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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煙花不堪剪(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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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眸望著他,那麼熟悉的笑容,讓我的心稍微平靜了一下。他依然看著前方路口的訊號燈,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冷靜:「別擔心,不會有事的。」彷彿每一次我脆弱無助的時候他都是這樣默默陪在我身邊。

忽然間,從心底湧出許多許多的感動,我低聲說:「謝謝你……」

我不知道凱文有沒有聽到我的那句話,因為我也沒有聽到他對我說了什麼,我只是看到他動了一下嘴唇,表情是那樣驚訝和恐慌。爾後巨大的聲音淹沒了我們的聲音,強烈的顛簸令我失去了方向感。

與我的聲音同步的,是一聲巨大的響聲和天翻地覆的顛簸。

我恍惚看到一輛車子亮著巨大的車燈,像是一隻怪獸張開了血盆大口從側面截斷了我們的車子來……我的世界在一片炫白的燈光中陷入了黑暗,猛烈的撞擊令我的身體失去了平衡,疼痛千瘡百孔地撕裂我的身體。

「痛……」

我的意識拼命地呼喊,但是並沒有能夠止住那疼痛,我恨不能扯碎自己的身體,但是還是不能減輕那疼痛。我流下了眼淚,我說:「江洋,救救我,我很痛,很痛……」然而那陣陣徹骨的疼痛並沒有因此消散,反而終於讓我清醒過來。

迷離間,我看到床邊坐著一個人。

是江洋嗎……我看不清楚,我抬起手試探著卻被他握住了,於是我說:「江洋,我疼。」

那個人向我點了點頭,我感到有顆滾燙的東西砸在我的手上,然後我看清了那個臉孔,不是江洋,是鄭凱文。我的腦門子像是被人用力地彈了一下,一下子激靈到脊椎骨。昏迷前的種種歷歷在目,我倏地握緊了他的手說:「凱文,我這是怎麼回事?我死了嗎?」

「沒有,洛心,我們都沒死。」鄭凱文雙手握住我的手。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我這麼疼?」

我抬起手,循著那疼痛觸控到了自己的小腹。猶如驚雷滾過頭頂,我不能相信,我根本不相信!我的身體沒有一絲力氣,但是那疼痛是巨大的,簡直像是一根巨型的鐵錐,正從我的頭頂一點點地錐入我的心臟。

「是不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呢?」我忽然坐起來,一把抓住了鄭凱文的領口。但是我甚至都沒有力氣抬起身子,砰地摔回到了病床上。我全身都在發抖,急切地望著他:「告訴我,他怎麼了?」

鄭凱文沒有說話,只是非常悲傷地望著我。

「你告訴我……我的孩子怎麼了?」

我抓著他的胳膊,拼命地要坐起身來。他扶著我的雙肩,把我按在床上,我連一絲反抗的力氣都沒有,但是我的淚水掙扎著流出來,他的眼淚也落下來,落在我的面頰上。我看到他的身上都是血跡。

他說:「洛心,別激動,醫生說你不能太激動……」

他望著我,我怎麼覺得那眼神那麼陌生,那麼模糊,那麼不真切。但是卻如同一把把鋒利的刀子,一刀刀的插進我的身體裡。那是絕望的眼神,正如那一天我離開警局時看到的鄭凱文。

「沒了?沒了嗎……你騙我,不可能的,它才只有七週啊,我才剛剛知道它的存在,才剛剛只有七週。他怎麼就會死了呢……」我忽然掙扎著抓住他,拼了命地坐了起來。

「洛心……洛心!」鄭凱文試圖抱住我,但是自己反而跌倒在地上。原來他也受了傷啊。我掙脫了他,趿了拖鞋下床。但是腳剛一著地,立刻雙腿一軟跌倒在地上。病房的門就在這時候被推開,一群人飛快地走進來,其中一個二話不說地將我抱起來,放到了床上。

還是一身筆挺犀利的黑色,還是那樣面無表情的冷酷,是蘇孝全。

我卻瘋了似的抓住他,歇斯底里地喊著:「三哥,你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你們騙我是不是?不要跟我開玩笑,這不好笑,一點都不好笑……你告訴我你是騙我,告訴我啊!」我吼叫起來,像是一隻受傷的獸。

