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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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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大青開始到處打聽大褲衩的下落。他找了所有和大褲衩有交往的人,但都不敢大肆聲張,只是閒聊時打聽,問了半天,還是石沉大海音信皆無。

最後一段日子,大青乾脆在家獨自守候,期盼大褲衩能回來,因為見不到人就意味著危險。

這一天,大青正躺在床上看電視,院門突然「當、當」地響了起來!

大青猛地坐起,愣了一下,心裡覺出事情不妙,當下從抽屜裡取出一把彈簧刀放在褲兜裡,沓拉著鞋,走了出去。

門還在響著,聽得出敲門人的急切,大青越聽越煩,邊走邊嚷嚷:「來啦!來啦!誰呀?敲他媽什麼敲?」

門開啟,老片兒警彭大爺繃著臉站在門外,身後跟著3個表情嚴肅的便衣警察。

大青滿臉堆笑:「呦!這不彭大爺嗎?好長時間沒給您請安去了,怎麼著?身體挺好的?找我有事兒嗎您?」

彭大爺眉頭一皺:「臭小子,少跟我這兒嘻皮笑臉!說,這些天干嘛去了?」

大青嘿嘿一笑:「能幹嗎?瞎混唄!掙點兒辛苦錢,過年給您買酒喝呀!」

彭老頭想笑,最後還是忍住了,厲聲訓斥:「少給我來這套!我還不知道你!沒人攔著,你小子敢把南苑機場的飛機當破爛兒賣嘍!告訴你,少跟我這裡少耍滑頭,你還嫩,想當年……」他話還沒說完,大青早已經替他說了:「想當年,您在珍寶島跟老毛子打仗的時候,我們這幫小兔崽子還沒上幼兒園吶!」

彭大爺這番口頭禪,南小街一片兒的頑主、混混們都熟的很,全能順嘴說出。他是個老八板,嘴厲害,心地卻善良。而且為人正直、立場堅定,雖然一直對大青打架惹事的行為一貫有看法,見著總是連訓帶罵,可打小看著大青長大的,也是關愛庇護,十分疼愛。大青那兒也是,對彭大爺敬愛有加,逢年過節還買些菸酒糕點上門拜望。

彭大爺臉一繃:「小兔崽子!又跟我這兒善臉不是!瞧我過後不收拾你!」他回身對那3個同來的便衣警察說:「這就是你們要找的王俊青,小時候趁我喝多了偷我手銬子,反過來把自己腳銬上哇哇哭的,就是他!」

