕了,嫌棄他了?想退縮了?」
就在剛剛,她什麼都說出來了,包括謝有雪真正的心意和他的傷勢。夏歡顏顧忌謝有雪的感受,不敢說,謝有雪不想拖累喬木楠,也不會說。她不在乎,她反正只要謝有雪快樂,如果喬木楠真的能做到不離不棄,那最好,成全就成全,反正這也不是第一次。
喬喬沒有同姚榮榮爭論下去,她瘋了似的上樓,電梯人太多,她等不及,直到跑上去,推開門。又是同樣的情況,病房的人齊刷刷望過來,謝有雪本來平靜的神情一下子慌亂。
喬喬喘著氣,死死地盯著謝有雪的左腿,顫抖地問:「是真的嗎?姚榮榮說你的腿走不了,是真的嗎?」
「沒有,她根本不瞭解情況。」謝有雪馬上否認,拉起毯子蓋住腿。
喬喬根本不信,她望向夏歡顏:「歡顏,你告訴我!」
夏歡顏望向謝有雪,又看著喬喬,左右為難。喬喬生氣了,忍不住大吼一聲:「夏歡顏,我們到底是不是朋友,為什麼到現在你還在騙我?」
憤怒傷心,她渾身都在顫抖。夏歡顏跺了下腳,沒辦法,只得點頭。
病房又靜下來了,喬喬大口大口地喘氣,努力平復情緒,她想過謝有雪為什麼冷淡,她能想到的只是謝有雪不喜歡自己,卻從來沒想到會是這樣。謝有雪真的出事了,大家都知道,就她一個人不知道,她又一次被瞞得徹徹底底,又一次被排除在外,就像謝有雪的那聲「喬總」,又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喬喬很傷心,不過看到謝有雪狼狽蓋著的腿,還是平靜下來,她問:「歡顏,有雪的腿,醫生說好不了嗎?」
「也不一定。」夏歡顏把醫生說的告訴喬喬,這中間謝有雪一直繃著臉不說話,低垂著眼眸,沒有任何表情。
喬喬聽了,沒她想的糟糕,她說:「我認識幾個這方面的專家,可以請他們過來看看。」
夏歡顏高興道:「那太好了——」
話沒說完,就被謝有雪急急打斷:「我不需要。」
夏八爺急了:「有雪,你怎麼說話的。」
「叔叔,我真的不需要。萍水相逢,我不想欠別人人情。」謝有雪生硬道。
「喬喬怎麼會是萍水相逢?」夏歡顏也急了,有雪,怎麼從小到大脾氣還是跟石頭一樣,又臭又硬。
萍水相逢?喬喬只覺得胸口又一次被萬箭穿心,不過她還是忍耐下來,說:「歡顏,叔叔,你們能出去一下嗎,我想和有雪談談。」
很快,病房就只有謝有雪和喬喬兩個人。
喬喬坐到謝有雪面前,望著他的眼睛,問:「有雪,姚榮榮說你喜歡我,真的嗎?」
就在剛才,姚榮榮站在面前,一字一頓:「喬木楠,我親耳聽到謝有雪說他喜歡你,可他不敢,我問你,如果他一無所有了,你還喜歡他嗎?」
愛,喬喬在心裡回答。聽到姚榮榮的話,她心如狂潮,全是驚喜,可她還是不會相信,她想親自來驗證,親耳聽謝有雪說。
謝有雪放在毯子下面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喬喬清亮溫柔的眸子逼得他無路可逃,他最後還是鬆開手,說:「是的,我喜歡你。」
那一年,少女哭著跑出去,說他沒有心,他想抓住她,叫她不要走,卻只抓到一把空氣,他的心就像那碎了一地的陶瓷,原來不知不覺,他已經為她心動。
六年,他在各種場合見過她,不一樣的她,被簇擁的她,珠光寶氣的她,利落精練的她,他想上去打招呼,卻一次也沒有,只任他們一次次擦肩而過。原諒他,他是個俗人,他是個不敢愛的膽小鬼。今天他終於勇敢一次,卻是準備說再見。
喬喬也感覺到,六年,她終於等到這一句。
她流著淚,又問:「可是你不準備和我在一起,對嗎?」
「是的。」
「以前因為我是喬木楠,現在是因為你腿傷了,是嗎?」
謝有雪艱難地點頭,是的,他喜歡她,可那又怎樣,他配不上,他根本配不上她。
喬喬早知道會是這樣的答案,她太瞭解他,這是她愛的人。當初她喜歡他,不就因為他給了夏歡顏無限的寵愛,她貪愛這樣的寵愛,想他也對自己好,如果他不能對自己好,不用他說,她就會自動離開。
