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88年的夏天炎熱異常。
中午一點半,廊坊廣播電臺裡,單田芳播講的評書《白眉大俠》結束了。
只穿條短褲的于小偉關掉枕邊的半導體,翻身起床,他看了眼窗外,樓下是東高地的服裝街,毒辣如火的太陽把整條街照的明晃刺眼。
行人無幾,商販們有的打盹,有的閒聊,燥熱的空氣伴著蟬鳴迎面撲來,于小偉回身把電扇開到最高檔,還是毫無用處。
連著兩個夏天他都是這麼百無聊賴地度過的,因為學習差,初中畢業後他就沒有再念,父親于振遠在廣州下海經商,母親唐淑慧在航天部上班,他基本處於無人看管的狀態。
他的姐姐於小晴卻和他正相反,不僅學習優秀,而且文靜懂事,也沒有辜負父母的期望,考上大學正在讀大一,這個暑假,她一直細心地照顧著弟弟于小偉的吃穿起居,中午做完飯,就出去找他她的夥伴周航去了。
周航是于小偉死黨周天的姐姐,在南苑機場後勤職工幼兒園當老師,性格和於小晴相反,開朗潑辣,整天嘻嘻哈哈的。
周天性格暴躁好鬥,可在姐姐面前,卻馴如綿羊,他為了保護姐姐,不惜與人拼命,于小偉清楚的記得,上初一時,因為一個兒童家長辱罵正在做實習教師的周航,周天竟然在第二天用一把水果刀把那個家長的手臂刺傷,周天的父親為了此事,拿出好幾千塊錢賠給人家,才使周天免被追究,可週天事後還是我行我素,仍然到處惹是生非。
于小偉好幾次也暗暗自問,假如姐姐被人欺負了,自己有沒有勇氣拿著刀,去找人家拼命,他每次的答案都是肯定,可心底,還是有點發虛。
于小偉開啟錄音機,放入姐姐翻錄來的遲志強的磁帶,快進到自己最愛聽的《十不該》,又從冰箱裡拿出瓶「北冰洋」汽水,揚頭猛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直衝入胃,于小偉身上泛起一層雞皮疙瘩,頓時感到涼爽了很多。
他回身拉開床頭櫃的抽屜,從最裡邊拿出了那把彈簧刀,這把刀是周天幫他買來的,5塊錢,于小偉小心翼翼的按下彈簧,刀刃飛快地從側邊彈出,這把刀有些舊了,鬆動了,刀身泛著深藍色的光,他把刀刃貼在臉頰上,冰涼涼的。
于小偉拿著刀來到大衣櫃的鏡子前,對著鏡子做了幾個自認為很牛的動作和造型,他對鏡子裡的形象不是很滿意,瘦弱而平凡,遠沒有周天所具備的那副天生的霸道狂橫的氣質和麵孔。
他又來到陽臺,對著那「牡丹21遙彩電」的包裝箱猛刺了兩刀!
力道足,快進快出!
于小偉對自己的動作很滿意,想了想,要是面前是一個和自己挑釁叫板的對手,自己還會這樣果斷兇狠的給他兩刀嗎?于小偉還是有點心虛。
「咚、咚、咚、」突然傳來急促放肆的敲門聲。
「肯定是周天丫的!」于小偉心裡嘟囔了一聲,收起彈簧刀,關上錄音機,開啟了房門。
健壯的周天嘻皮笑臉的擠進門,光著黝黑的膀子,揹著他那永不離身的綠色軍用挎包,滿頭大汗的嚷嚷著:「熱啊!熱啊!」
他徑直走到冰箱前,拿出瓶「北冰洋」汽水,咬開瓶蓋,兩口下肚,又打了個誇張的大嗝,回頭問:「你丫在家玩什麼呢?」
于小偉把電風扇衝向周天:「沒幹嘛,剛聽完白眉大俠,想先躺會兒,等天擦黑兒涼快了再去找你玩,你怎麼大晌午就來了?」
周天翻看著錄音機上的磁帶:「我也閒的慌,沒勁!小晴姐在我家跟我姐嘀咕事兒,我說聽聽,還不行,我姐連打帶踹的就把我轟了出來了,我想也好,姐姐找姐姐,弟弟找弟弟,同等級同待遇。」
他說著翻到本《臺灣金曲衝擊波》,笑了起來:「什麼什麼這都是,這《狼》應該是齊秦唱的,你這歌片兒上怎麼寫著屠洪剛啊?!屠洪剛…還真沒聽過有這一位!」
于小偉笑他:「你丫可夠落伍的啊!屠洪剛都不知道!丟人!《大沖擊2》磁帶封面上的那個,就是他。」
周天撇撇嘴:「既然這麼牛,怎麼不唱自己的歌啊!說到底,還是不靈,你瞧人劉歡,就唱自己的!‘便衣警察’‘下雪天戴草帽’,多拔份!」
說完忽然想起了什麼,對於小偉神秘地說:「對了,我這兒有件寶貝,倍兒牛!你看看!」
于小偉不等他說完,直接把手伸向周天的綠軍挎,周天攔開他的手:「別搶嘿!急什麼!我包裡有菜刀,小心傷了你手!等我給你拿。」
他把軍挎從肩上摘下,從裡邊掏出一臺隨身聽。
于小偉一把搶過來,愛不釋手:「真牛嘿!誰的?」
周天把耳機塞到于小偉耳朵裡,按下play鍵:「先聽聽再說,「愛華」的,超薄帶錄音,比那幫孫子的強多了吧!?」
于小偉根本就聽不到他在說什麼,強勁動感的霹靂舞專輯《猛士計程車高》音樂正衝擊著他的耳膜!
他扯著嗓子對周天喊:「牛!太牛了!誰的?多少錢?」
周天伸手拽下耳機:「不用喊,我聽得見!效果不錯吧?就這一臺,頂他們丫的五臺,聽這牌子,「愛華」,一聽就是日本為了拍咱中國人馬屁,特製的。」
于小偉點頭用日語附和:「有嘻!所嘎!」
周天把耳機交到于小偉手裡:「喜歡就拿走玩兩天!咱哥們,共產共妻!」
于小偉又問:「誰的?」
「我哥大青的。中午來我家顯派,被我沒收了。」
周天的表哥大青,比于小偉他們倆大5歲,23了,沒有工作,是南苑機場家屬院有名的頑主,豪爽霸道,為人仗義,整日和他那幫兄弟東遊西逛,打架生事兒,周天到今天這樣,都是大青的耳燻目染。而於小偉和周天最喜歡的一件事,就是聽大青聊典故,南郊一帶那些頑主流氓們的傳奇背景和兇狠手段,他都能一一道出。誰由誰帶著,誰能一小時內叫齊二百來號人,誰一人連著砍倒七個人而一夜成名,誰在哪次擺陣對毆中尿了褲子……讓人熱血沸騰,激動神往!
周天從軍挎裡掏出盒煙,開啟後扔給於小偉一根說:「嚐嚐這煙,外貿的,「美國一號」,也是從我哥那兒洗來的。」
于小偉接過來點著,深吸了一口:「操!外貿煙怎麼勁都這麼大啊?!還是我的「春城」好抽!」
周天不屑地嘲笑:「切,你啊,就一國產命!」
于小偉捶了周天一拳:「你丫老外命行了吧!」又問:「青哥中午去你家,現在去哪兒了?」
周天吐著菸圈回答:「他中午在我家蹭完飯就走了,好像是去了舊宮,他說能找到《寡婦村》的電影票,他舊宮一哥們的爸爸,在紅星電影院上班。」
于小偉神色振奮:「《寡婦村》!好片子啊!聽說拍的比《紅高粱》還牛,好像有黃色鏡頭呦,票都煽到5塊一張了,真想看看。」
周天看了看掛鐘:「那還不容易,找我哥去唄,讓他給咱倆也弄張票,兩點多了,走,去舊宮!」
于小偉問:「舊宮?他哥們家住哪兒啊?哪兒找他去?」
「他跟我說了,下午去集賢玲子髮屋找玲姐吹風去,咱去那兒找找看。」
于小偉站起身:「那就別甚著了,說走就走,等我穿上背心。」
他從門後衣鉤上取下背心穿上,回身去拿鑰匙,周天衝他嚷嚷:「大哥,咱們換件背心行嗎?瞧您這上邊印的什麼啊!?日本「少年隊」!幼稚點了吧?!」
于小偉低頭看了看胸前的膠印畫:「「少年隊」怎麼了,日本當紅組合!我姐給我買的,再幼稚,也比你光膀子強!」
周天忙說:「得!得!得!您穿您穿,算我沒說行了吧!您一點都不幼稚!我看應該再帶戴條紅領巾!」
于小偉罵:「去你大爺的!」
周天背上軍挎,挑了本《葡萄皮西北風》的拼盤磁帶,塞到隨身聽裡,又提醒周小偉:「別忘了帶傢伙,我給你捎的那把彈簧刀呢?帶上!」
于小偉猶豫了一下:「帶它幹嗎?又不是去打架。」
周天皺皺眉:「讓你帶你就帶,我哥說了,今天這場電影,安生不了!南郊這片兒的頑主,肯定到!本來這就是拔份兒亮腕兒的場合!帶上刀,記住嘍!誰敢跟咱叫板,捅了丫挺的!」
周天說到最後幾個字,語氣決絕,目光冰冷!與剛才嘻笑頑皮的他叛若倆人!于小偉被他一瞬間所散發的這種殘酷決斷的個人魅力所震撼!這正是自己所缺少的一種內在的東西,這種東西不能模仿,傳自天生,積蘊於血液!
于小偉被這種無形的能量所控制,不禁血液沸騰,一股無畏的豪氣直衝頭頂!
他拿出了彈簧刀,塞到腰間,感到冰涼沉重。
于小偉突然覺得自己開始膨脹,像一個武裝完備的戰士,膽氣橫生!
他們下了樓,並肩騎著車,在毒辣如火的太陽照射下緩緩行進。于小偉感到一陣眩暈,他像一支火把,被炙熱的空氣引燃,全身的血液沸騰奔湧,化為熱油,最後徹底的,熊熊燃燒起來!
