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按照年齡順序,她的照片一張接一張地閃現出來。她第一次因為失誤而哭泣、第一次比賽獲獎,還有跟其他優秀滑手的合影……
隨後有十年的空白,照片直接跳到大學,那時候她已經叫「寧霽」了,她和舍友躺在草坪上凹造型,還有穿著學士服在畢業典禮上拍的照片。
這裡的許多照片,連寧霽自己都沒有備份。
大學畢業後她茫然了一段時間,就到t大來工作,這個時期的照片也大都是和隊員們的合影。幻燈片在悠揚的音樂里放到最後一張,定格在大合照上,是他們在全國錦標賽開始前拍的,包括王教練在內,每個人都沒有缺席。
照片放完,燈亮了,伴隨著拉花的聲音,隊員們從各個角落裡蹦出來。
「生日快樂,學姐!」
「寧隊醫,生日快樂!」
她被人團團圍住,還沒反應過來,晏淮就將一頂金色的紙皇冠戴在她頭上。
「生日快樂。」晏淮嘴角彎了彎,「我的寧霽。」
旁邊立刻傳來噓聲,幾個人紛紛表示拒絕這撥狗糧。
寧霽終於緩過神來:「你們……」鼻子有點酸,人在太幸福的時刻會忍不住想流淚,她強忍住那股衝動,由衷地說,「謝謝你們,我自己都不記得……太驚喜了。」
隊員們挨個把禮物送到她手上,總共五份,她兩隻胳膊差點抱不下。
「更驚喜的還在後面呢。」路清美神秘地眨了眨眼。
盛飛揚擔憂地說:「你確定是驚喜嗎?」
路清美沒理他,拉著寧霽走到廚房:「噹噹噹!我們準備自己做飯給你吃!」
寧霽驚訝地看著廚房檯面。
他們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去買好了菜,有魚有肉有菜,琳琅滿目。
在她又要感謝之前,盛飛揚幽幽地說:「雖然我們都不太會做飯……」
「嗯?」寧霽震驚地看了眼大家,終於明白盛飛揚前面的意思了。
路清美大大咧咧地說:「不慌。夏將輝會,我們可以學啊。」
晏淮拍了拍夏將輝的肩:「辛苦你了。」
夏將輝:「……」
如果他推斷沒錯的話,這幾位都不太有做飯的天賦。
雖然沒到晚飯時間,但考慮到他們的水平和實力,夏將輝提議現在就開始準備做飯。廚房裡的眾人立刻忙得不可開交。
客廳餐桌上擺著生日蛋糕,看樣子還是寧霽喜歡的水蜜桃口味兒,奶油上面有一圈新鮮的桃瓣。
她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這一幕恰好被晏淮看到眼裡,他勾了勾嘴角:「餓了?」
「看著很美味,把我看饞了。」寧霽別開眼,「不看它就不會餓了。」
「是嗎?」晏淮也沒多說什麼,就直直地和她對視。
過了會兒,寧霽的肚子「咕嚕」了一聲。
晏淮憋著笑,認真總結:「看來我也很美味。」
「沒有。」寧霽辯解得有些無力。
不得不說,晏淮看著的確很美味。明明是運動員,皮膚卻很白,一雙桃花眼燦若晨星,眼尾還勾著淡淡的緋紅。還有他身上的肌肉,精壯結實,恰好是寧霽喜歡的那款。
她下意識又咽了咽口水,才發現對方一直盯著自己,一副瞭然的神色。
「是你太餓,還是,」晏淮頓了頓,低聲道,「我看著太美味?」
「……」寧霽不看他,岔開話題,「你們怎麼想到租這裡的?」
「當然是我想的。」晏淮放過她,往椅子上一靠,長腿伸開,「有個自由自在的屋子,還可以自己做做飯,如果太晚了這裡的床鋪也夠睡,比去飯店吃強多了。」