喬喬問:「有雪,你還記得當初拆遷,你們還沒找到房子,住在我家。我說過,我寧願一個人生活也不願回喬家,你就沒想過,我可以不要光鮮亮麗的生活,我也可以清貧地守著一個人,愛和其他沒關係,我也可以和你柴米油鹽地生活。」
她熱切地拉住謝有雪的手,眼裡全是暖意:「你記得,我說過,你是我的夢想,現在也一樣,你怕不能給我幸福,可能讓我幸福的就是你。真的,有雪,難道你還不相信我嗎,我可以什麼都不要,真的,我什麼都不要,就算一無所有也不在乎。」
你可以一無所有地喜歡我,我卻不允許你喜歡一無所有的我。
謝有雪的手被握著,能感動喬喬輕微的顫動和手心的溫度,很溫暖。她很緊張,他能感到她的心,真好,謝有雪的眼角有點兒溼,他多想一直牽著她的手,溫暖地走下去,一輩子都不放開,可是不行,他抽開手,很快,因為他怕自己會向她妥協。
他望著她,冷靜地說:「對不起,喬喬,我是個男人,我也有我的自尊,我不想你同情。」
「我不是同情。」
「站在我的立場,現在無論誰說愛我,都是憐憫。」謝有雪冷酷地繼續道,「無論是誰的憐憫,我都不需要。」
「就算是我,你也不相信嗎?」
謝有雪搖頭,喬喬坐下來,淚珠不斷往下落。她今天才察覺,謝有雪真是個折磨人的高手,她的心為他死了一次又一次還是不甘心,他就能毫不留情地摔在地上,踩在上面,踩得稀巴爛。他有他的自尊,她以為她沒有自尊嗎,一次次放下自尊來求他,她的自尊早被萬箭穿心,屍骨無存。
喬喬望著他,不知道要說什麼才能讓他相信,世俗的眼光,別人在乎的,她都可以不要。她淚流滿面:「有雪,我只想待在你身邊。」
「對不起,喬喬。」
有雪,謝有雪,你為什麼,為什麼從來不給我一條生路?六年前是,六年後也是如此。喬喬徹底失望了,她傷心地說:「謝有雪,其實你不愛我,你只愛你自己和你的自尊。如果你真的愛我,失去一條腿算什麼,又不是活不下去,你就是怕,怕別人說你,說你高攀我,說你配不上我。」
「謝有雪,你就是這樣,總是打著為我好的名義,一次次把我推開,其實你根本從來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你只在乎你自己。」
「你說得對,什麼也比不上我的自尊重要。」謝有雪的手握成拳,聲音依舊冷酷。
「好,」喬喬站起來,她恨恨地望著謝有雪,望著日思夜想的男子,「謝謝你,這一次讓我徹底死心,謝謝你,讓我絕望到底。你放心,這一次,我從這裡離開,我們就再也沒有關係了。」
她昂起頭,努力拾回她的自尊:「謝有雪,從小到大,我從沒有後悔做過什麼事,但我喜歡你,喜歡了六年,我是真的後悔了。我錯了,我一直以為你有心,其實你根本沒有心。」
說完,喬喬擦掉眼淚,挺起胸膛,走出去,她衝焦急過來的夏歡顏和夏八爺點點頭,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一次她沒有淚流滿面,沒有倉促逃離,她優雅從容,安靜退場,因為她不會再為他彷徨難過,起起伏伏。
再見,我的夢,我的愛,我曾經心心念唸的少年,以後我不會再愛任何人,一個也不會。
「你這個臭小子——」夏八爺衝過去,要罵謝有雪,被夏歡顏一把拉住,她指了指病房的謝有雪。
謝有雪僵硬地坐在床上,他沒有發出聲音,只有眼淚一滴一滴落下,打溼了醫院的白床單。整個病房,就像黑白默片,謝有雪無聲地哭著,倔強而悲愴,對不起,喬喬,對不起,喬喬,我知道你只要能和我在一起,什麼都不在乎,但我不想別人說你,說你和一個瘸子在一起。
我怕人生這麼漫長,當有一天我們的愛情被生活的艱辛磨盡,你對我的愛變成恨。
我寧願什麼都沒開始就結束,原諒我,我就是個世俗的小人。
從小,我寄人籬下,像個拖油瓶在親戚間滾來滾去,我就明白,愛是需要條件的,愛是要供養的,而我現在沒有愛你的條件,供養不起我們之間的愛情。
對不起,喬喬,我愛你,卻不得不和你說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