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板隊平時以訓練為主,因此留給歌手大賽排練的時間很少。
對於盛飛揚、翟小顏和戴初夏三人來說,只要不訓練,幹什麼都好,他們仨不是運動員出身,一訓練就累得慌,所以這次校園歌手大賽,他們是最踴躍的。
晏淮也一反常態地積極,路清美遊說了兩句他就跟過來了。
只有夏將輝對這件事不冷不淡,排練時獨自坐在最後一排。
團隊參賽的最低要求是六個人,現在人數是勉強湊夠了,但又面臨了新的問題:唱什麼?
戴初夏提了好幾首備選歌曲,但總有人不會。除她以外剩下的人都是音痴,讓他們現學一首歌曲參賽太困難了。
討論了半天,他們最終選了周杰倫的《七里香》,至少大家都聽過。
可是在跟著原曲唱一遍的時候,盛飛揚和晏淮再度重新整理大家的認知。他們開啟瘋狂跑調模式,音直接飄到外太空,難聽到幾乎可以汙染一整個外星文明……簡直是死亡歌手,誰聽誰死亡的那種。
其他人都閉嘴了。
夏將輝用手遮著臉,默默扭過頭,盡力維持自己高冷的形象。
路清美難以置信地盯著他們,半天才遲鈍地說:「跑調……是你們宿舍的優良傳統?」
翟小顏也毫不客氣地插刀:「果然沒有最難聽,只有更難聽。」
盛飛揚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紅著臉撓撓頭。晏淮卻毫無波動,麻木地靠著椅背,伸開腿,怎麼舒服怎麼坐,彷彿剛才並沒有發生什麼難堪的事。
盛飛揚心裡忍不住感嘆,狗爺不愧是狗爺,臉皮就是厚,他要多多學習。
「他們這種程度,」路清美嫌棄地指著這兩位,問戴初夏,「你教得了嗎?」
戴初夏閉上眼搖了搖頭:「這屬於出廠設定就有問題的,建議回爐重造。」
作為這次活動的發起人,路清美覺得自己把參賽這件事想得太簡單了。
就沒有什麼簡單好唱人人都會的歌嗎?
路清美頭疼地捏著眉心,正舉棋不定的時候,自習室裡忽然傳來一陣活潑的鈴聲:「小兔子乖乖,把門兒開開……」
全員立刻陷入一種微妙的安靜。
晏淮在眾目睽睽之下把手機掏了出來,掐了電話,懶洋洋地說:「我家打的,不用管,繼續。」
靜默兩秒,戴初夏忍不住問:「晏淮,你用這個鈴聲?」
「嗯。」
「這也太幼……」
她話沒說完,晏淮一記冷漠的眼刀飛了過去,無形之中令她閉嘴。
路清美眼睛裡卻露出了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興奮地拍手說:「就這首吧!論普及率、旋律簡單程度和歌詞難易,沒有比《小兔子乖乖》更合適的曲目了!」
小路經理為自己的機智揚揚得意。
盛飛揚覺得不妥,戴初夏也覺得不妥,然而路清美一個問題就把大家的不妥壓了下去:「要不你們來選首大家都會,而且是我們隊二傻不跑調的歌?」
全員噎了噎。前一個條件還好,後一個……太難了。
最終,迫於路經理的「淫威」,單板隊的參賽歌曲就確定為知名童謠《小兔子乖乖》。
雖然是多了一項參加校園歌手大賽的任務,卻沒給單板隊帶來太大負擔,盛飛揚反而覺得,晏淮訓練的時間比以前又多了一點。
已經連著三天,天都沒亮,晏淮就把他拍醒,問同樣的問題:「訓練去不去?」
盛飛揚看著窗簾縫裡投過來的路燈,終於忍無可忍:「你瘋了?這麼早?訓練還是投胎?」
「走走走,一起。」晏淮企圖把他晃醒。
盛飛揚立刻把頭蒙進被子裡:「不去!難得早上沒事,讓我睡個懶覺!」
「你還是不是個運動員?」
「不是!再問我就自掛東南枝!」盛飛揚的起床氣一下子被問出來了,咬牙切齒道,「我本來就是幫你去湊數的,你不能這樣要求我,我沒你那麼遠大的志向,我就是個半吊子,明白嗎,運動員?」
晏淮沒有說話,默默在他床邊坐了一會兒。
屋子裡太黑,盛飛揚看不到晏淮的表情,只聽到他平靜地說了句:「那我去了。」然後輕手輕腳地關上門。
盛飛揚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晏淮從遊樂園回來以後的異常拼命,當時可以理解為「失戀」的力量,但現在更勝一籌,又是怎麼回事?
