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霽回到自己宿舍後,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本來開導晏淮的工作是她負責的,到頭來還是王教練出馬。
寧霽打算明天找王教練當面請罪,然後點開微信列表裡那隻狂放的小狼狗頭像,發了條訊息:「我的工作被教練搶先完成了,你只能趕緊睡覺做個好夢彌補我。」
晏淮:「?」
晏淮:「寧霽你病得不輕吧?我為什麼要彌補你?」
看到他恢復了這樣欠揍的語氣,寧霽鬆了口氣,應該是自我調節過了。
寧霽:「因為你什麼都不說,我才沒能完成這項艱鉅的工作啊(攤手)。說到底,同為你訓練道路上的重要導師,你居然區別對待,我在考慮要不要生氣/發怒.jpg。」
晏淮:「你今天拒絕了我,彼此彼此。呵呵!」
能不能不要提那件事!
寧霽回想起晚上他在便利店裡的那番措辭,臉頰上又升起一片灼熱。
寧霽:「不說了!洗洗睡吧!晚安!別回了!」
另一邊的男生宿舍樓裡,晏淮看到這條訊息,嘴角忍不住泛起笑。
他把手機扣在桌面上,開啟自己的衣櫃,看著內壁貼著的照片。
照片上的少女穿著滑雪服,雪鏡掛在脖子上,雙手高高託舉起獎盃,圓圓的臉上掛著像陽光一樣燦爛耀眼的笑容。
晏淮手指輕輕摩挲過照片,用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極低聲音說:「世羽嘉,你會怎麼說呢……」
夏將輝的孤僻獨立,一直讓寧霽惴惴不安,總覺得他像一顆定時炸彈,說不準什麼時候就炸了。
寧霽的感覺是對的。
今天,這顆定時炸彈的倒計時跳到了「00」。
起因是今天單板隊約好了一起檢查板子,他們絕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擁有自己的雪板和裝備,興奮得不得了。
沒過多久,路清美注意到坐在一旁默默喝水的夏將輝,疑惑地問:「夏將輝,你的板子呢?拿來讓晏淮幫你檢查一下。」
夏將輝個頭很高,沉默的時候像一座小山丘。他喉結動了動,心虛地挪開視線,悶聲說:「我……我沒買。」
「啊?」路清美沒明白,「那天大家不是幫你都選好了嗎?直接付款就可以了啊,錢也是夠的。」
夏將輝垂下眼睛,嘴唇抿了抿,礦泉水瓶子被他捏出一聲尖銳的噪音,在體育館裡異常明顯。
單板隊所有人都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頭看他。
「我沒買。」他重複了一遍。
「為什麼不買?」
他一聲不吭。
盛飛揚突然有不好的預感,猛地起身,嚴肅地問:「那錢呢?我們參加歌手大賽拿的那筆獎金,你既然沒買,錢應該還在吧?」
夏將輝扭開頭,不願與大家對視。他這個反應勾起了所有人心裡不好的預感。
他最終囁嚅了良久,吐出三個字:「錢,沒了。」
「你……」盛飛揚一把將外套扔在地上,壓著怒火上前,「那是我們辛辛苦苦攢出來的錢!你知不知道路清美為了幫你籌這筆錢費了多少勁?我們每天排練自己不擅長的東西,然後站在全校人面前丟臉,你現在跟我說什麼錢沒了?你有種再說一次?」
路清美和翟小顏怕他們打起來,拼命把盛飛揚拖住。盛飛揚現在就像一頭快要發瘋的野獸,脖子上的青筋暴露無遺。
「到底怎麼回事?」路清美著急問夏將輝,「你跟我們好好說說,實在不行我們再想其他辦法……」
「想什麼!你還看不出來嗎?這傢伙的神情已經說明了,錢被他私用了啊!」
盛飛揚還要撲過去,肩膀忽然被一隻手按住,一股低沉的氣壓從背後席捲過來,讓盛飛揚迅速冷靜下來。
完了,晏淮要發飆了。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晏淮沒有。他只是一步一步地走過來,異常冷靜,平視著夏將輝,問:「為什麼不買雪板?」
「我有其他要緊事。」
「什麼事?」
夏將輝目光沉了沉,面對晏淮,他的牴觸情緒又泛上來了,態度也逐漸變得惡劣:「我沒興趣告訴你。」
晏淮不怒反笑,語氣卻帶著刺骨的寒意:「你以為我想知道?」
路清美猶豫了一下,儘量讓自己看上去溫和些:「夏將輝,沒事的,如果有什麼困難,告訴我們,我們都是一個隊的,一起想辦法嘛。」
夏將輝涼涼地看了她一眼。
路清美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突然想起之前某天晚上她跟寧霽在操場的聊天,他絕對都聽到了!