寧霽點點頭,這裡的裝修風格很特別,滿滿的日系風,還是loft戶型,是很多女孩一眼就會喜歡上的樣子。
「還有,剛才那些照片……」
「都是我搜羅來,然後找人做的。」晏淮大概知道她想問什麼,「大學的照片是找趙鵬要的,據說他翻遍了你們同學的朋友圈。」
寧霽由衷道:「還真是辛苦他了。」
晏淮挑眉:「那我呢?」
寧霽趕在他喝醋前,忙不迭說:「你更辛苦,我太感動了!」
晏淮順杆子往上爬:「有沒有獎勵?」
寧霽看著他,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飛快地在他嘴唇上親了一口。
「就這樣?」晏淮有點不滿足地舔舔嘴唇。
「人多,回頭再說。」
「又沒人看見。」
他剛說完,寧霽就回頭往廚房方向張望了一下,發現盛飛揚正興致勃勃地靠在門口,彷彿剛才看了一齣好戲。
晏淮一記眼刀飛過去,他立刻舉起鍋蓋住自己的臉:「我什麼都沒看到,你們繼續。」
寧霽紅著臉拋下晏淮,跑去廚房轉悠一圈,看有沒有自己能幫上忙的地方。
折騰了好幾個小時,他們好歹是每人做了一道菜上來,但有一些已經黑成一坨,看上去就是那種吃一口便會命不久矣的黑暗料理。
於是幾個人又在外賣軟體上點了幾道菜送來,這才轟轟烈烈地開餐。
夏將輝做飯果然很好吃,他做的那盤菜遭到一陣暴風式鬨搶,手速慢一點都吃不到了。
他在家裡獨立早,很小的時候就幫著奶奶做飯了,卻也是第一次做給外人吃,有點震驚。
路清美連連感嘆:「太好吃了,真的太好吃了,夏大廚,我以後就這麼叫你了。」
盛飛揚都快吃哭了:「相比之下那些外賣都是垃圾!」
晏淮也忍不住誇:「哥們兒,你這個手藝完全可以開飯店了。」
翟小顏說:「一個被滑雪事業耽誤的大廚。」
夏將輝暈乎乎的,他一直都很喜歡做飯,但從來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水平,同伴這撥彩虹屁讓他發現原來自己真的很賢惠。
有夏將輝這尊大佛在這兒壓著,其他人的菜乏善可陳,好在大家幾乎都是第一次做飯,在一輪接一輪的商業互吹中,也吃得差不多了。
飯後就該吃蛋糕了。
寧霽吹蠟燭許願,大家唱了生日歌,又拍了張合影,中途還給王教練發了影片電話。
王教練正在跟雪場談合作,看他們一桌狼藉和誘人的蛋糕,嫉妒得要哭了,然而作為教練的尊嚴使他面不改色,只能在掛了電話後心有不甘地咕噥了幾句。
蛋糕吃了一半,大家基本都飽了,分工把鍋碗刷乾淨,然後圍在茶几邊打桌遊,輸的人要往臉上抹奶油。
幾輪下來,每個人的臉都做了套奶油麵膜。
雖然晏淮租的這間民宿可以睡很多人,但t大晚上是要查寢的,路清美和翟小顏不敢在外面過夜。
宿舍關門前,她們回了學校,幾個人在門口一番擠眉弄眼,最後決定由盛飛揚和夏將輝送兩個女孩回宿舍。
寧霽要拉著晏淮一塊兒回去,卻被盛飛揚攔住了,他一臉大義地說:「其實下午我就跟輔導員說你回家了。」
晏淮家在t市本地,他剛為校爭了光,輔導員心情很好,大手一揮批了假。
盛飛揚的用意不言自明,路清美甚至偷偷在背後豎起了大拇指。
這撥人走後,民宿裡恢復了清寂,寧霽開始收拾茶几上的殘局。
晏淮站在餐桌邊問:「再吃點蛋糕嗎?」
「來一塊吧。」
於是,她和晏淮兩人坐在沙發上,一邊吃蛋糕,一邊看電視。
相聲節目頻頻把寧霽逗樂,晏淮注意力卻都在她身上。
