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只看到你的背影
1.
開始寫之前想了很久該怎麼稱呼他才顯得既親密又不肉麻?
「先生」這個詞不得不說是很奇妙,當你將「生」字讀第一聲的時候,生疏得像是商場的服務員遇見第一次見面的顧客。可當你把「生」字讀作第三聲時,他就成了你最親密的人。
開心的時候,這本書叫《先生是大可愛》,不開心的時候叫《先生是大豬蹄子》。
我的z先生,我們認識的時候,他只有14歲,我13歲。
先生有過很多外號,中學同學叫得最多的是「草哥」,顧名思義,他曾是我們年級的級草。
憑著小學畢業時就逼近一米八的身高霸佔了此位長達六年,直到我們高中畢業。
級草這種東西就是比班草高一個檔次,又比校草低一個級別的存在,很是尷尬。這就是為什麼很長時間裡我只聽過他的名字,卻對不上人。
名氣僅限於此,不過爾爾。
初中我和他隔了三個班級,教室隔了一層樓。
年紀小的時候目光短淺,眼睛只盯著班上的男生看,看不到五十米開外的人。所以我們相安無事地度過了兩年。
初三,我混上了學校記者站站長。他們班有一個女生是我站站員,一次我去樓上通知妹子出板報。
只是在他們班教室門口晃過了一下,一段孽緣就此開始了。
先生當時小小年紀,已經心機深沉。
他覺得我長得可愛,但他不會直接衝上來找我要聯絡方式這麼low。
他只是雲淡風輕地和他們班一個男生提了一句,「這個女孩挺可愛的。」
2.
z先生告訴的這個男生當然不是隨便某個沒有故事的男同學,男同學有一個表妹叫瑤瑤。瑤瑤在我隔壁班,和我是數學補習班最好的朋友。
所以這句表揚輾轉傳到我耳朵裡似乎是必然的事情,只是時間長短問題而已。
這個手段的高明之處在於,當一個女孩意識到也許有人喜歡她,那這個人在她眼裡就會變得有些與眾不同!
即使在此之前,他們從無交集。
尤其是如果那個男生又有那麼些討喜的地方,這種羈絆就會自然而然越來越深。
搞笑的是,z先生或許沒想到,大夥兒年紀小的時候都有點喜歡故弄玄虛的毛病。
當時,瑤瑤和我說的是:「55班有個男生誇你可愛哦。不過我表哥說,不能告訴你是誰。」
末了,又神秘兮兮加一句:「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他是個帥哥,長得很高。」
本來這個指向性已經十分明確,但55班這個神奇的班級當時聚集了全年級最高的三個男生。而且以我們當時有限的審美水平而言,都長得挺帥。
其中名氣最大的當然是人稱草哥的z先生,所以我第一個排除了他。
於是,那段時間我心裡懷揣著「這小子暗戀我」的心思,莫名其妙開始和「三大金剛」裡的另一個男孩崔大大熟悉起來。
我們關係迅速發展到偶爾還會打電話說個睡前故事什麼的。
眼看著我就要花落別家,z先生才發現勢頭不對,需要出手力挽狂瀾一下。
3.
有一天,在校門口翻欄杆出去改善伙食的z先生,眼尖瞟到剛從食堂走出來的我和我們共同的朋友阿蘇。
z先生終於按捺不住,但表面仍然雲淡風輕地招手將阿蘇叫了過去,兩人隔著欄杆說話。
雖然那時候我和他並不認識,但也聽過他的名字。
我站得遠遠地不敢直接看他,只敢玩手指頭的間隙假裝不經意抬頭瞟一眼他的衣角,腳踝或者後腦勺。
那時候z先生喜歡穿寬大的t恤和肥肥的褲子,有點類似於現在流行的嘻哈打扮。長手長腳從寬鬆的衣物裡伸出來,顯得格外纖細修長。
而且他約莫是雄性激素分泌不夠,在青春期的男生們爭先恐後發育出兩隻「毛腿」的時候,z先生兩條光腿十分乾淨,頗得我心。
在我的視線從他的腳指頭打量到胸口的時候,阿蘇笑眯眯地回來了。
她說z找她是在問我的qq號。那姿態彷彿皇上選妃,三生有幸才翻了你的牌子。
「z很不錯,抓住機會哦。」
就在我感嘆最近桃花運怎麼這麼盛的時候,瑤瑤驚訝地反問我:「誰說崔大大喜歡你了?我之前說誇你的那個男生就是z啊。」
我這才猶如醍醐灌頂,反應過來難怪偌大的校園,最近怎麼走哪都可以碰到他。當時的我將這一切歸咎於玄學,俗稱緣分的東西。
所以我給z先生取了個十分矯情的外號,方便我和朋友們討論他的時候不被別人聽出來。這個外號叫:偶遇。
整得跟地下革命黨接頭代號似的。
4.
我對z先生的第一印象起源於一張照片,一張放在別的女孩子床頭的照片。
初二暑假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午後,我和密友南瓜一起去阿蘇家玩。
我在阿蘇床頭櫃上看到一個玻璃制的四寸相框,裡面是一個男生逆光的側影。
男生站在教學樓前面,穿白襯衣,應該是在跑起來的時候被抓拍的,所以風揚起了他的襯衣衣襬。即使逆著光看不到臉,一種文藝男神氣息也從相框裡噴薄而出。
我問阿蘇這是誰。
她說:「z啊。55班的,聽說過吧?我在運動會那天抓拍的。帥不帥?」
我放下相框,由衷地點了點頭。
那時候我也只是遙遠地聽說過這個名字,怎麼也想不到後來會和照片裡的人有那麼深的羈絆。
阿蘇說,運動會那天z先生打籃球蹭傷了膝蓋,在教學樓前碰到因為中暑想回教室休息的阿蘇。
此時,兩人已經認識兩年,是很熟悉的朋友。
z先生知道她中暑,二話不說瘸著腿跑去醫務室給她買藿香正氣水。而她就是在他跑開的時候,偷偷按下的快門。
也許阿蘇在那一刻對z有過一秒的心動,也許沒有,我從來沒去求證過。
我不知道她後來是以一種什麼心態將我介紹給z先生認識。可能就像她自己說的,有些人永遠只適合做朋友。
我那時候不認識z,聽完他們的故事只覺得好浪漫,並留下了z真是個貼心的好男生的印象。
後來喜歡上他,才知道這種性格多麼可氣。他那時候完全就是臺中央空調啊!
此後多年,先生一直和我說他當年如果沒有遇到我,應該會是風中浪子,浪裡白條。
他的同班同學也一度認為他會是萬花叢中過,每朵都摘過的傳奇人物。
可惜這個立志做浪子的傳奇人物,在他揚帆起航的前一刻被我一舉拿下。
5.
話說z先生雖然從阿蘇那裡拿了我的qq號,但這廝手段高明到有聯絡方式也故意不加我。讓我一天查八百次好友驗證。
小小年紀,心機就如此之深。
我那個時候也不知道矜持兩個字怎麼寫。他一直沒動靜,我就主動去加他了。
這裡還有個小插曲,我當時沒好意思問阿蘇,從瑤瑤那隻打聽到了他的qq名,並沒有確切的qq號。
在這個情況下,我不負眾望地加錯了人。
在千禧年初,一眾的痛啊愛啊的火星文網名中,他的網名顯得清新脫俗,就是一個k字母。
我在為數不多的幾個「k」中,加到了一個與他年齡相同的小哥哥。
奇葩的是我們語焉不詳地聊了一段時間,我一直都以為他就是z先生。
直到我獻寶一般地給瑤瑤看我和k的聊天記錄。她才表情嚴肅的告訴我,你好像加錯人了。
總之,一番周折後,我加到了真正的z先生。
原來他的網名是k加一撇,還十分騷氣地在前面打了一串空格,「’k」
要不怎麼說情人眼裡出西施呢。
就這騷包到不行的網名,我當時還覺得十分別致,並把自己的網名改成了「’c」,並且沿用至今。
總而言之,當我看到這個qq出現在我的好友列表裡的時候,激動之情不亞於現在追星的粉絲加到自己偶像的微信。
一個和你從無交集的校園風雲人物突然闖入你的生活,並表現出對你的興趣。我想是個女孩子都能明白我當時虛榮心爆棚的心態。
我已全然忘記,明明是他先看上我,主動找我要的聯絡方式。
先生後來告訴我,我們第一次產生交集並不像我以為的那樣是我在他教室門口打了個轉。
具體情況,在此先按下不表。
時間線迴歸到我加到他qq的那一刻,看著他的頭像由灰到亮,然後顫抖著手打下,「hi,我是52班的橘子。」
時間過去許久,他回了我一個「嗯」。
往後的聊天模式從那一刻開始就定下基調。
我話癆一般叨逼叨一大串,他只回一個嗯字。
偶爾他能說超過五個字的一句話,我就會回一串鼓掌的表情。
z先生:?
