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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向光而行(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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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手大賽上,單板滑雪隊雖然出了洋相,但也由此一曲成名。「t大冰雪模特隊」的稱號不脛而走。

除了本身就已經很出名的晏淮,大家驚訝地發現,另外兩個男隊員也是各有特色。

夏將輝個頭很高,肌肉勻稱,雖然看著很兇,但唱兒歌時意外地有種反差萌,被他圈粉的女生不計其數。

還有那個平時跟在晏淮身邊的眼鏡男,比賽前他就稍微打理了一下自己的外表,站在聚光燈下仔細一看,居然也是個身高超過一米八的斯文清秀款小哥哥。

盛飛揚在日益瘋漲的呼聲中快飄上天了,從此以後開始注意個人形象,換了一副更適合自己的眼鏡和髮型,並且每次出門必洗頭,有幾次連路清美看到他都驚了一下。

晏淮卻顧不上這些。

大學生單板滑雪比賽開戰在即,他整個人都繃得很緊,訓練時一直鎖著眉,連帶著整個隊的氣壓都很低。

所有人都躲得遠遠的,壓根兒不想往槍口上撞,休息間隙,大家趁晏淮上廁所的間隙悄悄討論了起來。

其實這次比賽對晏淮來說很輕鬆,但可能是上次失誤的陰影,他好像有心理負擔,卸不下。

王教練認為晏淮目前需要開導,可他今天晚上還有應酬,這段時間的應酬把他的啤酒肚都吹起來了,酒喝得太多,人都感覺老了好幾歲。

考慮再三,將晏淮這項艱鉅的任務就由寧霽接手了。

於是,晚間訓練後,寧霽果斷拉上晏淮去吃宵夜。

寧霽想吃關東煮,她就近選了家便利店,就在t大小吃街路口。

晏淮作息嚴格,沒有吃宵夜的習慣,他買了瓶礦泉水,興致缺缺地坐在窗邊,沉默地看著小吃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即便都晚上九點多了,吃飯的地方還依舊鬧騰騰的,學生多的地方就是有活力。

寧霽坐到旁邊的椅子上,沉浸在這種喧囂的氛圍裡,毫不顧忌形象地拿起魚排一口吞。

晏淮餘光瞄了她一眼,淡淡地說:「吃胖了別讓我陪你減肥。」

寧霽瞪他:「晏狗同學,我奉勸你別在女孩子吃東西的時候說這麼掃興的話。」

晏淮挑了挑眉:「女孩子?」

寧霽噎了噎,剛要辯解,就聽到他懶散地補道:「女孩子吃東西不要說話,小心嗆著了。」

寧霽哼哼了幾聲,不服氣地低下頭。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各懷鬼胎地沉默了許久,寧霽才戀戀不捨地看著杯子裡剩下的最後一串鵪鶉蛋,開口道:「又要比賽了。你緊張嗎?」

「有什麼好緊張的?」

「是是是,小淮爺蓋世英姿,這種比賽不在話下。」寧霽小心翼翼地吃掉鵪鶉蛋,心滿意足地舔舔嘴角,慢悠悠地說,「我一直很好奇,像你這種有天賦還努力的選手——可以說是天才選手了吧,究竟還會為什麼而發愁?」

寧霽並不是恭維他。她最初知道「小魔王」這個稱號時只是覺得好笑,然而經過一段時間的接觸,她發現這個稱號沒有誇大,晏淮真的是有天賦的選手。

往往這類選手憑藉天賦就能走很遠,可偏偏他還是網上說的那種「比你優秀的人還比你努力」型,訓練刻苦程度讓人驚歎。

這樣的選手,他到底在擔心什麼?

寧霽沒有刨根問底,按照晏淮的性子,怎麼問都是徒勞,他不會說的。

果不其然,晏淮懶懶散散地回答她:「我怕我拿了冠軍以後,你會無法自拔地崇拜上我,天天找我要簽名。」

寧霽翻了個白眼,懶得理他。

晏淮擰開礦泉水瓶蓋,仰頭猛灌了幾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一直流到喉結邊。眼看著就要順流進領口,強迫症患者寧霽下意識地伸出手,輕輕擦掉他脖子上的水珠。