02
在舊宮集賢村路邊的「玲子髮屋」,于小偉和周天找到了大青。
玲子拿著吹風機和攏子,正在熟練的給大青頭髮做造型,大青也沒閒著,正天南地北的神侃。
看到于小偉他們倆進來,問:「胡熱的天兒,你倆怎麼找這來了?」
和于小偉一起向玲子打了招呼,周天直奔水池,連頭帶臉的衝了一通,用手胡亂抹著臉:「我倆閒得慌,你不是說能找到《寡婦村》的票嘛,小偉想看,我怕你又東發西給的,就堵你來了。」
大青從鏡子裡說:「《寡婦村》可是禁片啊!少兒不宜!你們才多大,哪能讓你們看啊!」
于小偉坐在周天身邊,隨手翻看著一本美髮書,說:「青哥,我們都快20了,還有什麼不宜的,周天他爺爺,在我們這歲數,都領導和組織民航局的「兩航起義」了,到現在,在他們老家,周天還有兩房原配奶奶呢!」
周天急了:「你才有倆原配奶奶呢!我爺爺是參加過「兩航起義」,可就娶了我奶奶一個!」
玲子聽了哈哈大笑:「還別說,「兩航起義」這事兒,我還真聽我們街坊說過,是不是頭解放的時候,一幫國民黨飛行員,把好幾十架飛機開北京來了?」
周天如遇知音:「對!沒錯!我爺爺就是那年來的!不過他飛的是天津,解放後才調到北京的。」
于小偉逗他:「鬧半天,你爺爺原來是國民黨啊!」
周天罵:「去你大爺的!我爺爺起義時可是無黨派,就是覺悟高,拋家舍業的就飛來了。」
大青吹完風站起身,拿著「雅黛髮膠」對著頭髮狂噴:「你爺爺也左了,要是不起義,留在香港,現在你就是香港華僑嘍!我們這幫親戚也能沾光啊!」
周天嘆口氣:「還真是!我要是香港人就牛了!什麼電子錶,彩電,卡啦ok錄影機,時髦服裝,還用你們去廣州去倒,全包我身上了,錢算什麼!毛毛雨的啦!」
于小偉一臉鄙夷:「歇菜吧你!你混好了也就成一港慫,打著做生意的幌子,來大陸騙財騙色!」
大青附和:「沒錯!這種港慫我他媽見多了,我那年跟他們去廣州倒電子錶,就碰到一港騙,丫說能弄批彩電,我們一眼就看出來丫那騙我們呢,調過頭就給丫玩兒了個「仙人跳」,在街邊找了個雞,勾搭他去賓館開房,丫剛脫光了,我們就穿著警服踹門進去了,嚇丫一半死,我們問丫在幹嘛,丫還狡辯,你們猜丫說什麼?丫說:警察先生,你們有沒有搞錯的啦!我和這位小姐沒有做什麼的啦!我們只是親親嘴,摸摸手,對一對小便而已的啦!」
所有人聽到這兒,哈哈大笑!
玲子抹著眼淚說:「你啊!真能神侃,這哥倆兒這麼點兒歲數,都讓你教壞了!」
大青嘿嘿壞笑:「事實如此嘛!再說啦,你這手藝不也是到廣州學的嘛,那兒怎樣,你又不是不知道!」
玲子也不是善茬兒,雖然才26歲,但在十年前就已經名聲響亮,南郊一帶頑主圈兒裡,提起「小鈴鐺」,無人不知。她為人爽快仗義,嘴茬子又厲害,最早一直由南郊頑主們的首領老雷子帶著,1983年嚴打,老雷子給判了個死緩,發到新疆,但玲子「大姐大」的地位沒變,老少頑主們還都給她面兒,尊稱其「玲姐」。南郊這片兒混的主兒,糾葛樑子都找她做主調停,燙髮吹風自然也都是她來。
大青滿意的照著鏡子,回頭問于小偉和周天:「你們也讓玲姐理理吧!看,多潮!咱這片兒理髮手藝,玲姐第一!」
玲子掃著地:「瞎理唄!其實你們還別說,這人要精神,就看頭呢!等姐掃完地,給你們理理,周天這腦袋,長期「勞改寸」,掃掃邊兒就行了,小偉頭髮是長了點兒,待會姐給你剪個「德步」,絕對比張國榮帥!」
大青說:「理吧!我掏錢!」
于小偉連忙說:「不了不了!謝謝玲姐!我和周天還得出去,改天吧!」
玲子洗洗手:「那也行,你們哥倆什麼時候來找我理都行,免費!我也得早點兒上板兒關門,大青今天請客,看電影!」
周天不幹了,嚷嚷:「不行!不行!我們也看!」
大青嘿嘿一笑,從兜裡掏出一沓電影票:「都有都有!咱哥們能幹那種不仗義的事兒嘛!?連你姐的都有了,不過提前說好嘍,《寡婦村》可是禁片,學壞了可別找我!看可以!但要以批判的態度看,小心資產階級毒素侵蝕你們的大腦!」
03
三人從「玲子髮屋」出來,頂著烈日,騎車來到南苑機場邊的南小街,周天家就住在那裡。穿過軍區大院,走到機場跑道邊的樹蔭裡,才覺得涼快了一些。
到了周天家,於小晴正拿著水舀子幫著周航洗頭,看見三人進來,微微一笑。
周航哈著腰揉搓著頭髮,問:「去哪兒了你們?哎!王俊青!電影票有戲沒戲啊?」
雖然她比大青小,可從小就直呼其名。大青看了眼漂亮文靜的於小晴,覺得很尷尬,因為他的名字實在是拿不出手。
於小晴聽了想要笑,因為和大青只見過幾面,不熟,還是忍住了。
大青一臉苦相:「小航,我求你了?別叫我大名行麼?丟死人了!不叫哥也就罷了,叫大青也行啊!」
周航笑:「名字就是讓人叫的,丟什麼人啊!?我叫周航,不知道的,都以為我是男孩子呢,我也沒怕別人叫哇!」
大青撓著後腦勺:「我這名字,喊出來就丟人,回頭率百分之二百五,一聽王俊青仨字,誰都得回頭看兩眼,看看評劇《花為媒》裡的帥哥,原型是啥樣!」
於小晴終於忍不住,「噗哧」一聲樂了出來。
周航用毛巾擦著頭髮,笑著說:「估計看你的人三天都吃不下飯去,還俊青呢,俊提不上,三青子勁兒倒真足。」
說完又仔細看了看大青:「別說嘿!剛才洗頭沒注意,王俊青今天還挺帥,剛吹的風吧!?」
大青嘿嘿一樂:「沒錯,剛從舊宮吹的,不錯吧?」
「不錯!板兒亮板兒亮的!怎麼著,想今天去電影院,騙小姑娘啊?」
大青嘿嘿壞笑:「看緣份,盡力唄!」
周航撇撇嘴,指著他回頭對於小晴說:「別看他這橫眉立目的青皮樣兒,還真有女人緣,就我知道的,打小學起,他搞過不下20個女朋友,就拿我親眼所見的說啊,那年我還在豐臺幼兒師範上學,他去找我,一下就看上陪我出來的徐雅箏了,徐雅箏,我們班班花,漂亮著呢,鋼琴彈的特棒!再說咱這位俊美青年,找茬支開我,沒用十分鐘,拿下!人家徐雅箏有男朋友,長的高大帥氣學習又好,他倒好,找茬打了人一頓!那位也慫點兒,別看又高又壯,捱了打還給他上煙,把女朋友拱手相讓!我問過徐雅箏,這王俊青哪兒好啊?那傻丫頭說,我就喜歡他那股爺們勁兒!可沒過半年,這塊料又把人徐雅箏給甩了,徐雅箏還捨不得他,尋死覓活的,最後吃了安眠藥,多虧離南苑醫院近,搶救過來了,為這事兒,我前前後後罵了他一年!」
大青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就是拿這表妹沒轍,自小怕她,老挨她欺負,聽她這樣跟於小晴說自己,也不敢搭茬,開始聽周航說他磕姑娘有一手時,還挺得意,可越往後聽越尷尬,臉色兒一會兒紅一會兒綠,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於小晴只是微笑聽著,沒啥反應,可旁邊的于小偉和周天卻樂的夠嗆!
周天摟著大青的肩膀逗他:「行啊哥!南郊第一花匠嘿!教教我教教我!我拜你為師!」
大青甩開他的胳膊:「去去去!哪兒都有你!」他敢忙轉移話題:「你們姐弟倆這麼擠兌我,還想不想看電影了?」
周天趕忙說:「看!哪能不看啊!是吧姐?」
周航笑著說:「對啊!咱王俊青這麼上心,大熱的天兒滿世界兒淘換來的票,咱們怎能不捧場啊!」
大青得意洋洋:「就是!我容易麼我!」
他大聲嚷嚷:「都去啊!今天所有的人都得去啊!不去就是不給我面子!」
於小晴聽他這麼說,趕緊對周航說:「小航,你們去吧!我和我弟就不去了!我媽下班看不見我們,肯定著急,再說,這部電影是不是有點……」
周航摟住她的肩膀:「瞧你!怎麼跟和個小學生似的!這電影晚上七點半才開始呢,待會我先跟你回家,找乾媽請個假。放心~!電影既然都公映了,不會太過份的。」
大青附和:「沒錯!去年「紅高梁」演之前,傳的特邪乎,說什麼黃色啊放毒啊!最後一看,不也就那樣嘛!」
周天也跟著做工作:「小晴姐,沒事的!你好不容易放個假,也該放鬆一下了,小偉整天跟家待著,也讓他放放風吧!」
于小偉一直沒敢說話,心裡直打鼓,真怕姐姐不讓他去:「姐,就去看看吧,有小航姐在,你還不放心嘛!」
於小晴猶豫了一下:「好吧!那咱們去看,可看完就得回家!」
于小偉喜出望外:「行!聽你的!」
大青看看錶:「現在剛5點多,還早著呢,小航你就跟小晴回趟家,跟小偉他媽說一聲,我得找罈子他們去,那幫孫子還等我信兒呢,周天他們哥倆兒跟我玩一趟,咱們晚上7點在紅星電影院門口碰頭。」
周航點點頭:「行!沒問題!不過事先說好嘍,不許打架生事兒!特別是你倆,王俊青,周天!」
這倆人滿口答應。
於小晴看了眼興沖沖的弟弟,沒再說話,可心裡,隱隱生起一種不安的感覺。
04
傍晚六點半,大青帶著于小偉和周天,招齊了他那幫兄弟,騎著車,一路橫行無忌招搖過市,前呼後擁地殺往紅星電影院。
此時已是夏末天氣,白天雖然暴曬炎熱,可是到了傍晚,就變得涼快宜人了。晚霞綻金,大片大片的火燒雲紅遍西天,紅星電影院和它周邊的樹木建築都被染成金紅色,異常醒目高大。因為電影院位於東高地菜市場東側,又值下班高峰,影院門前的馬路兩邊人流熙攘,雜亂無章。小小的售票視窗前擠滿了人,票販子穿梭其間,《寡婦村》的海報前,一群人在觀看議論,果然,在海報的下方,醒目地印著一排字:本片少兒不宜!
