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沒有……」我還沒有來的及拒絕,鄭凱吉已經不由分說地命令我:「一定要來!」
那天下午的會議無故取消了,我本來以為下午的時候可能會看到鄭凱文,卻不料他一直也沒有回到辦公室裡。我在辦公室裡埋頭苦幹,恍然間已經天黑了,靠在椅子上想著我應該還有一件事情沒有做,但是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這時候突然看到走廊裡有個人影,我一陣緊張,那人卻已經走過來。我抬頭一看竟然是鄭凱文。他獨自一個人的時候身影總是那麼孤單,那麼清冷。就像那時候在濱江大道上那樣,好像這整個世界只有他一個人。
他也看到了我辦公室裡的光,折過來敲了敲我辦公室的門,我裝作正在工作並沒有看到他,直到他走進來我才抬起頭說:「鄭先生,你回來了?」
他笑了一下,「在餐廳不是見過了麼。」
我擦汗,我就是不會撒謊。
「這麼晚了還加班?」他已經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了。
這個偌大的樓層裡彷彿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我覺得空氣有點凝固,流動的特別慢。時間也就一點一滴地慢吞吞的走著,他終於伸手過來把我面前的資料夾合上了,然後說:「走吧,我送你回家。」
我剛要開口拒絕他又說:「太晚了,你一個女孩子回家不安全。」他看著我,忽然笑了一下說:「你不會又要拒絕我吧:」
「那我們走吧。」我站了起來。
車子停在樓下,三十分鐘的車程我們一句話都沒有說,我有如坐針氈的感覺。
這時候我伸手去推車門,夜風呼地吹過來,涼得刺骨,我才想起來回頭對他說:「鄭先生,謝謝你送我回來。」他看著我,直到我下車走到公寓樓下去開門也都沒有說話,然後我看到他把車子倒出了小區,才轉身去開門。
只是這樣嗎,原來他只是要這樣而已。
我不禁有些嘲笑自己,我失落個什麼勁兒啊。
這時突然一個人從背後抱住我,我驚得啊啊大叫,那人忽然低聲說:「是我。」
我一聽那個聲音,驚奇道:「凱吉?」
他果然笑嘻嘻站在我背後,我狐疑地看著他,說:「你怎麼在這兒?」
「我在餐廳等了你半天你都不來,餐廳關門把我趕出來了。我沒辦法就到這裡來等你,我就猜到你把我給忘了,原來是跟我二哥約會去了。」
我一看錶,都已經快十二點了,急忙內疚地說:「不好意思,我加班加的忘記了。」
「那還不快開門,冷死人了。」我一開門,他就立刻衝進大樓,管理員也還來不及問這隻兔子誰家的,他已經飛快地溜進電梯了。
這個不盡職的管理員!
「這房子是我二哥替你安排的?」他在房間裡瞎轉悠,東摸摸西碰碰:「還不錯,想不到我二哥細心起來還挺討女孩子喜歡的。」
「誰說他討我喜歡。」我走到咖啡機旁倒了兩杯咖啡,一轉身,咣噹一聲打翻了手裡的兩杯咖啡。鄭凱吉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我背後,像個神出鬼沒的幽靈,睜著一雙空洞的深褐色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
我被那眼神看得發慌,推開他問:「看什麼?」
「你是不是喜歡我二哥?」他伸出手把我困在他懷裡,低頭湊近我的鼻尖。我窘迫地背靠牆壁站著,身體不由自主地挺得筆直,眼神卻毫不畏懼地正視他,大義凜然地說:「我不喜歡他。」
是真的,我不喜歡他。我不敢喜歡他。
「真的?」他的聲音輕飄飄的好似一團棉花,在我耳邊癢癢的。我剛想要開口,他卻已經吻了下來,他的唇滾燙的印在我的唇上,一時間我要說的話梗在了喉嚨口,眼睛睜得老大,不知道該怎麼辦。
「那麼我呢……」
我被這一句驚雷劈傻,他卻已經將我推倒在沙發上。
「凱吉,不是這樣的……你要幹什麼……你等一下……你說什麼……」當我意識到他的意圖時,奮力掙扎起來。
他的身體在我之上如泰山壓頂。我的掙扎幾乎是徒勞的,我伸手往沙發旁的茶几上夠什麼東西,可是觸手所及的東西卻統統離我而去,連臺燈都終於撲通一聲跌在地上。
黑暗如同他的身體一樣將我壓倒。
我知道我逃不掉,我從來沒有逃掉過。
在愛情這場戰爭裡,我從來都是敗兵。
