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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她的名字(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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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淮吻得太突然,寧霽守了二十三年的初吻就這樣沒了。

跟少女時代的幻想不一樣,不在春天,沒有百花盛開,沒有繁星皓月,卻有一個從百花中來,眼如繁星、身如皓月的俊俏少年。

一個貫穿她十年人生、意義非凡的少年。

寧霽當晚花了好久去平復心情,還好她住單間,沒人看到她時而呆滯時而紅到滴血的臉頰。

晚上她睡不著,硬生生熬到半夜,從床上爬起來,攤開那封準備了好幾天的信,斟酌許久,在最後另起一行,小心謹慎地寫下此刻的心聲。

寫完後,她才鬆了一口氣,妥帖地將信紙收好,安心睡去。

第二天早上,分別是男女坡面障礙技巧預賽。

坡面障礙技巧是單板滑雪專案中最受歡迎的一個,選手們要在設定了諸多障礙物的場地內展示自己的技巧和風格,評委會根據選手綜合表現給出相應分數。預賽階段,分數排名前十的滑手進入決賽。

男子預賽在女子預賽之後,所以晏淮等女子預賽快結束了才趕到會場。

他看了眼路清美的成績,還可以,進決賽應該是沒問題,於是放下心來,去後臺準備熱身。

一進男運動員休息室,晏淮就察覺到今天大家看他的眼神不太對勁。

多了一點吃瓜和同情的情緒。

他舒展了一下臂膀,剛要做個準備運動,盛飛揚就破門而入,喊他:「狗爺狗爺!」

晏淮微詫地看盛飛揚,大跳臺男子預賽在下午,他現在來這兒幹嗎?

盛飛揚很著急,將他拽出休息室,拉到沒人的角落裡,神情異常嚴肅:「你看一大早的新聞了嗎?」

「沒啊。」晏淮漫不經心地抓了抓頭髮。

「我說你怎麼這麼悠閒!」盛飛揚快急死了,匆匆調出手機頁面,欲言又止了一下,才說,「還是你自己看吧。」

又是《冰雪時報》的官微,標題很長,濃縮下來就是一句話——「世羽嘉可能還活著」。

正文裡鋪天蓋地都是寧霽的照片,有的是偷拍,有的是不知從哪兒蒐羅來的學生時代的照片。記者狄紅列舉很多證據,一一證明寧媛就是世羽嘉的母親,而她沒有領養孩子的記錄,不由得讓人懷疑,現在寧媛身邊的女兒是哪兒來的?

記者又去調查了寧霽的成長曆程。關於「寧霽」,只有十三歲到二十三歲這十年間的記錄,過去的十三年是空白。

所有證據的矛頭都指向一個結論:世羽嘉沒死,寧霽就是世羽嘉。

一石激起千層浪,這條新聞釋出以後,不少網友跳出來貢獻自己的人脈關係,其中有網友稱,她家一個親戚就在世羽嘉當年就醫的醫院工作,她可以言之鑿鑿地說,世羽嘉絕對沒死。

真相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本來已經消停的風波,現在又蒙上一層迷霧。

晏淮盯著螢幕裡寧霽的照片,眼睛像針扎一樣疼。他忽然想起極地俱樂部挑戰賽那天,寧霽自然而然地向右揮拳,流暢地做出世羽嘉每次賽前都會做的動作。

記憶裡那些細節彷彿跟著回憶一起沁出了血,晏淮把手機甩給盛飛揚,轉身去了後臺。

寧霽正在後臺休息室,路清美剛剛下場,她去鼓勵了一下,現在中場休息,她回來接點水喝。

休息室裡只有她一人。

寧霽稍做休息,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晏淮毫無預兆地衝了進來。

寧霽愣了愣,昨晚那個突如其來的吻之後,她還沒想好怎麼面對晏淮。

「你怎麼在這兒?」寧霽輕聲問著,「男子預賽要開始了,你都準備好了?」

明顯沒有,滑雪服外套都沒穿。

晏淮沒說話,反手把門扣上。

鎖釦「咔嗒」的聲音在空曠的休息室裡產生餘響,寧霽心絃沒來由地跳亂了一拍,更加奇怪地問:「怎麼了?」

晏淮一步步走近她,始終盯著她的臉細細看。寧霽被他盯得渾身發毛,往牆角站了站。

「你究竟是誰?」他問。

寧霽慌神,故作鎮定道:「你怎麼了,我是寧霽啊。」

「除此以外呢?」他追問。

寧霽攥緊衣角,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晏淮離她很近,跟他們接吻時的站位幾乎一樣,可是此刻的晏淮目光黯淡下來,同昨天判若兩人。