我:熱烈慶祝z同學這句話超過x個字。
z先生:【汗的表情】
我其實很能理解湘琴覺得直樹不喜歡她的感受。當你無論怎麼翻騰出花來,對方的反應都跟自動回覆一樣。
那時候,你會很堅定的相信,對方不喜歡你。
但即便如此,我那時候依然會為了他一個嗯而開心半天。
打心眼裡覺得,他只回復一個嗯都性感爆棚。
那時候的z在我眼裡就是一個高冷,溫柔,憂鬱型男神。如果你們看過流星花園,可以自動代入花澤類的形象。
即使霸道總裁文風靡的今天,我也從來沒有喜歡過道明寺般的人物。
溫柔是我對男神定義的第一要義。
當時,年級裡的女孩子對z先生的印象都是很高,很帥,衣品很好,會打籃球。說話很溫柔,不說話的時候又很高冷。
毫不誇張的說,他滿足了我少女時期對於喜歡的男生所有幻想,我那段時間對他幾乎是陷入一種痴迷的狀態。
就算只聽到一點邊角料:他喜歡王力宏,喜歡打街球,喜歡吃肯德基而不是麥當勞……諸如此類的瑣碎事,都可以在心中為他編織出無數個光偉正的形象。
其實,z先生遠沒有我所想的那麼完美。
暗戀的時候,我們喜歡的都是自己腦海裡幻想出來的那個人吧。
6.
對荷爾蒙爆棚的中學生而言,六個籃球場總是供不應求。
所以z先生偶爾會去學校食堂後一個廢棄的老球場打球,那個地方小且封閉,四四方方的一個球場,旁邊連坐的地方都沒有。誰出現在球場上都一覽無遺。
我想去看他打籃球,但又不好意思光明正大走進去。
南瓜給我出了個主意,食堂旁邊有個小平房,我們可以爬到那個房頂去偷看,視野還開闊。
我倆跟超級瑪麗一樣通過欄杆爬到一個平房頂上,再從這個較高的平房跳到了矮平房上,然後盤腿席地而坐喜滋滋地看起來。雖然籃球規則什麼也不懂,反正一看到投籃就啪啪鼓掌圖個自己樂呵。
後來我才知道,男生們打籃球的時候其實也沒有在意什麼規則。光想著投籃姿勢怎麼帥氣。
那時候z先生學打街球動作,成天頭上裹著個頭巾,像臺灣偶像劇裡一樣,投籃前要三百六十度轉身,好吸引圍觀的女生鼓掌。
少男少女心事,大抵相同。
猶記得那天他們一直打到午休時間宿舍鎖門前,男生們鳴金收鼓,抱著籃球說說笑笑往寢室走。
z先生脫下球衣擦汗,擦完就搭在肩膀上。
我當然沒有那麼做作地去捂臉,他又看不見我。我就紅著臉直愣愣地盯著他因為劇烈運動而起伏不定的胸膛還有平坦小腹上隱隱的線條。
粉絲濾鏡下,每一滴汗都顯得很可愛。
他的胸上有一顆痣。很多年後,他得意洋洋的和我介紹,這叫「胸有大痣」。我朝他翻了個白眼。
話說回來,當時他經過平房的時候,我就坐在他頭頂上,以上帝視角看到微風吹過先生汗溼的頭髮,我在想他腦袋頂上怎麼只有一個旋,果然長得帥的都不太聰明啊。
還在胡思亂想之際,我旁邊的人影倏地消失不見。
再一轉眼,南瓜已經跳下去,仰頭望著我:「人都走光了。咱們也快點回去,老師要查寢了。」
我抬眼望望剛剛跳下來的平房,又望望她。「你怎麼下去的?」
「直接跳啊!」南瓜伸長雙臂鼓勵我跳。
因為自己長得矮,我從小對跳高就有障礙,這平房高度少說也有三四米高,沒個臺階踩一下可怎麼下去?
寢室鎖門的口哨聲響起,南瓜焦急地催促我快跳。對於記過的恐懼讓我眼一閉直接跳了下去。
果然寓言故事都不是騙人的,那個伸手讓兒子安心跳的爸爸在最後一刻都會收回手讓你明白生活的殘酷。
我啪嘰一聲拍在了水泥地上,臉先著地,以青蛙的姿勢。
南瓜本來還在狂笑,當我抬起頭的時候,她就笑不出來了。
我的右側臉蹭破了兩塊皮,滲出了血絲。
俗稱破相。
我看不到自己的臉,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痛:「怎麼了?」
南瓜聲音有點顫抖:「我們去醫務室吧。」
上藥的時候醫生一直在旁邊唸叨,這麼小的女孩子把臉摔壞了可怎麼辦啊!
本來就被藥水熬得很疼的我,聽到這話更是哇哇大哭起來。
我臉上擦著難看的藥水,又因為天熱怕發炎而沒有貼紗布。
那個年紀愛漂亮,總想用個什麼法子遮擋一下。於是我發簡訊問z先生有沒有創可貼。
當晚下第一節晚自習,z先生突然從樓上下來。手裡拿著一盒創可貼,卡通的。很可愛。我還記得是兩隻黑白小豬。
那個創可貼的盒子,我現在都還留著。儘管我後來知道這是他從另一個喜歡他的女同學那裡討來的創可貼。
破相的疼痛在時間沖刷中,我已經記憶不清。
真正讓我記憶深刻的是,在我摔到臉之後,年級裡流傳出一種謠言。說我跳樓自殺來博取z先生關注。這麼狗血的劇情都能編得出來。
由此,足以可見當年偶像劇對90後的荼毒。
7.
就跟上趕著要一起受傷似的,我摔到臉後沒過多久,z先生就把頭給撞破了。
z先生撞破頭那天是週末,我正窩在沙發上開心地看電視。老媽在臥室午休,我聽到她包裡傳出隱隱一聲「叮」的簡訊聲。
那時候我還沒有手機。出於虛榮心,z先生問我手機號的時候,我不怕死的將媽媽的手機號留給了他,並且告訴他週一到週五在學校我沒有帶手機,只有週末能聯絡,所以我放假在家就時刻盯緊著我媽的手機。
那一刻我聽到手機響,小心翼翼地潛入臥室,宛如民國特工一般從我媽包裡悄悄掏出手機還不能吵醒她。
彷彿有預感一般,這條簡訊還真是z先生髮來的。短短四個字讓我心中洶湧澎湃。
——我出事了。
那毫無波瀾如一潭死水般的中學生涯因為這條簡訊翻起了一個小小浪花,在13歲的我心中業已算是一個巨浪。
這片段像不像小說情節?一生一遇,全靠運氣,怎能叫懷春少女不興奮?
我顫抖著雙手回了一句:怎麼了?