那3人點頭,當前那人掏出證件給大青看了一眼,說:「王俊青是吧?我們是大興縣局的,有事兒問你,請你配合一下!」

大青早知其身份來意,並不慌亂:「辛苦您了!來,先進屋,外邊兒胡冷的,我一定配合您工作!」

幾人進了西廂房,那3個警察先職業性的左右尋看一番,見大青要沏水,忙制止:「謝謝!不用沏了,你坐那兒吧,我們向你瞭解點兒事。」

大青放下茶缸,坐到爐邊的矮凳上:「您問。」

為首的警察向同伴示意紙筆記錄後,問:「鹿圈的馬立平,小名小平安,你認識嗎?」

「認識。」

「知道他現在在哪兒嗎?」

「不知道。

「那你多長時間沒見到他了?」

大青想了想:「忘了!我一直忙工程,有日子沒見著他了!」

警察點頭:「西窪地的陳繼光,外號大褲衩兒,你認識嗎?」

「認識,可他我也是好長時間沒聯絡了!」

警察們對望一眼,面無表情。

那警察又問:「這院子就你一人住?」

「是啊?怎麼了?」

「你父母呢?」

「他們去天津了,在我一親戚家過冬。」

「那這房子你多長時間回來住一次?」

「沒準兒,活兒不忙就回來。」

「自己燒煤取暖?」

大青點點頭:「是。」

警察往院裡望了一眼:「你多長時間沒回來住了?」

「挺長時間了!得有3個月了吧。一直外邊忙買賣,不怎麼回來。」

「那這些日子怎麼回來了?」

大青有點煩了、眉頭一皺:「我高興,不行嗎?」

那警察聽他語氣不善,也不急躁:「行!這是你的自由!可我就是奇怪,你不常回來住,院裡那一大堆蜂窩煤灰是哪兒來的!」

大青心裡一虛,知道話說露了,不由火從心起,氣急敗壞的眼一瞪:「管的著嗎你!我攢的!」

一旁的彭大爺踢了大青一腳,斥責:「怎麼跟人家說話呢!吃嗆藥了你?老實點兒,好好說話!」

大青一臉煩躁:「光讓我好好說話,有他們這樣問的嗎?我他媽哪兒記得哪塊煤是哪天燒的啊!」

彭大爺也急了:「廢他媽什麼話!問你肯定是有用,快說,你都3月沒回來了,哪兒來的那麼多煤灰?」

大青情緒已經失控,氣呼呼地說:「不知道!」

彭大爺急了,探步上前還要罵他,被問話警察制止,那警察目光如電地看了眼大青,安撫道:「王俊青,你別急,也別鬧情緒,我呢,也是隨便問問,希望你積極配合,協助我們好好開展工作。」

大青別過臉,話都不說了。

彭大爺知道他的混擰脾氣,覺得自己應該緩和一下當下的緊張氣氛了,便忍著氣走到問話警察身邊耳語了一句,那警察點頭,走到同伴處拿過筆錄低頭看,不再說話。

彭大爺又踢了大青屁股一下,低喝:「大青!你小子跟我出來!」,說完掀棉簾出門。

大青一臉不情願,慢悠悠的轉身跟了出去。

門外,彭大爺怒氣衝衝地瞪著大青,大青抬頭看天。

愣了片刻,大爺說道:「你就改不了你這混蛋脾氣吧!哼!你知道你認識的這兩人犯了多大事兒嗎?這都到了什麼時候了,你還這兒犯狗脾氣!人家問你什麼你就老老實實回答什麼,較那勁幹嗎?管用嗎?聽我的,進屋,老實點兒,該怎麼說就怎麼說,不許再犯脾氣,聽見沒?」

大青靜默良久,一語不發,最後狠狠往地上吐了唾沫,撩簾進屋。

彭大爺隨後跟了進來,走到那警察身邊,低聲道:「行了!都說通了,您問吧!」

那警察點點頭,看了眼大青,繼續問:「王俊青,據說,有人見你騎過一輛[嘉陵]摩托車,看上去挺新的,我想……」

剛問到一半,大青突然一伸手,阻斷他的問話:「行了!別他媽問了!」

所有人全都詫異的看著大青,只見大青長長嘆口氣,望了眼面前的警察,冷冷的笑了笑:「行了!別問了,我知道你們查的是什麼案子,不就是那起學校盜竊案嗎?你們別再找小平安和大褲衩兒了,這事跟他們沒有任何關係,都是我一人乾的!」

他這話一齣口,所有人都是一愣,驚奇的看著他。

彭大爺上前捶了大青一拳,訓斥:「你小子吃迷魂藥了?這事兒也敢往身上攬?這兒可沒人跟你開玩笑!」

大青無畏一笑:「我也沒想跟你們開玩笑!好漢做事好漢當!這案子就是我乾的!」他看了眼那3個警察,雙手一伸:「來吧,別甚著啦!銬吧!」

為首的警察感到有些不可思議,冷冷的看著大青,而一直站在後邊的高個年輕警察有些火了,厲聲出言警告:「王俊青!你成心搗亂是不是!告訴你,講哥們兒義氣你也得分時候!逮捕你容易,一張紙的事兒!可我們辦案講證據,你跟我們這兒頂包扛罪的,什麼用也沒有!知道嗎?這案子,我們追了一年多了,有好多證據證明,就是他們倆乾的!你要識實務,知道他們在哪兒,就趕緊交待,不知道就少跟這兒搗亂!聽見沒?」