晏淮問:「你是不是不想參加訓練?」他眯起眼,毫無情緒地盯著夏將輝,「對你來說比不比賽都無所謂吧?你就是來混日子的,偶爾訛一下大家的同情心。也是,連雪板都沒有,也好意思稱自己是滑雪運動員?」
夏將輝被戳到痛處,額角青筋暴起,手攥成拳頭,一拳揮了出去。
「滾!什麼狗屁同情心!老子不需要!」
兩個女孩嚇了一跳,盛飛揚阻攔不及,硬邦邦的拳頭落在晏淮臉上。
晏淮吃痛地捂著臉,眼睛裡染上血腥的氣息,毫不猶豫地反打了回去,怒吼道:「你現在知道自尊了?教練為了我們去陪人喝酒的時候,你在哪兒?啊?」
夏將輝被他打得向後踉蹌幾步,眼裡含著恨意。
為了不讓他倆扭打在一起,其他隊員拼命把他們分別架開。
盛飛揚本以為今天要被人勸,沒想到他最終還是勸架的那個。
「你懂什麼……你懂什麼……」夏將輝捂著臉,身體止不住抽動,「聽說你爸爸是建築師,媽媽是翻譯,兩個都是成功人士啊……」
晏淮不明白他突然說這個的意義,猙獰地看著他。
「所以像你這樣養尊處優的富家公子,根本不懂,什麼都不懂!」夏將輝發狂著又要衝上來,忽然腦門上捱了一記栗暴。
寧霽橫在兩人中間,皺眉看著他們臉上的掛彩:「什麼情況?」
翟小顏鬆了口氣,推了下眼鏡:「你總算是來了。」
寧霽立刻嚴肅起來,賽前打架,這可不是什麼好事。好在現在體育館裡人不多,應該沒被拍到。
又是趕在王教練不在的時候,這幫小兔崽子。
她壓低聲音,充滿警告意味地說:「不想被禁賽的話,現在、立刻,去我辦公室,一個都不準跑!」
寧霽畢竟大了他們幾歲,又是隊醫的身份,晏淮和夏將輝不得不服,氣鼓鼓地跟在她身後,誰也不讓誰,就差沒走出六親不認的步伐了。
一路上,從翟小顏那兒聽說了事情的全部經過,寧霽頭疼地揉著眉心。
晏淮不忍心看到大家和王教練的努力白費,才會發如此大的脾氣,她是可以理解的。而從夏將輝的言語中能聽出,他應該也是有難言之隱。
這兩位都是自尊心極強的少年,火氣旺得很,還不懂得怎樣與人溝通,所以鑄成了今天的鬧劇。
隊醫辦內,寧霽開始給他們兩個處理傷口,緊皺的眉頭稍微鬆了些。
「還好都打在了臉上,不會影響後面的訓練和比賽。」
棉球在傷口處輕輕擦拭,晏淮痛得「嘶」了一聲。
「疼?忍著,打架的時候怎麼沒見你喊疼?」寧霽瞪他一眼,雖然這麼說,但還是放輕了手上的動作。
把兩人的傷處理完,寧霽直接將晏淮一眾打發走,唯獨留下了夏將輝。
她從抽屜裡摸出一塊巧克力扔過去,夏將輝不明就裡地接住。
「據說心情不爽的時候,吃甜食可以治癒。」
夏將輝低著頭,沉默地看著巧克力,半天后才慢慢撕開包裝,含進嘴裡。
寧霽坐到他旁邊,儘量溫和地引導他:「不介意的話,和我聊聊吧。」
夏將輝試圖撫平包裝紙,但上面始終都會有密封的摺痕。
他張了張嘴,悶聲道:「錢我的確私用了。」
寧霽一點都不驚訝,還是平靜地看著他。
「我知道你跟晏淮關係親密,但接下來的事情,還是請你不要告訴他。」
「不是……你可能誤會了。」寧霽稍微有些窘迫,卻莫名覺得無力辯解,只好無奈地說,「你放心吧,我不告訴他。」
