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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她的名字(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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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站起身,脫掉外套,抓起毛衣下襬,毫不猶豫地掀開。

晏淮瞳孔驟然收縮——女性曼妙纖細的腰身上,全都是猙獰恐怖的凍傷痕跡,大片大片,觸目驚心,幾乎找不到幾塊完好的皮膚。

到底是在山崖下昏迷得太久了,撿回來的也只有半條命,就算是作為寧霽活著,也無法正常地融入人群。

她不敢與人合住,不敢在同性面前換衣服,不敢去公共澡堂,不敢去沙灘和游泳池。

更不敢交男朋友。

她的身體太醜,不配擁有那些美好和快樂。

寧霽慢慢放下毛衣,慢條斯理地整理好,晏淮仍然沒緩過神來,艱澀地吐出字:「你應該早點告訴我……」

「對不起,晏淮。」寧霽垂眸道,「是我不敢告訴你。」

晏淮一半臉在陰影中,眸光忽明忽滅地閃著:「為什麼不敢?」

寧霽自嘲地笑了笑,輕聲道:「我有一場美夢,夢裡我和你並肩而行。我就想一直看著你,害怕你一旦知道,我的美夢就要醒了。」

晏淮怔怔看著她。

「我看得出來,你對滑雪也是真心熱愛,所以我喜歡看你滑,從你身上,我好像看到了過去的自己。」停了停,她道,「總而言之,我沒辦法再當個運動員了。」

她這句話說得很輕,像是時隔十年,終於邁出了那一步,對自己下達了診斷書。

「晏淮,對不起,但是求求你,」她眼眶又紅了,終於忍不住捂起臉,無聲啜泣,「求求你讓我繼續注視著你吧。」

——因為你太閃耀了,像是我沒做完的夢。

第二天,兩個專案,四十名選手,角逐這次競賽的冠軍。

晏淮早早就到賽場了。

單板隊成員有些詫異,雖然晏隊仍舊話不多,但臉色看上去好了很多。

盛飛揚推了推眼鏡,老神在在地說:「解鈴還須繫鈴人嘛……」

眾人恍然大悟。

昨天寧霽臨走時,給了晏淮一沓碎紙,就是他親手撕碎的那封信。

「本來這個是賽後要給你的,裡面就是我今天跟你說過的這些話……信是沒法看了,我親手扔掉也不合適,還是交給你來扔吧。」

晏淮於是收下了那沓碎紙。

晚上他沉思了很久,最後像發神經似的,找來一卷膠帶,開始拼湊寧霽寫的這封信。