大青向來不吃這一套,他急了,眼一瞪,指著那個警察問道:「你說這話什麼意思?誰他媽搗亂了!我這兒都自首了,你們倒不抓了,還讓我交代,我他媽交代什麼?告訴你們,麻利兒的把我抓走,問別的,不知道!」

那年輕警察火往上撞,氣息粗重,往前探身:「你以為我不敢抓你是嗎?」

「牛你抓!」

眼看倆人就要發生衝突,為首的警察趕緊阻攔,他拉住同伴,勸:「行了小陳,少說兩句,想清楚咱們是幹嘛來的,不許再說了。」

警察小陳一指大青:「老範,你說有這樣兒的嗎?」

大青不依不饒:「不是你今天給我說清楚嘍,我怎麼樣兒了?」

彭大爺用力把大青往後推:「大青!閉嘴!聽見沒?閉嘴!」他一拉大青:「你跟我出去,快點兒!」說完連拉帶搡的把大青拽出門外。

到了門口,彭大爺氣喘吁吁的訓斥:「你小子!又他媽玩兒青皮耍混蛋是不是!告訴你,跟我這兒,門兒都沒有!想當年我在珍寶島和蘇聯老毛子幹仗的時候,你小子還沒上幼兒園呢!你小子講義氣,我知道,可得分情況,這兩人犯這麼大案子,逮著嘍,十年二十年也是它,你都幫著扛?它要是槍斃呢?你還劫法場去啊?我不管你從哪兒知道是學校裡出的案子,可我肯定,你這脾氣絕對不會幹這種事兒的!你能街邊打架把人捅嘍,也不會去偷東西!」

大青不說話了,這彭大爺看著他長大,自己什麼脾氣秉性他都知道。

大青長長吐了口氣,整了整衣服,問:「彭大爺,沒事兒,這哥倆跟我不錯,找不到他們,我替他們進去不是一樣嘛。」

彭大爺臉一繃:「那不行!他們那是盜竊!是犯法!是禍國殃民!必須得繩之以法!在法律面前,沒有親情,沒有義氣!誰幫他們,誰就是犯罪!」

彭大爺這幾句義正嚴辭擲地有聲的話,讓大青無法辯駁,甚至心生愧感,他不敢去面對眼前這個倔強而正直的老人,只好選擇逃避和自我欺騙。

彭大爺見大青呆呆的發愣,知道自己的話說到了他心裡,便緩和了語氣,抬手拍了拍大青肩膀,語重心長的說:「大青,說回來人家這幾位同志也不容易,你不應該跟他們這麼較勁!你想想,這案子出了都快2年了,半年前剛有眉目,他們這幫哪兒閒著了,家裡外地的到處跑,有線索就追!好不容易知道誰幹的,又抓不到人,擱誰心裡不窩火啊!你聽我的,別跟人家急,配合一下人家工作,行不行?」

大青愣了半分鐘,最後點點頭,彭大爺推了他一把:「走,進屋。」

爺倆進屋,3個警察也停止了討論,領頭的老範看了眼大青,先出言道歉:「小王,剛才我們這位同志性子急,說話衝了點兒,你別往心裡去!我們這也是工作嘛,你得理解。」

彭大爺捅了大青一下,大青出言敷衍:「理解,理解。」

老範笑了笑,嘆口氣:「那我也不想多說了,我想最後問你一下,你到底見沒見過他們倆?」

「沒有!」

「好。那煤灰……」

「我自己燒的,一直沒清。」

「那有人反映的嘉陵摩托車呢?你騎過。」

「一哥們兒的,騎著玩兒兩天。」

「哪個哥們兒?叫什麼?」

「就一哥們兒,從別人那兒認識的,具體名字,不知道。」

老範還要接著問,大青伸手打斷:「行了您!您也甭問了,再問我就這三字:不知道![神探亨特]和[警花出更]估計您也看過,裡邊有句臺詞,說我有權利保持沉默,否則什麼什麼呈堂證供!所以我不說話不知道,行嗎?」說完抬頭看屋頂。