微涼的觸感酥酥麻麻遊遍全身,晏淮瞬間打了個激靈,水從瓶口反嗆出來。

他漲紅著臉一邊咳嗽,一邊從牙縫裡擠出字來:「你、你……」

寧霽知道自己做錯事了,手握成拳頭,愧疚地說:「對不起!我看那顆水珠要流進衣服裡了,我就……」

「你就動手動腳、佔我便宜?」晏淮桃花眼周圍變得很紅,彷彿沾著豔麗的血腥氣。他彷彿突然想起了什麼,嘴角一耷拉,略帶委屈地說,「對了,這還不是你第一次佔我便宜。」

寧霽慌忙擺手:「你別胡說!」

晏淮幽怨道:「以前,在那個陰暗狹小的隊醫辦,你摸過我的腰,還摸了腹肌……」

「我沒……」

「你敢否認?」晏淮咬了咬下唇,目光戲謔,「你這個女人真是狼心狗肺,始亂終棄。」

……

始、亂、終、棄?

你確定要挺著一副快一米九的身軀演被拋棄的小怨婦戲碼嗎?

寧霽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扯開話題:「晏同學,請你注意用詞,隊醫辦坐北朝南,光線通透,是不可多得的好戶型。」

晏淮聽後沒有回答,舌尖舔了舔嘴角,眼裡劃過一絲似笑非笑的趣味。

寧霽心裡警鈴大作,不知道他又耍什麼花樣。

晏淮看著她,眼眸溼漉漉的,卻帶著極強的侵略性:「寧霽,我沒有談過戀愛。」

「咦?」寧霽皺了皺鼻子,「你那個初戀?」

「那只是我單方面的暗戀,而且是很久以前了。」

沒等寧霽繼續追問,晏淮的聲音就低了下去,唇齒間燥熱的暖流撲到她耳邊,彷彿在分享某種隱秘,緩緩地說:「我還是個純情小……」

寧霽頓時覺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這種用流氓的口吻嘚瑟自己純情的人設是怎麼回事啊,小老弟!

寧霽下意識地捏皺關東煮紙杯,臉頰燥熱,假裝平靜地說:「提醒一下,這樣可以算性騷擾了。」

「那你就不是了嗎?」晏淮手掌覆在脖子上,低聲笑著,「而且怎麼看都是我更吃虧,我遭到的騷擾可都是肉體上的。」

寧霽深吸一口氣:「所以呢?」

「所以,你得對我負責。」晏淮眨了下眼,活像個事後求名分的小姑娘。

寧霽眼角抽了抽:「你想我怎麼負責?」

晏淮笑嘻嘻地湊到她臉旁,語氣裡帶著一點點寵溺,聲音又低又沉:「我長得帥,個子高,你不開心了可以做你的人肉沙包,你被欺負了可以幫你撐腰,因為常年運動身體發熱,冬天可以讓你取暖,拿到的獎牌獎金都歸你,蛋黃的屎我來清理。哦對了,最重要的是,」晏淮意猶未盡地點著下巴,笑著看她,「我體力很好,尤其是腰腹,很有力。」

「咔嚓」一聲,寧霽將紙杯直接捏成硬紙球,關東煮剩下的汁液順著縫隙流出來。

「你這是……表白嗎?」她的聲音異常平穩,甚至比剛才還要冷靜。

晏淮怔了一下,沒有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寧霽抬起頭,神色已經不再慌張,反而頗有些無奈:「你說了這麼多,我也沒明白什麼意思。」

剛才,她承認,她是有一瞬間悸動的。晏淮這樣優秀的男孩子,擺出那樣的攻勢,很難不悸動。

但是少年話語裡那一絲絲似有若無的戲謔,讓她清醒過來,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與他之間的晨昏線。

寧霽把紙杯扔向垃圾桶,紙杯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

「你這個年紀的男孩子有些躁動,有些好奇,我能理解。但感情不是能隨便拿來開玩笑的東西。」寧霽走到門口,迎面而來的冷風讓她更加冷靜,「你會遇見你真正喜歡的女孩子,這些話,還是留到那時候再說吧。」

她回過頭來,像個寬容的大人一樣,伸手揉了揉晏淮柔軟的發頂。

晏淮一直沉默著,褲管側面的食指卻微微蜷起,彰顯著他內心的波動。

他應該再說點什麼吧?他應該把話講明白吧?