大青招呼著哥兒幾個,費了半天勁才存好車,又一齊來到電影院對面,找了個僻靜地兒,抽著煙尋視觀望。
玲子早到了,在電影院門前,正和一幫朋友聊天,眉飛色舞,聲音尖亮,不時引起一陣鬨笑。她看到大青這夥後,開著玩笑離開那幫人,走了過來。
大青笑嘻嘻地對玲子說:「玲姐,來的夠早的啊!我們還說去接你去呢。」
玲子掏出盒「綠摩爾」,抻出一根點上:「不用!你們剛走不會兒,小平安就找我來了,我坐他的摩托來的。」
大青身邊的老派驚奇的問:「小平安??丫還活著吶!好長時間沒見丫了!丫哪兒來的錢啊,還他媽換摩托了!?」
玲子瀟灑地吐了個菸圈:「誰知道!反正騎著呢,寶貝兒似的,沒事兒就拿個棉絲擦個沒完!」
大青左右尋找:「丫在哪兒呢?找著丫的,看完電影綁丫一頓!」
旁邊的老派,腦袋,罈子異口同聲狠狠的說:「對沒錯,吃劈了丫挺的!」
于小偉和周天大笑。
玲子向周圍掃了一眼,對大青他們正色警告:「我告訴你們,今天來這兒玩的主兒,沒一個善茬!聽姐的,見事能忍就忍,多大的仇恨,找別的地兒解去!」
大青滿不在乎:「沒事兒姐,都是南郊這塊兒的,多少都有點交情,你看看,不就這幾撥嗎!」
玲子看了看他,又瞟了眼于小偉和周天:「好自為之吧!照顧著點這哥倆,別讓他們家裡人擔心。」
罈子開玩笑:「行了玲姐,我們都知道,別弄的跟分別囑託似的,再這樣,趕明我們哥幾個就叫您江姐了!」
玲子踹了他一腳:「皮癢癢了不是!?再跟你姐沒大沒小的,把你這老罈子砸嘍信嗎?」
罈子點頭哈腰:「信!我信!玲姐想辦誰,他再牛也沒用,是吧姐。」
玲子得意的一笑:「就是!我出來玩兒時,你們這撥小崽兒還上小學呢。」
幾個人聊得正歡的當口,一輛軍用吉普按著喇叭,從東口開來,停到影院大門口的左側,站在那裡的人閃到了一邊,車門開啟,下來五個小夥子,目光冷傲,旁若無人。
玲子看了他們一眼,自言自語:「還挺牛!好像是部隊大院的,大青,認識嗎?」
大青點點頭:「認識,六營門大院的,打頭開車那瘦高個兒,叫孫晉,他爸是團級,他在我們那塊兒玩的挺猖的,人聽說挺仗義,但沒跟他過過事兒,去年秋天西窪地小超子,就是他拿刀捅傷的!」
玲子點點頭:「是他啊!?這事兒我倒聽說了,原來是他乾的,人看著白淨斯文的,手還挺黑!」
「嗯!這哥們兒在他們大院兒裡挺有威望的,可他是大院兒的,跟咱不一路。」
玲子又望了孫晉一眼:「是嗎?改天對機會,會會這哥們兒!好了,不跟你們侃了,和義的顧軍兒在那呢,我得過去跟他們打個招呼,票你先拿著,開演時我來找你們。」
玲子走開了,周天問于小偉:「我姐跟你姐怎麼還沒來,都七點了!」
于小偉也納悶,向西邊東高地菜市場方向望了望:「是啊!去哪兒了?別晚了!」
大青也望了一眼:「別急,還有半個小時呢,走,跟我們轉轉,有幾撥哥們我也得打個招呼。」
大青帶著哥兒幾個,把認識的頑主都走了個面兒,這部電影的號召力真的很大,南郊這片兒有頭臉的頑主都來了:航天部的志飛,東高地的大華子,紅星樓的衛東和衛民兄弟,西窪地的俊寬,和義的顧軍兒,久敬莊的發子,南苑的「老耙拉」「大褲衩兒」,德茂莊的姚黑子和「屁眼兒」,瀛海的「小河間」,金星的海東,舊宮的大秋、學義、三狗,鹿圈的二老壞,小平安,連最東邊亦莊各片兒的頑主也聚集於此:雙橋的溫四兒,老蔫,鹼莊的「大缺德」,大羊坊的志勇,小羊坊的衛強,董場的二拍子,富源莊的德亮,大糧臺的海濤,娘娘廟的四虎,天恩莊的元元。各個都呼朋引伴,招男挎女,都想在這個場合拔份兒亮腕兒。
大青子一會兒和這個聊會天,一會又和那個抽根兒煙,熟識的開個玩笑,關係一般的就點頭示意
于小偉很是羨慕,低聲跟周天說:「青哥真牛,認識這麼多人,什麼時候咱也混成這樣。」
罈子在一旁聽到後,不屑的一笑:「兄弟,還是學點兒好吧!有些事你別光看表面,你們得看明白了,現在這時代已經不同以前了,過去的頑主整天就是茬架拼地盤,比誰手黑道兒深,要不你鏟了我,要不我平了你,沒啥居心,最大的理想也不過就是混個稱霸一方的老炮,人見人怕算了!可現在,你看看,都開始奔錢去了,只要在一地兒混牛了,就想辦法去賺錢了,包幾個服裝攤啦,弄幾輛小公共啦,開一家遊戲廳啦,只為一個字……錢!上個月廡殿的二油條就差點兒和舊宮的學義茬起架來,為什麼?說到底,還不是為了四分場商店門口那個羊肉串兒攤!後來是玲姐出面,才沒打起來。我說這麼多,無非是想告訴你們,出來混再也沒以前容易了,一為了錢,什麼義氣啊交情啊,都他媽扯蛋!越來越沒勁了!沒勁嘍……!」
于小偉和周天聽完他這一番話,都沉默了,面前這個一臉橫肉,霸氣凌人,平時嘻笑怒罵的漢子,思維竟然如此冷靜透澈,不禁讓人肅然起敬。
于小偉盯著周圍那些成幫結夥寒喧交結的頑主們,陷入沉思,周天卻從身邊輕輕地說:「變!還是要變回來的!」語氣幽遠沉冷。
罈子看了周天一眼,不再說話。
十多年後,當於小偉再見到罈子時,他已經是一個資產千萬的建築公司老總了,在他位於亦莊經濟開發區「博大大廈」10層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裡,于小偉把話題轉到周天所說的那句話上,罈子沉默片刻,摟著于小偉的肩膀,把他帶到落地窗前,向北望去,整個亦莊盡收眼底
罈子邊指邊說:「還能認出亦莊嗎?你看,那一片樓群就是以前的大糧臺,那一片是娘娘廟,再往東點兒,那片樓盤是「林肯公園」,以前是是亦莊農機站和亦莊合作社,唉!都變了,也包括我們!所以我們要平和麵對這個社會和時代的變革,不要試圖去把它變回去,要去順應它!或者加速它!紅星電影院早已不在了,它被這個時代改變了,淘汰了!」
05
大青在影院對面的露天台球攤前找到小平安時,小平安正在瞄著「黑8」準備收盤。
看到大青過來,他嚷嚷:「大青,你丫怎麼剛過來,都個個打招呼,最後才找我,瞧不起人是不是,等我收了這盤,就他媽收拾你!」
大青拿起小平安放在椅子上的「kent」,點了一根兒罵:「吹牛呢你,就你這樣的,讓你仨!半年不見,摸不著你的影兒,你丫哪兒發財去了,還買了輛「嘉陵」,怎麼著,請客吧!哥幾個說了,要綁你丫一頓,最次全聚德!」
小平安用力一擊,黑8應聲入袋:「全聚德?沒問題!咱哥們誰跟誰啊!你定時間,怎麼樣?我可不像你似的,幾張電影票都藏著掖著的!」
大青噗哧一樂:「又是玲姐告你的吧!?女人就是女人,嘴太長!說吧,要幾張,我寧可不看了,也讓你看上!」
小平安收了球杆,向大青挑起大拇指:「仗義!就衝你這話,貴賓樓我都請了,待會電影散場別走,叫上玲姐,我請客,三營門華苑飯店,怎麼樣!?」
大青撇嘴:「歇菜吧你!等電影散場了,華苑飯店早他媽關門了!咱還是全聚德吧!」
小平安剛要說話,老派急匆匆的跑來,神色慌張:「大青,快去看看,你弟周天和小紅門的金剛乾起來了!」
大青一愣:「金剛!?丫上個月不是進局子了嗎?什麼時候出來的?為什麼幹起來了?」
「具體的我也不清楚,好像是你妹周航和小偉他姐來找咱們,金剛看她們漂亮想磕她們,你妹罵了他,正好周天趕過來,就要動菜刀!」
大青問:「在哪兒茬起來的?」
「電影院剪票口!」
大青往那方向眺望了一眼,低聲說:「走!去看看,抄傢伙!」
小平安跟大青交情過命,立刻抄起桌下一根方木,目中兇光一閃:「走!我也去!」
他們跟著老派,來到出事的電影院大門,左推右轟的擠進人群,看到於小晴正趴在周航懷裡低聲哭泣,于小偉手持一把彈簧刀愣在原地,周天拎著他那把永不離身的菜刀,而金剛正用一把一尺來長鋼筆粗細的管叉頂著他的喉嚨。
06
金剛是去年才煽起來的頑主,家住小紅門,因為在舊宮「神牛三輪車廠」當臨時工,所以經常出沒於南郊一帶,心狠手黑,獨來獨往,去年春天用三愣刮刀捅了南苑的老炮來福子,而一夜成名!雖然已經2###0出頭,可就喜歡看當時風糜一時動畫片「變形金剛」,手裡沒事兒就拿個「孩之寶」的「變形金剛」玩具變來變去,所以圈兒里人都叫他金剛。
大青雖然脾氣火爆,但經歷多,遇事沉穩,他腦子裡把事態飛快地衡量了一下,知道不能把于小偉和周天扯進是非當中,何況周航和於小晴又在場,事已至此,只能冷靜。
他忍住火氣走到金剛面前:「金剛,我是南小街大青,今天這場合動叉子,不太合適吧?」
金剛一臉狂傲的看了大青一眼:「沒什麼合適不合適!場合?!操!我從來不分場合,誰他媽惹著我,中南海門口我也捅了丫挺的!」
大青火往上拱:「你也太牛點兒了吧!?這樣吧,今天這架茬兒我接了你的,別為這事兒大家都看不好電影,改天你找地兒,單挑群架聽你的,怎麼樣?」
金剛「哧」的一聲輕笑:「今天說什麼也沒用,沒你事兒,我就找他們倆!」
大青回頭看了眼于小偉兩人:「他們倆是我兄弟,你衝我來吧!」
周天衝大青嚷嚷:「哥,跟丫廢什麼話,牛讓丫插!」
金剛眼中兇光一閃:「小逼還挺橫,你以為我不敢嗎!」說著管叉用力一頂。
這時,玲子匆匆擠進人群,走到他們中間,穩了穩氣息,語氣沉冷的對金剛說:「金剛,南郊擱不下你了是吧?當著這麼多圈裡人,玩起叉子來了!這小哥倆不是道上混的,你這麼較勁有點沒意思了!這樣,給我一面兒,收起叉子,各走各路,踏踏實實看電影去,周圍這麼多人,把警察招來,誰都沒好!怎麼樣?」
金剛陰鬱的目光冷冷地盯著玲子,不發一言,玲子也坦然倔傲地和他對視著!