跟她說的一樣,內容基本上就是她說過的那些話。

但是在信的最後,有一段明顯是後來加上去的文字。

晏淮湊到檯燈下,細細看著。

都說人間不過三萬場,卻要經歷世間種種。我的人生似乎比同齡人走得更難一些,除了風花雪月天地山河,我還從地獄遊歷一遭,最終以殘缺的模樣安身立命。

但老天待我不薄,終於讓我看到這世間最美妙的風景。

我在此立誓,無論是寧霽還是世羽嘉,千帆過盡,唯獨對晏淮情之所鍾。

寧霽寫下這段話的時候,大概沒想到事情會鬧到這個地步,字裡行間都透露出一種通透的害羞。

然而——情之所鍾。

晏淮的心臟像是被人攥住,溫溫柔柔地纏上藤蔓,連最後那點憤怒都要被沖淡了。

他長嘆一口氣,喃喃道:「真是敗給你了。」

寧霽哭得紅彤彤的眼睛彷彿還在眼前,今天的比賽,晏淮找不到任何不拼命的理由。

能進入決賽的都是全國頂尖滑手,晏淮一直練u型池比較多,在坡面障礙技巧全國錦標賽上的最好成績是季軍。各路專家媒體按照預賽的成績推測,他今年連前五都保不住。

晏淮並不在意那些聲音。

決賽時每位滑手有三次機會,晏淮第一輪以穩定為主,第二輪開始加大技巧難度。但今年滑手們勢頭很猛,還有好幾位新秀窮追不捨,他前兩輪的成績都不能排到前面。

第三輪上雪道時,晏淮下意識往休息區望了一眼。

寧霽站在那裡,抬頭注視著他。

晏淮收回目光,又在賽道上看到了世羽嘉。

但這次,他一點也不慌。幻覺裡,世羽嘉衝他笑了笑,忽然揮了揮手,彷彿要與他告別。

「再見啦,你好好加油,要幫我贏下這場啊。」

她彷彿這麼說著,然後轉身消失了。

面前還是白茫茫的雪坡和障礙物,晏淮現在卻只有戰勝它們的念頭。

他舔了舔嘴角,眸中閃爍出必勝的信心。就在這兔起鶻落間,在場所有人似乎都感覺到了他的變化。

比賽開始,晏淮飛快地滑下雪道。

他像蝴蝶一樣輕巧,又像雄鷹一樣充滿力量,他彷彿真的會飛,張揚地飛舞在各段障礙物之間,巧妙地轉體,銜接空翻。

觀眾和評委都屏住呼吸,被他吸引了目光。

晏淮這一把發揮得太好了。他的表現甚至讓大家覺得,滑雪對他來說不單單是比賽,他不是要征服雪,而是在享受,是一種完全超脫了比賽層面的心境,他要跟雪融為一體。

說是一場華麗的表演賽也不為過,但無論難度和技術都保持在又高又穩的水平上。

連王教練都有些吃驚。

他帶了晏淮這麼多年,這是晏淮狀態最好、表現最佳的一次,甚至可以說是超常發揮,跟昨天判若兩人。

從最後一個障礙物上空飛過,晏淮穩穩地落在地上。

全場爆發出歎為觀止的掌聲。

晏淮這輪綜合評分壓倒性排上第一,毫無爭議。

那個雪場上的「小魔王」,回來了!