「洛心,你在流血。」蘇孝全皺著眉頭,緊緊抱住我向門外大喊:「叫醫生!」

「我不要醫生,我只要我的孩子,我要你把孩子還給我!」

蘇孝全無聲地站在那裡任我捶打,任我撕扯他的衣裳,終於只是說:「對不起,這是三爺的意思。」

晴天霹靂,在我的頭上炸開了。

「什麼叫三爺的意思?」

「如果你不出現,江洋也許一輩子都不會同意動手術。對不起,洛心。」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利用啊……原來孟軍山早就想要我死。我真是一個大傻瓜!我感到全身乏力,眼前驟然一黑,險些就要暈過去,蘇孝全一把摟住我的肩膀,大聲喊道:「洛心,你堅強一點,你不能死,江洋還等著你!」

「等我?」,一行淚水從我的眼角流下來,我冷笑著:「現在江洋的手術成功了,對於孟軍山而言我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不是嗎?他找回了他要的那個孟江洋。並且成功的讓江洋把我給忘記了。孟軍山怎麼可能還讓江洋等我!他要我死啊,他毀了我們的家,他甚至連我們的孩子都不放過!」

我死死地抓著蘇孝全,近乎絕望地嘶吼著:「他為什麼要這麼做!那是江洋的孩子啊!你們為什麼要這麼做……如果你們要我離開他,我一定會離開的,我答應你走得遠遠的,再也不會出現了。把孩子還給我……我只有那個孩子了,我除了它什麼也沒有了。」

我的身體頹然地倒下,而他還是像一尊雕像一樣站在那裡。

房間裡安靜的像是凍結了一樣,我哭得沒有力氣,沒有聲音。他終於蹲下身子,慢慢地扶住了我的肩膀說:「洛心,對不起,我無能為力。」

我絕望地望著天花板,許久許久只是說:「我叫你一聲三哥,我求求你……把孩子還給我……我答應你我再也不見江洋了,但是把孩子還給我……我要那個孩子……我要江洋和我的孩子。」

蘇孝全只是摟著我,許久許久,我們都沒有說話。我聽到他的心跳,那麼沉重,那麼緩慢,他一定也很悲傷,因為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這結局。

而我,只不過是這個故事的犧牲品。

醫生蜂擁而至,他們將我推倒在床上,為我戴上氧氣面具,而我只是抓著蘇孝全的手不肯放開,像是我的最後一點生機一點希望。我倔強地不讓護士為我戴上氧氣面罩,我說:「三哥,最後……最後再……答應我一件事好嗎?」

他握住我的手:「你說。」

「江洋……」我知道我全身都在發抖,我卻向他笑了,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個時候,我竟然還能夠微笑。控制不住的,是決堤的淚水。

「不要讓他知道。」

他望著我,彷彿正在越走越遠,我的眼皮沉重的一點也抬不起來,感覺他的手指從我的手心裡一點點地離開。

「三哥,你答應我……」

「我答應你。」他握了一下我的手。

「永遠不要讓他知道……」

「我答應你。」

「永遠,永遠不要讓他知道……」我的意識在逐漸地模糊,最後一絲靈魂也離我遠去,只有那個聲音說著:「永遠,永遠……永遠……」

尾聲:隔世闌珊

vol.32

榮志誠翻開筆記型電腦,一邊讀著厚厚的季度報表,一邊說:「今天一開盤道瓊斯就跌了七個百分點,環宇國際已經跌到87塊,普華也已只有96塊,至於恆升指數……」說完他看著面前的上司:「杜先生,現在是不是可以把環宇的股份都清倉?」

「不。」坐在他對面的年輕男子輕輕扶正了腕錶,抬頭看了一眼前方水洩不通的塞車長龍,手指在表面上彈動了兩下說:「給我再入3萬股環宇國際,儘量掃市面上的環宇散股。」

榮志誠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看著坐在那年輕人身旁的男子。

蘇孝全說:「三少,這樣強行收購,風險會不會太大?要不要問一下董事長。」

「我現在才是emk的執行總裁。所以,」他看了身旁的人,轉向榮志誠說:「照我說得做。」語氣平淡,卻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榮志誠只能收起準備了兩天兩夜的百頁報告書。

黑色凱迪拉克面對塞車長龍也無能力為,老半天才緩緩動了一下,終於還是卡在隊伍的瓶頸處再無動靜。

他推開車門,向身旁的蘇孝全說:「我自己回去,你們不用管我了。三點鐘的董事會我會準時出席的。」說完頭也不回地下了車。蘇孝全喊了一聲:「三少。」正要推開車門,旁邊一輛插隊的車便嘀嘀嘀按起了喇叭。榮志誠一把拉住他說:「蘇先生,這裡下車太危險。就讓杜先生一個人走走好了。」