就在那一剎那,他忽然用手撐起了身體望著我。我們之間保持著兩個拳頭的距離,沉默地對視著。房間裡靜得嚇人,滾在地上的檯燈已經不亮了,這時候不知道是不是它牽動了保險絲,吱吱兩聲,整個房間也陷入了黑暗。
他問我:「洛心,你哭了?」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什麼時候哭了。
他拉著我坐了起來,輕輕地擦去我眼角的淚水說:「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鬧著玩……」
房間一瞬間便得漆黑,外頭的月光混沌不安。
忽然一陣悶雷從頭頂滾過,緊跟著就聽到噼裡啪啦的雨點落在玻璃窗上。
座機突然在這個時候響了,他把電話拿過來遞給我說:「接電話嗎?」我拿過電話,平靜了一下聲音輕輕地說:「喂?哪位?」那邊沒有聲音。這種沉默在漆黑的房間裡忽然變得十分詭異。
我又「喂」了一聲,還是沒有聲音,正要掛電話,電話那頭傳來鄭凱文低沉的聲音:「你還好嗎?」
聽見是他,我不自覺地望了鄭凱吉一眼。他似乎也有所察覺,站起來走到窗邊去。我說:「怎麼這麼問?我很好啊。」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說出來我突然很害怕,我覺得他似乎正在什麼地方看著我,而我對他撒了謊。
鄭凱文頓了頓,說:「沒什麼。我只是擔心你……你沒事就好。」
「我……正要睡下。」說完以後,我們彼此都沉默了。
我對他撒了謊。
這一年多來,我從沒有對他撒過謊。
「還有一件事。」他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十分低沉。「那天其實……」
我已經知道他說的哪天了,我們之間還能有哪天。但是我多怕他說出來讓我無法接受的話,比如說「對不起」。往往這三個字,才是最不負責任的表現。
可是他說:「……其實我想吻你很久了。」
我的心竟然撲通一下,落回了原位。
他的語氣還是那樣淡淡的:「不打擾你休息了,明天見。」
我掛上電話,卻一點都輕鬆不起來。擱下電話正要站起來去開燈,鄭凱吉卻大喊一聲,嚇得我手一抖,差一點直接摸到電源。
「過來。」他示意我到窗邊去。
我走到他身邊。他把我推到身前,指著樓下路邊的一輛車說:「看見了嗎?」
「看見什麼……」我隔著滿是雨水的窗戶玻璃看了一眼,就只是看到一排車……「鄭,鄭凱文?」我忽然睜大眼睛,額頭撞在玻璃上。
是的,我看見了鄭凱文的車!
不可能啊,不可能的……
我一邊安慰自己,一邊看著鄭凱吉說:「這麼遠又看不到車牌,你怎麼知道是他的車?」
「他那輛是手工定做的,我能不知道。而且你看……」他把我轉過去,指著玻璃說:「那麼多車,只有這一輛是開車雨刷的,說明車裡有人。」
我的心忐忑不安,像是偷了東西的小賊一樣,雙手緊緊抓著衣服的前襟。他為什麼會還在我家樓下,他不是已經走了麼?難道他是因為看到房間裡的燈突然滅了,才打電話來問我好不好?為什麼?為什麼……
原來,他也對我撒了謊。
「他一定看到我了。所以他看到房間裡的燈突然滅了才打電話上來問你好不好。」鄭凱吉的回答應了我的想法。
應該是這樣,但是,為什麼是這樣呢?
「我累了,你走吧。」我轉過身,在沙發上坐下。
他笑著說:「你說我下去,我二哥會不會宰了我?」
我愣了一下,才說:「活該,宰了你也活該。」
他笑嘻嘻地拉了我的手,「我知道你不忍心。」
我冷冷地抽回手,「以後我再慢慢跟你算賬。今天先算了,我們去臥室吧,這裡都是我剛才打碎的檯燈碎片,紮了腳就不好了。」
我們並肩坐在臥室的床沿上,默默地喝著杯子裡不冷不熱的水。
他突然說:「洛心,如果我說我是認真的,你願意跟我交往嗎?」
「不願意。」我們倆個人都面對著窗戶,我相信就著月光他能看清我臉上的表情。但是我沒有看他,我聽到他問:「是因為你有喜歡的人?」
我有喜歡的人?不,不是喜歡,是愛。我曾經那麼愛他,可是在我們最靠近的時候,他卻突然猛力地推開了我。我永遠無法忘記他在電話那頭用冷漠的口吻對我說著:「梁洛心,我們分手吧。」連一句反駁的機會都不給我,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我為什麼還喜歡他呢?為什麼還要愛他呢?