再無回信。
很久以後的後來才知道他那天是在家陪妹妹玩跳高,因為太高了,頭撞到門框上的釘子。如此蠢的理由,他當時也沒臉和別人說。於是給少女留下無數想象空間。
我滿心以為回到校園會有z先生對我表白失敗,撞牆到頭破血流的新八卦傳出。
然而學校裡一片祥和,隱隱還有些女生蠢蠢欲動想要去獻愛心的趨勢。這讓我好生失落了一陣。
為了給傷口縫針,先生剃了一塊頭髮。
大夏天,有偶像包袱的z先生還戴著個針織帽。依舊走路帶風,像走在紅地毯上。
又過了一陣子,他的頭拆線長出頭髮,我的臉也結痂長出新肉。
為了好看,我還是貼著創可貼,卡通圖案的。在偶像包袱這點上,我們是一樣的。
週五放學,在學校門口的公交站我們一起等車。
「能看看嗎?」他好奇地指了指自己的臉。
我反應了一下,才明白他是說我臉上的疤,我愣愣地點了下頭。
他低下頭靠近來,撕開我臉上的創可貼,大拇指輕輕蹭了一下那塊長出的新肉。我想那塊粉紅色的新肉此時一定是通紅的。
「可惜了。」他說。
誒?我還沒品味出來他這句話的意思。他已經邁上了他自己回家那趟公交車。
當時,我腦袋裡浮現出來的是2002年那部熱播港劇《洛神》。甄宓臉上受傷,曹家三兄弟都來看她。曹丕和大夫說如果甄宓臉上留疤就殺了他,只有曹植不介意外貌,只關心甄宓身體舒不舒服。
z先生那時候一定也在惋惜我破相,臉上留疤的事。
他果然也是看上了我的美貌。膚淺,真膚淺!
8.
我整個初中都沒有手機,即使全校的同學都有一臺。
其實我家也沒有那麼窮,算個小康之家,但父母奉行兒女要窮養的原則。隔三岔五要跟我懇談一次,以各種原因告訴我家裡可能要破產了。
今天說投資房地產要破產了,明天說給親戚擔保房子要被抵押了,花式理由從來不重複。
對此我深信不疑,並時刻生活在危機感中,一直到大學我都活在隨時可能睡大街的恐懼中,所以從未因為身邊同學都有而我沒有的東西去找父母吵鬧。
那時候我多麼單純,看見我媽一邊喊著要破產一邊在逛商場的時候隨便買下上千的鞋,也從來沒有懷疑過他們。
不得不說,我爸媽真的很雞賊。
反正整個中學時期,我一星期的生活費只有二十塊錢,從未漲價。
有時候大夏天看著別的同學買一塊五一支的美怡樂蛋筒,心裡羨慕的得要死也捨不得買一支。
不然怎麼說,窮養的女孩容易被男人拐跑呢?
有一回我沒來得及去吃早餐,z先生也不知道怎麼知道了,課間去小賣部給我買了兩包奧利奧和一瓶紅茶。
那時候小賣部里奧利奧賣六塊錢一包,紅茶三塊錢一瓶,一頓早餐花了十五塊。我整個星期生活費的四分之三!簡直是帝王般奢華的享受。
比帝王早餐更享受的是,z先生親自送來的帝王早餐。
那是第二節課下課的大課間,他拿著買好的早餐晃悠到我們教室門口,隨便拉了一個同學叫她喊我出來。
同學一路擠眉弄眼地跑進來,用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的表情配合故意壓低的聲音跟我說:「55班的z來找你啦!在走廊等你!」
其實我早就看到了,那時候對於這個自動發光體,在離我百米開外我就可以一眼偵測到。
我當時就是故意賴在座位上等人進來喊我。這樣全班就都知道z來找我了,然後在女孩子們竊竊私語的討論和偷瞄的眼神中走出去,真是件讓臉上添光的事情。
所以說,虛榮心是陪伴女人一生的朋友。
「聽說你沒吃早餐。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麼,隨便買了點。」他把餅乾和飲料一股腦塞給我。也不等我回一句,就帶著他的同學一起回樓上了。
讓我有一種神仙下凡一次不容易的錯覺。
我當時也沒有思考過他從哪裡聽說的,難不成我沒吃早餐這種事還能在網上搜尋到?
我身邊有「間諜」,這件事是我後知後覺發現的。
總之,此時的z先生已經成功在我心裡建立起不僅人長得帥,出手還「揮金如土」的白馬王子人設!僅僅十五塊錢就徹底將我收服。
後來我倆第一次正式見家長後,我媽半夜找我談話。問我是不是因為他有錢跟他在一起的。
多麼狗血偶像劇的臺詞,但我媽當時說得聲淚俱下。她說家裡雖然不富有,但是也不需要你犧牲自己的感情和婚姻去屈服於家庭條件,你一定要找個自己真的喜歡的人。
我也聲淚俱下地告訴她,「媽,我是真的喜歡他啊!」
我媽真的是偶像劇看多了,先生家裡又不是豪門巨戶,我也不是灰姑娘。若硬要說我當初為什麼死心塌地喜歡他?
大概就是因為他長得帥吧。
多麼膚淺又真實的理由。
9.
z先生的球衣是21號,是他最愛的nba球星加內特(kg)的號碼。
就連他的網名k也是取自kg的名字。愛屋及烏,我也跟風收集過一陣kg的海報。
初三那年他生日,我想買一件kg簽名球衣送給他。
年少無知的時候不懂一件簽名球衣的價值,只一門心思想把你想要的,我能給的,最好的,都給你。
2006年的時候,某寶還未普及。
我跑遍全市的實體店都沒有找到,後來才知道一件真正的簽名版球衣是多麼千金難求。
2014年,我們到波士頓留學,那裡是凱爾特人的主場。
終於可以去現場看一場真正的nba比賽,但他最愛的kg已經從凱爾特人隊退役。
z先生無不感慨,「如果我們早來幾年,就可以看到kg光輝時期。」
我說:「沒有如果,現在就是最好的時候。」
隨著整個青春的謝幕,遺憾總是有的。
有些人錯過了,還好有些人一直在。
10.
週六我們一起在老師家補習英語課,大家圍著一個方桌坐著。
老師突然說要男女搭檔做二人練習,把z先生調到了我旁邊。
這兩個小時我拘束得連動下脖子都覺得僵硬,手肘有時候不小心碰到他,就像碰到了滾燙的鐵。
本就矮小的個頭在桌子前縮成了個包子。
下課後,他同行的男生看到落在後面的我,十分識相地先走一步。他就放慢腳步等我追上來,也不說話。
我們倆默默走到校門口,發現兩人身上都沒有零錢坐車。
z說你等等,自己走到校門口的小賣部買了瓶水找散了零錢。然後回來把水交到我手裡:「口渴了吧?」
我接過沒有喝,一路拿著,也沒有注意到z偷偷嚥下的口水。
後來才知道那天他身上的錢不夠,除了坐車只夠買一瓶水。他把水讓給了我。
當時我們家並不住一個方向,他要坐3路車,而我是303路。但不知道是不是喜歡一個人會使人愚蠢,我當時堅信,不管坐幾路車都能回到家,所以我想和他坐同一趟車。
我們就這樣一起上了3路車。
公交車上一路也沒說太多話,我看著窗外的風景只覺得比往日看到的都美。
偶爾發現他在用眼角偷瞄我,我裝作沒看見,心裡竊喜得要死。
我跟著他下了車以後,發現自己到了一個完全不知道東南西北的地方。
我們是個小城市,很多同學能把市裡每條路的位置如數家珍。但我從小就因為爸媽不願意我出去「鬼混」,而變成了一個走到自家小區門口都能迷路的主。
z看我一臉迷茫的樣子,問我,「你家住哪裡?」
我報了個地址,他在腦中思索了一下。「這裡好像沒有到那的公交車啊。」
「那怎麼辦?」在這一類的生活瑣事上,我從來都是沒有主意的。
「你等等。」z又跑開了。那時候我覺得他簡直就是哆啦a夢,不管碰到什麼大麻煩小麻煩,他都可以解決。
他跑回家一趟,拿了錢。出來到路邊幫我叫了一輛計程車。跟司機說了地址,還替我付了錢。
「我有錢……」我怯怯地跟他說。
雖然以我當時一週二十塊錢的零錢,還真不一定夠打車到家。但我當時滿腦子想的就是不能用他的錢。
z摸了下我的腦袋:「小事,上車吧。」
臨上車前,我腦子一熱想偷親他一下。
可惜……他太高了。我踮起腳只碰到他下巴。
他可能沒想到我有這一招,整個人都向後退了一步。臉紅得像煮熟的蝦米。
z先生輕咳一聲,假裝若無其事幫我開啟車門。還是很紳士的囑咐我係好安全帶。「平安到家給我打電話。」
我第一次「做賊」還失敗了,也是乖巧異常。
回到家,我躲在陽臺上給他打電話。
他突然很認真地問我:「我們是不是進展太快了?」
我有點不高興,覺得這話是對我的否認。於是我顧左右而言他:「窗外月亮好圓啊!要是有煙花就好了。」
現在說來有點像電視劇,但確確實實就是那麼巧。在我說這話的時候,窗外不知誰家放起了煙火。
五顏六色的煙花綻開在夜空中,映在眼裡成了最美的風景。我興奮地趴在視窗,「你聽見煙花的聲音了嗎!要是你在我身邊就好了。」
z說:「我一直在你左右啊。」
一時之間,喧囂的煙花聲都不見了,我只聽到自己快跳出胸膛的心跳聲。
「你剛剛是不是生氣了?我不是那個意思。說實話,你會不會覺得和我在一起很無聊?我又不會說話。」看我半天不接話,他又找回了之前的話題。
「不會!只要和你在一起。就算不說話也很開心!」我瞬間恢復元氣,把剛剛的怨氣拋到九霄雲外。
z不是個會說情話的人,大多數時候,他都笨拙得讓人心塞。
那一晚,我發現他把自己的qq個性簽名改成:orange。
11.
