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寧可當歷史罪人我也不要!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周天急了眼:「不行!必須要!趕緊穿衣服,以我為參照,十分鐘後出發!」
于小偉也急了:「你這兒拉郎配啊還是抓壯丁啊?要去你們去,我不去!」
「嘿!你還拿上勁兒了你!告訴你,別後悔啊!那小姑娘漂亮著呢!長得跟李玲玉似的!」
于小偉毫不在乎:「長的跟常香玉似的我也不要!」
他輕輕拍拍周天的肩膀:「同志!革命事業尚未成功,階級敵人虎視眈眈,現在可不是考慮個人問題的時候啊!」
周天不聽他這一套:「那你就幹一輩子革命,打一輩子光棍兒吧你!」
于小偉見周天有點生氣,趕緊轉話題:「你媳婦兒呢?怎麼沒來?她不也是紅娘嗎?」
周天一屁股坐在床上:「今天她下夜班,現在在宿舍呢!「李玲玉」也在,本來我們早商量好了,安排你們在宿舍見面兒的,你丫還不去!」
于小偉有點歉疚:「我真不想見,自己還顧不過來呢!哪有閒功夫再養個媳婦兒啊!?再說,萬一人家不同意,多丟人啊!」
「她敢不同意她!我他媽好不容易當回紅娘,這事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于小偉「哧」的一樂:「還真沒見過耍青皮的紅娘呢!你這哪是說媒啊,整個一逼婚!」
周天嘿嘿壞笑:「其實我也藏了私心,以後咱哥倆要是有個咳嗽感冒的,媳婦兒都在醫院,瞧病不是省錢嘛!而且她們內部職工生孩子也不花錢!」
于小偉讓他逗樂了:「你丫想的可夠遠的啊!都「只生一個好」了!我要把你這話告訴寧薇,你丫絕逼死定了!我說無原無故的,你怎麼幹起紅娘來了,這裡有陰謀啊!」
周天誇張地冷笑:「於參謀,只要咱們精誠合作,一舉打掉共黨這個秘密電臺,老頭子一高興,說不定給咱們個司令噹噹!」
于小偉皺起眉頭,用動畫片《嶗山道士》裡師傅的一句臺詞提醒得意忘形的周天「王三,記住!如果心術不正,仙術就會失靈!」
於小晴拿著兩本剛買的書回來了。
周天趕忙打招呼:「回來了姐。」
於小晴一臉驚喜:「周天來啦,坐吧!傷好利索了嗎?姐看看。」
周天趕忙撩起襯衫:「早就沒事了姐!你看!」
於小晴低頭看著周天肋側的刀疤,眼圈有點發紅,想哭:「要不是為了我,你也不會受這麼大罪啊!」
「瞧您說的姐!這點傷算什麼啊!您從小就對我好,應該的!那年我從磚垛上掉下來,左胳膊摔折了,一臉血,我姐嚇的動不了窩,還不是您揹著我去的醫院!這事兒我一輩子忘不了!」
於小晴輕輕一笑:「這事兒你還記得吶!那天也把我嚇壞了,你姐啊,平時膽大,那天也不知怎麼了,哭都不敢哭了!」
「我姐那是怕我爸說她,嚇的!別看我爸老實,打人也疼著呢!」
於小晴嘆口氣:「你爸年紀這麼大了,你可別再讓他著急了!這次多懸啊!」
周天點頭:「姐,你放心吧!你對我好我知道,我聽你的!能忍我肯定忍!」
說完他目光炯炯地看著於小晴。
這個平日肆橫倔傲的男孩子,此刻稜角分明的臉上竟然浮動著單純而溫良的神情,像一個調皮的孩子面對著慈愛的母親,馴服而依賴。他自幼喪母,一直孤獨著迷失著,在心靈的最深處,不停地尋找著母性的關懷和籍慰,而且已經把這種渴望,潛移默化的附加到最關心愛護他的兩個女性身上,那就是周航和於小晴。如遇不測,他還會像那天在影院門口所做的一樣,不惜生命,去保護她們的安全,捍衛她們的尊嚴!
19
接下來的這段日子,于小偉是在百無聊賴中度過的。姐姐於小晴開學了,週末才回來。周天也摸不著影子,偶爾帶著寧薇過來一趟,一臉幸福的樣子,倆人連打帶鬧的坐一會兒就走。于小偉像一個遲暮的老人,守著空屋,孤獨而無聊。
這天下午,他實在悶的發慌,獨自騎車出門。先到東高地百貨商場轉悠了一圈,又去對面的新華書店看了眼磁帶,最後還是慢悠悠的騎著車,來到了周天家。
周天的腳踏車斜靠在院裡的葡萄架下,人肯定在。
他撩開掛珠門簾進屋,周天坐在床上,正仔細地擦拭著金剛的那把管叉。
于小偉問:「操!真讓我逮著你了!你丫這些天干嘛去了?」
周天把管叉放回枕頭下:「我沒閒著!整天跟我哥四處轉悠,找金剛來著!」
于小偉心頭一緊,問:「怎麼樣?有信兒嗎?」
「有點兒眉目了,丫好像跟他一哥們兒去蘇聯倒衣服了,他哥們兒在日壇秀水街包了幾個服裝攤,賣外貿服裝!」
「去那兒找過了嗎?」
「還沒有,我哥說拿準了再說。」
于小偉拿起寫字檯上的一個小像框,裡邊是一張寧薇的照片,漂亮的她在陽光下甜美的微笑,笑容異常生動!
于小偉讚道:「還別說,寧薇長得是漂亮,說是比咱們大2歲,哪兒像啊!那天你們走了以後我媽也直誇,說你有福氣!」
周天一撇嘴:「有什麼福氣啊!?這丫頭,跟我姐脾氣一模一樣,厲害著吶!還特擰,我都不敢招她!」
于小偉一樂:「你也欠這個,換個老實的,還不讓你欺負死啊!」
「我可不是那樣的人,惹不起咱躲得起,欺負女人,不是老爺們兒辦的事兒!」
于小偉拍拍周天肩膀:「看不出來,你還挺憐香惜玉,乾脆你當婦聯主席得了!」又壞笑,低聲問:「說說,你跟寧薇在一塊兒,親過嘴兒沒有?」
周天很得意:「你說我能閒著嗎!」
「吹吶吧你?!那你說說,什麼感覺?」
周天臉一側:「憑什麼告訴你呀!去,自己找人感覺去,給你丫說個媳婦兒你還不要,上我這兒聽故事來了,想得美!這是國家機密!打死你我也不說!」
于小偉沒聽出周天在拿話賺他:「你還愛說不說!我找寧薇問去!」
「給你丫八個膽兒,去,問去吧!問了你就離死不遠了!」
于小偉半信半疑:「不會吧?那麼狠?」
「狠……!?你是沒見著啊!跟地主婆對付長工似的,往死裡治我!」
于小偉「哧」的一樂:「得了吧你!哪兒見過你這模樣的長工啊?長的跟流氓似的!」
周天捶了他一拳:「去你大爺的!我這不是打比方嗎!你看我這大腿裡簾兒給她掐的,青一塊紫一塊的,她那「九陰白骨爪」練的!已臻化境!」
周天自小學習就差,能說出「已臻化境」這麼高深的成語,很是得意,打心裡感激那些給他予文學啟蒙的武俠小說,可最後還是把「臻」字念成了「秦」。
于小偉也跟他一樣,是個武俠迷,聽他這麼說,哈哈大笑:「找個梅超風做媳婦,夠你受的!」
周天苦笑:「從小白鴿到梅超風,寧薇變得太快了,我都適應不過來!怪不得剛跟她交朋友時,她老吹,說她上護校時學的最好的課程,是人體解剖課,開始我還不信,現在算是領教了,那穴位找的,表面看著沒事兒,媽的全是內傷!」
于小偉同情地拍拍周天肩膀:「兄弟,你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啊!?」
周天忽然想起什麼,一樂:「你別美!梅超風現在迷上理髮了,碰見誰就給誰弄頭髮,她們科的那幫小護士,都沒能逃脫她的魔爪!」
于小偉很納悶兒:「她外邊兒學美髮去了?」
「哪兒啊!說回來這事兒也賴我,那回我帶她去玲姐的髮屋玩兒,客人挺多,她伸手幫忙,越幹越來勁,打那開始,下班就奔玲姐那兒,連幫忙帶學藝,都成魔症了,看,我這頭,就是她理的!」
