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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雪後初霽(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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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淮從教練辦公室裡出來,直奔訓練館。

他進來以後就覺得氣氛不太對勁,單板隊沒人在訓練,大家都站在那裡,表情古怪,氣氛說不出的微妙。

「怎麼了?」他沒換訓練服,直接走了過去。

盛飛揚望著夏將輝道:「你自己說。」

夏將輝梗著脖子,冷淡地道:「沒什麼可說的。」

盛飛揚直接被氣笑了。他攤開本子,扔到晏淮那裡:「這是夏將輝的本子,剛才他也承認了,這個號碼是他親手抄上去的。」

「那又怎樣?」夏將輝喘著粗氣,臉有點急紅了,看上去黑紅黑紅的,「我再說一次,不是我告的密,我不會做這麼惡劣的事!」

他的尾音蒼白無力地消失在場館內,沒人相信他的話,就連路清美和翟小顏看他的眼神都有些恐懼。

晏淮低頭看著本子,像是從上面能參透什麼哲理似的,遲遲沒有說話。

盛飛揚怎麼都氣不過,夏將輝連著兩次惹事,讓他心裡一直窩著一團火:「我們單板隊是有多對不起大爺您,您不買板子就算了,還這樣整我們?我尋思著晏淮也沒怎麼得罪大爺您吧?」

夏將輝咬了咬牙,沉默著扭開頭。

寧霽勸他跟大家夥兒說清楚,他卻遲遲沒有開口,導致那件事又被拎了出來,現在臨時解釋也不合適了。

盛飛揚繼續道:「上次你和晏淮互相給了對方一拳,還不夠嗎?非要把他往死裡坑是不是?兄弟,麻煩你,拿出手機,看看現在的輿論風向吧,是你要的結果嗎?」

他話剛說完,晏淮突然「啪」的一聲合上本子,平靜地還給夏將輝,並沒頭沒腦地問了句:「你剛才說什麼?」

夏將輝愣了愣,不明所以。

「就你剛才說的話,可以再說一遍嗎?」晏淮態度意外懇切。

夏將輝猶猶豫豫地重複道:「我再說一次,不是我告的密,我不會做這麼惡劣的事。」

晏淮點點頭,輕鬆地說:「好,我相信你。」

夏將輝徹底怔住了,其他人也是,有些吃驚地看著晏淮,突然看不懂平時張揚的隊長現在唱的是哪一齣。

晏淮露出一個懶洋洋的笑容,像平時一樣散漫地說:「上次那件事後,寧隊醫讓我不要怪罪你。她雖然沒說為什麼,但我想她能理解你,你必然是有難言之隱。你不願意說,那我就不問。今天這個,吸取了上次的教訓,我想也不能憑一串號碼就徹底否定你。」

夏將輝難以置信地看著彷彿沒有受到任何謾罵攻擊的晏淮。雖然還是一如既往的懶散,但晏淮的眼神卻告訴他,是認真的,沒有開玩笑。

——他這次是真的願意相信自己。

「你會知道的。」夏將輝回饋以同樣的認真,「你沒有信錯。」

縱然當事人選擇了信任,其他人卻沒有放下戒心。畢竟,紙上的筆記是白紙黑字,比起蒼白的辯白,那個明顯更有說服力。

但現在不是在意這個的時候,教練和校方已經商量出了接下來的對策,很簡單,就是讓晏淮親自道歉。

無論外界言論如何發酵,都改變不了已經過去十年的事實,當務之急是儘量撫平看客的情緒,確保晏淮接下來的比賽不會受到影響。

晏淮臨時叫停了單板隊的訓練,把大家湊在一起,就是想讓隊員們幫他急中生智一下,避免他一貫的初中生式作文體出現在道歉信裡。

盛飛揚以前最頭疼的也是寫作,因此幫不上什麼忙,偶爾冒出一兩句,扯得讓路清美只想揍他。

翟小顏本身就是個學霸,一切都在她的正常操作內。倒是路清美,有點出乎意料,文學素養比他們想象的高得多。

盛飛揚斗膽調侃了她幾句:「想不到我們隊除了翟小顏,還有個文化人。」

翟小顏涼涼地看他一眼:「廢話,路清美成績可以上a大……」

話沒說完,路清美就拍了她一下,似乎不希望翟小顏提及這件事。

a大是國內首屈一指的高校,跟t大專注培養體育生不一樣,那是一所理科類院校,出了好多一流科學家。

盛飛揚震驚地推了推眼鏡,從科學家到運動員,這倆行業大概跨了有一個太平洋的距離吧?