而此時,大秋,學義,二老壞,小平安,罈子幾個和玲子交情深厚的頑主,已經慢慢圍攏過來,手中兇器微露,狠狠逼視著金剛。
空氣凝固了,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也使刀光變得陰晦。
停頓片刻,金剛斂去目中兇光,收回管叉,陰冷地笑了一下:「得!玲姐,今天衝您面子,我不搭理他們了,電影快開始了,你們看,我撤!後會有期!」
說完,他兇狠地瞟了一眼于小偉和周天,把管叉別回後腰,轉身就走。
緊張的空氣緩和下來,大家剛要鬆口氣,可是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瞬間發生了!
只聽到周天低聲狠狠罵了句:「操你媽!」,隨之身影一閃,他竟然揮起手中菜刀,豹子一樣撲上去,砍向金剛後背!
金剛雖然背向周天,但他像是早有預感,聽到身後風聲突變,身形猛地向前一低,周天的菜刀貼著他的後腦,砍了過去!見一刀砍空,周天快速轉身,刀鋒斜削,但已經遲了,金剛用比他更快的速度發起反擊,在人群驚呼之下,如電光火石,那把鋒利的管叉已經插進周天腰側,周天低哼一聲,菜刀脫手,之後慢慢委然倒地。
周航淒厲叫喊:「天兒!」之後和於小晴姐弟一起猛撲過去,圍蹲在周天身旁。周天表情直愣,痛苦地看著插在身上的管叉,只見暗紅色的鮮血已經順著管叉尾端的放血口汩汩滲出。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殺人了!」,周圍人群頓時亂作一團,四散奔走。整個紅星電影院門前如遇天災,紛亂異常!
金剛刺中周天後,飛快地撞開還在驚愕之中的人群,向西邊東高地菜市場逃去,大青看到周天倒地,也愣住了,瞬間回過神兒後,他猛地揀起于小偉扔在地上的彈簧刀,向西發瘋似的追了下去。
這邊玲子衝跪在周天身邊哭喊的周航和於小晴姐弟叫道:「快,先別哭了,趕緊送醫院!」
驚慌失措的于小偉回過神兒來,用力去抬周天的身子,罈子,小平安幾個人紛紛伸手幫忙,六營門大院的孫晉上前喊:「慢點兒!別碰管叉,先堵住血口!快!把他抬到我的吉普上!」
幾個人前呼後擁,連推帶罵的轟開看熱鬧的人群,把周天抬上吉普,孫晉竄到駕駛室,打著引擎,狂按著喇叭,穿過喧鬧的菜市場,趕往離此不遠的航天部「711」醫院,于小偉緊緊地抱著周天,身上滿是鮮血,周航和於小晴痛哭失聲,而周天一聲不吭地咬著牙,雙眼緊閉著,額頭上不停沁出一顆顆豆大的汗珠。
醫院急診大門前,幾個人跳下車,孫晉跑進去叫來護士,大家簇擁著把周天推進急救室,渾身是血的于小偉已經徹底崩潰了,低聲哭了出來,推車上的周天面色蒼白,突然緩緩睜開眼睛,對於小偉咧嘴笑了一下,聲音微弱:「哥們兒,放心,我死不了!放放血,敗火!」說完又看了眼哭成淚人的周航,想要說些什麼,突然疼的一咧嘴,沒說出來。
急救醫生來了,看了看周天的傷勢,搖頭嘀咕了一句:「現在的年輕人!怎麼得了啊!」,隨即佈置了急救方案,又把于小偉幾個人推出急救室。
玲子帶著那幫兄弟趕了進來,問了情況,安慰周航:「妹妹,彆著急!傷的應該不深!沒事兒!錢我這兒有!你先別哭了,趕緊讓小平安拿摩托帶著你,回家把你爸媽叫來。這兒有我們呢!」
周航點點頭,看了眼急救室的大門,跟著小平安匆匆出去了。
這時大青也大汗淋漓的跑進來,手裡還握著于小偉的彈簧刀,他氣急敗壞地嚷嚷:「操他媽!讓丫跑了!媽的我不弄死他,我不是人養的!」
玲子皺著眉說:「嚷嚷什麼!安靜點兒!先顧人,找他的事以後再說!坐下!」
大青喘著粗氣,一屁股坐在長椅上。
07
于小偉摟著姐姐,失神地呆坐在另一把長椅上,目光呆滯,他低頭盯著胸前大片褐紅色的血跡,剛才發生在電影院門口那一幕混亂但是清晰:
大青看到小平安在不遠處的檯球攤兒打球,回頭跟于小偉和周天說:「你們在這兒等她們,我過去找找小平安這孫子,一會兒就回來,媽的發了財還躲著哥兒幾個!」說完走了過去。
于小偉看了眼電子錶:「都七點一刻了,姐她們怎麼還沒來啊!?是不是也在找咱們呢?」
周天四下望了望:「估計小晴姐不願意來,算了,別找她們了,看,都開始剪票入場了!」
罈子對老派說:「剪票了,你和這哥倆先等會兒,我和腦袋找玲姐跟大青去,帶著票還他媽滿世界瞎晃!」
周天掏了掏兜:「那就分頭行動,我去買幾根冰棒兒,待會兒看電影時吃!」
腦袋壞笑:「對!沒錯!免得待會兒看到床戲時上火!」
幾個人笑著四散走開。
08
周航和於小晴從家出來,還不到7點,她們拉著手,邊走邊聊,又在東高地服裝街逛了會兒。
頭出來前,姐倆在於小偉家特地打扮了一番,文靜漂亮的於小晴穿著件白底紫花的墊肩連衣裙,繫著髮帶的披肩「卞卡頭」烏黑亮澤,顯得特別高雅端麗;而周航穿著和她正好相反,上身穿了件鵝黃色的短袖蝙蝠襯衫,下身穿了條白色七分蘿蔔褲,配著她新燙的爆炸頭,給人印象時髦大方。姐倆走在街上異常醒目亮麗。
她們還沒走到紅星電影院,就已經看到前來觀看《寡婦村》的擁擠人群,走進一些,幾個痞子開始對著她們吹口哨。
於小晴猶豫了:「小航,怎麼這麼多人,小偉他們在哪兒呢?要不,咱們別看了。」
周航四下尋找,滿不在乎地說:「都到這兒了,幹嘛不看!?剛7點多點,咱們再找找,這王俊青,帶他們倆去哪兒了?瞧著吧,待會兒見到,我不罵死他才怪!走!到剪票口找找。」
於小晴沒了主意,只好任她拽著,穿過人群,向影院大門擠去。
金剛大刺刺的坐在影院門前的鐵欄杆上,低著頭認真地玩著一把塑膠玩具手槍,偶爾翻起眼皮,傲慢放肆地掃視一下週圍的人群。
南郊一片兒的頑主和混子們都知道他手黑心硬不好交,都不去理他,有的慫主也想湊過去跟他套套磁,可一看他那幅陰鷙狂橫的桀傲相,就打心裡發怵,不敢上前。
左扳右擰,他手裡那把玩具手槍轉眼間已經變成了「霸天虎」首領「威震天」的模樣,他有點厭煩了,收起玩具,從兜裡掏出盒「金健」香菸,點著了一根,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被西天深紅的火燒雲映成淡粉色。
煙霧繚繞中,他看到了漂亮的於小晴,當下就被於小晴高貴優雅的氣質吸引住了!