蘇孝全掙開他的手:「你不懂,不能讓他一個人。」榮志誠不解地看他:「為什麼?」他洩氣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要從哪裡跟他解釋呢?終於只能是嘆了口氣說:「你不懂。」

榮志誠爽朗地笑了:「你是擔心三少有危險吧,他這麼大的人了怎麼會有事。而且還那麼能幹。」蘇孝全回頭看著榮志誠,微笑著說:「我擔心的不是這個。」又看他說:「志誠,聽說你是雙學位的碩士,在美國哈佛讀經濟管理博士,又在普華永道做過三年高管。你是天才生,二十三歲就博士畢業,二十五歲已經是四大財務公司的高管。你不缺工作機會,為什麼來emk?」

榮志誠扶了扶了眼鏡,略有一些羞澀說:「我未婚妻在這裡,我想跟她在一起。她說emk是個不錯的選擇。」

「你女朋友?」

「杜先生還那麼年輕就已經是emk的總裁。這些日子我跟著他真的學到了不少,他只用一年時間就收購美沙、博強,做得那樣乾淨漂亮。你不知道所有的財經雜誌都在議論他,我……」年輕人臉上透出光來,輕輕扶了扶眼鏡說:「我女朋友希望我成為象他那樣的人,我們將來一定會很幸福的。」

這孩子說話的時候,眼睛裡充滿了仰慕和真誠的光。蘇孝全的心輕輕的一顫,很多年前他也在那個人眼中看到過這種光彩。他忍不住有一絲憐憫,他輕輕拍了拍那單薄的肩膀說:「像他那樣就會很幸福麼?」

「為什麼不會呢。」榮志誠笑了笑,說:「蘇先生,你不瞭解女人,她們總是希望自己的男人出類拔萃,足以讓她們在女伴面前掙足面子。」

「我不瞭解女人。」他愣在那裡,喃喃自語,沒聽到榮志誠後面的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天晚上,她憤怒地衝出車子,大聲喊著:「你們怎麼能這樣對洛心,這是欺騙,這是利用。到時候一腳踢開,你敢保證孟軍山不對她下毒手麼?我要去告訴洛心。」他當時滿腦子只是擔心那個手術,急於要攔截她只能也跟下車子去攔住,信誓旦旦地說:「我保證,她不會有事,我保證。」她忽然將信將疑地看他問:「你保證?」他竟然能夠眼睛都不眨地脫口說出:「我保證。」

結果他保證了什麼呢?什麼都沒有。

他甚至都不能保證她的安全,那一場氣爆令她失去了美好的將來,而他依然無能為力。他甚至連補償她都做不到,她不給他任何機會……不怪她那時候那樣歇斯底里地罵他混蛋,打他,恨他,詛咒他。他沒有給她任何東西,那唯一的承諾也只是連廢紙都不如。他奪走了她身邊最好朋友的幸福,他只是一個沒有信用的徹頭徹尾自私自利的騙子而已。

她說的一點都不錯:蘇孝全,你是個冷血又自私的渾蛋!

「蘇先生?」榮志誠試探地喊了一聲。

「我得去看三少,你去忙吧。」不等榮志誠回答,蘇孝全已經推門下車。

這個擁擠而匆忙的城市,車水馬龍,人頭攢動。忙得讓人沒有時間思考沒有時間停留。每次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總是有一絲落寞落在他身後。他知道他一定是漏掉了什麼,但是想不起來,他不是一個擁有回憶的人。

前天下午突然接到電話,他只說:「週四下午兩點,我在環宇國際等你。你一個人來。」

他本來不應該去的,他們是敵手,沒什麼好多說的。但是卻不知道為什麼,有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他,心底有一個聲音說「去吧,去吧,去了就會找到的」,但是找到什麼呢?他不知道,所以他更加想去。

電梯停在23樓,他猶豫了一下,走到接待臺前說:「麻煩你,鄭先生約了我。」接待小姐抬頭一看是他,突然紅了臉,手足無措地拿起電話接通了總經理辦公室,然後才看向他說:「先生你是……杜……」他微微一笑,說:「杜澤山。」她放下電話,儘量保持平靜地說:「鄭先生在會議室等你。」他略一點頭,轉身走向會議室。