夏將輝抬了抬眸,表情不再像平日裡那樣凶神惡煞,緩緩道:「我奶奶生病了,欠了好多醫藥費,我所有的錢都拿去補那個窟窿了。」
在夏將輝斷斷續續的描述中,寧霽總算明白了他的故事。
夏將輝的弟弟出生時,正是他們村子計劃生育管控最嚴的時候。親生父母本來想把弟弟送走,可臨時找算命先生卜了一卦,說弟弟才是能活的那個,哥哥短命。
於是,最後被送走的變成了夏將輝。
一個好心腸的奶奶領養了他。奶奶沒有家人,就一直將他視作自己的親孫子,家裡雖然不富裕,但生活也算安穩。他的愛好和選擇奶奶總是無條件地支援,包括成為運動員,也是奶奶在背後一直替他加油。
可是時光無情,還沒等到他拼出一番成就,奶奶就病倒了。家裡唯一的經濟來源就是奶奶的退休金,夏將輝花光了所有積蓄,壓根兒補不齊醫療費用的天坑。
歌手大賽的獎金拿到時,他是計劃要買一塊自己憧憬已久的雪板的,可是臨付賬前,又接到了催款電話。奶奶是他唯一的親人,他糾結了一番後,下面的事,不用說寧霽也能猜得到。
夏將輝說完,便陷入漫長的沉默。
寧霽在心裡嘆了口氣。這是一個很不幸的故事,但也很平凡,平凡地在這個世界上無數不起眼的角落裡上演著。
晏淮的境遇和他恰恰相反。一路順風順水,家庭和睦美滿,似乎什麼都不缺,什麼都不用愁,他過的是夏將輝羨慕的生活,偏偏晏淮又那麼有天賦……
可恥的不甘暗暗滋生,對方越是發光發熱,就越襯托出他的渺小和無能,夏將輝心裡瀰漫著揮之不去的敵意,才會在晏淮質問時忍不住打出那一拳。
夏將輝低著頭,忽然道:「我這樣,很可笑吧?」
寧霽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反而丟擲新的疑問:「為什麼不願意告訴大家真相?就因為不好意思,覺得很沒面子嗎?」
夏將輝自嘲地笑了一下:「這還不夠嗎?」
「其實我不太明白,這有什麼丟面子的?」寧霽溫和而嚴肅地說,「你不偷不搶,沒有做對不起任何人的事,有什麼值得畏懼的?」
夏將輝怔了一下,沒有說話。
「貧困還是富有,不過都是身外之物,你作為運動員,只有在無法取得成績時才需感到自責。」寧霽晃了晃腦袋,笑著說,「試問,如果班上有個條件不好的同學,你會笑話他嗎?」
夏將輝搖頭:「肯定不會。」
「那麼,你為什麼覺得你的隊友會嘲笑你?他們和你一樣,都是有成熟思想的大人,不是小學生。我要是你,我一定會試著多信任他們一點。」
「……」
夏將輝最後是半夢半醒地離開的。
臨出門前,寧霽跟他說:「你的事我不會告訴大家,但我希望你自己去跟他們談談,想怎麼說都可以,想通了再去。」
夏將輝還在猶豫,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
寧霽並不強求,路漫漫其修遠兮,哪有那麼容易改變。
接連幾天,單板隊訓練時氣氛都有些詭異。
王教練後來從寧霽那兒知道了全部經過,已經單獨找晏淮和夏將輝都談過了,但是夏將輝似乎還沒有走出心裡那道坎,兩人的關係就此僵冷著。
