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塵感激地點點頭,心裡卻覺得自己要死了,如果還有時間,一定要好好學習。
課間,莫塵憋著尿一直不敢上廁所,終於憋不住了,才彆扭地從座位上站起來,兩手揹著放在屁股後面,一跑到廁所就慌張地褪下褲子,生怕別人看到。那時的廁所還是沒有擋板的蹲坑,坑裡扔了很多帶血的紙,莫塵覺得自己哪天血流乾淨就死了。回教室的時候,她看到一個女生白色的裙子後面有一團殷紅的血跡,但是和她一起玩的同學很多,卻沒有一個人提醒她。莫塵想她一定和自己得了一樣的病。
回到家褲子裡的紙早就被浸溼泡爛了,莫塵偷偷拿出去扔掉,埋在垃圾堆裡,不讓人發現。找來媽媽戴孝扯回來的白布,墊在褲子底下,心想布總比紙要耐用。
電視里正在播瓊瑤阿姨的《青青河邊草》,電視上有點點雪花,可是不影響看。小草一哭起來驚天地泣鬼神,連一向沒心沒肺的莫塵都要偷偷抹淚。
小草出了車禍,只能靠呼吸機和營養針來維持生命,後來甚至不能說話,只能靠世緯給她製作的識字卡片來表達自己的想法,小草選出了「我愛你們」四個字之後再次陷入昏迷。
莫塵覺得自己以前不是個好孩子,讓老師和母親生氣,老捉弄老實的同學,她沒有拿過一張獎狀。看到牆上姐姐的「三好獎狀」,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她想如果她不能說話了,也一定會挑出「我愛你們」四個字。她不捨得離開這個世界,她想做個好孩子,想當個好學生,想拿獎狀。
莫塵第一次自覺地拿出書開始學習,央求著姐姐給她講題,愛珠詫異,又摸了摸莫塵的額頭,還是沒發燒。
回到學校她一反常態地從搗亂開始維護班級秩序,不許有人搗亂,將數學老師圈的題全部做好學會了。
一直到愛珠洗床單才發現上面有血跡,莫塵用一塊布蓋在床單上不想被人發現,她又在床底下發現用過的白布,才知道莫塵這幾天為什麼變得不愛說話,反而開始學習了。
媽媽並沒有對莫塵講什麼是月經,什麼是初潮,只是告訴她每個女人都會有這一天,以後每個月都會有,只要墊上衛生紙三五天過去就不怕了。這也是莫塵接受的最早的生理教育。
原本莫塵想上完小學就去冰糕廠打工,她以為在冰糕廠做工有冰棒吃。
雖然那時的冰棒才五分錢一根,雪糕最貴的也只有兩毛錢。但是莫塵從沒吃過兩毛錢的雪糕,連五分錢的冰棒都要哭得在地上打滾,媽媽才給五分錢。
可是經過「大姨媽事件」莫塵開始重新思考未來,為了報答數學老師的知遇之恩,她決定要學好數學,弄懂應用題了,想像于飛揚一樣得到老師滿意的讚揚。
生理期的變化,讓原本咋咋呼呼的她開始收斂,莫塵再也不敢像從前一樣徑直走到于飛揚面前問:「不用天天學習就能考一百分的方法有沒有?」
也許這就是年齡的懲罰,童年其實沒那麼長,一上學就快沒了。
「李明,這道題怎麼做?」
莫塵只好求教小博士李明瞭。李明還是一副百度百科的樣子(當然那時還沒有百度),沉思說:「這個嘛,簡單,只要運用公式就行了。」
「這一頁所有的題你負責教會我。」
李明驚訝地看著莫塵,天陽打西邊出來了嗎?莫塵居然學數學,想當年她站在凳子上立誓「我不學數學,長大我要去冰糕廠吃冰棒」,李明莫名其妙地看著莫塵。
「豬啊,快給我講。」莫塵吼起來。
李明這才幽幽說了一句:「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應該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上小學要走很遠的路,夏季五點多就起來了。莫塵本來一直和姐姐一起上學的,現在姐姐升了初中,她只能一個人走。鄉下沒有接送的習慣,也沒有遇上搶劫犯的事兒,有時候晚上大門不關也丟不了東西。莫塵自從到城裡求學後,就開始懷念家鄉,真的路不拾遺。
莫塵迎著早晨的第一縷陽光,走在鄉間的小路上。忽然頭頂上「轟隆」滾過一個雷,再抬頭看,小雨滴已經從天而降。密集的雨點砸在身上,莫塵把書包塞在胸口,路也不看就往前跑。
「砰」一下撞個滿懷,莫塵的書包被撞到地上,她張口就罵:「你屬螃蟹的嗎?不看路啊!」