會議室的大門左右開啟,杜澤山走了進去。室內沒有開燈,日光充足,整個長圓會議桌兩旁空蕩蕩的,只有一個人坐在會議桌的一端,靜靜看著投影幕布上播放的畫面,逆光中看不到他的模樣,只有一個清瘦的背影。

聽見他進來,那人轉過身來,冷光燈打在他臉上,輪廓冷峻犀利。

「好久不見,鄭先生。」他按下遙控器,畫面停留在一個女子的面部特寫上。

杜澤山也笑了笑,客客氣氣地說:「是好久不見。上次董事會上,你以41%的股份佔據了環宇董事長的位子,我還沒有恭喜你呢。」

「客氣話不必說了,我今天約你來也不是為了公事。」

「噢?」杜澤山的嘴角揚起一抹笑容,慢慢地在椅子上坐下說:「不是為了公事?我實在是想不出我們有什麼私事好談的。」

「如果你真的覺得沒有的話,怎麼會來呢?」鄭凱文不動聲色地笑了一下,然後抬手按下了播放鍵說:「給你看樣東西。」

畫面又重新動了起來,鏡頭逐漸拉遠了,一個穿鵝黃色針織外套的女孩子坐在沙發上,對著攝像機輕輕攏了一下頭髮,然後微微笑了一下說:「江洋,如果你看到這盤錄影帶,不管你是不是還能記得我,我都要說我很高興你能夠健康歸來。」

他愣了一下,畫面上的女子並非國色天香如花似玉,但是那張巴掌大的小臉上一雙凌波般靈動的眼睛閃爍著幸福的光。他從沒有看到過這女子,但是為什麼那笑容那眉眼都如此的熟悉。

他的心一下子被那笑容裝得滿滿的,好像要爆開去一樣。

她隔著一張投影幕布望著他們,繼續說:「我不知道我們是不是還能見面,不知道為什麼我有一種不安的感覺。你還記得我們去杭州的寺廟裡我求了一支籤嗎?我沒有告訴你,其實那支籤文並不好,但我希望那不是應在你身上。我希望你一切都可以順順利利的,即使你真的不記得了我,真的不再愛我了,但是我還是希望你幸福。」她尷尬地笑了一下說:「像不像電視劇對白,當著你的面我可不敢說……」

杜澤山扶著椅子的手不自禁地輕輕一抖,表情也是不由自主地表現出一絲震動。然而他沒有說話,甚至連眼睫都沒有動一下。只是望著鄭凱文說:「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笑了一下,說:「你急什麼,看下去。」

錄影裡的女子指著身旁一個箱子說:「我把你和我所有的錄影帶都已經收好了,這樣將來我可以把它給我們的孩子看,告訴他,他爸爸是個天才……」她笑了一下,那幸福的笑容像是牛奶上的草莓汁,一點一滴的暈化開去。

「我還沒有告訴你,我懷孕了。要明天才能去拿報告,但是我想我應該是不會錯的。」她的手慢慢地放在小腹上,說:「你不是一直都很想要一個孩子麼?我想你知道了一定很高興。可是我現在沒有辦法告訴你……」

她垂下眼睫,淡淡地說:「這些天我給你打了很多次電話,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都打不通。我只能等著你打過來,聽著你怪我不給你打電話。我很擔心,可是我不敢告訴你。」她抬手輕輕地抹去了眼睫下的一顆淚水說:「江洋,不管將來發生什麼事,請記得你當初對我說的話,一定要幸福……」

他忽然站了起來,冷笑道:「鄭凱文,你到底想幹嘛?」

他笑了一下,突然滿眼的憤怒:「你竟然忘記她!」

不是忘記了,他根本就不記得。

他忽然有一種寒意自骨髓中升起,他說的是什麼呢。

熒幕上的女子依然淡淡地笑著,說著什麼。但是他們都聽不清楚了,鄭凱文忽然俯身撲過去,一隻手抓住了杜澤山的衣領,逼他看著那熒幕說:「你好好看看,你好好看看她,她叫梁洛心,她就是梁洛心!」

他只覺得一陣頭疼。熒幕上的女孩子帶著春天般的笑容,卻像是一根纖細的針,觸動他腦海中某一根最細微最脆弱的神經線,直震得每個細胞都在疼,令他全身都疼了起來。梁洛心,梁洛心……不可能,這一定是計謀。