我恨他。
我低著頭,一言不發地看著杯子裡的水。
「粱洛心,我喜歡你。」他忽然握住我的肩膀說:「除了我媽之外,再也沒有一個女人這樣真心關心我。我知道你是真得很好……那些人總是想看我的笑話,他們知道我容易衝動,知道我脾氣不好,也知道我傻,容易上當。所以他們都等著看我的笑話,都希望我被爸爸討厭,被二哥討厭。可是你不一樣。」
「哪些人?」聽出他話外有話,我反問,他卻不回答我。
我看著他,想到這些天所發生的一切,簡直比電視劇情節發展的還要快。我忍不住笑了,他看著我,認真地說:「你笑什麼,笑話我?」
我搖了搖頭,真誠地說:「凱吉,我之所以做這些是因為我真的是個好人,不是因為我愛你。」
他怔了一下,笑了,「你說的對,你真的是個好人,你是我見過得最善良的女孩子。」
不,我一點都不善良。我在心裡詛咒那個人,我希望他不幸福,我恨他,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在恨著他,以至於我都沒有時間去忘記。
我放下杯子,走到窗前往樓下看,那輛車竟然還停在那裡。
鄭凱吉走過來說:「怎麼?你打算下去給二哥送傘啊?」
「對哦。」我果然轉身去拿傘,鄭凱吉一把拉住我,又好氣又好笑地說:「你算了吧,我二哥又不是傻子,他在車裡又不會出來,要什麼傘。再說他車上總是帶著傘,用不著你去送。你去了,不是打他嘴巴,他剛才還說在回家的路上。」
我拍拍腦袋,這下子我成了傻子。
這時候樓下的車窗忽然搖了一些下來,我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退。鄭凱吉笑道:「看來你真的你喜歡我二哥。」
我辯駁:「我沒有。」
「還嘴硬,我看你比誰都在意他,隔著房間都能嚇成這樣。」
我強調:「他是我老闆啊。」
他笑道:「難道你有老闆恐懼症。」
這個傢伙怎麼跟江洋一樣,得理不饒人。
我想了想,又問:「他要是一晚上不走怎麼辦?」
「那也不會凍感冒,就算是感冒了,傭人也會給他煮感冒茶的。」他看了看我的床,「這麼大的床,我們兩個睡正好。」
我橫了他一眼,「想得美,你睡地上。」
「我有哮喘病,你讓我睡地上,不怕我哮喘病發。」他故意喘了兩口氣。我看他一個大字把我的床佔得嚴嚴實實,無奈地翻了個白眼,從衣櫥裡拿了兩條被子,扔一條給他說:「你睡床,我睡外面沙發去。」
「喂!」鄭凱吉一下子坐起來說:「你真去啊。當我是禽獸嗎?」
「不是……」我笑了笑,「少爺,你可是有哮喘病的,萬一發作了,我可擔待不起。」
他笑嘻嘻地說:「所以我說一起睡嘛。」他讓出半邊床來,一把拉我坐下說:「反正要是該做,剛才就做了,你還對我不放心麼?要不要在這裡劃一條三八線……還是放碗水什麼的……」
我眼含笑意地瞪了他一眼,合衣在他身邊躺下了。
這真是一個漫長的夜晚,一秒鐘好像一個鐘頭那麼長,十分鐘簡直就像是過了一個世紀。
鄭凱吉突然說:「你知道麼,除了小的時候和我媽媽這樣躺著,我再也沒有跟一個女人這樣在一起睡著聊天。我喜歡這樣跟你在一起,真的,很喜歡很喜歡……」
「那是因為,我們是朋友啊。」我毫不猶豫地說。
「朋友?」他思索了片刻,忽然側身摟住我,低聲說:「是啊,我們是朋友。」
我怔怔地看著窗外,雨點噼噼啪啪地打在窗戶玻璃上,也像是打在我心上。
那個人還在車裡麼?他會這樣一直呆在車裡到天亮麼?車子多冷啊,開了暖氣又該多悶啊,雨下得真煩人,真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