他色迷迷的盯著於小晴,邪惡的眼睛裡閃爍著幽藍的光。
吐掉叼著的半截煙,他從欄杆上慢悠悠地跳下,晃著肩膀,慢慢走向他剛剛發現的獵物——於小晴。
於小晴在剪票口前也沒有找到弟弟,有點著急了,她墊起腳尖四下眺望,這時金剛湊了過來:「妹妹,找誰呢?急成這樣?要不…我幫你找找??」
於小晴看他不懷好意,假裝沒聽見,扭過頭拉著周航準備離開。
金剛上前一步攔住去路:「哪兒去呀妹妹?別走啊,我請你們看電影怎麼樣?」
周航打小就潑辣:「你誰啊你!?邊兒待著去!」
於小晴拉了拉周航,低聲說:「走,別理他。」
周剛嘻皮笑臉的說:「走哪兒去嘿!認識認識吧!」
周航回頭瞪了他一眼:「瞧你那德行!趁早給我滾一邊兒去!流氓!」
金剛臉色一沉,隨即壞笑道:「對!我是流氓!你下邊一流,我就忙了!」
周航沒聽懂他話裡的意思,知道不是好話:「滾!再不滾我就喊人了!」
金剛看看左右,眼一瞪,狠狠的說:「喊!大聲喊!媽的給臉不要臉!」
周圍有不少人,可沒一個敢上前說話,都假裝沒看見,有的還躲到一旁看起熱鬧。
周航推了於小晴一下:「走!懶得跟這種畜生廢話!」
金剛更加肆無忌憚,上前一把摟住於小晴肩膀:「裝什麼裝,一看你們就知道是一‘喇’!走吧!看電影去!」
於小晴驚慌失措,用力甩掉金剛的胳膊,聲音發顫:「放開我!」
周航也急了,上去拉扯,大聲喊:「放開她!你個臭流氓了!」
于小偉和老派瞟見影院門口鬧起亂子來,剛要說去看看熱鬧,就聽到周航的叫喊,于小偉一愣,飛快地跑了過去。
看到姐姐正和一個矮壯青年揪扯著,他大叫:「放開我姐!」,上前猛拽金剛。
金剛的脖子已經被周航撓出幾條血痕,正怒火中燒,看于小偉上前阻止,他回手就推了于小偉一把。
于小偉一下就被推倒在地,金剛指著他罵:「小逼!你想找死是不是?」
于小偉站起身:「她是我姐!你幹嘛欺負我姐!」
金剛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欺負了,怎麼了!?」
周航摟過已經嚇哭的於小晴,喊:「小偉,快去找警察!說這有人耍流氓!」
金剛冷笑:「我怕你這個,去,叫去!告訴你們,警察都是我孫子!」
于小偉雙眼血紅,大口喘著粗氣,一股衝動直衝頭頂,他從腰裡掏出彈簧刀,「刷」的彈出刀刃,直指著金剛:「你敢欺負我姐,我捅了你!」
金剛先是一愣,馬上看出于小偉還是個生手,哧的一笑:「吹牛呢你!捅,過來捅吧!」
于小偉心臟跳得特別厲害,腿有些軟,拿刀的手禁不住打顫,看著兇惡如狼的金剛,他膽怯了,愣在當地,沒有膽子上前。
金剛目光陰冷,死盯著于小偉,一步一步的向他走近,到了他跟前,突然用力揚起右手,「啪!」地打了于小偉一個耳光,力道足,聲音響!所有人都驚呆了,于小偉被打了一個轉,左臉登時紅腫起來!
金剛惡狠狠地罵:「敢跟我面前玩刀子,你還嫩點兒。」
老派早就過來了,看到金剛打心裡就發毛,直到看到于小偉捱了打,才硬著頭皮出面勸阻,他點頭哈腰滿臉堆笑的湊到金剛面前:「大哥,誤會了,都是自己人,我是舊宮老派,給兄弟個面兒,別跟這小哥們兒計較了。」
金剛都沒正眼瞧他:「什麼自己人不自己人的,有你事兒沒有?」
老派很尷尬,有點為難:「都是道上混的,手下留情吧!成壽寺的六五子您認識嘛?我們哥倆沒的說,還有龍爪樹的……」
金剛懶的聽他說了:「甭跟我提這個提那個,提誰都沒用!」隨後瞪著眼,像哄蒼蠅似的對老派說:「我就問,有你事兒沒有!沒你事兒,給我滾蛋!」
老派哭喪著臉還想說什麼,金剛瞪眼指著他的鼻子厲聲罵道:「聽見沒有?沒你事兒!滾蛋!」
老派僵在當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後還是喪著臉悻悻走開,去找大青報信。
周天抱著盒「萬年青」牌奶油雪糕,嘴裡叼著根小豆冰棒,興沖沖的回來,看到影院門口圍了一群人,知道出事了,他擠進去一看,大吃一驚!
他當即把冰棒往地上一扔,從軍挎裡掏出菜刀,衝了過去,他怒衝衝的問于小偉:「怎麼回事兒,姐哭什麼?」
周航指著金剛搶先回答:「他耍流氓,欺負我們,還打了小偉!」
周天大怒,二話沒說,揮起菜刀就奔金剛身上砍去,金剛也沒想到這個愣頭青說砍就砍,吃驚之下,菜刀已經掛著風聲砍了過來。
金剛是個久經陣仗的人物,馬上做出反應,側身靈活的閃過,周天也因為用力過猛,失去了重心,身子向前衝去,圍觀的人群紛紛驚惶躲閃。
等周天回身想再向金剛撲去的時候,金剛已經欺身而上,一把鋒利的管叉抵住他的喉嚨!
金剛厲聲低喝:「別動!動就插死你!」
周天最受不了這種威脅:「操你媽!你插!」
金剛獰笑:「告訴你,南郊這片兒沒人敢跟我這兒遞葛,我今天廢了你小丫信嗎?」
周天殺氣滿眼,胸膛起伏:「不信!牛今天你就弄死我,只要留口氣,你也活不成!」
兩人對峙著,此時西天的霞光已經暗去,半天的火燒雲也不再有剛才那種耀目的燦紅,已變成炭色的灰塊,鑲著深紅的光邊,籠罩在頭頂,令人壓抑。
于小偉看著面前的場面,心臟「咚、咚」狂跳,全身不由自主的戰慄著,像一個初臨戰場計程車兵,膽怯了畏縮了,他應該像周天那樣勇往直前,可他不敢,天生的怯弱佔據了他整個身體,只是僵立在當地。
老派叫來大青……
玲子出面調解……
金剛刺倒周天……
一切來的是那麼迅速,于小偉無暇應對,從周天倒地那一刻,到此時呆坐在長椅上,他腦袋裡始終是空白一片,整個事件像一個快進的電影鏡頭,飛速而過,最後定格在身上那片褐紅色的血跡上。
09
玲子交完手術押金,匆匆回來。她看到孫晉獨自一人站在走廊一側的的窗戶前,便走了過去:「兄弟,你叫孫晉吧?我是集賢玲子,今天太謝謝你了,要不是你開車把我那兄弟送醫院來,他沒準兒就沒命了。」
孫晉客氣道:「這不叫事兒玲姐,都是東高地這片兒的,應該的!」
玲子爽快的說:「好,兄弟,從今天起姐姐就交你這朋友了,以後南郊這片兒有什麼事兒,你一句話!」
孫晉微微一笑:「沒問題玲姐!」
這是個俊朗帥氣的小夥子,皮膚白淨,高挑個,寬肩細腰,潔白的t恤衫被他勻稱發達的肌肉撐得緊緊的,頭髮濃密,雙眼黑亮深遂,鼻樑高挺,薄薄的嘴唇與微翹的嘴角顯出這個人的決斷與冷靜。整個人帥氣而不膩俗,文淨而不盈弱,渾身散發著高貴,浪漫,天真,殘忍的混合氣質。玲子知道,具有這種氣質的男人,如遇亂世,會成為一名指揮千軍萬馬的領袖,或是嘯聚山林雄侍一方的梟雄!
大青也從老壇那裡聽說孫晉幫了忙,晃了過來,伸出右手:「哥們兒,多謝了啊!什麼話也別說了,你這朋友哥哥我交定了!」
孫晉帥氣的一笑,沒有說話,伸出手和大青兩手相握,兩個漢子從這看似平淡的握手開始,相交至今,無論是刀光血影的性命相搏,還是以後爾虞我詐的生意戰場,友情一直沒有改變,愈久彌深。
醫生從急救室出來了,幾個人一齊圍了上去,大青搶著問:「大夫,我弟他怎麼樣?」
醫生看了他一眼:「又是大街上互相叫板給捅的吧?唉!像你弟這情況的,我隔幾天就得接一個倆的,哪兒來的那麼大火氣?我們醫生用刀子為人民服務,你們小年輕兒的也打算用刀子去實現‘四化’啊?」
大青撓著後腦勺不知如何作答,醫生把口罩摘下:「放心吧!人沒事兒,虎背熊腰的,沒傷著內臟,不過也夠懸的,要是把腸子捅破了怎麼辦?!」
大青連連道謝,突然想起什麼:「大夫,捅我弟弟的那把管叉呢?就是那兇器。」
醫生撇了他一眼:「怎麼著?還想拿回去繼續傷人啊?告訴你,沒戲!沒收銷燬!」
大青急了:「別介啊大夫!您別銷燬啊!我還有用呢!」
玲子看他越說越黑,趕緊接茬兒:「大夫,甭聽他胡說八道,我們要那管叉,是為了報案用,兇手捅完人就跑了,那可是行兇工具啊,我們還指著它找到兇手呢!」
醫生點點頭:「好吧,我待會兒進去處理一下,你們等一下去我辦公室拿,順便寫個證明,那可是管制刀具啊!」
10
大青手裡拿著那把管叉,仔細掂看著。
這是把做工精細的管叉,尖頭鋒利,管身細而光滑,與平常花十幾分鍾就能打磨出來的簡易管叉比較,這把插子做得很細,黑布纏繞的把柄上端,特意橫著焊了一根兩寸來長的鋼條,當做刀託用。和對三稜刮刀的看法相同,大青也一直瞧不上管叉這種兇器,它其實就是放大版的醫用注射針頭,製作簡單,但兇狠歹毒!大青用三個字總結:太絕戶!被它刺中,如果搶救不及時,就有生命危險!鬧出人命,是頑主們最忌諱的事情,仇再大,手下也有分寸,適可而止,刀子玩的好的主,出刀都有準頭,刺倒你但不致命,有的甚至還會馬上送你去醫院,說到底,就是避免攤上人命官司。