于小偉看了看周天的腦袋,見他的頭髮確實是剛理過,挺利落的,說道:「這不是挺好的嗎?不像是新手理的,挺棒的!」
周天摸了摸腦袋,提醒于小偉:「見她面兒可別這麼誇她,你一誇她她就來勁了,肯定拉著你給你理髮,好看難看她說了算!」
于小偉嘿嘿笑:「躲一天,能躲一輩子嗎?碰上就讓她理唄!還省錢了呢!」
「操!你丫還挺想得開,瞧著吧!有你哭的時候!」
于小偉問:「今天你怎麼沒去找寧薇啊?她今天什麼班?」
「昨天她夜班,現在早下班了,走,找她去!」
「去哪兒找哇?」
「能去哪兒,玲姐那兒唄!」
周天從枕頭下取出管叉,放進軍用挎包,抬頭瞥了一眼于小偉,眼裡一絲寒光瞬間閃過,于小偉沒再說話,兩人沉默著,並肩騎著車,來到舊宮集賢的「玲子髮屋」。
20
到了「玲子髮屋」,熟人都在。
小平安在髮屋門口的樹蔭下擦著摩托車。罈子,老派,腦袋三人叼著煙坐在春秋椅上玩著撲克。玲子在給大青理髮。寧薇抱著一個假髮人頭,皺著眉專心地編著蠍子辮兒。
周天把腳踏車支好,湊到小平安身邊:「安哥,擦的夠細的嘿!悠著點兒,別把油箱擦漏了!」
小平安轟他:「去去去你個小崽兒!找你媳婦玩去,跟他媽我這兒逗什麼貧啊!」
周天一笑:「誰跟你逗貧了,我這兒先拍拍你的馬屁,待會兒等你擦完了,我騎著兜一圈兒去!」
「甭惦記啊!我這摩托車誰都不讓騎!」
于小偉在一邊直樂,周天接著逗他:「沒勁這人!真夠摳的!不給騎,待會兒讓我媳婦給你理理髮!」
小平安剛直起腰,正對著摩托車左瞧右看,聽到他這話,嚇的直央告:「饒了我吧您!騎!隨便騎!騎髒了回來我接茬兒擦!只要你別讓寧薇給我理髮就行!」
于小偉哈哈大笑,周天樂著伸手:「拿鑰匙來,就騎一小圈兒。」
小平安臉都綠了:「真騎啊?你們會騎嗎?這樣吧,我給你們50塊錢,你們哥倆愛幹嘛幹嘛去,只要不騎我這寶貝摩托車就行,怎麼樣?」
說完從仔褲後兜裡掏出一沓錢,點出5張「大團結」,遞給周天。
周天沒接,伸出大拇指:「安哥真仗義!我那跟你逗著玩呢!我們哥倆哪兒能要你錢啊!」
小平安晃了晃手裡的錢,問:「嫌少?那再給你們50,錢算個蛋呀!我是哥哥!給兄弟倆點兒零花錢應該的!」
理著發的大青從裡邊兒喊:「平安,你丫錢多了燒的是吧?小心再把大興安嶺給點著了,給費翔脫罪名!周天,小偉,進來!」
兩人對著小平安做了個鬼臉兒,進了髮屋。
先和玲子罈子幾個人打了招呼,周天走到寧薇身後,用肩膀拱了她一下:「夠專心的啊媳婦,什麼時候來的?」
寧薇頭也不抬,專心致志的給假人編著辮子:「別碰我,沒看我正忙著呢嗎?去,邊兒待著去!」
「還挺上心,對這假人像春天般的溫暖,對我卻像冬天般的冷酷無情!」
寧薇眉頭一皺,抬腿向後踹了一腳,周天往後一蹦躲開。
于小偉問鏡子裡的大青:「青哥,你怎麼把頭髮給剃了?長頭髮吹個風燙個頭的,多颯啊?」
大青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現在街上那幫傻逼都吹風燙爆炸的,滿大街都是,太俗了!我得改改!玲姐讓我燙個中分,說剛流行,我一想太麻煩,算了,就勞改寸吧!」
玲子一邊理著一邊說:「都跟你似的,我們開發廊的還不都得關張。小偉,別跟他學,他這點兒心眼兒我還不知道,他是怕打架時讓人揪到頭髮,不管男的女的,頭髮讓人揪到,再往下一摁,有多力氣你也使不出,跟噴氣式似的,你就擎等著捱打吧!」
正說著,小平安一臉嚴肅,撩起串珠門簾探頭對玲子說:「玲姐,你弟回來了,好像出事兒了,後邊兒跟著輛么三零(130),五六個人呢,不知哪兒的!」
玲子皺皺眉,她的堂弟少軍為人老實,在舊宮鄉政府車隊開車,整天沒個閒功夫,開著那輛淺藍色的吉普車,拉著領導滿世界開會吃飯視察工作,穩當謹慎,從不惹事。
玲子回頭招呼寧薇:「妹妹,幫我把大青的頭再衝一遍,我出去看看。」
她剛要洗手,少軍急匆匆的進來了:「姐!出事兒了!人家跟我回來了!」
玲子低頭往窗外看了一眼,草草洗了洗手:「別急!跟姐說說,怎麼回事?」
少軍苦著臉:「咳!別提了,我都冤死了我!今天上午我們頭兒找我,讓我開車把他媳婦送回孃家去,也不遠,黃村南邊兒,魏善莊。送到那兒沒歇著我就回來了。也該著,快到黃村時,我看到路邊兒有一幫人跟那兒買西瓜,我也想買倆,就減速靠邊兒,剛要停車,一個人回身就撞我車上了,其實是他沒看見,他躺我車前邊兒就不起來了,非說我撞了他,旁邊跟他一塊兒的就要打我,非讓我賠他們錢。」
玲子臉色陰沉:「跟你要多少錢?」
「張嘴就要一千,一分都不能少,我說先送醫院,還不行!這不明擺著訛人嘛!」
「那他們怎麼跟你回來了?」
「我說沒帶那麼多錢,他們就要扣我的車,讓我回來取。公家的車,我哪兒敢扣那兒啊!他們就開著車跟我回來了,這不,我都沒敢回家,先奔您這來了!」
老壇聽完直搓火,把撲克牌往椅子上一摔:「媽的訛人訛到舊宮來了!給他媽逼錢,不就那幾個臭賣西瓜的嗎?打丫一頓,給丫那破么三零砸嘍,我看丫還敢跟這兒要錢!操!」
玲子瞪了他一眼:「有你什麼事兒!跟那兒待著!」
她低聲警告:「告訴你們!都少給我惹事兒!我先聽聽他們什麼意思,有事再說!」
大青接過寧薇手裡的毛巾,胡亂擦了擦:「走!一塊兒看看去,怎麼什麼事都有啊!」
周天也要邁步跟出,寧薇拉住他的胳膊,臉一繃:「你幹嘛去?」
「看看!」
「不行!你和小偉都不能去,跟屋待著!」
「沒事兒!打不起來!」
「打不起來也不許去!」
于小偉看到寧薇有點生氣,忙勸:「算了周天,咱就跟屋待著吧!這麼多人呢,又有玲姐!沒事兒的!」
周天看了眼寧薇,臉一沉:「出去看看怎麼了,你管的著嗎?」說完掙開寧薇的手,掀簾出去了。
寧薇一愣,氣惱萬分,又怕他惹出蔞子,趕忙推了于小偉一下,一起跟了出來。
一輛北京130(么三零)貨車停在少軍的吉普車後邊,車邊站著6箇中年人。
玲子走上前,回身指了指少軍:「幾位,我是他姐姐,聽我弟說他不小心撞著你們其中的一位了,是哪位?」
一個留著鬍子的男人右手護著左胳膊,上前一步:「撞的我。」
「撞你哪兒了?」
「左胳膊。」
「嚴重嗎?」
那人瞟了眼玲子身後,大青一夥正凶神惡煞般冷冷地盯著他。他打心裡發怵,回頭看了眼陪他來的幾個人,硬著頭皮回答:「能不嚴重嗎?你看,都抬不起來了!」
「都這麼嚴重了,應該上醫院啊!怎麼跑這兒來了?」
「我……」
他不知怎麼回答,又求助地回頭望了一眼。
那個么三零司機壯著膽子,上前一步:「你撞了我們,還問我們這麼多,你們還講不講道理!算了,我們也不想跟你們廢話了,反正今天你們得給我們一千塊錢,一分不能少,要不咱們沒完,不行我們就上法院告你們!」
玲子身後的腦袋急了,他瞪起眼,一臉兇相,指著那個司機喝問:「說什麼呢你!?你他媽再給我說一遍!操你媽的,敢跟我這兒提法院,活膩歪了你!」
司機一看他這樣,登時怵了,說話也變得結巴了:「反…反正…你…你們得賠…賠錢!」