z先生在不熟的人面前是很高冷而且慢熱的,加之當時在年級裡又有那麼點小名氣,所以當時全年級都覺得是我一直倒貼上去黏著他。
我性格本來比較大大咧咧又十分外放,有五分會說成十分的那種。就更加劇了這種傳言。
剛開始也沒覺得什麼,嘴長在別人身上,愛怎麼說怎麼說。
有一回上課偷看小說,書上說,「真正喜歡你的人,不會捨得讓你主動。因為暗戀總是讓人受盡委屈的。」
然後我就矯情了,我就怎麼都過不去這個坎了。覺得他對我太不好了,放任流言蜚語這麼詆譭我。
我的悶氣生得毫無徵兆,以z先生的比大腸還直的腦子是不可能想通我生氣的點在哪。
但好在他在我身邊安插了個間諜,我的好閨密南瓜,給他通風報信,出謀劃策。
所以那周星期四下午,我和南瓜晚飯後在學校操場上溜達消食的時候,突然聽到男生宿舍樓上有人在喊「orange」!
我回過頭看見五樓站著一排人,z就站在中間。
他們看到我回頭就一起大喊:「orange,z喜歡你!」
當然z先生這個高冷犯是沒有開金口的,他就是一副「我想到這個主意是不是很牛逼」的表情,站立在人群中。
我當時是又喜又羞,一路傻笑著跑回了寢室。
然後給他發簡訊:不是說好了在學校要低調嗎?
「這種事不能低調。有些東西來了就擋不住的。」
他沒有說有些東西是什麼東西,但我們都知道那時候有些東西已經在心裡生根發芽。
「這下全校都知道我喜歡你了。不生氣了吧?」
12.
在z先生之前,也有過別的男孩子向我表示好感。
我記得有個特別溫暖的男生,他給我買了個生日禮物。但他沒有直接給我,而是寄存在那家禮品店的寄物櫃裡。然後告訴我密碼,讓我自己去取。
我取出了一隻小豬錄音娃娃。
那個時候還沒見過錄音娃娃,特別新奇,不知道怎麼玩。就到處捏捏。
小豬的左手是錄音鍵,右手是播放鍵。
我隨手亂按的,先按到了左手。然後隨便說了句話,又按右手,小豬就重複出來我說的話。特別有趣。
我帶回寢室擺弄了一下午,南瓜看到了問我是什麼?
我說是別人送的生日禮物。
她拿過去研究了一下:「是錄音娃娃?」
「嗯啊。」
「裡面錄了什麼?」
「什麼也沒有啊。我拿到就錄了自己的音進去。」
「你真是個豬腦袋。」南瓜一副怒其不爭的樣子,「送你錄音娃娃當然是有話跟你說。又不好意思當面說,才用錄音的啊。你為什麼不先按播放鍵聽一下呢?」
「我又不知道哪個手是播放鍵……」
後來我試探性地問他:「那個娃娃裡你給我錄了什麼?」
「你沒聽到?」
「不小心洗掉了……」
「啊。這樣啊……就是說生日快樂啊。」
「哦。」我沒有追問下去,也知道再問沒有答案。
不過現在想起來,會有點遺憾,因為我永遠不會知道到底當初他在娃娃裡錄了一句什麼話?
會不會是一句:「我喜歡你?」
如果我當初先按了右手,聽到這句話,故事結局會不會又不一樣?
有緣無分大概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13.
我除了遇到特別溫柔的男孩子,也遇過一兩個非常極端的。
有個男孩在被我拒絕後,給我寫了一封「血書」(用紅色墨水筆寫的)。上面陳列了一百種自殺方式。以此來威脅我。
他們班女生還來我寢室和我促膝談心說他對我多麼認真,讓我好好考慮。
不要說男朋友,這樣極端性格的男孩子就算做普通朋友我都覺得害怕。
男生知道我那時候和z關係正曖昧,在z經過操場的時候,踢足球故意砸他臉上。
事後還得意洋洋地和別人炫耀,傳到我耳朵裡,給我氣得不清。
那時候z先生可是這條街我罩著的「崽兒」,怎麼能被別人欺負!我衝去對方班上兜頭兜臉給他罵了一頓。
那個男孩見我發火,又叫了他們班的兩個男生在午休時間把我堵在教室裡,跪著求我原諒,如果我不說原諒,他就不讓我出去。
我當時甩了一句特別硬氣的話:「我最看不起隨便向別人下跪的男孩子。」然後硬是從他們的手臂和門之間的縫裡擠了出去。
雖然發完了火,但想到有人因為我去欺負z先生,心裡還是難受得很。
我當時和南瓜說了句特別青春疼痛文學的話:「如果和我在一起會受到傷害,我是不是應該離他遠遠的?」
說完這句話,我忍痛去食堂啃了個大雞腿。然後憋著兩天沒和z先生說一句話。
第三天下課,我看見z先生抱著籃球跑下樓,於是和南瓜說:「我們去看他打球吧?」
南瓜十分鄙視地瞥了我一眼:「是誰說要離得遠遠的?」
「我們是社會主義接班人,要勇於和惡勢力做抗爭。」
後來過了好多年後,我問z先生記不記得原來讀書的時候有個男孩子因為喜歡我,故意踢球砸他?
z先生說完全不記得有這回事,也不知道是真的不記得,還是沒有這回事。
「但我記得有個男孩子大半夜打電話給我,警告我一定要好好對你。我問他是誰,也不肯說。就是故意用惡狠狠的口氣威脅我如果不好好對你,一定會來打我。」
「……」說不清楚聽到這個心裡是什麼滋味。
我猛然想起,再早一些還沒有發生不愉快事情的時候,有一回我逛街看到一盒很可愛的小熊娃娃,就駐足站在櫥窗外觀望。當時剛好這個男生給我打電話,我順口提了一句看到一套很喜歡的熊娃娃。
我沒有告訴他在哪裡看到的,只說了娃娃的樣子。
結果這個男生暑假騎著單車繞了整個城市一圈,找到了那套我描述中的熊娃娃送給我。
雖然我不喜歡他後來做的那些事,但那麼喜歡一個人的心情,我和他一樣懂。
我們永遠不知道自己會為了喜歡的人,卑微成什麼樣子。
14.
初三,z先生突然送了我一幅他的畫像,是他室友畫的。
畫中的他坐在宿舍的床鋪上玩手機。他室友好像生怕別人看不出來畫的是他,還畫了個箭頭號,上面寫著z先生的名字。
「幹嗎要送一幅你玩手機的畫像給我?」
「不是在玩手機,是在給你發資訊。」
我臉一紅。
「鳴仔說每天中午看到我一動不動在床上給你發新資訊,一聊就是一中午。他就畫下來了。」
「幫我謝謝他。」
上課的時候,我偷偷從課本下面挪出這幅畫,在z先生的名字旁邊仔仔細細畫了個桃心,再加上我的名字。
下午放學我還偷偷溜出校門,在影印店裡把這幅畫過了塑。
多虧當年過塑了這幅畫,12年後還能完好如初。
15.