這把管叉的主人金剛玩的就挺漂亮,首先,不捅危險部位,二來下刀利索但傷口淺。
玲子找來張報紙,遞給大青:「包上,來來去去的,這麼多人,太乍眼!」
大青接過報紙包上管叉,恨恨的說:「我一定找著金剛這孫子,廢了丫挺的!!」
玲子目光深遂:「金剛是個自負的主,要面兒不要命,肯定不會躲起來,好找。」
周天被推出急救室,面色蠟黃,意識還算清醒。
幾個人都圍了上去,大青問:「天兒,沒事兒吧?」
周天聲音微弱的開玩笑:「沒事兒哥,不就捅個空窿嘛!那孫子有兩下子,直奔我盲腸就來了,還他媽挺準。」
他歪頭看到于小偉姐弟倆:「姐,嚇著你了吧?別哭了,我沒事兒!你趕緊給小偉去換件背心吧,都血洗「少年隊」了!」
於小晴抹著淚點點頭。于小偉不知該說什麼,他還在為自己在影院門口的軟弱行為自責羞愧著,周天卻沒往心裡去:「小偉,對不住啊!《寡婦村》沒看成,我未來的媳婦還他媽差點兒成了寡婦,等我好了我再請你看!」
于小偉點了點頭,想哭,忍住了。
玲子對周天說:「兄弟,剛做完手術,少說點話,傷氣!」周天點點頭,閉上眼睛。
周航帶著父親匆匆趕來。
兒子被捅傷,這位憨厚的父親著急萬分,辦理完了周天的住院手續,他一臉憂色的坐在長椅上和玲子聊天,大青猶豫半天,才蔫頭搭腦的走過來:「二姨夫,我對不住您,沒照應好天兒,讓他受這麼大罪!您…不行您打我一頓吧!」
周天父親嘆口氣:「唉!事兒都出了,埋怨誰都沒用!人沒事兒就謝天謝地了!小航把經過都跟我說了,該著出事兒啊!周天是什麼孩子,我當爹的自己清楚,這麼大,你說,捅了多少婁子!上小學就敢拿墨水瓶砸老師,打都打皮了!你二姨死的早,我當爹當媽的拉扯這倆孩子,小航還算聽話,可週天這小兔崽子,打不聽罵不聽,唉!挨一刀也好,沒準能給捅明白嘍!」
周航在一旁聽的直起急,對父親說:「爸,您這些話跟誰說都行,可跟王俊青說,就等於對牛彈琴!他打小什麼樣您還不清楚?渾橫不講理三青子一個!多少次了,在學校打架搗亂讓請家長,都不敢跟我大姨他們說,每次都不是死皮賴臉的問老師:我爸媽在外地回不來,我二姨夫行嗎?」
周天父親想想也是,這哥倆打小都不是省油的燈,搗亂惹事兒誰也別饒誰,賽著來。
大青撓著後腦勺一臉尷尬,周航瞪了他一眼,回頭又對父親說:「爸,您趕緊把錢給那個姐姐,咱不在,搶救的押金都是人家墊上的!」
周天父親連連稱是,和周航大青一起,把錢還給玲子,玲子推讓一番才收下,又安慰說:「叔,周天今兒個出這麼大的事兒,都怪我們沒照顧好他,幸好人沒事,就縫了幾針,您也別太著急了!」
說完指著孫晉說:「今天還虧得有這哥們兒,他叫孫晉,六營門的,要不是他開車及時把周天送醫院來,結果還真不好說!」
周天父親連忙道謝,孫晉也安慰了老人幾句。
11
等大家一起把周天住院的事情安排妥了,已經快半夜12點了,所有人都疲憊不堪,此時正值午夜,星光滿天,微風習習,讓人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幾個人在「711」醫院大門前準備道別離去。
玲子摟著於小晴的肩膀說:「妹妹,趕緊帶小偉回家吧!瞞著點兒你爸媽,別嚇著他們,小偉穿的那件背心乾脆就扔了吧,也沒法兒要了。」
又轉頭又對小偉說:「兄弟,事兒都過去了,別瞎想了,聽姐話,誰碰上這事兒都得懵,過去了就過去了,現在跟你姐回家,好好洗洗,早點睡!呆幾天就沒事了。」
于小偉沉默著點點頭,和姐姐一起與眾人道別後回家了。
玲子又喊大青:「大青,你怎麼著?!回不回家?」
和孫晉閒聊的大青叼著煙走過來:「我不回家,今晚我得陪床,我跟孫晉說好了,待會兒我上病房把周航替下來,孫晉開車把她送回去,明天讓她再過來!」
玲子點點頭:「行,我待會坐小平安的摩托回去,至於老派,罈子他們,自己想轍!」
罈子聽見了後起哄:「玲姐,我也跟你走,今晚就睡你那了!怎麼樣?」
玲子笑罵:「給我滾蛋!想得美你,不怕給閹了你就去!」
罈子呵呵壞笑:「不讓我去可別後悔,我可是黃花大小夥子,一般人我還寧死不從呢!行規!賣身不賣藝!」
玲子哈哈大笑:「饒了我吧您!就您這模樣,倒貼我都不要,你丫還是把清白身子留給你未來的媳婦兒吧!」說著拉過大青:「不跟你們丫臭貧了,我跟大青還有話說。」
那幫一齊起鬨。
大青笑罵:「瞎逼哄什麼!惹急了我,讓你們丫今天直接進「711」骨科!」
又是一片起鬨聲。
玲子笑著點了根「摩爾」,吸了口,對大青說:「我想了想,這樣,等周天出院了,找個機會,我牽個頭,咱們坐一塊兒吃頓飯,首先得謝謝孫晉,今晚沒少幫忙。還有就是這檔子事兒,我知道你的脾氣,肯定咽不下這口氣,不把那管叉捅回金剛肚子裡,你肯定不甘心!所以你們坐下商量商量怎麼辦,你知道,南郊這片兒的兄弟朋友有什麼樑子過節都先經我,我能調解就調解,要是兩邊兒還是不服我也沒轍,你們這事兒也一樣,咱姐倆再不錯,我也得把立場擺正了,哪邊兒也不能偏向,具體怎麼辦,還得你們說了算!現在不像過去了,以前老雷子扛南郊這片兒時,特簡單,他捅了你,你不服,我出面說和你們都不聽,那好,您自己找地兒,在不出人命的情況下,接茬兒打唄!直到一邊兒服了算!現在呢,操!要錢!一張嘴就好幾千,我他媽都快成法院的了我!」
大青沉默片刻,回頭望了望燈光微亮的住院樓,又掏出根菸續上:「沒轍!世道變了,看這趨勢,耍青皮玩刀子的時代就要過去了,咱們都得看遠點,留條後路了得。」
玲子點點頭:「你說的對!是該靜下心考慮考慮將來的事兒了。」
說完她抬起頭,雙眼直視著大青,問:「想好沒有?金剛這檔子事兒你打算怎麼解決?」
大青深深吸了口煙,猛然爆發的煙光紅亮異常,煙光照射下,他的臉色沉穩凝重,目光決絕。那團紅亮光芒瞬間暗去後,他語氣幽幽,慢慢吐出四個冰冷的字:「血債血還!」
12
于小偉又一次從惡夢中驚醒,一身冷汗。
夢裡,沙塵滿天,辨不清方向,他呼吸困難,叫喊不出,只能看到熒藍色的太陽在頭頂上時隱時現,周天突然出現,大笑著招呼他,他迎了上去,周天又轉身消失在迷茫一片的沙塵裡,而腳下,那把管叉橫在地上,褐紅色的鮮血從它的刀尾汩汩流出,積為一灘,滲入土地。
于小偉徹底清醒過來,起身喝了杯水,又躺下望著天花板愣愣的發呆,這個惡夢在這十多天裡一直糾纏著他,讓他疲憊不堪。
看看掛鐘,已經上午八點了,窗外樓下的東高地早市又是喧鬧異常,車鈴聲,叫賣聲,聊天聲,混雜著傳了進來。
他穿好衣服,洗漱完畢,姐姐於小晴提著剛買的油條開門進屋。於小晴把油條放在桌上,又從廚房端出一碗米粥,招呼弟弟:「小偉,歸置完了就吃飯吧,粥是媽早晨熬的,還溫著呢。」
于小偉睡眼惺鬆的走到桌前,拿起油條吃了一口:「姐,今天周天出院,你是不是找小航姐一起去啊?」
於小晴洗著手:「對,周航說大青好像找了孫晉,用他的吉普去接周天出院。」
于小偉喝了口粥:「那我先去,幫周天收拾收拾,從咱家溜達到「711」醫院也就五分鐘。」
「行,隨你吧!別耽誤了就行。」
13
于小偉還沒走進病房,就聽見周天在裡邊嚷嚷:「老宋,沒你這樣乾的嘿!下不過我就耍賴!白比我大兩輪了你,還帶悔棋的!」
于小偉進去一看,周天正光著膀子,跟病友下象棋。
見於小偉進來,周天大喜,喊:「同志,我終於把你們給盼來了!這回我們農奴可翻身嘍!」
于小偉一笑:「不光你翻身,全醫院的醫生護士都翻身了!聽說你今天要出院,都準備好宴席聚一塊兒開慶祝大會呢!不光他們,就連太平間裡睡覺的那些屍首,表情都是笑咪咪的!」
病友老宋哈哈大笑,周天回頭瞪他:「臭棋蔞子你還笑!待會讓再我好好贏贏你!」
老宋收好象棋:「饒了我吧您!我的飯票都輸給你了!不敢跟你玩兒嘍!」
周天洋洋得意:「哎!這才對嘛老同志!人貴有自知之明!別忘了啊,你切下的那塊兒盲腸也輸給我了,待會我帶走,回家做滷煮去!」
正說笑著,一個小護士端著藥盤走了進來,面容清麗秀美,身材勻稱。她瞟了眼于小偉,然後對周天喊:「周天!吃藥!」
周天滿臉厭煩:「不吃!都好了,還吃它幹嘛!」
那小護士繃起臉:「讓你吃你就吃,廢什麼話!趕緊的!」
周天很不情願,逗道:「得!得!得!我吃行了吧!不過你得餵我!」
那小護士撇撇嘴:「美的你!還讓我喂!愛吃不吃,不吃拉倒!」說完把藥放在桌上。
老宋在旁邊捂嘴直樂,周天不情願的下床:「吃~~!毒藥也吃!看著啊!不用喝水,直接嚼!」說完一下子把藥全都填到嘴裡,「咯崩,咯崩」地大嚼,苦的已經呲牙咧嘴了,還邊嚼邊說:「好吃嘿!跟巧克力豆似的!」
接著實在受不了嘴裡的苦勁兒,忙連聲叫喚:「水!水!快給我水!」