罈子看他這慫樣兒,當下也學著他的結巴語氣嚇唬他:「賠…?賠…賠你媽啦逼賠!敢跟我這兒訛…訛錢,讓你們丫的今天出不了舊…宮信嗎?」
小平安也嚷嚷:「跟丫廢什麼話,先給丫那破車砸嘍!」
見那幫人一臉惶恐,玲子回頭斥責:「行了!都少說兩句!」
她指著傷者對那個司機說:「我兄弟年輕,開車不穩當。要真碰壞了他呢,咱也別耽誤,趕緊去醫院,該瞧哪兒瞧哪兒,你這麼獅子大開口,一下要這麼多錢,擱誰誰也不樂意,我看這哥們兒事兒不大,我身邊兒這幾個兄弟胳膊都折過,不是他這樣!你看是不是少賠點兒?」
那司機看玲子像個說了算的主,又說了這麼多軟話,來了精神:「不行,一分也不能少,你撞了我,就得賠錢,咱得講理吧?」
聽完這話,老派從門旁抄起一把鐵鍬,罵:「操你媽!找死呢你!我先拍死你丫挺的你信不信!」
說完就往前衝,大家趕緊用力拉住他。
大青也不耐煩了,他制止老派:「把鐵鍬放下,為這點兒事兒出點人命不值當的!」
說完他臉色陰沉,目光幽冷,慢慢地走到那個傷者面前,那人看他一身煞氣,嚇得直往後退:「你…你要幹…幹什麼?」
大青語氣緩慢而沉冷,「幹什麼?講理啊!」
「講理?!講什麼理?」
「正理!」
「……?」
「我問你,誰撞的你?」
「他!」他一指少軍。
大青回頭看了眼少軍,又問:「拿哪個車撞的?」
「就那藍吉普!」
大青慢慢點頭,自語重複:「噢,藍吉普。」
接著又問他:「什麼速度撞的你?」
「速度?說不好,反正撞了!」
「行!我再問你,會開車嗎?」
「不會。」
「那你們這幫裡誰會開車?」
傷者指了指已經躲到一邊兒的么三零司機:「他會開!」
大青伸手一指那個司機,語氣緩慢沉冷:「你!過來!」
那司機戰戰兢兢的走過來,大青盯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問:「你會開車?」
「會!怎麼了?」
「吉普車會開嗎?」
「會。」
「好!會開就行!」
大青轉頭向少軍伸出手:「把吉普車鑰匙給我。」
少軍趕緊掏出遞給他,大青接過鑰匙,又轉手遞給那司機:「去!拿著這鑰匙,著車!車速你定,開車撞我一下吧!」
「撞你?我…無原無故的撞你幹嗎?」
「撞我幹嗎?咱這不是講理呢嗎?我這兄弟撞了你們的人,也沒錢賠你,乾脆你再撞我一下,這不就扯平了嗎?你要講理,這就是理,到哪兒也說的過去!」
那司機面色尷尬,苦著臉不知怎麼辦好,大青一臉不耐煩,逼問:「怎麼著,想好沒有?撞是不撞?要撞,趕緊開車撞,不撞,就他媽給我滾蛋!」
那司機沒想到他來這手,正猶豫不決左右為難,大青突然瞪著眼大聲喝問:「聽見沒有!?撞就趕緊撞,不撞就給我滾蛋!」
那司機嚇得一哆嗦,望了眼自己人,討好地對大青陪了個笑臉,比哭還難看:「哥們兒,我哪兒敢撞啊,我們認倒霉還不行?這事兒就算了。」
大青冷笑問:「就這麼算了?錢也不用賠了?」
那司機喪著臉:「還賠什麼呀賠?」
大青一臉厭煩:「那還跟這兒站著幹嘛?都給我滾蛋!」
那幫人灰頭土臉的開車走了。也把玲子這幫給逗壞了,周天摟著大青的肩膀:「哥!你真牛!我今天算是見識了,什麼叫真正的混蛋!」
大青側臉糾正:「誰混蛋了?我那不是跟他們丫講理呢嗎?」
大夥一齊哈哈大笑,玲子樂:「都跟你似的這樣去講理,估計法院都得關張!」
小平安也問:「青子,要是那孫子實在,真的開車撞你,你就咬牙一閉眼,等他撞?」
大青嘿嘿一笑:「我傻逼啊我!?丫要真敢開車撞我,我哪兒能跟那兒等死啊?我肯定墊步擰腰就地十八滾閃了我!」
玲子笑:「原來你也這麼惜命啊?我還以為你得多勇呢!」
大青一臉得意:「我才不怕丫撞我呢!我就覺得為這事撞個半殘,冤!我呢,要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無限的革命工作當中去!」
大家齊笑,一起進屋。
寧薇拉著玲子的手抱怨:「玲姐,您幫我說說周天,老這麼混蛋三青子似的,遇見打架就往前竄,拉都拉不住,說他也不聽,以後怎麼辦啊我!」
玲子摟過寧薇,教訓周天:「聽見沒有周天,以後碰這事兒少摻和,寧薇對你那麼好,別讓她天天的為你擔心!」
周天嘿嘿樂:「行,以後不摻和就是了,徒弟我不怵,我就怵您這師傅!」
于小偉還向著周天:「我們周天現在變得好多了,要照以前,早就把人家給花了!寧薇,這功勞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
寧薇嗔道:「去死吧你!你還在這兒充好人!告訴你于小偉,咱們那筆帳可還沒算呢!」
「帳?什麼帳?」
「你說什麼帳!?給你說物件唄!告訴你,躲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早晚讓你們見上面!」
于小偉連連擺手:「不見不見,我要的是你跟周天這樣的自由戀愛,讓封建腐朽的包辦婚姻見鬼去吧!」
寧薇「哧」的一樂,又一臉嚴肅:「你還挺執著!非得要自由戀愛?」
「不自由,毋寧死!」
周天旁邊逗:「媳婦兒,遂了他的心願吧!不是要‘毋寧死’嗎?給丫摁床上,連‘捂’帶‘擰’,弄死丫算了!」
于小偉叫喚:「你們倆這兒開黑店吶!一個張青,一個孫二孃,專黑我武松!」
周天上前摟住于小偉,衝寧薇喊:「當家的!快,給這武二理理髮!他想出家當頭陀!」
于小偉拼命掙扎:「大哥我錯了!別理!千萬別理!」
正鬧著,孫晉的吉普開到門前停下,他下車掀簾進屋,笑問:「嘛吶這兒,打外邊就聽見屋裡殺豬似的叫喚,怎麼回事兒啊?」
大家呵呵直樂,玲子笑著說:「這哥倆跟寧薇三個人演戲呢!全本兒《十字坡》!」
孫晉一樂:「《十字坡》?好戲啊!接著演!」
周天撒開于小偉,對孫晉說:「好戲?好戲您還真沒趕上!我哥他剛演完!」
「怎麼著大青,你也玩起票來了?」
大青點了根菸:「甭聽天兒胡說,誰演戲了?」
于小偉整了整衣服:「真的晉哥,剛才青哥不光演了,還特投入吶!」當下把剛才大青嚇走那幫人的事,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孫晉聽完,樂著拍拍大青肩膀:「行啊大青!還別說,你這渾蛋招術,別人還真學不來!」
大青糾正:「講理!我跟他們講理吶嘛!」
周天起鬨:「我哥這理講的,那幫孫子聽完夾著尾巴就跑,開著車差點兒沒撞樹上!」
大夥都樂,周天繼續誇大青:「我哥就是牛,那洗衣機廣告詞怎麼誇他來著……」
于小偉馬上接茬兒:「威力威力,夠威夠力!」
玲子笑著問孫晉:「兄弟,這次回山西老家,得去了十來天吧?」
「恩!差不多吧!這趟親探的,累死誰!全是山路!我爸算是衣錦還鄉吧!打16歲那年參軍,壓根兒沒回去過,這次回去一看,都小40年了,一點兒都沒變,還那麼窮!他這兒轉轉,那兒看看,又拿出6000塊錢捐給了煤礦子弟學校,我也跟著跑,根本沒閒著!這不,帶回點當地土特產,在吉普上呢,待會兒哥幾個分分!」
大青逗:「這次回去,跟你爸一般兒大的老哥們兒,還不爭著把閨女說給你啊?」
孫晉帥氣的一笑:「別逗了!跟我爸一般大的,結婚都早,有的孫子都十四,五了,我到那兒,管我叫叔的孩子有的是!」