似乎不僅僅是失戀,盛飛揚總覺得晏淮身上還頂著什麼壓力,像被一雙手推著,只能前進不能後退。
其實這天清晨,早早醒過來的不止他們兩個。
寧霽又做噩夢了。
夢裡無窮無盡的蒼茫暴雪淹沒了她,她掙扎、窒息,眼看著自己越陷越深,並隨著雪崩滾到了懸崖邊。她伸手拉住一樣東西,一抬頭髮現是一塊雪板。緊接著,雪板從中間斷裂,她直直墜下山崖。
寧霽是直接驚醒的,怔怔地在床上坐了一會兒,頭上一層汗。
蛋黃還趴在地上睡覺,她伸手摸了摸蛋黃的腦袋,蛋黃睡夢中不忘吐出舌頭輕輕舔著她的手指,以示安慰。
寧霽緊張的情緒終於緩和下來,她走到窗邊打算透口氣。
這個點天還黑著,路燈也亮著,徐徐秋風灌進身體,將剛才的彷徨和浮躁一掃而空。
平時喧鬧的校園此刻分外安靜,萬籟俱寂,彷彿沒有人存在。寧霽心裡生出一種感覺,但說不清楚是眾人皆睡我獨醒的清醒感,還是被全世界拋棄的孤獨感。
忽然,有堅實的腳步聲從校園另一頭傳來,猶如孤島上升起的訊號煙,一下子讓寧霽從無人的世界裡抽離出來。
她循聲望過去,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黑暗中拐彎,跑到這邊的燈光下。
晏淮穿著一件黑、金相間的運動服,襯得他的膚色更白了,髮梢上沾了一點兒晨霧,儘管眼皮像沒睡醒似的懶散地耷拉著,腳步卻始終均勻有力。
他孤獨、沉默,只一個勁地向前跑,在清晨揮灑他的汗水,像每一個吃過苦的運動員那樣,跑在一條沒有盡頭的攀升之路上。
寧霽心裡感慨萬千,便一動不動地持續看他。
跑到教職工宿舍樓下時,晏淮像是感應到什麼,忽然抬起頭,朝她的方向看了過來。
寧霽壓根兒來不及閃躲,直直跟他撞了視線。
晏淮意外地停下腳步,問:「起這麼早?」
「睡不著了。」寧霽吐了吐舌頭。
「怎麼了?」晏淮走到樓下,仰頭看她。
寧霽本來還想祭出那句萬用的「和你無關」,但少年溫柔的眼睛裡映出路燈的光,讓她說不出口。
「做噩夢了,」她最終實話實說,「醒來就睡不著了。」
晏淮笑了笑,衝她勾了勾手:「要不要一起跑步?」
他的笑容好像有魔力,寧霽鬼使神差地答應了。
她也記不清自己多久沒晨跑了,晏淮為了照顧她故意放慢了速度,她還是跑得氣喘吁吁,看著前面少年挺拔的背影,自言自語道:「我真是太久不運動,身體不行了。」
晏淮回過頭來:「你說什麼?」
「沒什麼。」寧霽揮了揮手,隨口問,「你每天都起這麼早嗎?」
「就這兩天開始的。」
「我感覺你見縫插針都在訓練,真是太拼了。」
「嗯。」晏淮也不否認,「要有比賽了,我得抓緊點。」
他說的是快要到來的大學生單板滑雪比賽,寧霽好奇:「你都參加過冬季極限大賽了,還怕這種規格的比賽?」
「每一場比賽無論大小,都要認真對待。」晏淮目光平視著前方,緩緩道,「這是我最喜歡的單板運動員曾經跟我說過的話。」
這話聽著有點耳熟,但一時又想不起來是誰說的,寧霽懶得回憶,決定主動提起遊樂園那天的不歡而散:「晏淮,上次的事我要跟你道個歉,我回來想了很久,對你說的話確實有點過分,什麼‘不關你事’啦之類的。無論如何對心存關心的朋友,我不該那樣講話。」