她眼睛很亮,在燈光照射下像一顆璀璨的寶石。無論是十年前還是十年後,在晏淮眼裡,她都是最耀眼的那個。
寧霽又跟著觀眾一起笑了起來,杏眼彎成好看的月牙形,晏淮忽然湊上去舔掉她嘴角的奶油。
寧霽愣了愣,呆呆看著他。
晏淮平靜道:「我本來想提醒你的,但我的奶油吃完了。」
寧霽沉默著低下頭,看著他手裡那一盤奶油……晏淮立刻將紙盤子整個扔進垃圾桶。
「現在吃完了。」
「……」
晏淮提議:「看看禮物吧?」
寧霽頓時來了興趣,摩拳擦掌,挨個把大家的禮物都拆開,挨個拍了照。最後才到晏淮的禮物。
他的禮物裝在一個小盒子裡,寧霽認得這個牌子,珠寶大牌,並不便宜。她小心翼翼地開啟,一條雪花項鍊躺在黑色絨布上。
吊墜做工很精緻,上面鑲嵌了無數顆水晶,在燈光下斑駁出不同的光。
晏淮有點緊張地問:「喜歡嗎?」
「特別喜歡。」寧霽笑著看他,「能不能現在就幫我戴上?」
晏淮靠近一點,輕手輕腳幫她把項鍊扣上。
寧霽問他:「好看嗎?」
晏淮垂眸。
吊墜垂在她的鎖骨下方一點,將她白皙的脖子襯得越發動人。晏淮越看越覺得腦袋裡熱熱的,忽然湊上去在她脖子上咬了一口。
寧霽驚呼:「你是狗嗎?」
晏淮沒說話,一路細細地吻上去,最後含住寧霽的唇珠。
他們倆的接吻總在吃完甜食之後,這一次,是清甜的水蜜桃味和香濃的奶油味兒。
吻了一會兒,晏淮才放開她。
寧霽的臉已經紅了,轉身要跑,卻被晏淮一把拉回懷裡,從背後圈住她。
他充滿磁性的聲音就在耳邊:「你以前沒有這麼害羞,為什麼在一起後反而變得害羞了?」
寧霽不敢說,以前的淡定是裝的,隨著對晏淮的好感越來越深,反而裝不出來了。她想了個理由,認真道:「運動員要禁慾。」
晏淮啞然失笑:「你知不知道我下次比賽在多久以後?」
寧霽假裝沒聽見,
晏淮於是撩開她的頭髮,輕輕咬著她的右耳郭,彷彿是小動物之間舔舐傷口。
寧霽覺得癢,又想推開他,晏淮卻抓著她的手,說:「寧霽,你老是躲著我,我已經傷心了。」
寧霽一愣,是這樣嗎?
她糾結了一會兒。
她已經是奔向二十四歲的人了,又不是小姑娘,確實沒必要那麼害羞,還令晏淮難過。
下定了決心,寧霽忽然轉過身,面對著晏淮,把胳膊搭在他肩上,主動吻了他。
晏淮伸手撈起她後背,手掌放在她腰上。
還是那麼軟。
她怎麼這麼軟。
就算遍佈傷痕又怎樣,在他眼裡,這就是全世界最誘人的腰身了。
寧霽小心翼翼地用舌尖回應著他。她的這番主動回應彷彿變成電流擊中晏淮,他感覺心裡像是著了火,有某種壓抑了很久的情緒在試圖噴薄而出。
他加重了親吻的力度,近乎粗暴,寧霽也沒有再推開他,反而更加溫柔地回應著。
不知過了多久,晏淮終於理智了一些,鬆開她。
寧霽看到他眼裡的火焰旺盛不熄,卻沒有要繼續的意思,於是笑道:「親夠了?」
「怎麼可能。」晏淮聲音沙啞,喉結來回滑動,似乎掙扎了很久,才慢慢道,「你還沒做好準備,我不會逼你。」
說罷,他起身去了衛生間。
等他再出來時,寧霽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
晏淮蹲在她旁邊,看她呼吸輕淺,不忍心吵醒她,於是輕輕將她橫抱起來。
寧霽迷糊地睜開眼,毫不設防:「嗯?」
晏淮把她放在臥室床上,給她蓋好被子,從背後抱住她,在她耳邊低語:「睡吧,我陪著你。」
第二天,寧霽是被電話叫醒的。
枕邊空空的,晏淮留了張字條,說他出去跑步了,會帶早飯回來。