玲子笑著說:「今天也新鮮,怎麼跟說物件幹上了,哥幾個好不容易湊這麼齊,走!喝酒去!」
大青掐滅菸頭:「你們去吧,我還得去趟亦莊大羊坊,志勇找我,丫好像跟朝陽十八里店的小淘氣約了架,具體因為什麼我也不太清楚,志勇人不錯,那年我把金星「故事會」那孫子給砍了,在他們家躲了半個多月呢,老爺子老太太對我不錯,這架茬子我得幫他扛!」
周天嚷嚷:「哥,我也去!」
寧薇瞪他一眼:「怎麼哪兒都有你啊?不許去!」
「我又不是去打架,玩玩兒去怎麼了?」
玲子捶了周天胸脯一下:「跟你小朋友說話還這麼橫?讓你別去就別去!」
大青也說他:「你和寧薇就在玲姐這兒玩吧!我跟孫晉去一趟就行了。」
罈子站起身:「要我說,都去!車也夠,正好綁丫志勇一頓。」
玲子乾脆地說:「行!都去!小平安,把你那破摩托車推屋來,咱們坐我弟和孫晉的吉普車,這就走!」
幾個人分坐兩輛車出發,經過四分場國營商店,大青下車進去買了兩瓶「醉流霞」酒,又買了盒點心匣子,然後沿著那條窄窄的馬路一直奔東,向大羊坊開去。
經過舊宮涼水河大橋,玲子指著橋東的「神牛三輪車廠」,問前座的大青:「青子,金剛是不是不在這兒幹了?」
大青側頭看了廠門一眼:「估計是不幹了!我們那幫小兄弟整整憋了他兩個禮拜,也沒見著他人影兒。」
「你那天不是說他跟他哥們兒去蘇聯了嗎?」
大青點點頭:「恩,我也是聽三角地啟明說的,啟明他姐在秀水街賣衣服,認識金剛他哥們兒。」
「你打算怎麼找他?」
「碰唄!早晚碰上丫的!眼下先幫志勇把事兒扛了。」
兩輛車緩緩前行,過了舊宮大橋,初秋的亦莊慢慢進入視野,天空清澈,大片大片的稻田在橙紅色的午後斜陽下閃著金黃色的光,乾燥涼爽的秋風吹入車內,清新濃郁的郊野泥土氣息浮動瀰漫,若有若無。
于小偉看著車窗外的景物愣著神兒,寧薇靠著周天,看著車窗外如畫般的景色,她語氣輕柔,低低的說:「秋天的亦莊真美呀!」
周天低頭看了眼寧薇,風拂動著她額前的頭髮,明亮的大眼睛柔光流閃,沉默了幾秒,周天伸臂摟住寧薇的肩膀,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秋天是美,可是太短啊!一晃就冬天了!南郊的冬天,冷啊!」
寧薇聽到他這句話,輕輕地打了個寒顫,又往周天懷裡偎了偎,閉上雙眼。
21
過了南郊氣象臺,又向東直行了十分鐘,大羊坊村到了。
這是個很大的村落,被一條穿村而過的小河分隔為東西兩部分,到了河東志勇家大門口,幾個人下車。
志勇正好出來,先愣了一下,然後樂著說:「我操!親友團大陸探親來了,這麼齊!快,快進家!」
玲子埋怨:「怎麼著志勇,有事也不跟姐商量,眼裡沒姐了是不是?」
志勇很不好意思:「一點兒小事哪敢抬您吶玲姐,我那是怕您著急啊嘛」
玲子一撇嘴:「甭跟我這兒裝蛋!自己兄弟的事兒不分大小,跟姐說,怎麼幫你?」
「事兒不大!先進家吧,進家再說。」
志勇的老父親從屋裡迎了出來,憨厚的笑著:「都來啦!來,快進屋!」
大青上前問:「大爺,您還認識我嗎?」
老爺子虛著眼仔細看了看,認了出來:「這不大青嗎?我哪兒能不認識你啊?」
「呦!老爺子記性真好!咱爺倆可有日子沒見了!」
老頭兒呵呵一樂:「我們家志勇這麼多朋友,我就記你記得清楚!你忘了?那年你在我們家住著的時候,有隻大狼狗跑咱院裡兒來了,你跟志勇關上大門就給圈廂房了,志勇說弄到馬駒橋狗市上給賣了,你攔著不讓,說狗主肯定上狗市上找去,我說這麼好的狗,給人家撒了吧!人家得多著急啊!你們倒好!趁我去合作社買趟東西的功夫,就把那狗宰了!燉那一大鍋肉!你說你們這倆小子有多壞!完後我是不是整整叨嘮了你們一天?」
大夥樂,志勇說他爸:「叨嘮歸叨嘮,那狗肉您也沒少吃啊!燉的時候還出主意呢,說找塊紅磚放鍋裡頭,肉愛爛。說磚這東西是狗的剋星,活狗怕它,死狗也管用!」
大家哈哈大笑!
老頭意猶未盡,接著說:「那麼好吃的狗肉,燉得了您倒吃啊?大青這小子倒好,流著哈喇子愣是一口不沾,我問他,你是不是不吃狗肉哇?他說:吃,特愛吃!我說那你就吃啊!他說我不能吃,我問他為什麼不能吃?你們猜他怎麼說……」
老頭兒為了吊大家胃口,特意停頓了一下,大家都看著他聽下文,老頭指了指大青:「這小子嘿嘿一樂說:‘這是條狼青,和我大青的名字犯忌諱,我沒法兒吃啊’!」
大夥哈哈大笑,寧薇樂得不行,彎腰蹲在地上都喘不過氣來了!
大青讓他們給樂臊了,連踢帶踹的罵罈子他們:「笑!笑死你們丫得了,有這麼好笑嗎?」
玲子抹著淚說:「大青你可真逗,還挺迷信!」
大青也「撲哧」一聲樂了:「媽的宰了那隻狗以後,我也沒得清靜,連著做了好幾天惡夢呢!」
玲子罵他:「活該!有你這樣的嗎?整個一個日本鬼子進村!」
志勇樂著招呼:「走!進屋!」
到屋裡,玲子把寧薇和少軍介紹給志勇,志勇分別點頭致意。
罈子嚷嚷:「志勇,我們餓了可,還不請我們搓一頓去啊?」
志勇說:「沒問題!可我們這兒還真沒有像樣的飯館,這樣吧,雙橋那有個「成龍餐廳」,不行就去那兒,怎麼樣?」
玲子伸手搖了搖:「瞎花那錢幹嘛?都自己人,這樣,買點兒麵條,湊合吃點兒得了!」
志勇急了:「那哪兒成?哥幾個好不容易來一趟,哪能拿麵條湊合!走,外邊兒吃去!」
22
雙橋村口的「成龍餐廳」裡,大傢伙滿滿地坐了一桌。
志勇把選單遞給玲子:「玲姐,您跟寧薇兩位女同志負責點菜,女士優先嘛!想吃什麼就點什麼,別給兄弟我省著!」
說完又轉頭問大青:「怎麼著大青?今天這麼多兄弟好不容易碰一塊兒,喝點兒?」
大青滿不在乎:「喝就喝,誰怕誰呀!」
孫晉起身:「正好,我車裡有兩箱好酒,從山西給哥幾個帶回來的,一箱汾酒,一箱竹葉青,我去拿!」
大青一把拉住他:「拿什麼啊?不用!我們北京南郊人,只喝北京南郊的酒!」
「北京南郊的酒?南郊這兒有什麼酒啊?」
大夥呵呵直樂,罈子拍拍孫晉的肩膀:「這你就不知道了兄弟!我們南郊這片兒的人,都喝「京都頭曲」,東高地樹橋「鳳河曲酒廠」出的,味兒特正,比二鍋頭還好喝,不信待會兒你嚐嚐!」
孫晉恍然大悟:「這酒啊,我當然知道啦!大青弄得還挺神秘,還北京南郊的酒,直說「京都」不就得了!」
大青呵呵壞笑,孫晉又說:「這「鳳河曲酒廠」也是軍隊的廠子,我爸還認識他們廠長呢!好像姓李。行!那你們就喝京都吧!反正我開車也喝不了酒!」
志勇問玲子:「玲姐你怎麼著?也來點兒白的?」
玲子摟過寧薇:「今天就不喝了!我跟我徒弟就喝點汽水吧!」
「不行!您又不是不能喝!多少喝點兒!」
罈子、腦袋、小平安這幫一齊起鬨:「喝點兒吧玲姐!」
玲子笑著罵他們:「你們丫的起什麼哄?說不喝就不喝!」
老派說:「那也不能喝汽水啊!要不喝點兒「桂花陳」「佐餐酒」什麼的?」
玲子接過志勇遞來的一根「良友」煙,點燃後吸了一口:「白酒和色酒就算了,我喝點兒別的,就「小香檳」吧!」
志勇點頭:「「小香檳」有是有,改名了,叫「北京汽酒」了,味兒沒變。」
23
都是好兄弟,所以這頓酒喝得異常熱鬧暢快!