我們那時候很流行看《愛格》,愛格雜誌喜歡用一些少男少女的素人模特拍照插在故事裡。
我的朋友小宇恰巧買了一臺傻瓜相機。
她就不停慫恿我:「你和z先生長得也不比書裡的模特差,你們給我當模特拍一套照片。我投稿去雜誌社,如果錄用了,不僅可以拿到稿費,還可以在雜誌上看到你們誒!」
先不說稿費,光是可以和z先生一起拍套紀念照我就很開心了。
於是我拿著雜誌去找z先生,說想和他拍一套青春傷痛這樣感覺的照片。
z先生拒絕了我,他說:「我做不來。」
「試試嘛。青春留下點紀念不好嗎?
「雜誌社不可能會錄用的。」z先生年紀小小的時候就擅長潑冷水。
「那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想和我一起拍張照片嗎?」
z先生在我的軟磨硬泡下同意了。
我們午休溜出來,在操場上折騰,一會兒在沙坑裡演玩沙子,一會兒在雙杆上演翻雙杆。
還爬到了教學樓門口的一顆歪脖子樹上去了。
樹沒有踩腳的地方,還是z先生把我抱上去的。
還沒來得及站穩,就聽到下面一聲怒喝:「你們在幹什麼!下來!」
午休時間,碰到教導主任巡查校園。也是我們倒霉。
z先生趕緊把我接下來,我們並排站著挨訓。
「你們中午時間不回寢室午休,在幹什麼?」我們教導主任姓雷,綽號雷老虎,從外號已經能領略到他的兇悍。
「我們在拍照。」小宇亮了下她的相機。
「拍照幹什麼?」
z先生正準備說話,我急中生智,擋在他前面:「我們要拍照去參加一個全市攝影大賽,如果能拿到獎,就是為校爭光啊!」
雷老虎將信將疑:「經過你們班主任同意了嗎?」
「嗯嗯,都問過了。」我點頭如搗蒜,心裡說的是當然沒有。
「好吧。那你們繼續拍吧。」雷老虎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我唬住了,居然沒有追究下去,「記得把班主任籤的午休假條補給我!」
我朝他的背影做了個鬼臉。
連我們是哪個班的都沒問,還想我們去補假條。
14.
照片洗出來了,遠遠沒有雜誌上那麼精緻好看。投稿當然失敗了,但我還是很高興,因為這是我和z先生第一次同框。
我把這套照片洗了兩份,一份送給了z先生。並告訴他照片沒有被錄用的事。
z先生反應平平:「我早就告訴過你啦。」
我有點難過,他好像一點都不珍惜。
這周籃球賽,z先生在比賽中摔了一跤。膝蓋蹭破了皮。
中場休息的時候,我從朋友那討了兩片創可貼給他送去,幫他貼上。
「另一塊替換的放哪裡?」
「你放我錢包裡就好了。」
哨聲吹響,他又回到場上。我去場邊拿他的錢包放創可貼,一開啟錢包就看到夾層裡放著我們兩的照片。
笑得我嘴巴都快咧到耳朵上去了。
15.
我初三的時候,終於擁有了一部小靈通。
白白的,小小的,拿在手裡只覺得萬般可愛。那時候的手機記憶體只可以存下十首歌或者一百條簡訊的記憶體,也依然覺得歡喜得不得了。
那時候,準備了一個漂亮的小本子。把z先生髮給我,實在儲存不下來要刪除的簡訊一條條謄抄到本子上。
至今為止,我都可以背出z先生的第一個手機號,還能記得他的手機彩鈴是王力宏的《放開你的心》。大概爛熟於心就是如此。
開學的第一週,週五中午我收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的簡訊:放學別走。
我冥思苦想也記不起這個號碼是誰的,我最近是得罪了什麼人嗎?簡訊這東西,語氣全憑自己理解,我當時認定這說話口氣是有人放學要找人揍我。
小女子不才,讀書的時候,也是飛揚跋扈,狠狠得罪過那麼幾個人的。
就在我膽顫心驚的時候,這個號碼打了電話過來。
我試探性小心翼翼地「喂」了一聲。
那邊一個冷冷酷酷的聲音說:「是我,z。」
「你放屁!」我下意識說出了這粗俗的三個字。
要知道我當時在z先生面前可是時刻保持著天真無邪看到小狗都要退後半步躲在他身後的可愛(做作)形象,怎麼會說髒話呢?
後來上大學,我在他面前第一次說出正兒八經的髒話的時候,他還跟我生氣了好一陣子。
能沒臉沒皮地在他面前說出「你可拉jb倒吧。傻狗」這樣的話,已經是十年後的事了。
總之,當時電話那頭的z先生可能是發現了我可愛背後粗俗的真面目,也可能是從來沒被人這麼罵過,他語氣更冷了一分:「我手機沒電,找同學借的手機,不信算了。」
說著就要掛電話,這時候我才聽出來真的是z先生的聲音。我大腦飛速旋轉在思考怎麼彌補我的形象。
在他掛電話前最後一秒,我大吼了一句:「是我放屁!」
四周同學向我投來奇怪的目光,我拿著小靈通往教室外跑,一邊壓低聲音說:「對不起。我錯了,不該講髒話。」
那邊好像笑了,然後z說週五放學我們一起回家吧。
「一起回家」這四個字簡直充滿魔力,宛如天籟。
明明你是你的家,我是我的家,回家只是一同走的那段路,但聽起來就像我們有個共同的家。
所以說,說話是門藝術。
最近周杰倫出了一首歌,歌名叫《等你下課》。聽起來多麼浪漫,多麼青澀。
如果他這首歌叫《放學別走》,即使意思相同,意境就差了一大截。
15.
自從他開學第一週邀請我回家以後,我們每週五下午就有了一個一起回家的傳統。一直堅持到高三畢業,除非意外情況,從不間斷。
八中的校門口走出來後,是一條很長的江,大名鼎鼎的湘江。
那時候沿江觀光小道還在修,走的人很少。
下到沿江觀光道有一截二三十級的臺階,我們每次都用石頭剪刀布的辦法,贏一把就往下走一級,誰先走到底誰就贏了。
輸了的人就要背贏了的人在江邊走一段路。我幾乎就從來沒輸過!我也不知道是自己運氣好,還是先生故意讓著我。
有一回我很難得的輸在了最後一級階梯上,也很有願賭服輸精神的表示,你儘管上吧。別看我個子小,力氣可大著呢。揹你十秒鐘不是事兒。
那時候我一米五,先生一米八。懸殊大得就像個笑話。
他看我撅著個屁股要他爬上來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繞到我前面蹲下來,雙手向後抻:「還是我揹你吧。」
我當然很識趣,順從地靠到他背上去。他背起我的時候好像毫不費力,我的雙腳可以在他雙手架起的環裡上下晃動,盪來盪去。偶爾蹭到他的腰,也是他的癢點,他就會兇我:「安分點。」
這等福利在我長胖之後就再也沒有過了。
z說怕骨折,並時刻不忘提點我曾經擁有過那「輕如鴻毛」的美好時光。
走了一段路後,他把我放下來。我賴在原地不肯動,跟他撒嬌:「我覺得我可以抱得起你,你讓我試試。」
「不可能。別鬧了,到時候兩個人一起摔。」
「真的可以。你讓我試一下,就一下。不行就放棄。」
z猶豫了一下,終於鬆動。「你想怎麼試?」
「你站在原地不動就好了,我就用拔玉米的姿勢試一下能不能把你抱離地,離地一釐米也算。」
先生大無畏地眼一閉,把雙手張開:「來吧。」
奇怪的好勝心讓我當時立誓一定要抱起他。還助了個跑衝過去,雙手環抱住他的腰,然後使出吃奶的勁並伴隨著拉屎的聲音原地一聲吼。
「哈!!!」我感覺到他的位置好像移動了一下,整個人向上騰空了兩釐米。
還沒等我開心一秒,就發現是這廝踮起了腳。
「你是不是當我瞎?」我抬頭看到拼命憋笑的一張臉。
被戳穿後,他終於可以放聲大笑出來。一邊笑一邊亂揉我的頭髮,另一隻手單手就環住了我整個肩膀。
我這時才發現我們姿勢有一點小小的曖昧,我抱著他的腰,而他把我整個人都摟在了懷裡。我趁機偷偷比了一下我們的身高,我的頭頂還不到他的肩膀,但是耳朵剛好能聽到他的心跳。
我讓他別笑,看著手錶數一分鐘。
而我,悄悄在心裡數了一次他一分鐘的心跳。
是的,那時候我們就是這麼矯情做作。而且樂在其中,不知肉麻。
言歸正傳,回家那一段河邊的小路很長很長,走一個小時都走不完。我們經常走到走不動就打的回家。
鑑於我那緊巴巴的二十塊零花錢,打的費都是z先生這個百元大戶出。每次計程車都是先送我回家,再送先生。
一切聽起來都十分美好。
很久以後,z先生才敢告訴我。那時候他的零花錢雖然多,但用起來大手大腳,到了週五有時候打的費都不夠。但他又不好意思告訴我,所以每次他都心驚膽顫地盯著那個跳價表。
等我到家下車後,他再坐一段路離開我的視線範圍,就會叫司機停車,然後他下車走路或者轉公交回家。這件「糗事」他瞞了四年,我都不知道。
男神不易當啊。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浪漫的背後總是有代價的。比起瀟灑闊氣的那一面,背後笨拙守護你的心意更加彌足珍貴。
14.