寧霽隨手披了件外套,走到陽臺接電話。
「我忘記了,」寧媛的聲音有些不好意思,「昨天是你生日,雖然遲到了,還是祝我的寶貝生日快樂。」
吹了一頭冷風,寧霽睡意消散,坐在藤椅上晃著腿:「媽,我昨天出來過生日的,隊員們租了個民宿,親自做飯給我吃……」
寧霽講述了昨天的經過,寧母一直認真聽著。末了,寧霽說:「媽媽,他們都是很好的人,跟他們在一起很快樂。」
「你高興就行,就當是畢業後去玩了一圈。」寧母溫柔地說,「但是現在,要向前看了吧?」
寧霽頓住了,半天沒說話。
「我讓你考慮的事情考慮得怎麼樣了?我那位朋友診所里正缺人,急著讓你去上班。」
「媽……」
「你可以先在她那兒上班,從容準備考試。」
寧媛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直又輕又柔,彷彿試圖好言相勸。
寧霽嘆了口氣:「您讓我考慮,我其實還沒考慮好。」
「那就先回來見見人家。」寧母說,「最近你抽空回來一趟,我約上人,見面談一下薪資待遇。」
寧媛一直算是個開明的家長,從小到大很少代替寧霽做決定,也一向尊重寧霽的想法,唯獨在這件事上,她執著得讓寧霽感覺陌生。
寧霽咬著唇,良久才問:「媽,您是不是反對我和晏淮在一起?」
「這是兩碼事。」
「您覺得我看不出來嗎?」
電話那頭陷入短暫的沉默,終於,寧媛鬆口了:「也不是反對,就……」
就是什麼?她說不上來,但寧霽卻很明白。
寧霽還能成長,還能被感情治癒,可是寧母什麼都沒有,她從沒有停止過自責,花了太多心血讓寧霽走出陰影,甚至連自己的事都顧不上。寧霽一走,她就只能跟花花草草做伴。
從理智的角度講,作為母親,她覺得自己不該干涉女兒的戀愛。可對方是晏淮,她不知道怎麼去面對。
寧霽不想她難過,說出一個折中的辦法:「媽,我會回去見您那位開診所的朋友,如果您非要我回去工作不可,我也可以答應。但相應的,」她停了停,才接著道,「您不可以再對晏淮抱有偏見,行嗎?」
寧媛沒有拒絕。
遠處高樓上還有積雪未消融,在陽光下閃爍出瑩白的光,一切看上去那麼尋常,又那麼充滿希望,寧霽的心都跟著變軟了。
她說:「媽媽,謝謝您生下我。」
寧媛呼吸一窒。
終於等到了這一天,寧霽不想再抱怨命運,也不再悔恨失去,而是發自內心覺得——還好我活著。
掛了電話,寧霽從藤椅上站起來,轉身準備進屋,詫異地發現晏淮已經回來了,低頭在餐桌上擺放早點。
陽臺的門沒有合上,不知道他聽到了多少。
寧霽心虛地溜進屋,摸了摸鼻子:「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回來沒多久。」晏淮神色如水,平靜地說,「過來吃早點。」
寧霽慢吞吞地坐下,小口小口喝著豆腐腦,時不時偷瞄晏淮。
一點情緒都看不出來,他應該什麼都沒聽見吧。
被晏淮抓住了視線,直直回望過來,他還挑著眉問:「我就這麼好看,你連早飯都沒興趣吃?」
寧霽立刻收回視線,咬了一大口油條:「是啊,晏淮天下第一好看。」
晏淮立刻帶笑:「再說一遍。」
「不說了。」
「乖,再說一遍。」
「不說,你怎麼這麼自戀?」
「喜歡的人誇我好看,我當然高興,這不是自戀。」晏淮眸光柔軟地落在她身上,「是純粹地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