他應該告訴她,不是的,那些話就是隻想對你說的。

可是寧霽此刻平靜至極的眼神讓他什麼都說不出口。如果就此打住,他們還能繼續維持以前的關係;但如果和盤托出,他害怕寧霽從此以後不再靠近他……

這個女人既然能無所顧忌地申請一次調換隊醫,那麼就能申請第二次。

晏淮垂下眼眸,漆黑的瞳孔裡翻滾著複雜的情緒。良久,他輕輕吐出一口氣,抬起頭,懶散地笑了笑,說:「你說得對。」

寧霽針對比賽的事,又開導了晏淮幾句,眼看時間不早,兩人準備回學校。

還沒走到t大後門,寧霽就看到前方石墩子旁趴著一個熟悉的身影,黑正裝外套解開,啤酒肚快要從白襯衫裡溢位來。

「王教練?」

寧霽和晏淮驚訝地對視一眼,趕快跑過去,把王教練從石墩子上扶起來,一股沖天的酒氣撲面而來。

王教練醉得幾乎不省人事,眼睛強行眯出一條縫,看清來人後,立刻笑道:「晏淮啊,今天這個投資商挺喜歡你的,說不定我們隊有救了……」

晏淮手臂一僵,隨後才將教練架住。

王教練就住在學校旁的這個小區,晏淮和寧霽決定把他送回家。

「教練,我們拿到歌手大賽的獎金了,暫時裝備上是沒有問題了。您別老去喝酒。」

「那哪夠?」王同光腳步踉蹌,「以後啊,要經常帶你們上雪場、請更專業的教練,這點錢哪夠啊……」

他落寞的尾音消散在風中,寧霽聽出了蕭瑟無奈的意味。

「你們好好訓練,我沒事的,不就喝幾場酒嗎?怕啥?」王同光手臂亂揮,「他們能把我喝死不?喝不死我怕啥?」

晏淮不停地安撫他的情緒,寧霽飛快地去小店裡買了點水和紙。

王同光胃裡一陣難受,一把推開晏淮,扶著路燈杆吐了出來。

「唉,今天喝得真的有點多。」他擦了擦嘴,稍微清醒了一點,在晏淮的攙扶下繼續蹣跚著往前走。

到了家門口,王同光卻停下了腳步,說:「我先不上去了。我兒子還沒睡,等他睡了,我再回家,不能讓他看到爸爸這副狼狽的樣子……」

他一邊喃喃自語,一邊踱到臺階上坐下。

小區這個點沒什麼人,只有昏黃的路燈,中年男人謹小慎微地抱著自己的包,孤獨而滄桑。

「你們回去吧。」王同光揮了揮手,笑著說,「趕緊回去,一會兒宿舍關門了,你倆就別擔心我了。」

晏淮沒吭聲,卻直接一屁股在他旁邊坐下。

寧霽也心照不宣地在另一邊坐下。兩個人把王教練夾在中間,像是在默默守護著他。

深秋的夜風裹挾著蕭瑟,安靜地吹過三人,王同光又想起了今晚的飯局,有些開心道:「我覺得今天能成,投資方看上去挺滿意的呢……」

晏淮餘光看了他一眼,忽然問:「飯錢和酒錢,都是您自掏腰包吧?」

「咳,什麼自掏腰包,都是為了我們隊。我一個大男人平時沒別的什麼開銷,你個小屁孩就別想那麼多了。」

「小偉的補課費……」晏淮欲言又止。

他之前聽王教練提起過,因為一直拖欠兒子的補課費,小偉差點被趕出補習班,妻子也跟他吵了很多次架。

王同光像被戳穿似的撓撓頭,憨憨笑道:「沒事,沒事,我跟老師說說,下個月一定交上。」

晏淮抿著唇,垂下目光,沉默良久後,沒頭沒腦地說了句:「都是因為我。」

寧霽茫然,側頭看他。

此時的晏淮全然沒了白天在學校裡那股子桀驁,沉靜得宛如一潭深淵,緊緊收斂著自己所有的負面情緒。

他平靜地開口:「因為我的失誤,以及各種商業活動的不配合,害得我們隊總也拉不到贊助,教練您……」他頓了頓,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半天后才低聲說,「其實我很煎熬,我總是在想,為什麼自己這麼不爭氣?」

寧霽吃了一驚。

她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剛才的話,真的是從不可一世的晏淮嘴裡說出來的嗎?