年少氣盛的我們還特別喜歡打賭,什麼都要比個輸贏。
在回家那條長長的沿江小道上,我們最喜歡比的是冷笑話大賽。
類似於「一顆軟糖走著走著腿就軟了。」
「火柴棒撞到頭以後,去醫院包紮就變成了棉花棒。」
這種段子我可以張口就來,說十個不帶重樣的。
那段日子我積攢了大量冷笑話段子,為之後的寫作積累了豐富素材。有些時候,當下做的某些事看起來毫無意義,但經年之後,你總會突然發現它對你潛移默化的影響。所以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徒勞無功的事情吧。或遲或早都會顯現出來。
比如說,我們那時候一起吃飯還喜歡比誰吃得快。
在北方小吃城裡,我吃小籠包,他吃餛飩。不記得誰說了一句:「吃得快的人就贏了!」
我們對視一眼,沒人喊開始雙方突然默契地埋頭瘋狂開始吃。
我率先把剩下最後四個小籠包一起塞進嘴裡,兩頰鼓得像只松鼠,口齒不清地說。「窩,池,完,啦!」(我吃完了)。
「沒吞下去就不算結束。」他的餛飩很燙,還硬著頭皮一邊哈氣一邊生吞燙餛飩。
年輕的好勝心真是用在了奇怪的地方。
我不記得那場比賽我們的賭注是什麼了。
估計就是誰輸了誰是豬,或者誰背誰走十步之類的賭注。
但青春中總有些畫面,永不褪色,泛著溫暖的黃色光線,停留在我的記憶裡。
就像十七八歲的少男少女坐在北方小吃城裡比看誰吃包子快。
這種事情光是想想都讓我不自覺牽動嘴角。
15.
數學一直是我一塊心病。
上天是公平的,可能語文好的同學,算數都很難有建樹。
我以前覺得只要會加減乘除就好啦。數學學那麼艱深有什麼用。
直到我出國旅行和別人兌換外幣,被銀行門口的「外匯黑戶」忽悠了一把。同樣的一百塊錢,只換到同行朋友四分之三的錢。
直到五一長假改成三天,連著週末還得補一天班,我掐著指頭算,和別人爭執這不就跟沒有放假一樣嗎。
直到我出國買東西用現金結賬,找零算的比不會九九乘法表的外國人還慢時。
我終於願意承認,數學的作用超乎想象的大。
但這依舊改變不了我數學一百分滿分的時候只有六十幾,一百五十滿分的時候只有九十幾的事實。雖然本質差不多,我還是喜歡九十分,看起來面子上比較過得去。
在初三升學壓力下,我一寫起數學題目來就抓耳撓腮。而且有個不知道什麼時候養成的臭毛病就是邊想邊拔眉毛,越做不出越要拔。
拔一兩根的時候還覺得痛,一把一把的拔就只覺得爽了。
終於,犯二的我一個禮拜內把兩條眉毛都拔光了……拔光了……拔……光……了。
不要問我為什麼在一條眉毛被拔光的情況下,還能繼續把另一條拔掉了?我也不知道。
大概是覺得要對稱美。
其他同學都不敢相信,還以為我是臭美,修眉毛不小心刮光的。
天可憐見,除了我那天天忐忑地看著我拔眉毛的同桌。也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確實是個腦殘。
眉毛這種東西就是,你有的時候並不覺得珍惜。沒有了,才發現它是多麼重要。
失去眉毛的人就像外星人。你不信可以去試試。
反正每個人看到我都哈哈大笑,不可抑制。
所以那段時間在學校,我天天躲著z先生走。看到他三米開外就掉頭。
可每週五z先生要送我回家呀。多虧那時候我有個厚重的直劉海。我一直小心翼翼用劉海遮住眉毛部分。
在那個週五先生送我回家的路上,我很忐忑地一直在按著劉海閃躲他的視線。
經過河邊的鐵軌大橋時,他終於忍不住問我。
「我怎麼覺得你今天哪裡怪怪的?」
「沒有啊!哪有?你看,火機!」
「......你是想說火車還是飛機?」他又露出那副看傻子的無奈笑容。
「呃呵呵。」我指著天上的手不好意思的放了下來。
就在我傻笑的同時,沿江的一陣大風颳來……
我看見z先生愣了一下,然後眉毛跳了兩跳。
當時我就知道,事情敗露了。
我一下子就洩了氣,有點委屈地揉了揉眼睛。差點要哭了。
我辛苦維持的小仙女形象一瞬間跌成。
他卻突然很舒暢的笑了,手指輕輕的梳理好我亂了的劉海。
「真是個笨蛋吶。」
帶著溫柔笑意的尾音在江風中,那麼好聽……
當然這個畫面是經年累月後經過我記憶美化的,真實的臺詞,他可能說的是:
你真是個傻子,白痴,二百五諸如此類,已不可考。
17.
初中時,z先生「買通」了我最好的朋友南瓜給他做間諜,所以才對我的動態瞭如指掌。
我有任何小心思都和南瓜說,我和z先生晚飯後在學校小樹林裡散步的時候,南瓜就抱著四塊錢一碗的蛋炒飯坐在樹林外的石頭上邊吃邊等我。
她是我們感情一路以來距離最近的見證者,甚至可以說是參與者。
結果有一天我的室友跟我說,南瓜也喜歡z先生。還給我好一通分析為什麼得出這個結論,說得頭頭是道。
我越想越覺得煞有其事,憋了半個月後,有一天飯後我和南瓜在操場散步。
我終於忍不住問她:「你是不是喜歡z?」
「哈?」南瓜一臉詫異,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見我深吸一口氣一副破釜沉舟的表情。「如果你喜歡他,就讓給你!我不會和你爭的。我們才是最好的朋友。」
「我怎麼可能喜歡他!我又不瞎。誒……我不是那個意思。總之我就不可能喜歡z啦!哪個智障和你說的。我去罵她。」南瓜氣憤得要命。
時隔十年,今年南瓜從珠海回來給我當伴娘,提前半年就和老闆請好假。一副打雷下雨下冰雹都要來的架勢。
她和我提起當年這件糗事。「你那時候說讓給我的時候,下了多大決心啊!我都感動死了。」
其實我一點也不記得這事兒了,我怎麼可能做出這麼白蓮花的事呢。所以我跟南瓜說:「你別當真。其實我當時嘴裡說的是‘讓給你吧’,心裡想的是‘如果你敢要老孃就打死你’。哈哈哈哈。」
塑膠姐妹情,天長地久。
17.
中學的時候晚自習九點下課,我和z先生有時候會去操場上溜個圈再回寢室。
散步需要有個藉口,所以我就沒事找事的想出各種理由。
某個晚上,我坐在視窗認真寫數學題且拔眉毛的時候,窗戶口飛來一隻極醜無比的蟲子停在我手邊。
我按耐住尖叫的衝動,想要一本子拍死它。
下手前,我發現它尾巴閃了一下。
我放下本子,拉同桌過來看。他說這是螢火蟲。
螢火蟲?