彭大爺差點沒吐血,生氣的罵:「好你個兔崽子,這事兒學的可夠快啊!」

那年輕警察小陳也急了,一旁怒氣衝衝說道:「老範,這樣的您還跟他廢什麼話,直接拘了得了!」

老範手一擺,仔細盯著大青,眼神犀利,空白幾秒後竟然張口說道:「對!沒錯!保持沉默確實是你的權利!那好,今天我們就問這些,謝謝你配合我們的工作!以後也許我們還會來打擾你的,希望你繼續配合!那……」他掃了眼同伴和彭大爺:「我們就回去了,如果你有他們的新訊息,請及時通知我們。」

大青面無表情。

3個警察在彭大爺的陪同下,走出大青家衚衕。來到警用吉普前,老範掏出煙,分著讓了讓,自己點燃一支後深吸了一口,眯著眼回頭看了看大青家的家門,對旁邊的彭大爺語氣幽遠的說道:「老彭啊,這個王俊青,不好說啊!」

彭大爺嘆口氣:「我也覺得不對勁!可這孩子自小耿直,就是脾氣火爆點兒,偷東西嘛,他肯定不幹!」

老範若有所思的點頭:「但願吧!」

3個警察開著車,先把彭大爺送回派出所後,經金星,過團河,向黃村駛去。

坐在副駕駛位置的老範目光直視著前方,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身旁的小陳掃了他一眼,一邊開車一邊問:「範哥,想什麼呢?」

老範回過神,雙臂交插,語氣舒緩的說道:「王俊青的屋子,你們看了吧,最近不止一人住過!他肯定有嫌疑!從他那兒入手,破這案子,指日可待!」

02

警察走後,大青覺得煩悶異常,坐也不是,躺也不是。

他倒了半杯二鍋頭,就著花生米喝了一口,覺得不是滋味,又隔著玻璃窗看了一眼院裡那堆蜂窩煤灰,更是煩躁不安,他低聲咒罵了一句,穿好大衣,出門騎著車來到周天家。

還沒進院門,就聽到裡邊熱鬧異常,不時傳來快樂的鬨笑聲。大青皺了皺眉,用腳踏車前軲轆頂開院門,進院一看,葡萄架下靠著好幾輛腳踏車。

他一邊支車一邊往屋裡瞭望,周航清脆的聲音已經傳了出來:「哎呦喂!大家快看誰來了!咱們王俊青王總經理!」

大青哭笑不得,撩門簾進屋,屋裡熱鬧非凡的景象讓他大吃一驚!