晏淮仍然很平靜,彷彿跟教練聊的只是家長裡短。

「冬季極限賽那天,我看到雪,胃就不停抽搐,想吐,我前所未有地討厭這樣純白的東西。後來我就在想,我究竟是為了什麼而滑雪、滑雪又給我帶來了什麼……」晏淮眼神漸漸迷茫,平視著前方待開發的荒蕪曠地,「當初把我引上雪道的人早就不在了,在那個人死後的第十年,我竟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寧霽偏了偏頭,心裡的震驚已經無法用語言描述。

今天真是吃了一個大瓜!想不到晏淮竟是如此有故事的男同學。

不知道為什麼,寧霽條件反射般想起了雪場那日晏淮提到的自己已經死去的初戀,她莫名覺得是同一個人。

沒等她理清這些關係,晏淮又開口了,呼吸有些急促道:「您和隊友們都在為經費奔波,我卻時常陷入自責和無奈,是我拖累了您和隊友……每當看到其他滑雪隊在雪場訓練,我就……」

晏淮把頭埋下去,雙手緊緊握成拳頭,用寧霽從未聽過的焦躁語氣,反覆地說:「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真的很不甘心啊……」

寧霽呼吸一窒。

路燈把晏淮的身影拉得很長很瘦,彷彿風一吹就飄散進夜空裡了。

原來,這個少年,並不像外表看上去那麼懶散。他其實很細膩,很敏感,心裡裝了很多事,那些他瞥都未瞥過一眼的事,其實都被他妥帖地放在心底。

這世界上哪有什麼一帆風順?多的是像晏淮這樣天賦和努力兼備以後,還獨自走著夜路的人。

王同光沉默地聽完他這些剖心自白,醉意漸漸散去,眼神不再像剛才那般渾濁,真心道:「晏淮,你是我最驕傲的學生。」

晏淮動了動,看了教練一眼。

「我從來不否認這件事,即便在你失誤後,我也依然為你是我的學生而自豪。競技體育輸贏固然重要,可是在你身上,那種永不服輸的競技精神,讓我覺得分外珍貴。」

王同光接著說:「你的性子其實不適合做隊長,但我還是選了你,就是希望你能把這股擰勁兒傳遞給其他成員。」他摩挲著粗糙的手掌,心平氣和,「經費的事,本來就輪不到你一個學生來操心。如果真那麼不甘,就在下次比賽中好好發揮,這是你目前唯一能做的事。」

晏淮想要回答什麼,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至於滑雪的意義,」王同光忽然轉頭問他,「那個把你引上雪道的人如果還在,會怎麼說呢?」

晏淮愣住了。

「迷茫的時候,不如想一想,如果她還活著,面對這樣的事會說什麼。我雖然不知道她是誰,但我想,她就是你領路人一樣的存在吧?」

晏淮放在膝蓋上的手緊緊握成拳頭,痛苦地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那個天才單板少女的背影。

她總是不停地走在前面,十年來只留給晏淮一個背影,他伸手想夠,卻什麼也抓不到。

晏淮抿了抿唇,聲音沙啞:「她才是天才,跟她相比,我什麼都不是……」

王同光不置可否,也不安慰他,反倒慢悠悠地說:「人之所以覺得夜路難走,就是因為見過了光啊。」

晏淮睜開眼睛,痴痴地看著教練。

王同光卻直接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果決地說:「我兒子應該已經睡了,我要回家了。」

寧霽忙不迭地要扶著他,卻被他擺擺手推開。王同光腳步還不是很穩,有些蹣跚地獨自向樓道里走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轉過身來,又看著自己的得意門生,叫了一聲:「晏淮。」

晏淮回過神來,聽話地走到他跟前。

王同光拍了拍他的肩,慢慢地說:「你如果見過日出東方,並臣服於它的光,那接下來的日子裡,你勢必會向著這束光前進。即便你身處黑暗,它也會懸在你心裡,幫你照亮前行的路。」

晏淮怔了怔,像是緊閉的那扇窗終於開啟了,一直緊握的拳頭慢慢鬆開。他垂下眼眸,溫和地笑了:「教練,謝謝您。」

晏淮和寧霽回到宿舍的時候已經很晚了。教職工宿舍沒有門禁,但晏淮所住的宿舍樓已經關門了。

寧霽擺出隊醫的身份跟宿管大爺好說歹說,胡編亂造了一大堆理由,大爺才黑著臉放晏淮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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