「這個,」晏淮忽然舉起手機,「是真的嗎?」

寧霽看到新聞報道中自己的照片,瞬間呼吸一窒。

她咬著下唇,手開始控制不住地發抖。

她想過有一天真相會公之於眾,但從未想過是這樣,在她還沒做好準備的情況下,打她個措手不及,被挖成了透明人。

「我問你,這是真的嗎?」晏淮又問了一遍。

寧霽聲帶乾澀,張了張嘴想說話,卻發不出音來。

晏淮等不及了,粗暴地撩起她右邊的遮耳長髮,耳郭上的小小缺口赫然映入眼簾。

——世羽嘉在山洞裡,因為摔跤而不小心擦掉右耳上一小粒骨肉,就是這個位置。

晏淮眸子瞬間冷下來,眼尾的紅色因為失望而加深。昨天,他還以為他們的關係能更進一步……命運真是給了他一顆甜棗,再狠狠地打他一拳啊。

晏淮露出一個殘酷的冷笑,是寧霽從沒見過的決絕。

「為什麼要騙我?」一字一頓,他的聲音帶血。

晏淮一隻手抓著她的手腕,下意識用了勁。寧霽痛到失神,痛到眼淚流了出來,卻只能弱著聲音不停地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不知道說了多少聲「對不起」,她並沒有期望得到原諒,可晏淮的眸光太過刺骨,她不爭氣地發抖。

寧霽痛苦地閉上眼睛,多希望這一切是夢。

「我已經準備要告訴你了。」寧霽艱難地從口袋裡摸出信封,「對不起,還是沒趕上。」

晏淮倦倦垂眼,良久,才道:「太晚了。」

信封的淡粉色現在看來充滿諷刺意味,上面寫著:賽後,晏淮親啟。

他把信封捏在手裡,似乎覺得很可笑。緊接著,他將信封連同裡面的信件一併撕碎,飄下的紙片就像十年前的那場暴雪,紛紛揚揚落下。

突然間,兩人彷彿相距數千萬裡遠,中間隔著永不停歇的大雪。

「我太失望了。」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嘴角微微提起,笑意淡漠殘忍,丟下這句話。

直到離開,他都沒有再多給她一道目光。

坡面障礙技巧女子預賽結束,路清美以預賽第七名的成績順利進入決賽。接下來是該專案的男子預賽。

託盛飛揚的福,隊友們都看到了那則新聞,翟小顏甚至老神在在地連說好幾遍造化弄人啊。

大家都很擔心晏淮的狀態。

果然,大螢幕一閃而過男滑手們的鏡頭,晏淮因為臉色陰沉而格外顯眼。

預賽每位選手有兩次機會,取最佳成績排名。

晏淮本該是最有競爭力的滑手,可是第一輪,他在出發點停頓了半天。

——他又出現幻覺了。

跟之前不一樣,這次幻覺來得很突然,當他站上雪道頂端,望著前面的障礙物時,世羽嘉突然站在前方。

她不停地向前走著,走向無邊無際的暴雪裡,晏淮艱難地閉上眼睛,試圖把幻覺趕出去。

由於他遲遲未動,觀眾席裡開始竊竊私語。

賽事工作人員在一旁提醒晏淮,他大喘著氣,睜開眼,看到世羽嘉停了下來,回過頭,卻是寧霽的臉。

那一瞬間,他心裡五味雜陳,不知道該焦慮還是安心。

就在這樣渾渾噩噩的狀態下,晏淮的第一輪比賽開始了。他繃緊神經,雖然沒有讓自己摔跤,但低迷的狀態持續到這輪結束,技巧和風格都沒有完全發揮出來,跟他平時賽場上的張揚桀驁完全不同。