小護士「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瞪了周天一眼:「神經病!」趕緊把水遞給他。
周天一口氣把水喝光,嘿嘿壞笑:「神經病還不好,乾脆別出院了,接著看病,還能天天看見你,美事兒啊!」
小護士臉一紅,正色道:「少貧啊!趕緊走人,天天就你鬧得歡,逗這個罵那個的,整個住院樓沒一個你不認識的,趕緊的,走了清靜!」
周天撇嘴:「怎麼著?開轟啦?媽的我還不走了我!來!拿那水果刀再給我一下,我他媽在這醫院紮根兒了我!」
小護士生氣了,轉身就走:「滿嘴髒話,不答理你了!」
周天連忙拉她:「別生氣啊!得!我道歉,我發誓,再也不在精神物質雙文明的寧薇大夫面前說髒字了,如再犯,嗯…就讓老宋輸一輩子棋!」
老宋沒想到周天和小護士寧薇逗貧逗到自己身上,罵道:「臭小子,我招你惹你了?你這麼發誓,跟咒我當一輩子臭棋蔞子有什麼分別?」
大家齊笑,寧薇端起藥盤,對周天說:「不聽你臭貧了,我還得去別的病房,出院後注意身體,先別做劇烈活動,祝你早日康復!」
周天點點頭,不再開玩笑:「這十多天,老給你添麻煩了,你別往心裡去,謝謝啦。」
寧薇甜甜的一笑,看著周天:「沒想到你還會說客氣話,沒事兒,都是我份內工作,再見!」
說完要拉開房門準備出去,周天突然竄到她面前,臉色微紅:「等一下寧薇,我……我……那什麼……」猶豫著,欲言又止。
寧薇抬起頭直視著周天,美麗的大眼睛清澈明亮:「還有事兒?說啊!」
「有是有,事兒也不大,不過……」周天還是不知如何開口。
寧薇衝他微微一笑:「那就別說了,待會兒我去醫院門口送你。」
看見寧薇出了門,于小偉和老宋一齊笑著起鬨,于小偉上前推了周天一把:「行啊!身患重病還堅持革命工作,怎麼著,什麼時候抱兒子啊?」
周天捶了他一拳:「去你大爺的!說什麼呢你!」
老宋也在一旁搭腔:「兄弟,我早說過,有門兒,這小丫頭肯定看上你了!」
周天罵:「臭棋蔞子,該幹嘛幹嘛去,你們瞎想什麼!」
于小偉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毛主席都這麼說!」
周天還想解釋,姐姐周航和於小晴開門走了進來,後面大青,玲子,孫晉一齊擁入。
周航問:「什麼結婚嫁人的,誰呀?」
于小偉開玩笑:「還有誰,你弟弟唄!」
「我弟?我弟怎麼了?」
于小偉看了眼周天:「你弟犯了行規,楊子榮看上小白鴿了!」
周航更不明白了:「怎麼又演上《智取威虎山》了,天兒,怎麼回事啊?」
周天連忙解釋:「別聽小偉胡說,沒事!」
于小偉又逗:「沒什麼事?事大了,都依依惜別,十八相送了!」
大青是這方面高手,早猜到了,他以權威人士的口吻發表結論:「明白了!咱們天兒到了發情期,找著配偶了唄!」
周航回身踹了大青一腳,驚喜的問周天:「真的啊?哪兒呢?我看看!」
周天急了:「行了姐,別聽他們的,沒有的事兒!」
于小偉壞笑著搭話:「到底有沒有,待會看了就知道!」
玲子笑:「都別鬧了,趕緊歸置歸置,先回家再說!」
大家一起上手,不一會兒就收拾完畢,周天換好衣服,跟老宋道了別,和大家一起下了樓。
孫晉把吉普車停在了存車處邊上,幾個人把周天的洗漱用具和這些日子收的慰問品裝上車後,然後大家一起在樹蔭下抽著煙聊天,等周航去退飯票。
于小偉突然喊:「嘿!哥幾個,小白鴿來了!」
大青找:「哪兒呢?哪兒呢?我看看!」
「就那個!剛從門口出來的,穿件白裙子,馬尾辮兒!」
大青看到了寧薇:「臥操!夠漂亮的啊!行啊天兒,有一手哇!」
周天急了,臉色微紅:「別瞎說八道,讓人家聽見!」
于小偉壞樂:「青哥,你這南郊第一花匠,後繼有人了!恭喜啊!」
大青得意的看著周天:「有徒如此!我很欣慰!」
逗得於小偉笑個不停。
於小晴皺眉推了弟弟一下:「胡說什麼,沒正形!」
看到寧薇在大門邊的樹下停下朝這邊看,玲子湊過來對周天說:「兄弟,姑娘不錯,要真喜歡,聽姐的,追過來!」
周天神色有點猶豫,玲子捅了他一下:「怕什麼?該上就上!」
周天不好意思的走到寧薇面前,嘿嘿一樂:「這麼熱,還送我,謝了啊!」
寧薇瞪他一眼:「謝什麼!送送你不行啊!」
周天忙說:「行!怎麼會不行呢!」
寧薇看了眼大青他們:「剛才我出來,你那幫朋友在那兒說我什麼呢?」
周天笑:「能說什麼,誇你醫術高明,扁鵲在世唄!」
寧薇瞪他:「又臭貧!再臭貧我走了可!」
周天忙攔:「別介啊!逗你玩兒呢!剛才他們都那兒誇你漂亮呢!」
寧薇一笑:「我漂不漂亮礙他們什麼事了。」
周天問:「誇你漂亮還有錯了?我想聽還沒人誇呢!」
寧薇哧的一樂:「做夢吧你!」說完又想起什麼,問周天:「對了!剛才在病房你攔住我,打算跟我說什麼呀?」
周天臉一紅:「也沒什麼,就是…」
「就是什麼?」
周天平時說話辦事都是直來直去,今天卻變得畏頭畏尾,看著寧薇詢問的眼神,怎麼也提不起勇氣來,他已經喜歡上面前這個漂亮開朗的女孩了,可就怎麼表達。
寧薇是個聰明的女孩,看他這麼猶豫不決,也猜出他的心事,又催問:「到底想說什麼呀?再不說我可走了啊!還大老爺們兒呢,這麼磨嘰!」說完抬著頭,大方地看著他。
周天氣性大,最受不了別人擠兌,他心一橫,鼓足勇氣:「說就說,怕什麼!寧薇,那什麼-----我----我喜歡上你了,你能做我女朋友嗎?」他深吸口氣,接著說:「我想說的就這些,你要是不同意,就當我沒說,我也不惦記了,這就回家!」
寧薇眼神沒有任何變化,也不說話,直視著周天。
周天被她看毛了,趕忙錯開眼神。
空白了十多秒,寧薇哧的一笑,問周天:「完了?」
「完了!」
「沒別的了?」
「沒了!」
「你說我要不同意,你就回家?」
「對!我不是那種死纏爛打的人,你要是不同意,那就算了,我就回家唄!反正我說出來,問心無愧了!」說完他坦然的看著寧薇。
寧薇眼波流轉,笑顏如花,問周天:「那我要是同意呢?」
「…………!?」
14
周天拉著面帶羞色的寧薇興沖沖的回來,滿臉得意,衝大家喊:「同志們!我已經光榮的完成任務!」
大青笑著讚許:「這一仗打得漂亮!歸隊!」
于小偉也跟著起鬨:「我們周天就是牛!醫院這種地方,能一人進來倆人出去的,一個是孕婦,另一個就是周天!」
大家哈哈大笑。
這時周航也回來了,看了眼寧薇,又看了看弟弟,明白了一切,指著寧薇問大夥:「這就是小白鴿?」
大家又是一陣鬨笑,于小偉說:「小航姐,你們家這回可賺了!」
周航仔細看了眼寧薇,很滿意:「這姑娘真漂亮,我們家天兒眼光不錯啊!」
大青叫喚:「天兒,介紹介紹嘿!」
周天嘿嘿傻笑,撓了撓後腦勺,趕緊拉著寧薇一一介紹。
最後玲子豪爽地招呼:「今天高興,周天出院,又帶回來一個寧薇,雙喜臨門!走!今兒姐姐請客,咱們喝酒去!一醉方休!」
15
國營南苑餐廳。
兩幅活動屏風把就餐大廳一隔為二,頭頂上兩架吊扇緩慢的旋轉著。
裡側雅間裡煙霧繚繞,兩個餐桌上擺的菜已經涼了,所有人都坐在桌邊的餐椅上沉默著,無心去吃。
周天坐在靠窗的地方,低著頭,手裡拿著那把管叉,右手大拇指反覆磨搓著它鋒利的插尖,這把管兒插在兩個星期前曾經刺入他的身體,給他帶來了痛苦和仇恨。
玲子和身邊大青低聲私語著,面色冷峻。
罈子獨自喝著啤酒,面前已經擺了6個「五星啤酒」的空瓶子。
于小偉發著愣,眼睛直直的看著桌上擺著的「奧林飲料」。
孫晉雙腿搭在一把空椅上,嘴裡叼著煙,低頭仔細的剪著指甲。
其他的頑主們有的默默的吸著煙,有的拿著撲克牌算命。
和這邊清冷默然的氣氛相比,屏風那邊卻顯得格外熱鬧!因為正值中午就餐時間,大廳裡坐滿了請客吃飯的人,閒聊窮侃的,倒酒碰杯的,吵鬧雜亂!偶爾有一兩個閒漢,從屏風後探頭往這邊兒瞅一眼,可一見到這裡的人都是面色陰鬱,一臉豪橫,個個都不是善茬兒,就馬上知趣的縮回頭去。
最後還是玲子打破了這沉悶的氣氛,她捻滅手裡的菸頭,站起身說話:「哥兒幾個,今天咱們碰頭兒,進來時我也說了,是商量周天和金剛倆人那天的事兒。金剛我也試著通過人找過他,沒找著!不知丫跑哪兒去了!其實找著也沒用,剛才我跟大青碰了話兒,大青還是那意思,這事兒沒完!說句官面兒上的話,我尊重他的個人意見!那今天就只能說到這兒了,大青,不管你是單挑還是擺陣,這架茬兒算跟金剛約上了,死了活了的你們自己負責!在座的哥幾個有跟大青不錯的,願意跟大青一齊扛這事兒的,就舉下手吧!」
老壇欠起身,把酒瓶重重地蹲在桌上,對大青說:「青子,算我一個!」
腦袋扔下手裡的撲克牌,舉手:「還有我一個!」