那人蹲下去撿起她的書包,起身面對她。莫塵這才看清楚他是于飛揚,一個打著傘在前面好好走路的小男生,被她撞得傘都扔出去好遠,莫塵卻張口叫囂。于飛揚羞澀地把書包遞給莫塵,舉起傘一半遮在莫塵的上空。
「你還和以前一樣。」
于飛揚指的是脾氣嗎?莫塵接過書包,掏出書來一看都溼了,這下子糟糕了,藍色鋼筆字全被雨水浸溼了,一團漿糊。
「你也和以前一樣,以前就不讓我考一百分。都怪你,我的書怎麼辦?」莫塵怨怒。
「我的書給你看。」于飛揚看了一下天,雨還下著,「我有傘,一起走吧,到學校我把書給你用,沒關係,我已經學會了。」
「我可沒說你有什麼關係,你本來就該這樣。」
于飛揚打著傘,莫塵走在她的旁邊,看他的側臉,輪廓清晰,鼻樑高挺,模樣清秀。莫塵有一絲緊張,從來和男生勾肩搭背慣了,這樣保持距離反而全身難受。
走到學校,到了屋簷下,于飛揚把傘收起來,莫塵望著他的動作有些痴呆,等反應過來的時候,于飛揚已經把書遞到她眼前。
「考不好別怪我,可是你撞我的。」莫塵不知道自己怎麼能說得那麼理直氣壯,絲毫不用彩排。
于飛揚微微一笑,嘴角上翹,迷人的一個轉身,進教室了。
莫塵這才注意到當年那個拼圖的小朋友已經長成小小少年了,眉宇輕揚,五官俊朗,那高高的鼻樑是襯托他完美的有力證據,也長高了點,只是微微有些瘦,但很帥氣。心顫了一下,關於于飛揚的傳聞從四面八方收集起來:他是學習最好的男生,他是體育課上籃球最好的中鋒,是足球最好的前衛,他是音樂課上最美的男中音,他是全班女生心目中暗戀的物件。還有關於他媽媽很年輕長得像他姐姐,他的鉛筆盒總是最先進的,有鐵盒子的時候他已經用上自動的,有一層的時候他已經用上雙層的……
原來於飛揚的傳說從未在江湖消失,只是她從未注意。
小沫見狀,跑過來喳喳呼呼地叫著「于飛揚打傘護送你哦」,兩手捧臉發花痴,「什麼,還有他用過的課本,給我看看」,小沫一把搶過去,翻開看一眼就崇拜地感概「鋼筆字是不是很好看,跟印在帖子上的一樣,怪不得芳芳連他回的情書都珍藏起來。」
「什麼情書?」
「我們三年級的時候,芳芳找高年級的姐姐寫了一封情書,結果於飛揚回了一句:‘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別的暫時不想’她寶貝的跟拿了明星的明信片一樣。」
莫塵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奪過課本,自己看起來,不知道哪裡來的私心,她要私藏課本。
莫塵和姐姐一起看電視,偶像劇裡一群女生花痴一樣圍著一個帥氣的男生,男生因為女生的離去而把傘丟掉,在雨裡淋雨的場景竟然讓她莫名其妙的流下眼淚。她怕姐姐看到,一個轉身就跑沒影了,不敢再看。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情竇初開吧。于飛揚沉靜地在教室裡做習題,給她扔過來一個紙彈字,她曾經那麼霸道地抓了他抓魚的塑膠袋,那麼理直氣壯地索要考試答案。這些不經意的小記憶忽然在心裡毫無徵兆地重播。小沫再次談起「飛揚的同桌很霸道,每天來很早,走很晚,任何人想哄她跟她換座位她都不肯,她一定暗戀飛揚。哎呀呀,不管啦,我也要跟于飛揚做同桌。」
「你都說八百遍了。」
莫塵自從拿了于飛揚的課本,總是藉機問「你寫的什麼,看不清」,其實是「看不懂」;她若問「你這個算錯了」,其實是她不會做,想要于飛揚為她演算一遍。一開始於飛揚還很叫真「哪裡錯了,我寫的很清楚了」,後來想明白了,莫塵一來,他就問「哪裡不會?」莫塵恨的牙癢癢,讓周圍人都知道她好學,不是侮辱她的名號嗎?往往這個時候她就故意提高聲音,「沒有不會啊,就是問問你會不會,答案可不是這個。」
「哦,答案錯了。」于飛揚很認真地說。
「答案——錯了?怎麼可能,你不會就不會唄。」
莫塵和于飛揚在教室裡一來一回的問答,他的同桌早就不耐煩了,用胳膊肘故意往外伸搗了莫塵好幾次,終於莫塵忍不住了,把書本往那女生那邊一推「你煩不煩啊,喜歡于飛揚就說,別憋死。」