「看來你是真愛體育啊!」盛飛揚最終得出了這麼個結論。

路清美低下頭,沒有說話。

在這幾位大神聲情並茂的指導下,晏淮終於完成了自己的道歉信,他馬不停蹄地交給王教練,由校方斟酌修改一下,最後再發布出去。

是以,晏淮和寧霽約上見面的時候,已經是週三的晚上了。

寧霽這三天腦子就沒休息,一直在思考自己的措辭和對方可能出現的反應。

晏淮會生氣嗎?

他以為自己是導致世羽嘉死亡的間接兇手,為此愧疚了十年,甚至現在還被人追著罵。一旦知道世羽嘉還活著,他會憤怒還是無奈?

寧霽想不出,她現在只想儘可能降低對方的怒火,畢竟晏淮生起氣來應該也是蠻可怕的。

他們約了在操場上見面。

大老遠的,寧霽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晏淮。

他太出眾了,沒有辦法忽略他。十年前,他明明是個胖胖的小朋友呀。

晏淮戴著耳機站在路燈下,低著頭換了手機裡的歌曲,夜色將他眉眼間的傲氣隱去,只剩下明朗與清澈。

少年視線從手機上抬起,懶散地在人群裡掃了一圈,忽然與她對視,眼角便開始浮現出笑意,邁著兩條長腿主動向著她的方向走了過來。

「我這兩天一直有事,‘鴿’到現在才來見你。」晏淮眼底有疲憊之色,「對不起。」

寧霽打量他一番,說:「過分,你搶先道了歉,那我說什麼?」

晏淮有點意外:「你要跟我道歉嗎?」

「我……」寧霽突然語塞,準備好的措辭突然不知從何說起,給自己做了三天的心理建設現在也彷彿並不存在。

對上晏淮直勾勾的視線,寧霽心虛地摸著左耳耳垂,視線在四周來回游移:「我想問問你贏了比賽的感想。」

「嗯?」晏淮的視線忽然變得犀利,「你沒看賽後採訪?」

寧霽瞬間有點窘迫:「沒……抱歉,還沒來得及看,我之後回去補!」

晏淮卻擺了擺手:「沒關係,不用補。」說著手伸進口袋裡,變戲法似的摸出一塊金燦燦的獎牌。

晏淮動作很輕,有些笨拙地把牌子掛在她脖子上,笑著說:「證書被學校收走了,只留了獎牌給你,別介意。」

寧霽驚訝地觸碰獎牌上凹凸不平的刻字,歪了歪頭:「真要給我?」

「對,賽前答應你的。」他指了指嘴角已經淡掉的瘀青,「作為創可貼的回報。」

「這個回報也太重了……」

晏淮撓了撓頭,小聲嘀咕:「這還不算重。」

他想把自己回報給她,但用腳指頭想也知道,寧霽肯定會一爪子將他推開,搞不好還會翻臉不認人。

盛飛揚說,這事急不得,要慢慢來。所以他甘願收起嘴裡的獠牙,搖著尾巴乖巧地站在她身邊。

讓晏淮有些意外的是,寧霽對獎牌非常感興趣,似乎到了愛不釋手的地步,一直拿在手裡觀察和把玩。

「你如果喜歡,我還可以再多贏幾塊給你。」

「這怎麼行?你辛辛苦苦贏了比賽,總要留點紀念給自己。我有這塊就足夠了。」

晏淮望著她心滿意足的神情,忽然說了個毫不相干的話題:「我今天發了道歉信。」

寧霽手上的動作和神情都是一滯:「什麼道歉信?」

「針對世羽嘉那件事的道歉信。」

「為什麼要道歉?」寧霽的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網友雖然指責你,但你並不欠他們什麼。」

晏淮沒有立刻回答。他反手抓住單槓,輕輕鬆鬆就把自己舉了起來,坐在單槓上。

「不是對他們道歉。我想了幾天,覺得自己確實欠世羽嘉一個道歉。如果不是因為我亂指路,我們就不會離雪場越來越遠;她要出去找救援隊的時候,我應該阻止她,或者跟她一起去;最重要的是,這聲對不起要說給她家人。」晏淮上半身倒掛下來,眼睛墜成了丹鳳眼,「其實光發道歉信是不夠的,我委託學校這邊想尋找她的家人,親自跟人家道個歉。」