罈子、老派、腦袋吆五喝六的划起拳來。大青、小平安和志勇一邊喝一邊說葷笑話,招來大家的鬨堂大笑和玲子的笑罵。孫晉和少軍低頭聊著修車的事。周天因為有寧薇管著,沒敢喝白酒,一臉委屈的要了瓶「中國紅葡萄酒」和于小偉喝著玩兒。
酒酣臉熱的當口,大青雙眼通紅,問志勇:「勇子,跟我說說,你跟十八里店‘小淘氣’的架茬子,倒底是怎麼結起來的?」
志勇搖搖頭:「操,都是外邊混的主,這裡的事兒你還不門兒清嗎?哪有那麼大仇啊!看你不順眼,就敢跟你叫板!我跟小淘氣這個架嘛,起茬兒也不大,就是我一兄弟跟他的兄弟爭一女的,兩人動了刀子,我找他想把這事說開了,為一女的打起來不值當的,誰知道丫給臉不要臉,還跟我這兒牛!我他媽受你這個!?當時就跟丫約了架!」
話還沒說完,罈子就急了,他短著舌頭嚷嚷:「跟這樣的傻逼還約個蛋架!走,這就抄丫家去,滅了丫挺的!」
大青瞪了他一眼,回頭問志勇:「怎麼約的?單挑還是擺陣?」
「當然是擺陣,單挑我還找哥幾個幹嘛?」
玲子插問:「人手夠嗎志勇?不行我給你拉點兒過來,多少人你說!」
志勇一樂:「玲姐,這就不用您費心了!有三、四十個人就鏟了丫的!要質量不要數量嘛!您說,像青子這樣的,對付他們六七個不跟玩兒似的!」
大青笑罵:「去你大爺的!你丫當我是趙子龍吶!」
志勇嘿嘿一樂:「你的實力我最清楚!就是有點兒過意不去,你跟金剛那兒還約著架呢。」
「有勁沒勁啊!?是哥們兒就甭說這見外話!」
志勇用力的拍拍大青的肩膀:「行!不說了!喝酒!」
這頓酒喝完,已經晚上九點多了,幾個人叼著煙晃晃悠悠的走出「成龍餐廳」,坐上車奔志勇家。
到了志勇家門口,哥幾個下了車。
此時臨近中秋,天氣微涼,薄霧彌散,天上那輪朦朧缺月散發著橙色的光芒。
玲子對志勇說:「天太晚了,我們就不進去了,這兩輛車還得回庫,你那架茬子說定了,哥幾個幫你扛!多說沒用,一切還是小心著點兒好!現在不像以前了,真弄出個重傷人命什麼的,倒霉的是自己!」
志勇點點頭:「放心吧玲姐!我找的哥們兒都是老架油子,手下都有分寸。」
「那就行!那我們就回去了,還那話,人不夠,到集賢找我。」
「沒問題玲姐!」
志勇和哥幾個一一道別,大青最後問他:「志勇,你跟小淘氣丫約架時,定規矩劃道兒沒?」
「定了。丫說了,噴子鳥槍不許帶,自己傷自己瞧!」
大青點點頭:「這孫子玩兒的還挺局氣!行!到時我們哥幾個一定來!」
「先謝啦青子!」
「又他媽跟我這兒裝是不是?說時間!」
「中秋節晚上8點!」
「地點?」
志勇回身指著村西方向:「「京津塘高速公路」工地石料場!」
大青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正在建設中的「京津塘高速公路」燈火通明,亮徹西天。車輛轟鳴聲,工人呼喊勞作聲,塔吊的指揮哨聲,喧囂混雜,隱隱傳來。
大青默默的點點頭,眼中一絲寒光幽然閃過!
24
周天到于小偉家時,于小偉正和姐姐一起看「88年漢城奧運會」體操比賽。
於小晴趕忙招呼周天:「周天來啦!快坐!來,吃葡萄。」
周天接過一串:「謝謝姐!一串就夠!這麼臭的比賽您還看啊?中國隊這回可是全軍覆沒了?該得的金牌都沒得到!」
「瞎看唄!也是,這回中國隊太失水準了!估計連十塊金牌也拿不到!」
「就是,自打17號開幕式以來,您瞧瞧,還不夠丟人的呢!李寧,還體操王子呢,腳丫子愣掛吊環上了,跳馬還摔了個大屁蹲兒,誰看誰不起急!」
「估計他也是壓力大,做運動員不容易啊!」
于小偉從周天手裡揪了一個葡萄扔進嘴裡:「國家花那麼多錢培養他們,是讓他們為國爭光的,不是為國現眼的,李寧要沒戲了,咱們只能看女排了,女排還有點兒戲。」
周天撇撇嘴:「我看女排也懸!再想弄個「六連冠」,難啊!」
於小晴問周天:「你姐跟寧薇怎麼沒來,在家還是在哪兒呢?」
「寧薇今兒晚上夜班,我姐在家看電視呢!」
「也看奧運會嗎?」
「她可沒這耐心閥兒!就我姐那急脾氣,要是看這樣兒的比賽,早把電視給砸了!她呀,在家看《昨夜星辰》呢!都看上癮了!我說看看《神探亨特》都不讓,把我給轟這兒來了!」
於小晴一樂:「你姐打小就那樣,我跟她在一塊兒也得哄著她!」
周天忽然想起什麼,問於小晴:「姐,明天出去玩兒,您去嗎?」
「去哪兒?」
「我和寧薇想跟小偉去趟「北京遊樂園」,打去年開業,我們還沒去過呢,聽說裡邊兒有個翻滾過山車,特好玩兒!」
於小晴用抹布擦著桌子:「我可不去!我一同學暑假去過,人山人海的!玩個娛樂專案得排半天隊,又熱又累!」
「那是暑假!孩子都去玩,肯定人多!現在估計沒那些人了。」
於小晴搖搖頭:「那我也懶得去!我跟你姐說好了,明天我們去大柵欄買點兒毛線,天涼了,給你跟你爸再織件新毛衣,你們自己去吧!」
周天回頭又問于小偉:「姐不去,你呢?」
「去!幹嘛不去!我這人就愛當燈泡!」
周天呵呵一樂:「真的假的?我們還以為你不好意思去呢!那咱們就這麼定了,明天上午8點半,東高地郵電局門口見面,騎車去!」
于小偉一臉哭色:「騎車去!?你不嫌累啊大哥!到天橋倒6路不直接到嗎!騎車得騎多長時間啊?」
周天倒不在乎:「我跟寧薇都不嫌累,你還嫌累!現在南三環正在翻修擴建,到處堵車,你要坐車去,到那還不得中午了!」
于小偉只好聽他的:「那行!明早8點半,郵電局門口見面!」
25