很多晏淮的粉絲就是喜歡看他那種滑雪方式,因此對他這一輪的表現很失望,看臺上發出一陣接一陣的唏噓聲。

第一輪晏淮得分不高。

夏將輝跑去選手後臺,王教練正在開導晏淮,但他似乎沒有聽進去,目光空洞,低著頭擺弄手套。

王教練也看到了早上的新聞,從那時候起他就惴惴不安,果然,晏淮又在這件事上絆倒了。

夏將輝站在晏淮旁邊,問:「你現在是怎麼想的?」

「還能怎麼想。」晏淮自嘲地笑了笑,「記者都知道了,我還不知道。」

夏將輝直言:「你怪她對你隱瞞?」

晏淮沒說話,權當是預設。

「比起這個,你應該更開心才對。」夏將輝拍了拍他肩膀,「她還活著,沒有死,明明是該歡呼的事情。」

晏淮眸光動了動。

不得不承認,夏將輝說得一點都沒錯。這十年來他備受煎熬,希望世羽嘉沒有因他而亡,如今「世羽嘉」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應該開心才對啊。

道理他都懂,就是做不到,因為對方是寧霽。

她幾次欲言又止是要說這個事嗎?她自己就是個天才滑手,卻埋名隱姓潛伏在他們這個支小破隊伍裡,究竟打算幹嗎?

晏淮微微抬眸,就看到寧霽站在看臺邊上,擔憂地看向這邊。

她在擔憂什麼啊……這麼想贏,自己參加比賽不就好了?

晏淮拿手套蓋住臉,以為只要不看到她,自己就不會胡思亂想。

他的第二輪比賽開始了。

比起上一輪,晏淮稍微平靜了一些,可以連貫流暢地把技巧動作做下來,但整個人仍舊死氣沉沉,看起來毫無光彩。

評委們失望地搖搖頭。

他這一輪得分比上一輪高一點,但就只有一點點。

最終預賽排名出來,被寄予極高期待的晏淮位列第九,堪堪進入決賽。晏淮發揮極不穩定這件事,似乎快要板上釘釘了。

賽後,他仍然不接受任何採訪,臉色陰沉著離開。媒體紛紛猜測,他的狀態不好與早上《冰雪時報》的新聞有必然聯絡。

緊接著就有人同情他,原來他也不知道世羽嘉還活著的事啊,白白背了十年枷鎖。

上午坡面障礙技巧男女預賽結束,晏淮連午飯都沒吃,直接把自己關進賓館房間裡,手機關機,矇頭大睡。

同天下午是大跳臺男女預賽。

盛飛揚和夏將輝順利進入決賽,翟小顏腳傷沒有痊癒,未進入前十排名,與決賽失之交臂。

傍晚時分,盛飛揚回到賓館,給晏淮帶了份飯,晏淮隨便吃了幾口就推到一旁。

盛飛揚擰著眉頭:「狗爺,你明天決賽,今天不能不吃飯。」

「嗯。」晏淮呆滯地看著電視裡的婆媳連續劇,敷衍回應,「忘記說了,恭喜你進決賽。」

「謝謝你啊,狗大叔。」盛飛揚無語,「你看看你現在什麼樣,我彷彿看到了二十年後你變成中年油膩宅男的畫面。」

晏淮無所謂地笑了笑:「宅男好意思說我?」

盛飛揚剛要反駁,路清美的電話來了。

他聽完以後神情逐漸凝固,看了看晏淮,欲言又止。

晏淮說:「快放。」

盛飛揚糾結地撓了撓頭,說:「寧隊醫……好像被你的粉絲堵了。」

晏淮僵了僵,目光卻根本沒從婆媳電視劇上挪開。

他表情淡淡的,好像不在乎。

「路清美她們在幫她解圍,但情況似乎不太好。」盛飛揚披上外套,準備下樓,出門望了晏淮一眼,嘆了口氣,「我去看看吧。」

晏淮始終沒有動,跟沒聽見似的。

這撥粉絲都是因為早上的新聞動了怒。

晏淮負重前行,道歉還被斥責,她們已經很心疼了,結果到頭來他做的一切都毫無意義,其實世羽嘉根本沒死,不僅沒死,還一直在晏淮身邊?