單板隊雙喜臨門,晏淮順利拿下坡面障礙技巧男子決賽第一,夏將輝也拿到了大跳臺男子決賽第三名。

但其他隊員就沒有那麼順利了。路清美在女子坡面障礙技巧決賽中差了一點點,最終以第四名成績與獎牌遺憾錯過,她下場以後,在觀眾席碰到了路言。

路言不爽地哼了一聲:「不過就是第四,我以為你多能耐呢。」

要是在以前,路清美聽完肯定要難受了,但現在她發現自己內心毫無波瀾,甚至還想笑。她攤了攤手,說:「總比連決賽都沒進的要強。」

路言氣惱:「這不是我的主攻專案!」

「也不是我的啊。」路清美笑了笑,牽著盛飛揚的手走了。

盛飛揚在大跳臺決賽中拿了第六,對於他這樣的新人來說,還算不錯,王教練還表揚了他。

總體而言,單板隊這次大獲全勝,王教練興奮地向學校領導和贊助商們彙報著喜訊。

頒獎典禮和閉幕式都在第三天,但從今晚開始,已經屬於勝利者的狂歡夜了。

單板隊準備去聚餐,路上卻被賽事工作人員攔下,點名找夏將輝。

夏將輝走了出來:「是我。」

工作人員有些不忍地看了看他,說:「夏妤芝是你奶奶?」

夏將輝心裡突然「咯噔」一聲,有種不好的預感。

「你快回去吧,她可能……」工作人員嘆氣,欲言又止。

突如其來的意外衝散了獲勝的喜悅,夏將輝飯也不吃了,立刻回賓館收拾東西,準備趕最近一班車回t市。

一想到老人家可能情況不妙,其他隊員都放心不下,最終決定路清美、盛飛揚、翟小顏三個不需要參加頒獎典禮的隊員跟夏將輝一塊兒回去,幫忙照應一下。

王教練被偶遇的老同事叫去喝酒,度假村這邊只剩晏淮和寧霽留守。

晏淮也不知道跑去了哪裡,從剛才就沒見人影,寧霽猜想,他大概是還沒想好怎麼面對自己吧。

寧霽自己去吃了晚飯,然後回到賓館,翻了翻醫學類的書籍。

她覺得心臟皺巴巴的,怎麼都撫不平,她甚至已經想好,如果晏淮不肯原諒她,那她就離開t大,消失得遠遠的。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有人敲她的房門。寧霽看了眼手機,已經晚上十點多了。

她警覺地問了一聲:「誰?」

沒人回答,她便湊到貓眼上,看到是晏淮。

寧霽開啟門,還沒來得及說話,晏淮突然向前踉蹌一步,把她抱進懷裡,頭埋在她頸窩上。

寧霽嚇了一跳,酒氣撲鼻而來。

「你喝酒了?」她難以置信,「自己一個人喝的?」

晏淮悶悶地應了一聲。

「快起來。」寧霽拍了拍他,「喝醉了也別指望能佔我便宜。」

晏淮抬起頭,嘴角彎了彎:「那你佔我的,我同意了。」

「……」寧霽無語地把他扶到椅子上,給他燒點開水。還好她隨身帶的蜂蜜還剩最後一條,可以給他衝了醒酒。

一轉臉的工夫,晏淮已經擅自咬開了蜂蜜包裝袋,把裡面濃稠的液體直接擠到了嘴裡。

「等等,泡水喝啊!」寧霽從他手裡搶下蜂蜜,發現已經被他吸得一滴不剩。她無奈地看了眼水杯,「這是最後一包,你只能喝點熱水,讓它們在胃裡泡開了。」

晏淮低下腦袋:「對不起,搶了你的蜂蜜。」

「沒事,本來就是要給你醒酒的。」

「但是真的好甜。」晏淮說著,忽然站起身來,搖搖晃晃地走到寧霽身邊,「你嚐嚐。」

寧霽根本來不及反應,晏淮的吻便鋪天蓋地覆了下來。

他唇齒間全是蜂蜜香甜的味道,一瞬間充滿寧霽的口腔。大概是這甜味過甚,寧霽一下子忘記了掙扎,乖乖地任由晏淮撬開她的牙關,舌尖小心探入,細細吮吸。

溫柔而貪婪。

不知過了多久,晏淮才意猶未盡地放開她,眸中染著迷離的水色,看了她半天,忽然道:「我還是喜歡你。」

寧霽失神。

「我沒辦法不喜歡你。」晏淮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耳垂,聲音低啞,「我做不到,真的,沒辦法。」