他不會上當的。

杜澤山猛力甩開了鄭凱文的手,說:「鄭凱文,你想用這個讓我身敗名裂麼?告訴你我不怕,我本來不是什麼精英名流,就算身敗名裂對我來說也沒關係。這種三流的表演你還是留著自己看好了。如果你想讓我相信,不如讓她到我面前來演,那更真一些,最好再帶個孩子來。」

「我也想讓她來當面跟你說清楚,可是她來不了了,永遠都來不了了。她死了,被你那個人面獸心的叔叔害死了!」鄭凱文冷笑道:「如果不是因為那天言曉楠發現了這盤錄影帶,這盤錄影帶也會跟其他所有的東西一樣,被那場氣爆燒得一乾二淨了。」

杜澤山忽然抓住了鄭凱文的衣領直將他逼到牆角:「鄭凱文,你也算是不擇手段了。」

「孟江洋,我真是看錯你了,洛心也看錯你了。想不到你竟然是這樣一個是非不分的人,虧她還說不要讓你知道,永遠永遠都不要讓你知道……你知不知道她不要讓你知道什麼?!他不要讓你知道她為你吃了多少苦,她不要讓你知道你曾經最心愛的女人是被你叔叔親手殺死的,她不要讓你知道你們曾經有一個孩子,可是隻有七週就被你的叔叔親手殺死了,她都不要讓你知道,她說永遠永遠不要讓你知道!」

趁著他失神的一剎那,鄭凱文反手推開了他。他的背脊撞在牆上,疼得牙肉也發麻。可是不對,最疼得卻不是身體。彷彿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一瞬間心跳就停止了,連呼吸也亂了節奏。然後碎成了一片一片,剝離了自己的身體。

身後突然有人扶了他一把,關切道:「三少,你沒事吧?」

他回頭看見那個人,忽然一把揪住他就問:「三哥,你告訴我他說得是不是真的,是不是……是不是……」他指著螢幕上的畫面,歇斯底里地吼道說:「你告訴我,她是誰,你是不是認識她,你說話!你告訴我啊!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蘇孝全抬起頭的一瞬間,那表情已經告訴了他一切。他全身一振,彷彿有什麼東西從腦海中閃過,如同一把鋒利的刀,插入他的大腦。他強忍那疼痛,慢慢地鬆開了手,蘇孝全急忙拉了他一把以防他不慎跌倒。

但是杜澤山卻已經掙脫了他,扶著牆趔趄著走出了會議室。

蘇孝全回頭看了一眼螢幕上的畫面,抬手按下了停止播放,看了一眼摔倒在地上的鄭凱文,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那句話說:「你真卑鄙!」

「不錯,我是很卑鄙。」鄭凱文慢慢地吸了一口氣,露出一個笑容說:「不過你也比我好不到哪裡去。你不要忘了,這世上永遠有一個人在恨你,不然她不會把錄影帶交給我。」

蘇孝全覺得自己的骨節在咯咯作響,最後卻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鄭凱文,一言不發地轉身走了出去。

「二少爺。」看見蘇孝全走出會議室,阿昆急忙衝了進去,扶起鄭凱文。

他拖著行動不便的左腿,慢吞吞地坐下了,才抬頭看了阿昆一眼,問:「什麼事?」阿昆吞吐了下才說:「言小姐來了。」他回過頭去,發現言曉楠站在走廊的拐角,面容冰冷如石雕。

鄭凱文反而笑了一下說:「你是不是也想說我很卑鄙?」

言曉楠慢慢地走了進來,從錄影機裡把那盤錄影帶取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放回到手提袋裡。他看著她的動作,忽然覺得心痛無比,良久才說:「你別怪我,我沒有辦法。這是我最後的機會。」

他仔細地擦去了嘴角的血跡說:「我要保證他下週不會出現在環宇董事會上。」

啪的一聲,言曉楠抬手給了他一個響亮的耳光,之後她怒氣更盛,冷笑道:「我早應該知道你要這盤帶子是用來做這個的。我真傻,洛心更傻,她竟然相信你,你跟孟軍山根本是同一種人,卑鄙骯髒。」