其餘的女生早對此憤恨不平了,看到有熱鬧,眼光齊刷刷地看過來。莫塵感受來自四面八方的讚許,像女英雄一樣驕傲。女同桌聽莫塵這麼說,捂著臉哇就哭了。
在眾目光的鼓勵下,莫塵繼續說:「于飛揚最討厭哭哭啼啼的女生。」
于飛揚本來要說什麼,聽莫塵提到自己,也羞地低下頭。莫塵也沒心情問問題了,氣呼呼地回到座位上。一直到快放學的時候,莫塵接到于飛揚的紙條,在教室後面見。莫塵抬頭看了一眼,那人若無其事。
莫塵嘟囔著:「神神秘秘,搞什麼鬼?」
一放學石頭問莫塵去不去抓知了,小沫要拉摩塵去她家玩,莫塵很想和石頭去抓知了,一個能賣一分錢呢。想起于飛揚氣不打一處來,有什麼事不能說清楚,非要這麼神神秘秘,磨嘰、娘氣!她看到于飛揚先出去了,抓起書包直接就往教室後跑。
「莫塵,你再鬧以後就不要找我問問題了。」
莫塵不知道于飛揚為什麼要生氣,還非把自己拉到外面來說。
「你哪隻眼看到我鬧了,是她拿胳膊頂我好幾次,我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沒生氣,但是她還那樣,我的脾氣你是知道的,我不就說了她兩句嗎?她至於嗎?」
「明天你向她道歉?」
「我不。」
「以後別問我問題。」
「是你把我的書弄溼的。」
「課本送給你。」
于飛揚生氣地走了,莫塵猶如電視裡被女孩甩了,一個人淋雨的男生一樣,心情憂傷、難過、生氣。
于飛揚居然喜歡那個哭哭啼啼小氣巴拉的女同桌!莫塵憤恨地想。好,以後別想讓我理你,我在你的課本上畫滿烏龜,以後再也別想看見你的課本,別想讓我問你問題。
第二天莫塵剛到教室,準備上課。於老師走上講臺,沒有講課,而是從小學一年級一直數落到現在,說莫塵不知悔改,叫莫塵站起來,站到門口。
莫塵知道一定是那個小氣巴拉的女生告到老師那。我站!我站!莫塵已經很久沒受到如此待遇了,竟然重新獲得老師的「恩寵」。
陽光斜著灑下來,莫塵的影子斜斜地靠在牆上。明媚的日子裡,她卻只能站在教室外面。如果她從來都是那個只會混在男生堆裡的大姐頭,如果她從來都是六十分萬歲的學生,如果她從來都不在乎他的眼光;那麼她站在這裡不會那麼難受,那麼孤獨,那麼自尊受損。
老師講課的聲音和同學一起念課文的聲音時不時從教室裡傳來,她小小的心靈受到創傷。偏不巧的是數學老師走過來,莫塵害怕數學老師知道她不是好學生後就不再管她,轉過臉儘量背對著數學老師。
「莫塵!」
數學老師還是一眼認出了她。
「老師好。」莫塵覺得無比丟臉,還是無可奈何地打了招呼。
「好好學習,你最近進步很大。」
數學老師沒有嘲笑她,居然誇她進步很大,莫塵一顆脆弱的心差點擠出水來了。她激動地看著數學老師溫柔的背影,暗暗發誓,一定要學好數學。
莫塵出入辦公室更勤了,不再是被老師責罵懲罰,而是問題。數學老師也一次次誇獎她進步很大,還把語文的學習方法也教給她。看在數學老師這麼認真的份上,莫塵勉為其難地學起了語文。
小升初的考試,莫塵出人意料地從班級倒數考到中等水平,甚至比小沫考的還好。雖然小學考初中並沒有什麼壓力,對大多數人來說沒有中考、高考記憶清晰,對莫塵來說因為第一次的突破,卻成了永久的記憶。數學老師成了她每次回家都要看望的師長。
成績一出來,石頭、李明和于飛揚要拜把子,聽說是于飛揚看了《三國演義》想到的點子,莫塵知道後非要湊熱鬧,一定要當大師姐,最後卻以三票通過做了小師妹。莫塵不服氣,說石頭是自己表弟,現在卻做了師兄。
「你可以退出啊,沒人逼你。」于飛揚說。
「我就不!」莫塵的脾氣又上來了。
四人買了飲料分別倒在四個一次性杯子裡。
「歃血為盟要滴血的。」李明說。
「那多疼啊。」莫塵擔心地說。
「我們燒香就行了,不要滴血了,太血腥。」于飛揚提議。
莫塵比誰都熱心,從家裡偷來一把準備給老祖宗上的香,四人點著拿在手裡,有模有樣地跟著念「我xxx和xxx、xxx、xxx自願結為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上香握手。
整個小學時代以四人的結拜告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