晏淮停下來,有些詫異地望著她,似乎沒想到她會道歉。
「那天我突然離開確實是有些私事,不方便告訴你,就像是,」寧霽想到了一個絕妙的類比,「就像是你總也不肯告訴我你那天比賽失誤的原因一樣,我也有一些無法言明的東西。」
晏淮比她高,寧霽此刻就仰著頭,一臉真摯地看著他:「對不起,以後我會尋找一個更適宜的表達方式。」
寧霽嗓音軟乎乎的,甜而不膩,晏淮瞬間覺得一點氣都沒有了。趁著現在沒什麼人,他伸手揉揉她的腦袋,然後在寧霽發飆前飛快地縮回手。
「也許有一天,我會告訴你。」晏淮突然說。
寧霽剛擼起袖子要揍他,聽到他的話頓住了。
晏淮懶洋洋地舉起胳膊,伸了個懶腰,從寧霽的方向看卻像是在迎接剛升起的太陽。
少年對著晨光露出久違的笑容:「等時機成熟的時候,我一定不再對你隱瞞。」
又一個週五下午,晏淮在體育館結束訓練,換好衣服,揹著包往隊醫辦的方向走。
路上碰到戴初夏,在入秋的天裡小姑娘還穿著裙子,露出一截白皙光滑的腿,走在路上很引人注目。
戴初夏一看到晏淮就邁著小碎步跑了過來,臉頰紅撲撲的:「晏淮,你這是要去哪兒?」
「隊醫辦。」晏淮懶洋洋地說。
戴初夏眨了眨眼:「哦,又到你問診的時間啦?」
「嗯。」
「那我和你一起去吧。」她靈機一動,提議道,「我還從來沒去過隊醫辦呢。」
晏淮皺眉打量著她的裝扮:「你本來要去哪兒?」
「啊,也不去哪兒,就是逛逛街之類的……」
「那你逛啊。」晏淮說得理所當然,「女孩子逛逛街挺好,不用跟著我。」
戴初夏愣了一下,急得跺跺腳,忙道:「哎,可是我突然身體不舒服,我就是要去找寧霽。」
晏淮立刻眉頭皺得更深了,聲音都沉下來:「你叫她什麼?」
「寧霽呀,她不是叫寧霽嗎……」
晏淮臉色很不好看,戴初夏越說越沒底氣,甚至惶恐地後退一步。
「戴初夏同學。」晏淮的語氣有點不耐煩,「我們單板滑雪隊提倡德智體全面發展,旨在培養高素質的大學生運動員。同時,尊師敬長也是t大每一位學生都必須做到的——你明白嗎?」
「明、明白。」戴初夏被忽悠得一愣一愣。
「所以說,你要去找誰?」
「寧隊醫。」
晏淮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勉為其難地帶上這個拖油瓶。
他走路速度很快,腿也長,沒幾步就甩開戴初夏一大截。
戴初夏穿著小高跟鞋,在後面一路快走切換小跑,為難地說:「晏淮你慢點兒,我跟不上。」
晏淮始終戴著耳麥,不知道是真沒聽見還是裝的,步子依然邁得很大。
寧霽其實料到今天晏淮會如約赴診,但沒想到一來來兩個。看到戴初夏氣喘吁吁地進來時,她以為自己眼花了。
晏淮輕車熟路地從她桌上順走剛洗好的蘋果,然後一屁股坐在隔壁陳醫生的座椅上,說:「她身體不舒服,你先幫她看看吧。」
寧霽恍然大悟,轉頭看著戴初夏,關切地問:「怎麼了?哪兒不舒服?」
「呃……」戴初夏有些窘迫,摳著手指。身體不舒服是她臨時編造的謊話,只有這樣晏淮才不會拒絕她,現在寧霽問起來,她該怎麼答?她才不想讓晏淮知道自己撒謊呢。