第二天一早,于小偉按約定時間來到郵電局門口,剛點上根菸,就看見周天騎著他那輛「飛鴿」腳踏車,晃晃悠悠的來了。
到了跟前,他衝于小偉一樂:「你丫來得夠早的啊!」
于小偉踹了他車軲轆一腳:「怎麼就你一人,寧薇呢?」
周天左腿支地,歪著車把:「我媳婦這就下班,一會兒就到。」
「上一宿夜班她不困啊?今天還得玩一天呢!」
「她們住院部夜班不累,能倒著班兒睡會兒。」
說完他說著衝東一指:「那不!來了!」
于小偉順他手指看去,寧薇騎著車,穿著一身藍色牛仔服,揹著一個紅色的帆布包,揮著手,笑盈盈的衝他們騎過來,身邊還跟著一個女孩,剪著運動頭,穿件深紅色蝙蝠運動衣,黑色牛仔褲,皮膚白晰,面容秀麗。
于小偉一愣,低聲問周天:「不就咱仨人嗎?寧薇邊上那是誰?」
周天一臉壞笑:「能有誰?「李玲玉」唄!」
于小偉想起頭些日子周天給他說物件那事,頭都大了,低聲罵周天:「你大爺!去這麼多人,你丫怎不提前告訴我一聲啊?!」
周天嘿嘿壞笑:「我傻呀?告訴你,你丫肯定不來!怎麼樣,沒蒙你吧,長得比李玲玉還漂亮吧!下邊兒就看你的了!」
于小偉犯了難,寧薇和那個女孩已經到了跟前。
周天笑著說:「你們夠準時的啊!我還以為你們且得慎會兒呢!」
寧薇漂亮的一笑:「接班的來的早,我們還在醫院待著幹嘛?來!先介紹一下,這是于小偉,周天的好哥們兒。這是我們單位同事,也是我最好的姐們兒,沈婷!」
于小偉臉一紅,對沈婷點了一下頭,沈婷也抬頭看了他一眼,輕輕致意:「你好!」
周天大大咧咧的嚷嚷:「怎麼都扭扭捏捏的!弄得跟張生見崔鶯鶯似的!都大方點兒呀!」
寧薇捶了他一拳:「你以為都跟你似的,臉皮那麼厚!哪兒那些廢話啊!走,出發!到那兒再說!」
四個人騎著車,經舊宮,過小紅門,到了成壽寺,又由成壽寺順著三環向西騎,一路上週天和寧薇有說有笑的邊騎邊鬧,于小偉和沈婷卻悶著,誰都沒好意思說話。
周天看著路邊一片片菜田和玉米地嚷嚷:「三環路修得這麼寬敞,路邊兒怎麼還有這麼多莊稼地呀!再過兩年就開亞運會了,怎麼著也得蓋點兒高樓才拔份!瞧瞧,就這田園景色,外國運動員一看,不笑死咱們才怪!」
于小偉和沈婷直樂,寧薇指著遠處一片正在建設的樓群說:「誰說沒有高樓,你看,那不是。」
周天順指一看,西方遠處一片高樓正火熱建設中,塔吊叢立,熱鬧非凡。
他驚歎:「我操!沒注意,那片樓可真高嘿!估計比國貿大廈還高!少說也得30層!這麼一大片,媳婦,哪兒啊那是?」
寧薇撇了撇嘴:「行不行你!連方莊小區都沒聽說過?」
「方莊小區?沒看出「小」來!左安門南邊這片怎麼都讓它佔了!」
「是!聽說房價特貴,好的一千多一平米呢!」
「這麼貴!一般人估計買不起!」
「買不起?只能說咱們買不起!先頭蓋得的早都賣光了!那幫電影明星一人一套!這剛蓋完四分之一,你看,那不是又開始蓋新的了嗎!」
四個人穿過建設中的方莊小區,向北騎到左安門橋,左安門老橋人流紛雜,車水馬龍,橋北兩側店鋪林立,以老北京小吃買賣居多。
周天喊:「到這兒我就認識了!再往前騎一點兒就到了,小偉、沈婷!跟上!」
于小偉看了沈婷一眼,衝周天喊:「你這麼連嚷嚷帶喊的,累不累啊?著什麼急呀?」
周天樂著說:「看著北京日新月異的變化,我打心裡高興!唉!什麼時候咱們南郊也變變就好了,就咱周圍,東高地、舊宮、亦莊,都蓋上方莊小區那樣的高樓,得多牛啊!」
于小偉一撇嘴:「做夢吧你!咱東高地啊,還沒準兒有戲!你說,就亦莊那地方,除了稻田就是棒子地,要跟你說的似的都蓋上小區別墅,說誇張點兒,估計50年也蓋不完!再說了,那麼偏的地方,蓋完了誰去住啊!?」
周天點頭:「也是!國家才不會給亦莊花那冤枉錢呢!」
26
四個人到了北京遊樂園門前,立馬兒傻了眼!
漂亮斑斕的大門前人山人海,售票處前排著長長的買票隊伍,身邊抱怨聲,歡笑聲,孩子哭鬧聲,亂做一團。
寧薇有點兒煩了:「討厭死了!暑假不是過了嗎,怎麼還這麼多人!」
周天撓撓頭:「是啊!媽的跟不要錢似的!還別說,這大門修的倒挺漂亮!走吧!既來之則安之,別這兒慎著了,先把車存上!進去。」
寧薇猶豫道:「這麼多人,得排到什麼時候啊?要不咱今天別玩了,不行去對面兒龍潭湖公園劃會兒船得了!」
周天嚷嚷:「划船?沒勁沒勁!這麼老遠一身臭汗的騎過來,怎麼也得進去看看啊!」
于小偉一樂:「活該!誰讓你非騎車來的!」
周天踹了于小偉一腳:「我樂意我!告訴你啊,過了‘十.一’我還打算騎車去香山呢!你必須得去啊!」
「香山??打死我也不去!除非你把我跟「可塞」似的,用「人間大炮」給轟過去!」
寧薇和沈婷都給逗得哈哈大笑,周天也樂道:「行!轟你去!媳婦兒,你跟沈婷先到那樹蔭兒底下等著,我跟小偉去排隊買票!走啊!「可塞」!」
哥倆差不多排了小一鐘頭,腿都站麻了才買到門票,四個人進了遊樂園一看,裡邊兒人更多。
寧薇拉著沈婷,皺眉道:「老天爺!怎麼還這麼多人啊!?估計全北京的人都來了!」
周天張望了一下:「人多也得上呀!你們說,先玩什麼?」
寧薇說:「看看剛才門口給你的導遊圖,先玩兒近的吧!」
周天指著大觀覽車:「就它了!從外邊兒我就摟上它了,在上邊兒估計能看見咱們南苑呢!」
寧薇推他:「瞎說!有那麼邪乎嗎?」
周天側臉逗她:「你愛信不信!南苑機場,大紅門大橋,肯定沒問題,沒準兒還能看見咱們小平安大哥撅著屁股擦摩托車呢!」
27
「啊切~~!」正擦著摩托車的小平安打了一個大噴嚏!!