在無數日漫的影響下,我對這種生物有極其美好的幻想。雖然我從來沒見過,但認定它反正不長這個醜樣子。
同學用雙手攏住它的尾巴,我抬起屁股湊過去看。黑暗中,它的尾巴發出熒光綠色。我這才有點接受,它是隻貨真價實的螢火蟲。
我央求同桌幫我把它抓起來,騰了個透明的圓規盒裝進去。
同桌說螢火蟲抓起來就活不了多久了。
我才不管,我要拿它給z先生看。這是我們今晚散步的理由。
你看,人有時候為了一己私慾就是這麼殘忍。
那晚月朗星稀,螢火蟲在圓規盒裡奄奄一息地泛出光亮。
我獻寶一般拿給z先生看,他也從來沒見過。我們兩站在操場上,頭湊在一塊看得入迷。
直到一道光線從他的頭頂晃過,我們聽到一聲大吼。「誰在那裡!」
一個騎著大二八腳踏車,單手丟把,拿著手電筒在黢黑操場上掃射的老師朝我們的方向風風火火地躥過來。
那一刻真的是心跳如雷,比被表白還刺激。
這一分鐘內,我在沒風度地抱頭逃竄和勇於直面慘淡人生中糾結半天。最後還是釘在了原地。不是我不想跑,著實是身體沒跟上思想。
我估計z先生沒跑的原因是因為要面子。那一刻,如果我們兩跑了,估計也沒以後了。留給彼此的最後印象就是個猥瑣的背影。
總之我兩當時心跳如雷,但外表仍雲淡風輕的站在原地等老師過來。
老師晃到我們面前,語氣不善:「你們哪個班的?下自習不回寢室,在這瞎溜達什麼?」
「探討生物問題。」一瞬間,我福至心靈。舉起了手中的透明圓規盒,螢火蟲還緩慢地在裡面爬動。
老師估計知道我在瞎扯淡,也不戳穿。不耐煩地甩甩衣袖子。「明天再討論。先回寢室休息。」
我們如蒙大赦,逃出生天。
18.
人不能嘚瑟,尤其不能把老師當傻子。
操場事件過去不久,我好了傷疤忘了疼。
有一次,大夏天中午和朋友玩水,把衣服弄溼了。我衣櫃裡有一大堆等待換洗的衣服,但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偏要去找z先生討衣服。
我騙他說我沒有衣服換洗,他轉身回寢室隨手給我拿了一件黑t恤。
我那個下午就穿著畫著籃球明星,過膝的大t恤在學校晃悠,然後被英語老師逮了個正著。
我們英語老師是兩個班共同的老師,所以她一眼認出了這件t恤是誰的。
而且我們每週末還一起在她家上補習。下課的時候,要背完課文才準走。z先背完就會站在樓梯間等我,我先背完就在原地磨磨蹭蹭收拾文具。這些小貓膩她早看在眼裡。
nozuonodie。
總之,當天下午放學,我們就被各自的班主任領到了辦公室。
當時辦公室裡只有兩位老師。
我去的時候,z先生正站在他班主任面前低著頭,不發一言,也沒有抬頭看過我一眼。
他們班主任說的非常激動,毫不誇張地說,沒把我們感動,先把他自己說哭了。「z,你不能這樣啊!老師對你可是寄予厚望的啊!現在中考在即,你的心思應該全部放在學習上。難怪你最近學習成績下滑這麼快,你看看你這張數學卷子……」
那一刻,我彷彿感覺像自己家養的狗被人欺負了,怒不可遏。
我的班主任是歷史老師,比較儒雅。對我也是很客氣,一進來就搬個凳子讓我坐,很溫柔地嘗試和我談心。而我的注意力一直停留在不遠處z先生身上,耳朵豎起來在聽他班主任有沒有罵出什麼難聽的話。
那種叛逆的情緒反饋到自己身上就變得十分激動:「我衣服溼了借件衣服怎麼了?男女同學之間不能有正常友誼交往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們班主任真的十分可親,他一直慢條斯理地和我說話。反而我像個一點就著的炮仗。跟旁邊桌形成了鮮明對比。
班主任看我心不在焉一直偷瞄旁邊,就把我帶去教室繼續談。所以z先生最後和老師怎麼說的,我無從可知。
我只知道,這次被抓包後,直到中考,他都和我默契地保持距離不再見面。
19.
半年時光,說長不長。但刻意要假裝不在意一個人,和他保持距離,是件很痛苦的事。
那首歌怎麼唱來著,有一種想見不能見的傷痛。
那時候都恨不得來一場狗血的失憶,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
在第n+1次我躲在大樹後偷看z先生背影的時候,我的閨密南瓜終於忍無可忍。
她揹著我,找到與z比較相熟的阿蘇一起去堵截z先生。
兩個義薄雲天的女漢子堵住z在食堂門口:「橘子喜歡你,你到底打算怎麼辦?」
據南瓜義憤填膺地回來描述,z當時一臉淡定地說他要好好搞學習。
一句話把兩人堵得沒話說。
然後南瓜蔫蔫地回來告訴我,放棄吧,你兩沒戲。
我聽到這個答案倒不是很難過,而是有點茫然,表白這事還有代勞的?我還沒親自上陣,怎麼就被判了死刑?
但不管是不是親耳聽到,拒絕就是拒絕。即使我自己去問,得到的也許就是個委婉一點的拒絕。
我們班和他們班隔了一層樓,z先生的班級剛好在我們班樓上同一個位置。以前課間我總是趴在走廊上,一抬頭就可以看見樓上同學伸出欄杆的手。
我可以一眼認出屬於z先生的手,因為他手上有一個藍色的手環。是那個年代很流行的籃球手環。
有時候他會探出半個身子,我就可以看到他的側臉,但只要他一低頭,我就馬上把頭縮回去,像在玩捉迷藏。
其實我並不喜歡趴在走廊這件事本身,要知道那時候課間十分鐘很寶貴,是我們繁重學習壓力下僅有的一點補覺時間。但為了那碰運氣的一瞥,我犧牲了幾乎每個課間站在走廊上。
食堂被堵事件後,自尊心讓我剋制住自己課間去走廊的習慣。
到了馬上臨近畢業的時候,大家心思都有點不在學習上。
有同學帶了相機來,試圖留下這並不美好的三年。
不管過去關係再怎麼彆扭的同學,到那個時候都變得一團和氣。有種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的安樂。
當時最流行的莫過於寫同學錄,我抽屜裡堆滿了五顏六色的紙張,每一張我都很認真地琢磨該留下什麼話才能總結出我和這本同學錄主人三年來的關係,親疏有別,絕不能一概而論。
這裡面我壓在最底下的一張淡藍色的同學錄就是屬於z先生的。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總結我和他過去半年這並不明朗的關係。
不知道他是出於什麼心態跨班給我送了一張同學錄。
當然,我也毫不示弱給他送了一張我的。
時至今日,我已經忘得一乾二淨自己給他寫了什麼。大概是滿滿一張紙的真情告白。就跟袁湘琴寫給江直樹的情書一樣。
但我還記得非常清楚,他回給我的臨別贈言只有一句話。
「你在樓下看風景,而我,在看你。」
在一萬隻暈頭轉向的瘋馬從我內心奔騰而過之後,我抱著那張同學錄痴痴地想,z先生可真有文采啊。
直到我長大後讀到卞之琳老先生的詩,才知道有文采的另有其人。
卞老先生,您留下的詩句是理工男的瑰寶。
衷心感謝您。
20.
