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同的命運也往往會有不同的結果。上重點中學除了考上去,還可以拿錢買分數。于飛揚的父親用萬把塊錢就改變了莫塵和于飛揚的命運。一個進了重點高中——縣城一中,莫塵姐姐剛考上大學,一進去就是一大筆錢,愛珠已經拿不出萬把塊錢讓莫塵進重點中學了。那時幾百對莫塵都是大數字,她也捨不得母親把幾年的收成白白給了貪婪的學校,毅然決然地決定復讀。
萬把塊錢,當時看起來是天文數字。在一個人的一生裡卻那麼不顯眼,就是這樣的不顯眼改變了很多人的人生。
莫塵準備去復讀的時候聽小沫說七專要改成高中了,以莫塵的分數進去不成問題。七專是一所中專技校,那裡的學生專場就是不務正業,和老師談戀愛的,捉弄老師的,互相打架鬥毆,調戲女生的,甚至有傳出流產墮胎的……莫塵不知道這樣的學校改成高中之後會是怎樣的混亂,但她思前想後了幾天,還是決定去七中了。
整個暑假,莫塵夢想中設計了一百種與于飛揚的發展,每個夜晚都枕著美好的夢入眠。于飛揚去了縣城母親那裡,莫塵時不時跑到石頭家,哪怕捕風捉影聽到一點關於于飛揚的傳聞,有時候她散步走到于飛揚家門口還是習慣性一瞥,看不見人就折回來,有時候走好多個來回。
蕭伯納說:「初戀不過是一分傻氣加上九分好奇而已。」莫塵的好奇早已上升到十分,偏偏天公不成人之美,整個暑假于飛揚都沒有再回來,一直到去縣城中學報道的前一天。
那天莫塵正在興奮地收拾行囊,石頭響亮的嗓門直接從門口穿過院子飄到她耳朵裡,「莫塵——」拉著長音。
莫塵跑出去一看,石頭身後不是她一直想念的于飛揚嗎?頓時心跳加速,手不自覺地扯起衣袖,卻極力表現的自然,「叫那麼大聲,我又不是聾子。」
石頭憨憨一笑,「飛揚給你送書來了。」
莫塵看到于飛揚手裡拿著一本書,厚薄程度和那本《追憶似水流年》差不多。于飛揚遞過來,「你不是說很喜歡這本書,就是還沒完全看明白嗎?這本書送給你,還有一本《飄》,是美國一位女作家寫的。」
莫塵借過書,于飛揚捏著那端,她捏著這端,手觸控書籍,彷彿一道電光火石打在心尖上,心被震得暈乎乎的。直到于飛揚脫手,兩本書「啪嗒」掉在地上,莫塵才醒過來,慌忙地蹲下去撿書,嘴裡還解釋著「這兩本書還挺沉」。
莫塵拿著書侷促不安地站在自家堂屋門口,破陋的小房子和于飛揚光鮮亮麗的衣著那麼不相稱,莫塵羞愧侷促地對石頭說:「等我一下,我們去找李明和小沫吧。」
她飛快地跑到屋裡把書放下,轉身的時候看到自己折的一隻千紙鶴,跑出去遞給於飛揚:「禮尚往來,我也不能白拿你的書。」
「我的呢?」石頭大叫。
「你又沒送我書,想要自己折。」
「偏心,你們都不談朋友了還偏心,以後別找我打聽飛揚的事。」
莫塵被揭了短,頓時害羞起來,臉發燙,欲蓋彌彰地狡辯:「誰,誰打聽了,是你自己喜歡說,看你小氣的樣兒,想要給你就是了。你就住我家隔壁的隔壁,人家飛揚不是總在縣城見不到嗎?」
莫塵霹靂啪嗒的解釋讓石頭招架不住,于飛揚把千紙鶴送到石頭跟前,「你喜歡送給你,反正我也會折。」
石頭見莫塵白了他一眼,不敢接,「我才不稀罕,就是隨口說說,我們家門簾都是千紙鶴串起來的,看的我都嫌煩了。」
莫塵不知道這算不算交換禮物,和電視裡的定情信物差多遠?這個問題她又想了很多天。
一中和七中都是封閉式管理,當地的學生都有走讀的牌子,外地的學生出去必須等到開放日,有急事只能找老師開「放行條」。宿舍裡六個人,有四個都是因為復讀被扣去二十分沒考上重點高中的。那時,復讀的分數線要比應屆生高出二十分,所以很多家庭貧困,學習成績優異的復讀生幾乎構成了七中的整個生源。那些復讀生比常人刻苦很多,莫塵第一次見識了熄燈之後點著蠟燭,早上天有一點光亮就爬起來讀書的架勢。