換做誰的粉絲都忍不了。

盛飛揚趕到樓下時,寧霽被粉絲堵在中間,路清美和翟小顏在一旁費力勸架。

粉絲們說了什麼他沒聽清,就看到其中一個氣勢洶洶地推了寧霽一下。

寧霽根本沒設防,往後踉蹌幾步,才勉強站穩。

她垂著頭,低聲下氣地說著什麼,粉絲不買賬,七嘴八舌地質問她。

盛飛揚趕緊過去打圓場:「各位姐姐妹妹別激動,咱們有話好好說。」

晏淮的粉絲是認得盛飛揚的,但此刻大家都在氣頭上,管不了那麼多,喊道:「怎麼好好說?這女的幹了什麼破事自己心裡清楚,這麼多年躲起來安心嗎?人血饅頭好吃嗎?」

「晏淮一比賽她就跟過來,什麼意思?是不是就想騷擾我們家晏淮?」

路清美皺眉:「她是我們的隊醫,當然要跟隊,沒你們想得那麼齷齪。」

「齷齪?」粉絲瞪大眼睛,「這個詞還給你們家隊醫,誰都沒她齷齪!」

路清美也是個暴脾氣,跟寧霽多年交情,忍不了她這樣被罵,很快就跟粉絲們吵了起來。

戰況愈演愈烈,寧霽把路清美推到一邊,鄭重地跟粉絲們說:「請你們不要罵她,有什麼都衝我來,是我對不起晏淮和你們,真的對不起。」

她今天說得最多的就是這三個字。

跟晏淮,跟隊員,跟教練,跟媽媽,現在跟晏淮的粉絲。

她忽然深深彎下腰,向她們鞠了一躬。

「真的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不停道歉,低聲下氣。路清美、盛飛揚他們還沒見過這麼卑微的寧霽,粉絲不叫她起來,她就一直彎著腰,檢討和自責。

場面不知混亂了多久,四周忽然陷入安靜,寧霽感覺胳膊一沉,一隻大手把她拉了起來。

「你只需要對我道歉。」晏淮沉著臉,掃視一圈,「都散了吧。」

多一個字的廢話都沒有,也絲毫不顧粉絲們的目光,晏淮拽著寧霽像提小雞似的上了電梯,直接按了最頂層。

寧霽一抖:「你要殺人滅口嗎?」

晏淮涼涼地看她一眼,像看個智障。

她這幾個小時心裡也不好過吧?只一眼,晏淮便看到了她紅腫的眼眶。

結合剛才她卑微的樣子,彷彿有小針刺在心上,晏淮還是心疼了。

頂層房客不多,落地窗前的休閒桌椅空著,晏淮以十分大佬的坐姿坐下,語氣極淡地說道:「雖然已經遲了,但我再給你一個解釋的機會。」

寧霽蒙了一瞬,很快反應過來,將十年前的事一五一十說個清楚。

她是如何從山崖下被救了回來,寧母是如何四處借錢治好她的病,又是如何改了名字,這些是新聞報道里沒有的。

在說起被生父拋棄、身心皆得病,甚至多次企圖自殺的過往時,寧霽平和得彷彿在說自己上輩子的故事。

晏淮越聽,臉色越深沉。

他並沒想到,所謂「隱瞞」的背後,竟然還藏著這麼多事。

「醫生說我不能再當運動員了,否則我以後只能參加殘奧會了。」寧霽笑著聳了聳肩,「上次極地挑戰賽後,我身體各處關節還疼了好幾天。」

她瑟縮在椅子裡,抱著膝蓋,神色如水,平靜道:「我媽她就是個普通的母親,不想讓我一生都活在別人的惋惜遺憾之中,所以當年沒有刻意澄清那條新聞,讓大家誤以為世羽嘉真的死了。」

頓了頓,她話鋒一轉,道:「不過,也算是真的死了。」

她臉埋進膝蓋裡,小聲說:「不能滑雪,世羽嘉就等於死了。我當時接受不了,因為我真的太太太喜歡滑雪了。而且從我有記憶起,我就是為了單板滑雪而奮鬥,從沒想過其他,突然告訴我,你不行了,你放棄吧,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晏淮是明白的。

他以前看過世羽嘉的採訪,她對這項運動的熱愛發自內心,甚至到了狂熱的地步。原來她成為寧霽後,表現出對滑雪的不聞不問,都只是為了逃避自己的內心。

「因為想不開,我的心生病了,好不容易治好,我下定決心以寧霽的身份好好活著,可是哪有那麼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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