他用手背蹭蹭鼻子,嘟囔著:「操!誰他媽想我呢?」
大青叼著煙走過來:「平安,你丫準備擦到什麼時候啊?別擦了,一會兒到那兒也得髒!」
小平安對著反光鏡哈了口氣,頭都不抬:「這摩托就是我的寶貝兒!我視它如生命啊!我一個人要是抬得動,晚上都想在床上摟著它睡覺。」
大青撇嘴:「對,挺好!再他媽懷孕生個小摩托!我問你,你丫倒底哪兒來的錢買的這車,你的底兒我可知道,家裡的耗子都窮得上吊!告訴你,掙錢我不攔著,可你得靠真本事掙,我他媽越看你越不對勁!」
小平安直起身:「我的錢絕對是正道兒來的!不是跟你說了嘛,倒西瓜掙的!」
「那就行!好了,別他媽擦了,趕緊帶我去,頭中午就回來了!」
小平安洗著手:「志勇這事兒你丫還挺上心,還要親自去看看地形,怎麼著?打算在制高點上安排一狙擊手啊?」
「去你大爺的!你以為在老山前線打伏擊呢!我是想去看看,那個石料場汽車好不好進出,他們把架約在晚上,黑燈瞎火的,萬一誰受了傷,咱開著車得趕緊奔醫院啊!這要一慌,轉不出來,耽誤了怎麼辦?!」
小平安點點頭:「也是!你丫想的是全乎!我小時候就吃過這虧,也是晚上,我跟哥們兒去我們家南邊鹿圈葡萄園去偷葡萄,跟看夜的打起來了,我一個人勇鬥兩隻大狼狗!也是天兒特黑,我跑時沒留神,掉他媽河溝子裡了!就這月份兒,凍壞了我了!」
大青哈哈大笑:「活該!再饞死你丫的!走吧!大羊坊。」
哥倆騎著摩托車,來到大羊坊村西的「京津塘高速公路」工地。
工地裡還是那樣喧鬧雜亂,工人們忙碌著,一輛接一輛的「泰托拉」帶起滾滾的黃土,搖擺著呼嘯而過!到處都是岩石堆,水泥管。石料場裡,碎石子堆出一座座高高的小山!地上到處是夏天積留下來的水窪,因為很少有人來,遠處幾座高高的黃土山上長滿了齊腰深的蒿草。
小平安指著一座最高的「石子山」說:「走青子,爬上去看看。」
倆人深一腳淺一腳的爬到山頂,累得夠嗆。四下俯望,又是另一副壯觀畫面:還沒鋪瀝青,建設中的京津塘高速公路像一條巨大的黃龍,寬闊筆直,向南延伸,看不到盡頭。東面是樹起簷伏的大羊坊村,再向西望去,是一望無垠等待收割的金黃稻田,金風吹來,涼爽愜意!
兩人點上煙,小平安向西南指著:「看青子,遠處那個紅樓,就是「亦莊中學」,我小學畢業後轉到那兒上的中學,東邊兒,那兒,雙橋,再遠是鹼莊和馬駒橋。」
大青吸口煙點頭:「亦莊是他媽大!都是稻地,看著就痛快!哪兒像我們南小街,憋悶死了,那破飛機一起落,吵死人!」
「是啊!你再看這京津塘高速,多寬敞!跟飛機跑道似的!聽說直接修到塘沽海邊兒呢!這得花多少錢啊!不行!我得找找咱們陳市長,讓他做個新決策!」
大青一樂:「得了吧你,陳希同知道你丫是誰啊?你找他幹嘛?」
「我想讓他給這修高速的下個新任務,在茶澱那兒給我單開個出口,咱不是有幾個哥們兒在那兒「鐵窗淚」呢嘛!下回咱走高速看他們去!」
「做夢吧你!沒準兒這高速還沒修好,你丫也去茶澱吃「玫瑰香」去了呢,呵呵!」
「去你大爺的!還別說,估計有個人是不用等這高速修完了。丫命是好!82年給判了,躲過了83年嚴打,要不就他那罪過,最次也得無期!」
大青一愣:「你說誰呢?」
小平安側臉:「瞧你丫這記性!真不知道假不知道啊?」
「不會是紅房子「災末兒」吧?丫給放出來了?」
「對啊!上禮拜出來的!我聽「大褲衩兒」說的!」
大青皺了皺眉,把菸頭用力彈遠,他呆呆地向遠處眺望片刻後,聲音低沉,喃喃自語:「「災末兒」丫一回來,咱們南郊又要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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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觀覽車前,遊客們排起的隊伍像蜿蜒的長龍。附近的遊戲專案前也是人潮湧動,整個遊樂園簡直就是歡樂的海洋!到處都是笑喊聲、驚叫聲、讚歎聲、伴著過山車從頭頂翻滾而過時的窿窿聲,摻雜入耳,喧鬧異常!
周天偷偷地拉過於小偉問:「怎麼樣?這姑娘不賴吧!」
于小偉一臉膩煩:「得了吧!咱不提這事行嗎!」
「呵呵,裝!跟我這裝是不是?你也真夠面的!這姑娘多漂亮啊!要我是你,早呲過來了!小偉,咱們大老爺們兒,頂天立地的!有酒就大碗喝,有喜歡的姑娘就大著膽子追!捱了欺負呢,就砍了丫挺的!整天裝著、窩囊著,多沒勁!要我說,要做!就做個乾脆利落響噹噹的老爺們兒!」
于小偉還是一言不發,周天拱了一下他的肩膀:「這沈婷真的不錯!你要是想先取得革命勝利,再考慮個人問題,絕逼得後悔!你瞧…」
他把手裡的導遊地圖給於小偉看:「這導遊圖上都告訴你了,碰見漂亮姑娘,要真喜歡,咱得「激流勇進」啊!」
于小偉被他逗樂了,捶了周天一下:「看看吧,可要是人家不同意我也沒轍!」
周天脖子一梗:「她敢不同意!成也成,不成也得成!這事都包我身上了!只要你臺灣當局同意接納,我就讓她從大陸劫架飛機飛過來!」
他的說話聲音大了點兒,讓寧薇聽見了,寧薇回頭問:「飛機?坐什麼飛機?等坐完觀覽車再說!」
周天于小偉哈哈大笑,寧薇瞪他們:「笑什麼笑!過來!跟我們挨近點兒,待會兒咱四個坐一車裡!」
四個人一邊開著玩笑,一邊隨著隊伍慢慢往前蹭。
周天抬頭看著緩緩轉動的觀覽車,有點不耐煩:「怎麼轉的這麼慢?什麼時候才能輪到咱們啊?」說完哧的一樂:「我怎麼看這觀覽車怎麼像一超大號的腳踏車車輪!要有個腳蹬子就好了,我給它搖快點兒,把上邊那幫孫子都搖下來得了!」
寧薇瞪他:「你怎麼儘想這歪主意啊?你以為這兒玩風車吶!我渴了,去!買幾瓶汽水去!」
于小偉看著周天直樂,周天假作生氣地對他怒道:「笑什麼笑!去!買汽水去!」
于小偉說:「買買買!我買去還不行嗎?都喝什麼?」
周天眼一瞪:「讓你買你就買去!哪兒那些費話!當然喝貴的!甭想拿「北冰洋」湊合我們,最次「七喜」!」
29
于小偉興沖沖的穿過人群,來到最近的一個餐飲服務亭,時近中午,這裡也擠滿人群,遊客們舉著錢圍著櫃檯買冷飲零食。
于小偉個子不高,好不容易擠到前邊兒,正掏出錢準備買汽水,身邊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姑娘已經張口:「阿姨!我買根「雪人兒」!」
于小偉側身讓了讓,忙得團團轉的售貨員頭也沒抬,麻利的從身後的「美菱.阿里斯頓」冰櫃裡拿出根雪人遞給那個女孩,接過錢後又問于小偉:「你要什麼?」
于小偉遞給他十塊錢:「四瓶「七喜」,要涼的!」
「押金五毛啊!」售貨員回身去拿汽水。
這時那個小姑娘已經舉著雪糕擠出人群,于小偉聽到她在身後喊:「老叔!買完了,走吧!」
「就買了根冰棒兒啊!不是給你錢了嘛!再買點兒別的呀!叔這兒有錢,不行再買份兒爆米花兒吧!」
這在平常人聽來最普通不過的一句話,聽到于小偉耳朵裡,卻如劈雷驚響!兩個字如電光火石般爆綻於他的腦海:金剛!!
于小偉回頭看去,正是大青周天苦苦尋找的金剛!!
他登時覺得頭皮發麻,心臟開始「咚、咚!」狂跳,雙腿發軟,眼前空白一片!
他不敢再看金剛,匆匆接過汽水,低著頭驚惶失神地跑回觀覽車入口前。
周天見他回來時神色有些不對,問他:「怎麼這麼慌慌張張的?跟偷汽水去了似的!」
于小偉哪兒還有心思跟他開玩笑,看了一眼旁邊一臉迷惑的寧薇和沈婷,穩了穩心神:「沒事兒,沒事兒!天兒,咱上那邊兒,我有事跟你說!」
周天把汽水接過遞給寧薇,跟于小偉走到一旁。
他臉色凝重地問于小偉:「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于小偉往餐飲亭方向看了一眼:「我剛才買汽水時,看到金剛了!」
周天聽到「金剛」兩個字,眼中登時兇光迸閃!