小平安也舉了下手,沒說話。
老派有點猶豫,可平時跟大青吃喝不分,不好意思躲這事,也硬著頭皮把手舉了一下。
孫晉收好指甲刀,抬手輕喊:「還有我啊!大青!」
大青愣了一下,沒想到孫晉剛跟他認識,就這麼仗義,有點出乎意料,見孫晉正帥氣的衝自己微笑,很是感動,便衝孫晉點了一下頭。
跟大青關係不錯的頑主們都舉了手後,周天也站起身:「我也算一個!」
大青呵斥:「去!有他媽你什麼事?跟這兒搗什麼亂?」
周天脖子一梗:「怎麼沒我事了?金剛捅了我,我跟丫沒完!」
「你不是這圈裡兒的,少說話!告訴你,這架茬兒有我們就夠了,你,還有小偉,少摻和!」
周天急了,還想分辯,大青瞪起眼,面色威嚴,用手指著周天:「你再說!再說給我滾外邊兒去!」
他這麼瞪眼一急,周天也發怵,只好堵氣坐下。
玲子繃起臉:「都行了!少說兩句!今這事兒就先這麼定了,先說好了,你們既然應了跟大青一起接這架茬兒,好壞自己掂量,趕明兒真要碰上金剛,刀架脖子自己扛!金剛丫不是善茬兒,心硬手黑,打小龍潭湖跟人學過摔交,身上有功夫,都小心著點兒!」
她又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我剛才忘了舉手了,補上!」說完舉起手。
大青有點過意不去:「玲姐,你就別趟這渾水了,為了我再出點兒事,你讓我在南郊這片兒還怎麼混啊?」
玲子一臉不在乎:「沒事兒兄弟!你還怕金剛那孫子黑我啊?今兒我把話擱這兒,給丫八個膽兒,讓他動我一試試!」
頑主們心裡清楚,玲子不是在吹牛,她交遊甚廣,北京南郊各路老炮都給她面兒,這都是她和老雷子闖奔出來的名份兒,金剛真要來惹玲子,肯定是死路一條,南郊十之八九的頑主都不會放過他的。
16
十餘年後,于小偉又見到玲子,她的身份,已經是某國際著名化妝品牌的中國區總代理了,人雖然已經四十出頭了,居移氣養移體,變化不大,還是那樣年輕漂亮,而且氣質雍容,風韻盈人。
一見到于小偉,說話還是那麼幹脆利落:「小偉,怎麼才來找姐姐啊?我剛從法國參加個釋出會回來,就聽大青說你來北京了,這不,趕緊跟你聯絡!姐姐都忙死了,走!先上車,車裡聊!」
在玲子寬亮靜穩的紅色寶馬車裡,兩人又聊起金剛和周天這件事兒,于小偉問玲子當時為什麼要幫大青,玲子搖頭苦笑:「別提了兄弟!當時姐姐也是心裡有火!我們那時在外邊混,你知道,也有規矩,重要的幾條,一:捱打不報官。你讓人家砍了捅了,那是你技不如人,是爺們兒,傷好了再跟人家約,接茬兒打,直到一邊兒服了算,動不動就經官,你就別在道上混了。二,有仇不牽連家人。不管你們之間有多大的怨恨,各邊兒的父母兄妹沒找惹你,誰要為了點子仇,去黑人家父母兄妹,得,再有理你也死定了!三,不拿圈外人拔名份兒。就拿周天這事說吧,你金剛再牛,可那前兒周天還不是圈裡混的,你幹嘛非得插人一下子才算完?插人多了就牛了?那得看你插的誰?你要是插平常老百姓,你這叫行兇傷人!」
正說著玲子的電話響了,她接通電話,語氣像變了一個人,平靜謙和,睿智決斷!
和對方談完生意的事,玲子合上手機,繼續剛才的話題:「這規矩的最後一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那就是:進局子不供人。是爺們兒,有事兒自己一人攬,你要是當了叛徒漢奸,咬這個供那個的,你他媽絕沒好下場!出來就廢了你丫的!」
她叫司機開啟電動天窗,掏出盒「三五」,抽出兩根,和于小偉各自點燃,持煙的姿勢瀟灑優雅:「我為什麼心裡有火?還不是因為金剛那孫子!光天化日之下去欺負兩個女孩子,你還是人嗎!你是個頑主,在外邊磕個姑娘呲個妞兒無可厚非,可你得有那本事!人家不理你,你就硬來,用那個時代的話講,你就是一臭流氓!小偉,從打你姐我出來混,到現在為止,我一直對頑主的看法沒有改變!頑主不是流氓,也不是現在的黑社會,頑主就是頑主!」
她欠身彈了彈菸灰,又把話題轉到大青身上:「大青以前也是頑主,那說話辦事才叫爺們兒!為了小平安那件事兒,遭多大罪啊!你姐我沒看錯人,93年我去廣州搗騰洗髮液,捱了騙,所有積蓄都填裡了,走頭無路的時候,大青和孫晉哥兒倆幫了我一把,剛賺的血汗錢,小20萬!都借給了我!這兩小子膽兒也大,跟茬兒又借錢奔俄羅斯去了。俄羅斯,孫晉差點兒沒死在那兒!要不是他們這20萬,我到不了今天!我自己都說,這哥倆沒白交!你說大青跟金剛這架茬兒,我應不應該幫他?!」
說完「哧」的一笑:「說起大青我就想樂,不知你發現沒有?現在有一個特紅的電影演員,叫孫紅雷,他要再瘦點兒,就他那模樣,還有他那渾不吝的勁兒,整個不就一大青嘛!」
說完這話,不光于小偉,就連開車的司機都呵呵直樂!
因為他跟大青也很熟識,大青人隨和,玲子公司裡所有的員工,不分身份高低,都和他相處融洽!不過就算再熟,「大青」倆字是不能叫的,在自己老闆玲子面前,只能尊稱「王俊青總經理」!
17
大青跟金剛約了架。
這訊息馬上在南郊的頑主圈兒裡傳開了!局外的頑主都想看看,這兩隻虎掐起來的結果是什麼。可金剛一直沒露面,連個回應都沒有,這個獨來獨往,兇狠自負的主,不應該如此怕事兒!
「神牛三輪車廠」,金剛乾臨時工的廠子,位於舊宮涼水河大橋橋東邊。那段日子,總有一群小混子在廠門口徘徊張望,他們三個一群五個一夥,有的聚在一起窮侃,有的坐在涼水河大橋橋欄上吸菸,這些都是大青、罈子、老派這幫頑主帶出來混的小兄弟。一到「神牛三輪車廠」早晚上下班的時間,他們就會像狼一樣紛紛圍攏到廠門口,在人群裡仔細地尋找著金剛。
小紅門呂家營,這個以後聞名京城古傢俱收藏界的小村落,20年前卻十分不起眼兒,金剛的家就住在這裡。
這一天,4個年輕人敲開他家的木門,開門的是金剛忠厚老實的父親。
他先一愣,問:「你們,找誰?」
打頭的青年問:「大爺,您老兒子在家嗎?」
老人看著這4個面色陰鬱的青年,心裡已經猜出對方的來意,他問:「不在。是不是我那小兔崽子又把你們誰給打了?」
「沒有,我們是他的朋友,好些天沒見他了,想找他玩玩兒!」
老人半信半疑:「這小子好長時間不著家了,回來也呆不住,轉一圈兒扔下錢就走。去年跟別人去蘇聯倒衣服,賠了,老實了叄月,現在好像在舊宮二隊「神牛三輪車廠」幹呢,你們去那找找吧!」
「行!那您就回去吧大爺!我叫大青,南小街的,您兒子要是回來,麻煩您跟他說一聲,說我找過他。」
老人點頭:「好!我見著跟他說,你們真沒別的事兒?」
大青笑了笑:「真沒別的事兒,您老兒子有件東西在我這兒,我想還給他!」
18
周天敲開于小偉家的門,探進腦袋對於小偉嘿嘿傻樂。
于小偉拉開門:「笑什麼笑?鼻涕泡都出來了!進不進來,不進來我可關門了!」
周天閃身進來:「敢~~!給我關外邊兒,待會兒你就後悔去吧!」
他屋裡陽臺的轉了一圈兒,回頭問:「姐呢?」
于小偉點了根菸,吸了一口:「要開學了,她出去了,到新華書店挑兩本書!」
周天從他嘴上把煙搶下來,自己叼上:「這回你美了,小晴姐一開學,沒人管你了!」
于小偉逗他:「羨慕我吧!我要上天堂,你剛下地獄!找了個寧薇,管得比你姐還嚴吧?!」
周天嘴一撇:「蛋~~!我能讓她管了!」
「吹吧就!看看,看看!你都墮落成啥樣了?煙不敢抽酒不敢喝,飯前便後也開始洗手了吧?」
周天嘿嘿一笑:「當然啦!咱得適應社會發展的新趨勢啊!」
于小偉一臉不屑:「什麼社會發展新趨勢?怕媳婦的新趨勢吧?同志!我對你很失望!」
周天向上吐了個菸圈:「先別說我,到你那時候還不知道怎麼著呢!沒準兒還不第我呢!」
「我以後什麼樣,反正你看不見,現在都看你了,瞧瞧!襯衫雪白,褲線筆直,小鞋板兒新!過去你啥樣?成天光著膀子背個軍挎,大褲岔子沓拉板兒,穿這麼齊整你不熱啊?」
周天咧咧嘴:「熱!能他媽不熱嗎?誰讓咱今天有事兒呢!」
「有事兒?什麼事?不會是跟寧薇登記去吧?」
周天罵:「登你大爺記!不過,」他一笑:「說回來跟登記還真有點兒關係!」
「有點兒關係?什麼事跟登記有關係?」
周天掐滅菸頭:「最高尚的事!當紅娘!」
于小偉一愣:「給誰當紅娘!」
「當然是你了!我的帥哥!」
于小偉以為他在開玩笑:「去你大爺的!我招你惹你了?少他媽拿我開涮啊!」
周天一臉正經:「真的!不蒙你!寧薇的主意,給你說個媳婦兒!」
于小偉連忙搖頭:「不要不要!我告訴你啊!不要!」
周天急了:「不行!必須得要!黨和人民都寄希望於你身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