寧霽再也剋制不住身體的劇烈顫抖。

晏淮因為倒掛,臉轉向了另一邊,並沒有看到她的異常。

「你不需要道歉。」寧霽出聲,「也許世羽嘉根本……從來都沒有怪罪過你!」

她語調激烈,令晏淮詫異地坐直身體。

明明已經是深秋,寧霽也沒做運動,額頭上卻冒出了汗珠。

他不明所以地看著她。

寧霽上前一步,仰著頭,直直地與他對望:「晏淮,你聽我說,我接下來的話可能會顛覆你的想象,你做好心理準備。其實……」

寧霽剛說到這裡,手機鈴聲忽然響了,顯示是媽媽打來的電話。

寧霽本來想先結束通話,說完再回過去,可她想起晏淮剛才的話,心裡莫名有種不安的感覺。

「你先接電話吧。」晏淮主動說,「我在這兒等你,你打完跟我說。」

寧霽點頭。

她走到一旁,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才接通了電話。

「晏淮。」母親張口就說出了這個名字,寧霽心臟猛地一跳。

「晏淮,是你隊伍裡的運動員吧?」

「是。」寧霽手心上都是汗,捏著手機都有點不穩,「怎麼突然問這個?」

「新聞報道我都看到了。」母親的聲音異常平靜,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那種平靜,「十年前你沒問名字的小男孩,就是他?」

「應該是他。」寧霽搓著衣角,「我最開始沒有認出來,大家的模樣變化都比較大。」

「那麼,他說是他指錯了路,並且在事發後抹去了自己的資訊,這個你知情嗎?」

寧霽沉吟片刻,道:「我看過報道了。」

電話兩頭陷入長久的沉默。

寧霽明白,母親現在很崩潰,心情很複雜。

餘光瞥到一旁正在做引體向上的晏淮,少年臉上神情專注,眼睛裡不摻一絲雜質,她嘆了口氣,道:「他那個時候才十歲,認錯路也沒什麼。事發後他父母幫他抹掉個人資訊,我也可以理解,畢竟是個孩子,更何況,我也採取了同樣的手段,對不對?」

母親一直沒有說話,也沒有結束通話電話。

不知道過了多久,寧霽斷斷續續聽到母親抽泣的聲音。

寧霽有些恍惚。她以為母親的淚水早在十年前就流乾了。

「你小的時候,特別喜歡滑雪,我永遠都記得,你眼睛裡閃著光,跟我說要讓全世界人正視中國的單板滑雪專案。」母親哭著說,「那個男孩,他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有無限可能的人生。可是,你呢?」