鄭凱文淡淡地說:「我也很恨我自己,我總說這是最後一次,但我一直都在利用她。她如果知道了,也一定會恨我的,對不對?」

言曉楠已經轉身走出了會議室,那背影像是一抹熊熊的烈火。

孟軍山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晚上十二點,蘇孝全在客廳裡等候很久,看到老爺子進門,立刻迎上去說:「三爺,您終於回來了。」

孟軍山警覺地反問:「發生什麼事?下午的董事會怎麼沒看到澤山?」

他略一猶豫,還是把今天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孟軍山聽完之後,一把就提起了蘇孝全的衣領,蘇孝全默然地閉上眼睛,低聲道:「我知道這件事情是我做得不夠乾淨,當初不應該讓他活下來,是我的錯。」

孟軍山咬牙道:「江洋比你更婦人之仁,幸好那個女人死了,不然到如今更加麻煩。那個鄭凱文活下來也就算了,竟然還讓他走了這步棋。」他低吼:「我不是說絕對不要讓他們單獨見面麼!你們都是死人嗎,那麼多人在他身邊防不住一個人。」

「這是我的疏忽。」

孟軍山推開蘇孝全,脫下外套說:「他人呢?」

「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我去看看。」孟軍山扔下外套就直奔二樓書房。

書房沒有開燈,他坐在書桌後的轉椅上,悠悠的點燃一支菸。

那煙在城市的光霧中悠悠的飄舞著,終於散去了。

孟軍山向前走了兩步,他似乎並沒有察覺,孟軍山抬手令蘇孝全退了出去。

孟軍山走到書桌前,那裡放著一張超音波照片。他把那照片拿起來,然後又放了下去,忽然揉成了一團扔進了垃圾桶裡。叔侄倆人卻都沒有說話,那一支菸在黑暗中若隱若現,許久許久,終於燃到了盡頭。

「澤山……」

「我是不是應該叫孟江洋?」他悠悠地說,把那煙在菸灰缸裡熄滅了,繼而又點燃了一支。「今天有人這樣稱呼我。」

孟軍山不否認,卻忽然一拳砸在桌面上,水晶菸灰缸也跟著顫抖起來。

「你以前是叫孟江洋。但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現在你是杜澤山,那個孟江洋已經死了!」

「叔叔,那麼你知道洛心嗎?」他撥出一口氣,慢慢地鎖緊了眉頭:「我今天看到她,不知道為什麼,她分明是在笑的,可是我看了覺得心很疼。」雪白的煙霧在空氣中縹緲著:「她一定是個很好的姑娘,很好很好……一定很善良,一定曾經很幸福,不然她笑起來的時候不會那麼美,那麼讓人心疼……」

他無聲地吞嚥,彷彿是在吞嚥著回憶的痛苦,喉結在頸上悠悠地滑動了一下。

但是,不對,他不應當有回憶,他不是一個擁有回憶的人。

「笨蛋。」孟軍山憤怒地將雙手撲在桌上,他吼道:「這是鄭凱文的計謀,他是為了打擊你,讓你不能夠繼續收購環宇才說了這樣的蠢話。你居然都會相信他!你是怎麼了?我為了把你培養起來,我花了多少心血!」

「我知道。」他轉過臉去看著孟軍山,像是對一個陌生人說話那樣淡而悠然:「但是我相信鄭凱文說的話。她一定很愛我,而且也懷了我的孩子,而你卻殺死了她,殺死了那個孩子。因為我知道,你是我的叔叔,你會這麼做。」他頓了頓,又說:「為了我這麼做。」

孟軍山倒吸了一口涼氣,第一次他也感受到了恐懼的寒意,他睜大了眼睛看著面前的人。

那依然年輕的臉孔在黑暗中若隱若現,憤怒卻直逼出來,他望著孟軍山,一字一字地說:「鄭凱文很卑鄙,而你,很殘忍。」他在菸灰缸裡撳滅那根菸頭,那麼用力,掙破了紙連菸絲也都冒了出來。

「你怪我?」他驚呼。

「你是我叔叔,這世上唯一的親人,而且你一次又一次救了我,我知道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好,我不會怪你的。」

他轉過椅子,慢慢地走到了書房的門口。

走廊裡的光照亮他的臉,只留下一個漆黑的背影在書房門口。

他的聲音隱匿在黑暗中:「但是,我恨你。」

他走到走廊裡,不知道什麼時候,一行淚順著他的面頰滾落下來,落在地毯上,殷紅了地毯上的一朵玫瑰花,那麼紅,簡直紅得好像血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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