戴初夏眼珠子轉了轉,說:「就是最近總感覺不舒服,偶爾肚子疼,腿也疼。」
寧霽看著她的小裙子:「你穿得太少了,現在已經不是夏天了,回去多穿點衣服。」
「可我這樣不冷啊。」
「不行,必須換掉。」
戴初夏不情願地撇撇嘴:「那我加條絲襪。」
「不夠。」寧霽難得嚴厲地審視著她,「你現在是運動員了,身體是你的本錢,呵護自己是很重要的事。」
「我才不要成為什麼運動員。」戴初夏飛快地反駁著,「女運動員胳膊、腿上都是一塊塊的肌肉,醜死了!」
晏淮突然抬起頭,視線從手機上挪開,毫無情緒地看著她。
戴初夏立刻察覺自己說錯話了,尷尬地補充道:「不,我的意思是……我可能不太適合……」
晏淮沒有吭聲,冰涼的視線掃過她,然後又回到手機螢幕上,冷淡得彷彿不認識她。
戴初夏懊悔不已,深深地低下頭去。
寧霽淡淡地對晏淮說:「你先進去一下。」
晏淮雖不情願,但還是聽話地進到辦公室後面,倚在病床上,戴起耳麥打遊戲。
等他離開了,寧霽才輕聲問戴初夏:「你月經正常嗎?」
戴初夏愣了一下,紅著臉搖搖頭。
「是不是會痛經,血量也少?」寧霽其實想說,你穿得這麼少,正常才怪,但再不聽話也是個可愛的女孩子,她說不出口。她從藥櫃裡拿出一盒益母草顆粒給戴初夏,「暖宮調經的,按照說明書吃,女孩子要好好照顧自己呀。」
戴初夏始終記著剛才晏淮的眼神,心情很不好,她接過藥盒匆匆掃了一眼就扔進包裡,說自己還有其他事,就先走了。
寧霽看著戴初夏離去的背影,嘆了口氣,直覺告訴她,這姑娘才不會老老實實地換衣服呢。
處理完戴初夏這邊的事,寧霽才起身去裡間,沒想到晏淮居然靠著牆睡著了,手機還握在手裡,螢幕上閃爍出遊戲結束的提示。
他這段時間訓練很辛苦,缺覺也可以理解。寧霽決定不叫醒他,就讓他好好睡上一覺。
她關上窗,輕手輕腳地把毛毯蓋在他身上,趁著這個機會,忍不住細細打量他。
晏淮長得真的是好看,經常進行戶外運動卻依然很白,這種大概就是女孩子們夢寐以求的天生白體質,並且因為眼尾周圍的微微發紅,像是桃花瓣在那裡沾了色,整張臉看上去分外清俊。
但這種清俊氣質僅限於此刻。
他訓練和比賽時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兇狠勁兒,寧霽怎麼也忘不掉。
寧霽輕輕將毛毯掖到他胳膊下面,晏淮的手掌動了動,食指微微鉤起,剛好把她的小手指鉤在手裡。寧霽以為他醒了,卻發現他還是緊閉著雙眸,眉心微微蹙起,好像做了個不太好的夢。
寧霽縮了縮手,準備把小手指撤出來,晏淮卻鉤得更緊了,嘴裡還嘟囔著什麼。
她聽不清,於是把耳朵湊了上去。
晏淮的確在說夢話,他音量極低,口齒不清,語氣似乎有些著急,還有些明知無法挽回卻仍舊盡力的痛苦——
「你別去。我去……我去找救援隊!」
瞬間寧霽眸光變幻萬千,渾身顫抖,下意識地攥緊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