別人刻苦學習的時候,莫塵就拿出《飄》來看,思嘉和媚蘭,就像張愛玲的紅玫瑰和白玫瑰,只是白的依然床前明月光,紅的卻早已是牆上一抹蚊子血不敢沾染。日子像大旱之年的收成——青黃不接,莫塵再也沒見過於飛揚。趁著開放日,她跑到一中,看到守衛森嚴只開了一個小門的一中校門,傷感地覺得她和于飛揚就如這道門,永遠地分割開來。偶然沒有那麼多,故事也不是上天編好的,莫塵從未遇到于飛揚,甚至她連石頭在哪個班級都不知道,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壓過來,她頹然地離開一中,走在不熟悉的街道上,大日頭熱辣辣地掛在頭頂,她漫不經心地走著。
宿舍裡的公用電話被舍友林霜霸佔著,給青梅竹馬的男友打電話,莫塵每次聽著又是羨慕又是嫉妒。其他舍友卻有些俾睨,彷彿談戀愛不是正道,只有成績好才是人好。
每月一次放假的日子到了,莫塵跟著同學一起走到汽車站,走半個小時就可以省幾塊錢的坐車費。天啊,她居然在回家的車上遇到于飛揚了。
「你在幾班?」
「石頭在幾班?」
「李明呢?」
莫塵像查戶口一樣,問個明白,只是沒敢問于飛揚宿舍的電話。
「給你的書看了嗎?」于飛揚問。
于飛揚一主動說話,莫塵的心跳就加快,一種被關注的欣喜油然而生,美滋滋地回答比問題長几倍的話。
「看了,我一早就看完了。我很喜歡最後一句話: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我還喜歡思嘉的個性,敢愛敢恨。最近我還看了一本《穆斯林的葬禮》,像我這種沒心沒肺的人看過都哭了,太悲劇了……」莫塵談了一大段,忽然問于飛揚「你看過嗎?」
「沒有,我很少看國內,尤其是近幾十年的文學作品。」
于飛揚的驕傲從來都讓莫塵望塵莫及,覺得是自己淺薄,只是這次她實在太喜歡這本書裡,不像國外小說連名字都那麼拗口。韓新月、楚雁潮這樣玲瓏剔透的名字,只有浩瀚的漢字能夠組合而成。莫塵第一次發現文字的魅力,丟了當年因為「語文」兩字不會寫對語文的憤恨,突然悔恨小時候年幼無知,浪費了太多時間。
「那本書真的很好,你一定要看看。上面有一句話是楚雁潮寫給韓新月的,我看一遍就忘不了了——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他們的名字都暗含在裡面,還有那種不能相見的思念,這首詩簡直太棒了……」莫塵更多的想起自己在七中想念于飛揚的日日夜夜,而他一定不能懂得。所以這樣蕙質蘭心惹人落淚的詩句他才無動於衷,只有她自己說個沒完,還徒惹了滿心的傷感。
「穆斯林的葬禮?這類少數民族的書你也看得下去?」
「不是,那些只是背景,你不會覺得沒趣的,最主要的是幾個人的命運,霍達寫得真的很好,她的文筆,她的語言,還有故事……總之你應該去看看。」莫塵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說了,她只想說服於飛揚。
「我讓我媽幫我買,有空看。」
莫塵像打了勝仗一樣高興。
一路上兩人都在聊,談談高中的生活,學校的課程,老師的個性,連食堂的飯菜都成了談資。莫塵一直想著向于飛揚要電話,終於車子快到終點站的時候,她的心著急的像冒了煙,于飛揚還在跟她聊學校的趣事,她急的不知道怎麼把話題轉移過來。
「終點站到了,都下車吧。」售票員粗野地喊。
「莫塵,你們學校有電話嗎?」于飛揚問。
莫塵心一驚,喜出望外,馬上答道「有,有,我寫給你」,從包裡掏出紙筆,寫完了遞給於飛揚,于飛揚也把電話寫下來,對他她說:「有空聯絡。」
莫塵握著電話號碼,心滿滿的溫暖和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