在我們被老師談話後的幾天後就是2月14號。
出事前,我曾在課間做操的路上拿著一本《花火》蹦蹦跳跳跑到z先生面前跟他說:「我們按照這個封面上的樣子去過節吧?」
z先生不明所以,接過那本雜誌仔細看了看。「想去遊樂園?我們這隻有嶽屏公園有個小摩天輪。」
「那就去嶽屏公園!」
「好。」他把書還給我,我拽著他要拉鉤,他就跟我印了個大拇指。
那本雜誌封面上的背景畫的是一個巨大的摩天輪,夜色裡少男少女在遊樂場裡戴著同一條紅色毛線圍巾,女孩手裡拿著一個氣球。他們背後的摩天輪上掛著的小燈泡發出星芒一樣的光線,那畫面氣氛好的不像話。
在我們90後,有一個現在看起來很老土的傳說,一起坐過摩天輪的人會永遠在一起。超級瑪麗蘇,但每個十幾歲的少女都無比嚮往。
我那時候已經默默計劃好,我們2月14號就去坐摩天輪。我還折了一瓶子的紙星星想要送給他。
計劃趕不上變化快,我幻想的所有浪漫情節在老師的談話後都泡湯了。
z先生選擇了退後。
友達以上戀人未滿的感情,下一秒就連朋友都不是。
出於某種報復心理,我故意約了他們班另一個男生阿楊出去過節。
阿楊在年級裡也是個小有名氣的帥哥,雖然沒有z先生高,但因為長相精緻,頗受女孩們歡迎。在級草頭銜花落誰家這件事上,他和z一直分庭抗禮,各有擁躉。
或許正是出於這個原因,阿楊成了我邀請「替補」的不二人選,但其實那時候我根本不認識阿楊,連他的手機號都是輾轉得來的。
怒火讓鵪鶉變得大膽,我打電話央求了他快三個小時,阿楊終於答應週六陪我出來。反正不出來玩,他也只是在網咖打遊戲,沒有別的安排。
現在想起來,邀請一個陌生人過情人節要多荒唐有多荒唐,但那個時候金牛座鑽牛角尖的特質發揮的淋漓盡致。我只想報復z的退縮。
21.
我和阿楊去做了我原本計劃和z做的所有事情,坐摩天輪,大冬天吃雪糕,送禮物……
就像做任務一樣,完成一個就在心裡劃個勾。
小城的摩天輪遠遠沒有雜誌封面那麼宏偉夢幻,落敗的小公園裡只有一個老舊的小摩天輪,上面刷的黃色的漆都快落光了,搖搖晃晃十分鐘可以走完一圈。
我自己也沒注意到,我和阿楊一整天都在絮絮叨叨z的事情。
阿楊不太耐煩,畢竟對著一個陌生又奇怪的女孩,完全可以理解。
我們在公園門口吃雪糕的時候,還遇到了阿蘇和她的朋友。
當時我正拉著阿楊打聽z的事,聊得興高采烈。阿蘇看我們的目光有些不善,她似乎生氣了,說話夾槍帶棒:「換得挺快。」
她那時候一定覺得我昨天還在哭天搶地,一副非你不可的樣子。轉頭就可以挽上別的男生,只要長得過眼,誰都可以。
她為z抱不平,也覺得自己之前為我操心都是白費。
我想解釋,但又覺得實在沒什麼好解釋的。事實就是她看到的那樣,是我硬拉著阿楊出來過情人節。那天我甚至想過,如果阿楊喜歡上我,我就和他在一起讓z後悔一輩子。
當然,阿楊不喜歡我,我又不是萬人迷。他甚至還有點討厭我,那天之後看到我就躲,就像我有什麼傳染病似的。
情人節第二天,週日晚上去學校上晚自習,我在校門口碰到阿楊,想打個招呼。但他眼角餘光一瞟到我揚起來的手,就拉著同學飛也似地跑走了。
讓我當時頗為受傷,好歹也是昨天請你吃過雪糕的同學,不用做到這一步吧?
要說也真是有趣,z先生和我關係交好的時候,他們班的人天天造我謠,一副看不得我好的樣子。但我們斷了聯絡後的小半年,我和他們班好些男男女女都混熟了,就為了打聽關於他的隻言片語。大家也特別樂意做我的狗頭軍師。
直到情人節過去四個月後,快畢業的時候,我和z先生的室友小陸聊天。
他突然問我,「你情人節是不是和阿楊一起過的?」
我很驚訝,「你怎麼知道?」
阿楊的性格絕對不會是把這種事情到處張揚的人,他應該巴不得和我撇清關係才對。
「你還送了他一瓶子紙星星。」
「這你都知道?阿楊說的?不可能呀。他一看到我就躲。」
小陸頗為嫌棄地瞥了我一眼。「那不得躲你。z知道你和阿楊出去過情人節,還送了他禮物後,就橫豎看人家不順眼,總想方設法找他茬。兩人在班上差點沒打起來。」
小陸告訴我,情人節後那周,阿楊就是路過不小心蹭一下z先生的桌子,把他桌子碰歪了。
z愣是找茬和他吵起來,差點操起椅子幹架。大家都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
阿楊可能也知道癥結所在,反思後覺得自己這事做的不厚道,也不跟z計較,讓他發洩。
後來想來,大概是阿蘇氣不過告訴z先生的。但其實這件事真不怪阿楊,是我太任性。
直至今日,陪z先生參加各種同學聚會,我都不好意思再見阿楊。
先生一直是脾氣很好的人,好到你覺得沒脾氣。遇到事,他可能會唐僧式碎碎念跟你講半個小時道理,但不會爆一句粗口,更是沒打過架。
這一點讓我一度覺得他不夠有男子漢氣概。
聽阿陸說他因為我和別人使小性子的時候,我竟然覺得幼稚的可愛。
青春裡,那個為你打過架,為你吃過苦,為你叛逆過的男孩子。你要好好珍惜。
22.
我從小到大最好的閨密小葵,中學和我不在同一個學校。
我在八中,她在一中。中間隔了一整個城市的距離。
同是住校生,我們一年到頭能見面的次數也屈指可數。但我們一直堅持在寫交換日記,分享彼此的青春故事。
小葵說看了我的日記,她雞皮疙瘩要掉一地。一個本子裡滿滿都是z先生的名字。
我和z先生鬧翻的那段時間,她一直小心翼翼哄著我,生怕我情緒崩潰。
我想要肯德基新出的套餐小熊玩具。
那個玩具是隨機的,一共有9款不同的動物。她就買下很多份,直到找到小熊為止。
我逛街隨便看一眼的首飾盒,她轉背就偷偷買下來。
在工作日上課的時候,抓緊下午放學到晚自習上課前的那兩個小時,坐車送到八中來哄我開心。
小葵說:「我腦子裡一直有個幻想,你有一天哭著打電話給我說被z先生欺負了。我二話不說就從課上衝出來,打個的跑到八中來幫你打死他。」
那個年紀,為你逃課的友誼已經是過命的交情。
我又哭又笑,抹著眼淚說:「不要烏鴉嘴咒我。」
她抱住我:「別哭了,就算沒有z先生,你還有我。」
23.
我和z先生鬧翻的那半年裡,通過阿蘇認識一個高中部校霸級的男生叫阿如。
我們都叫阿如叫大叔,雖然大不了兩歲,但高中和初中之間就宛如一條鴻溝。讓我們覺得遙不可及。
大叔經常逃課,閒得很。有事沒事就到初中部來請我們吃飯。
雖然我對不良少年什麼的沒有情結,但不得不說和大叔走在一起拉風的感覺還是很爽的。
和z先生那種拉風還不一樣,旁人看到大叔都是有點懼怕和恭敬的態度,但其實大叔並不可怕,就是個頭腦很簡單的大男生。
他在外面打架回來跟我影片,湊在攝像頭前面指著自己鼻子上的傷口說:「看到沒看到沒?剛在臺球館被一孫子陰的,不過他比我更慘。」
看他齜牙咧嘴的樣子,我真是哭笑不得。「您就消停消停吧。小心被學校開除。」
「我會怕這個?」大叔鼻孔出氣,十分不屑地哼了一聲,又馬上痛得捂住鼻子。
他來找我們的次數越來越多,我也發覺不太正常。
阿蘇問我:「你沒覺得阿如喜歡你?」
「不會吧。」
「如果你對他沒意思,還是早點說清楚的好。別看阿如平時和我們嬉皮笑臉的,他可不是什麼好惹的人。」
我想了很久,忐忑地在qq上問大叔:「你是不是喜歡我?」
大叔承認得很爽快:「這不明顯的嗎?你沒看見我的qq簽名嗎?從認識你那天就改了。」
他的簽名明晃晃寫著四個大字:「遇見橘子。」
我長嘆一口氣,很順口地回了一句:「z以前也把他的qq簽名改成過我的名字。」
大叔酸溜溜說了句:「你還挺長情的。人家不都說要好好學習去了嘛。你還念著有什麼用?」
我的自尊被大叔一擊即破,也忘了阿蘇的警告,直接頂了回去:「你懂什麼。」
「我是不懂。不過走了的就走了唄。考慮考慮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