他右手下意識的摸向空空的腰間,狠狠盯著于小偉:「真的是金剛?!」
「沒錯!」
「在哪兒碰見的?」
「就那個餐飲亭!」
周天順著于小偉指的方向望了一眼,又低頭四下尋找,看到身旁一棵樹下有一個空啤酒瓶子,他低身撿起,回頭招呼于小偉:「走!帶我去!今天我非弄死丫不可!」
于小偉先是猶豫了一下,然後帶著周天奔餐飲亭跑去。
身後寧薇衝他們喊:「周天!去哪兒啊你們!」
周天回頭看了她們一眼,臉色陰沉:「有點兒事兒!你們接著排隊,我們一會兒就回來!」
30
餐飲亭邊,金剛嘴裡叼著煙,微笑著看著身旁的吃雪糕的小侄女,提醒:「慢點兒吃!別激著!愛吃待會兒再買兩根去!」
小女孩抬頭問:「老叔,您吃嗎?您要吃,我請客!」
金剛笑笑:「請我??呵呵,等長大了再請叔吧!看著點兒!都化了!」
小姑娘舔了一口雪糕說:「老叔,等我吃完了,咱們去玩「海盜船」!」
「沒問題!你要不嫌排隊麻煩,玩兒幾遍都成!」說完又微笑著問侄女:「娟子!說!老叔好不好!」
小娟子邊吃邊說:「好,也不好!」
「什麼叫好也不好啊?」
「好啊,是說您老給我錢花,給我買好吃的,還帶我來遊樂園玩兒。」
金剛笑了,又問:「那不好呢?」
「不好嘛,就是您一喝多嘍,就和我爸打架!」
金剛「哧」的一樂:「你個小丫頭懂什麼?那是我們哥倆的事!跟我好不好沒關係!」
「有關係!你打我爸就不行!」
「嘿!你個小白眼兒狼!跟你爹一樣!你說,我為什麼打你爸?還不是因為我不在家的時候,你爺爺病了,你爸不帶你爺爺看去!」
小女孩點點頭:「這倒是!我媽後來也罵我爸來著!還說:‘你老叔混蛋是混蛋,對你爺爺倒挺孝順!我媽還說,咱們家就我一女孩兒,讓我長大掙錢了,到您本命年,給您買紅褲腰帶!’」
金剛聽完哈哈大笑,摟著小娟子誇道:「好閨女!孝順!比他媽你爸強多了!」
正樂著,他突然覺得有點兒不對勁!
雖然低著頭,但是他已經從眼角的餘光裡掃到,眼前來往遊客的紛雜交錯中,兩個異常的身影正迅速地衝他而來!
他飛快地從衣兜裡拿出把彈簧刀,握在手心,抬頭再看,周天和于小偉已經走到面前!
周天狠狠地盯著仇人,語氣冰冷:「金剛!你還認識我嗎?」
金剛把小娟子攏到身後,冷笑:「當然!我捅過的人我都記得!」
周天死盯著他:「記得就好!今天我得把挨的那一叉子,捅回去!」
金剛表情鎮定:「可以!看你本事吧!你挑地兒,我跟著!」
周天語氣平靜得嚇人:「出門對面兒吧,龍潭湖公園,人少!」
金剛點點頭:「行!走!」
于小偉感到自己心臟跳的特別厲害,他知道,一場生死決鬥就要發生。
幾人剛要挪步,金剛身後的小娟子看見老叔手裡的彈簧刀,抬起頭顫聲問:「老叔,你要去哪兒?」
金剛看了她一眼,皺了皺眉:「我和這倆人去說點兒事,你就跟這兒等我好不好?老叔一會兒就回來。」
小娟子嚇得哭了出來,淚珠滾落:「不行!我不讓你去!我知道,你又要去打架,拿刀子捅人!」
金剛蹲下,用手憐愛的幫小娟子擦著眼淚,無奈嘆口氣,站起身回頭看著周天:「我金剛外邊兒混,從來沒認過慫!今天跟你這說個軟話,咱們改天解這事行不行?」。
周天看了眼小娟子,這個小姑娘也淚眼盈盈的看著他,數秒無語,最後他沉冷而緩慢的回答:「行!當然行!那就改天。」
「好!你說地兒吧!」
「舊宮珊瑚橋邊兒的樹林子,離你那兒近!」
「可以!幾號,幾點?」
「我這幾天還有檔子事兒,「十一」吧!下午五點!」
「行!單挑嗎?」
「單挑!」
「好!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誰不去誰孫子!」
金剛點點頭:「誰不去誰孫子!」
他收起彈簧刀,領著小娟子轉身要走,周天從身後補充道:「哎,別忘帶上倆人!」
金剛一愣,回頭問:「不是單挑嗎?叫那麼多人幹嘛?」
周天冷笑,吐出四個冰冷的字:「給你收屍!」
金剛「嗤」的一笑,頭也不回的走了。
31
寧薇見周天和于小偉面色凝肅的回來,離大老遠就問:「去哪兒了你們?是不是又惹事兒去了?」
于小偉正不知怎麼回答,周天像是什麼事兒都沒發生:「誰惹事兒去啦?剛才碰一熟人。」
寧薇半信半疑:「不說實話是不是?碰個熟人怎麼跟趕著救火去似的?」
于小偉趕忙幫著解釋:「真是一熟人!這不排著隊呢嗎?得快去快回呀!」
沈婷輕輕推了推寧薇:「他們這不回來了嘛!就甭問那麼多了!趕緊的!快到咱們了!」
寧薇狐疑地看著周天,周天一臉無辜的笑:「別這麼盯賊似的盯著我啊!真沒惹事兒!快!跟上隊伍!」
寧薇指著周天警告:「告訴你周天!你要敢在外邊兒招災惹事!我跟你沒完!」
周天臉一沉,盯著寧薇,寧薇也抬頭盯著他,對視片刻,周天「哧」的一樂,哄她:「行行行!我聽你的還不成!走吧姑奶奶!」
說完摟著寧薇往前推,寧薇瞪了他一眼:「嘻皮笑臉什麼!今天看在小偉和沈婷的面兒上,不答理你!」
兩人拉著手跟上隊伍,身後的于小偉和沈婷不約而同的看了對方一眼,然後又馬上尷尬地錯開了眼神!
四個人連排隊帶玩兒,大半天才玩了5個遊藝專案。于小偉根本沒心思玩兒了,金剛兇狠冷酷的眼神總在眼前晃動閃現!周天卻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似的,東指西看,大呼小叫,看什麼都新鮮。
他見於小偉臉色憂豫,悶悶不樂的樣子,低聲勸道:「怎麼了?還想那檔子事吶!不至於吧!?我都沒往心裡去,你倒上心了!得了!想它幹嘛,該玩兒就玩兒!要照你這樣,嚇都嚇死了!」
于小偉看了他一眼:「我怕你鬥不過金剛。」
周天一臉不在乎:「鬥不過就鬥不過吧!能怎麼辦?大不了再挨丫一刀!冒了泡了讓丫弄死!還能怎麼著?!光想這事兒,這事兒也妥不過去!所以我說,先痛快玩兒吧!有什麼話到時再說!」
于小偉看著眼前滿不在乎一臉孩子氣的周天,不知再說些什麼好,因為他心裡知道,周天現在所承受的壓力比自己大著何只千倍!!他雖然只有18歲,但還要像一個孤獨的英雄一樣,去用鮮血甚至生命來捍衛自己的尊嚴與榮譽!而且義無返顧,勇敢無畏!他心性如山,而且是一座熱情噴薄,滾燙激烈的火山!
四個人從北京遊樂園出來時,已經是夕陽西下落暮時分。
秋天的北京傍晚清冷蕭瑟!時近中秋,一輪淡銀色的缺月,升起在灰藍清澈的東天。
回家的路漫長而疲累!
于小偉右手扶把,左手牽著寧薇的腳踏車,慢慢騎著車。
寧薇累了,側坐在周天的車後座上,雙臂環抱著周天的腰,頭歪靠在他的後背上,閉著眼睛。
沈婷面露疲態,低著頭不聲不語的跟在最後邊。
于小偉看著一臉陰鬱,默然騎行的周天和坐在他背後疲憊閉目,面容平靜的寧薇,突然一股難以說清的悲傷湧上心頭。
他隱隱預感到,以前那種無憂無慮,歡暢無羈的日子就要過去,等待他們的是一個吉凶未卜的灰暗將來!
就像此時這霜霧迷濛,落葉如血的秋天,會在一次氣溫驟降後,將進入寒冷漫長,白雪如縞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