寧霽喉頭一陣酸澀,默默蹲下來,凝視著在跑道夾縫裡虛弱生長的雜草。

「當年醫生說你再也不能從事體育運動的時候,我比你還難受啊!」壓抑的抽泣終於忍不住,變成了放聲大哭。

十年前,被人從山崖下撿回來後,她其實是搶救成功了。

但是身體裡有多處永久性損傷,不能劇烈運動,更不能從事任何體育專案。她夢想著作為運動員的生涯,提前而匆忙地畫上了句號。

世人終究沒能等到她十五歲,站在冬奧賽場上的樣子。

贊助商紛紛撤資,高額醫療費需要全部由個人承擔,她的獎牌獎盃全部變賣也堵不住這個大窟窿。父親因為不堪重負,拋下病床上的女兒和妻子跑路了。

只剩下寧母一個人。為了救女兒,她低下頭,四處借錢,甚至跪在別人家門口,一筆一筆求來女兒的治療費。

那段時間裡,寧母聽到的最多的感慨就是「可惜了」「被譽為‘榮光’的天才隕落了」「只能就此沉寂了吧」。

說著這些話的人也許沒有惡意,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割在母親心上。

禍不單行的是,寧霽身體還未養好,心理就患病了。

十三歲的天才運動員,還不知道怎樣去接受自己已經「廢掉」的事實。

那個時候,寧霽每天目光呆滯,睡醒了就要看單板滑雪的比賽影片,然後什麼都不說就突然開始哭。

寧母看在眼裡,心跟被人蹂爛了一般疼,咬牙做出一個決定,給女兒改名,跟自己姓,並取了個單字「霽」。

——希望她能迎來天光熹微,大雪初霽。

世羽嘉「死」在了那場雪難裡,寧霽要開啟全新的人生。

為了不讓寧霽未來的成長道路上,總被「榮光隕落」這樣的字眼圍繞,寧母悄悄地隱瞞了改名換姓的事。

幸而寧霽治療的醫院就是寧母工作的單位,主治團隊願意替她們保守秘密,陰錯陽差之下,有媒體為博眼球未經證實就報道了世羽嘉死於雪難的新聞。寧母猶豫了很久,最終選擇不澄清。

這樣也好。寧霽可以拋棄過去的一切,自由自在地成長。

然而那個時候,她們都沒意識到,做起來總會比想象的要難。

寧霽雖然後來治好了身體和心理上的疾病,但只要她不失憶,過去的「榮光」就會放大成陰影,永遠籠罩在她身上。

她這樣,母親亦是。

「其實你說的我都明白,他也只是個孩子,根本無法控制什麼,我也不該怪罪他。可是……」母親哽咽了,「看到他站在領獎臺上的照片,我就總是想起你,我、我控制不住啊……」

「那孩子今天還發了道歉信。」電話那頭,母親快要聲嘶力竭,「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說到最後,寧母的聲音因為嘶啞都成了氣音,消散在電波里。

寧霽沉重地嘆了口氣,眼眶發酸。她使勁眨了眨,把眼淚憋了回去。

要是在這裡哭出來,也太丟人了。

她用盡量平靜的語氣說道:「說到底,媽媽您也沒從過去走出來,是嗎?」

母親頓住了,沒有接話。

「希望迎來天光熹微,大雪初霽,這句話也是對您自己的勸慰,對吧?」寧霽的聲音很溫柔,溫柔地安撫著母親心底的創傷,「您雖然從來都不說,但我其實一直都知道。」

她頓了頓,抬頭看著孤零零的月牙,緩緩道:「您一直在自責,或許那天不送我去雪場,或者乾脆不讓我練滑雪,這一切就不會來臨。」

恐懼、震驚、意外、自責、愧疚和後悔……各種負面消極的情緒都捆綁在母親心底,掙扎成了心魔,以她的心頭血滋養十年。如果晏淮始終不出現,心魔就不會甦醒。可晏淮如今出現了,還在單板滑雪圈內大放異彩,終於導致寧母現下的崩潰。

說到底,晏淮父母當初選擇抹掉他的個人資訊,和寧霽的媽媽悄悄替寧霽改名換姓,這兩種行為在本質上是一樣的,出發點都是源於父母對孩子的疼惜。

世人總會將親情神化,但殊不知,這世間任何一種感情都不是完美的。

父母的愛,愛到極致,亦是自私。

——那種我要把全世界都只給你一個人的自私。

又是一段漫長的沉默,寧母的情緒稍微穩定了些,澀然開口,帶著明顯的自嘲:「那孩子,要是不出現該多好。」

寧霽無奈地笑了一下,望了一眼晏淮:「是啊。」

「寧霽,媽媽想求你一件事。」

「嗯?」

寧母長長地嘆了口氣:「求求你不要告訴他真相。」

寧霽愣了:「為什麼?」

「當初替你改名字,就是不希望你被那些同情和質疑的眼神纏繞。如果說出去了,你作為‘寧霽’認認真真過的這十年,就等於全都白過了,而且……」

媽媽欲言又止,寧霽卻聽得很明白。

現在她去認領世羽嘉的帽子,不僅要重新面對「隕落」的議論,還要承受其他質疑,就跟現在的晏淮一樣。

可是,她也是真的想幫晏淮一把。

寧霽如鯁在喉,遲遲沒有說話。

似乎察覺到她的猶豫,母親突然轉了話鋒:「如果你真的要告訴他,我也還有一個請求。」

寧霽豎起耳朵,直覺告訴她,後面才是母親真正想說的話。

「就說,一切都是因我而起,讓他這麼多年心懷愧疚、讓大家矇在鼓裡,都是我的責任。」寧母要把所有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這是她力所能及對女兒最終的保護,「算我求你了,寧霽。媽媽從來沒求過你什麼,就這件事,你一定要聽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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