戴初夏還是偶爾訓練時露個臉,她想修復和大家的關係,但並沒有人買賬。
就在這種彆扭的氛圍裡,全國大學生單板滑雪賽在t市拉開帷幕。
他們這支隊伍剛成立,只有晏淮拿到了進入決賽的資格,成了名副其實的「全隊的希望」。
他這次只報了一個專案:u型場地技巧——就是在冬季極限賽上,他犯下重大失誤的專案。
u型場地技巧比賽前,國內很多冰雪運動媒體都將目光對準了t市,沒有人看好晏淮,甚至已經有專家在感慨這位天才像流星般短暫的職業生涯。
對於外界那些風評,寧霽並不知情,她平時不太關注體育報道,以至於u型場地技巧比賽前的那晚,晏淮到她宿舍樓底下來找她貼創可貼時,她以為是這個人腦子壞了。
「就一點瘀青了,不需要貼創可貼啊。」寧霽捧著他的臉,對著路燈仔細檢查了一下他嘴角的傷口。
晏淮一本正經地胡扯:「不行,我不能讓我的粉絲看到我受傷的樣子,我怕她們傷心。」
「朋友,你比賽時不戴面罩嗎?」
「那最後領獎的時候也會被看到吧。」晏淮說得理所當然。
寧霽簡直被他盲目的自信折服了,無言以對,只能掏出口袋裡的創可貼,無奈地說:「我宿舍裡只有這種哦,可能不太適合你。」
她的創可貼非常少女心,印滿粉紅色的小心心,嫩得冒泡。
「你看,還是什麼都不貼比較好吧?」
晏淮嘴角勾了勾,眼珠清亮:「那不然,你親一下吧。」
寧霽驚得直接後退了一步:「這位同學,請你清醒一點!」
「電視裡都是這麼演的。」晏淮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將臉湊上來,「心地善良的美人親一下勇士的傷口,勇士就會立刻好起來。」
寧霽一把推開他的大臉:「奉勸你少看點荼毒未成年人的電視劇。」她的手掌按在晏淮臉上,掌心碰到他的嘴唇,莫名一陣灼熱,寧霽飛快地將手縮了回來。
晏淮像沒事人似的,摸了摸嘴角的傷口:「既然親不了,那就還是替我貼創可貼吧。」
「拿回去自己貼不行嗎?」寧霽飛快地把創可貼扔他懷裡,轉身要走。
「不行。」晏淮忽然拽住她的手腕,臉上帶著厚顏無恥的笑,「我不會。」
「不會就去網上搜影片,照著學。」
晏淮湊到她耳邊,小聲說:「我明天就比賽了,我希望你親手幫我貼上它。」
少年撥出的氣流縈繞在寧霽耳郭旁,又癢又熱。寧霽心裡有些慌亂,隨口問:「為什麼?」
「你貼的話,就能帶來好運。」晏淮桃花眼彎了彎。
「幼稚。」
寧霽雖然不情願,但還是撕開了創可貼。晏淮立刻彎下腰,把臉降低到她能夠到的地方。
寧霽怕弄疼他,動作很輕,手懸在他嘴巴和鼻子上方。
一陣微風吹來,他又嗅到了淡淡的水蜜桃味兒,甜得他骨頭都酥了,心裡的戾氣也瞬間被撫平了。
晏淮眯了眯眼,忽然出聲叫她:「寧霽。」
「嗯?」
「等我拿塊金牌給你。」
寧霽愣了一下,耳後根很燙,勉強維持平靜,小聲說:「是為了全隊和教練……你要加油。」
兩個人都沒有注意到,不遠處的大樹下,戴初夏挎著包,一直冷冷地看著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