寧霽還沒想好怎麼回應,晏淮似又想起什麼,若有所思地笑道:「唯獨對晏淮情之所鍾?」

寧霽臉上一熱,無力地辯解:「那個,其實就……」

她話沒說完,晏淮突然將她抱起,扔在床上,伸手就要掀她的衣服。

寧霽慌了,緊張地把手臂護在胸前。

誰知晏淮只將毛衣掀開一角,在恰巧能露出肚皮的位置便停下了。

他盯著上面的傷疤目不轉睛。

寧霽下意識伸手去遮:「醜,別看了。」

「一點都不醜。」晏淮推開她的手,輕輕摸過這些傷疤,他指尖灼熱的溫度讓寧霽微微打了個戰。

「一點都不醜。」晏淮重複,「我們寧霽最好看了。」

話一說完,他便低下頭,溫柔地吻在了她的傷疤上。

寧霽呼吸一窒。

肚皮上的觸感彷彿瞬間浸入皮膚,把酥麻的暖意傳送到全身。直至頭頂,這股暖意便化成了水,眼眶差點兜不住。

寧霽也不知道,為什麼現在會想哭。

第一次有人告訴她,你的傷口一點也不醜,到頭來居然還是這個人。

還是這個人啊。

當初把她帶進風雪的是他,如今要把她拽出來的也是他。

晏淮的親吻緩緩地在那些傷口上游走,繾綣、綿長,讓寧霽絲毫沒有覺得被侵犯的意思。她手背蓋在眼睛上,儘量不讓自己哭出來。

晏淮吻完她的傷疤,撐著床起來,弓身將她籠罩在自己手臂裡,食指纏了一圈她的頭髮,放在手裡細細繞著。

他像未曾喝過酒似的,眸光深沉清亮,瞳仁裡全是她的倒影。

「寧霽。」他出聲喚她,認真地說,「我們在一起吧。」

寧霽抬起眸,看著他。

「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喜歡到發瘋。」晏淮斂眸,慢慢道,「第一次對你表白,在便利店,你覺得我是跟你開玩笑,其實不是,我當時就是認真的。」

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卻莫名帶著蠱惑。

晏淮繼續道:「如果你不能滑雪了,我就帶著你的那份,繼續滑下去。」他慎重而懇切,「無論從前還是以後,我所有的榮光都與你共享。」

寧霽怔然。

床頭暖黃的燈光揉進了少年眼中,揉成了一池瀲灩。他還有話要說,於是彎了彎嘴角。

「最重要的是——」晏淮溫柔地親了一下手裡的髮梢,「我長大了,不會再認錯路了。可不可以讓我牽著你,好好地走下去?」

寧霽憋了好久的眼淚,終於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她再也忍不住,號啕大哭。

十年前,她牽著小男孩的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雪地裡。

十年後,這個男孩真的長大了,變成了走在前面牽著她的那個人。

寧霽看到,她夢裡那場一直在下的暴雪,終於要停了。

原來,她真的可以等到大雪初霽。

寧霽一邊哭著,一邊張了張嘴,聲音低到幾乎成了氣音,說:「好。」

頒獎典禮當天來了很多媒體。

狄紅也來了,趾高氣揚地堵在通道口,準備抓住典禮後採訪的第一機會。

她悄悄環視了一圈,察覺絕大部分記者跟她有同樣的目的,都是為了撬晏淮的口而來。

你以為自己害死了人,辛辛苦苦道了歉,最後發現那人根本沒死……大家想看晏淮那張桀驁的臉上露出的荒誕表情。

晏淮站在頒獎臺的最中間,脖子上掛著金牌,手裡捧著花,看上去沒有多興奮,仍舊懶洋洋的。

從頒獎臺上下來,他象徵性地朝觀眾席揮了揮手,簡潔回答了幾家官媒的問題,然後準備從運動員通道離開。

他遠遠看到了埋伏在那兒的一大票記者。

如果在以前,他早就掉頭尋找別的出口了,但今天他反常地挑了挑眉,衝著記者群直奔而來。

記者們紛紛握好話筒和攝影機,嚴陣以待。

晏淮沒有進他們圍成的圈,而是偏了偏,在旁邊停下,直勾勾看著前方觀眾席上的女子,一動不動。

記者們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竊竊私語。

「這是誰?好面熟啊。」

「哎呀,這不就是那個……」

「世羽嘉!」不知是誰吼了一嗓子,這名字一出來就在人群裡炸開,大家立刻把焦點從晏淮一個人身上轉移到了這兩個人身上。

真是冤家路窄,他們會在這裡當眾吵開嗎?

晏淮並不知道記者們在想什麼,他站了一會兒,忽然嘴角帶笑,向著對方走了過去。

他突然摘下脖子上的金牌,掛在寧霽的脖子上,隨後把捧花也交給了她。

寧霽抬頭看他。

晏淮伸手輕輕捋著她鬢角邊的碎髮,眼中有溫柔的光,然後當著所有記者和觀眾的面,捧起她的臉,在她唇上落下一個吻。

「我的榮光與你共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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