只見周航周天、於小晴于小偉、寧薇、沈婷幾個人圍著圓桌一起包餃子,談笑風聲,氣氛融融。

周天父親坐在一旁的沙發上包著蒜,笑呵呵的看著這幫年輕人忙乎,滿心歡喜。

見大青進屋,滿臉滿身都是白麵的周航長長出了口氣,把手裡的擀麵杖往桌上一扔,嚷嚷:「不幹了!!罷工!生力軍來了我可以歇會兒嘍!大青,快點兒,擀皮兒!」

大青因為心裡有事,向周天父親打了聲招呼後,徑自走向臉盆架,洗完手後悶頭走到桌前,不言不語的擀起餃子皮,速度飛快。

大家見他這樣都覺奇怪,周航心直口快,用肩頭擠了大青一下:「呦~,王俊青,你這是跟誰啊?怎麼今天這麼老實,是丟錢包了還是失戀了?」

大青一臉煩躁:「去去去,該幹嘛幹嘛去!瞎問什麼!」

周航嘴一撇:「德性!就跟誰愛搭理你似的,告訴你王俊青,今天大家夥兒高興著呢,你可別犯神經病啊!」

大青沒理她,把擀好的一摞餃子皮扔到蓋簾上,頭也不抬,繼續擀。

於小晴推了周航一把,勸:「行了小航,大青心裡有事,你就別招他了,去,座水吧,煮一鍋讓他們男同志先吃。」

周航瞪了大青一眼,一邊轉身一邊說:「那你接著煩吧,有本事待會兒別吃!」

周天父親皺眉訓斥:「你就別招他了,趕緊座水去!」

周天小心翼翼的湊過來,低聲問大青:「哥,怎麼回事啊今天,這麼煩?」

大青回答乾脆:「少管!」

周天伸了下舌頭,知趣的躲開,回到寧薇身邊,老老實實的包起餃子。

于小偉和沈婷對望了一眼,都覺得大青和往常不太一樣。

大家都默然無語,氣氛一下變得安靜了,只有周航哼著歌進進出出的忙活著。

餃子上桌,熱氣騰騰,香味四溢。大家圍坐一起,互相逗笑著。

周天父親從酒櫃裡拿出兩瓶[四特]和一瓶[桂花陳],樂呵呵的放在飯桌上。

寧薇麻利的站起,開啟酒蓋,先給周天父親倒滿一盅,老頭兒樂的合不攏嘴,滿面紅光。

周天起鬨,拿起桌上的空杯子嚷嚷:「媳婦兒!給我也倒上,今天我要一醉方休!」

寧薇把酒瓶往懷裡一攬,瞪了周天一眼:「美的你!喝點兒得了!」

「沒事兒,我又喝不多!」

「那也不行!只能喝一杯!」

周天無奈:「好好好,倒!」

寧薇皺眉:「等會兒!第一個也輪不到你啊!」她把大青面前的杯子拿到手裡:「青哥,我先給您倒上。」

大青忙攔:「別別別,別倒,今天我不想喝。」

周天父親一旁勸:「大青!這可不是你的作風啊!倒上!」

大青搖搖頭:「二姨夫,今天我真不想喝,您讓天兒和小偉陪您喝吧。」

周天父親還要勸,周航出言打斷:「行了爸!他愛喝不喝吧!給他臉似的!」

說完拿過一瓶[桂花陳],擰開瓶蓋:「來,寧薇、沈婷、小晴,咱們喝色酒。」

寧薇和沈婷邊伸杯邊道謝,於小晴卻把酒杯拿到一邊:「小航,你們喝吧,我就算了。」

周航知道於小晴的脾氣,不再深讓,大家坐在一起邊吃邊聊。

周航見大青悶頭吃著餃子,也不說話,故意拿話逗他:「王俊青,怎麼連句話也不說啊?!瞧瞧,吃的倒是不老少,一口一個的,啞巴吃餃子,心裡有數。小心點兒,別吃出藥片兒來。」

大家齊笑,因為都聽過大青這個段子,一般人過年包餃子往裡放鋼蹦兒,大青以前犯壞,往裡放[黃連素]藥片。

周天父親笑著補充:「大青這孩子,打小就壞!調皮搗蛋那是沒邊沒沿兒啊!往餃子裡放[黃連素]都是輕的,我記得有一年春天,他跟家屬院的[三斤半]扛著梯子到食堂房簷上掏家雀兒,讓老魏逮著了,一頓臭數落,這倆小子胡絞蠻纏,還恨上人家了!沒過幾天,偷偷溜進食堂,往包子餡裡放東西,你們猜,放什麼?」

大家齊等下文。

周天父親指著大青,搖頭說道:「他給人家放了一把圖釘!你說多壞!後來多虧被人發現了,沒出事兒,這要吃進嘴裡,嚥進肚子裡,人還不完了!」

大家一起看著大青笑,大青臉上有點兒掛不住了,勉強笑了笑:「二姨夫,瞧您!這事兒還記得挺清楚。」

周天父親苦笑:「我能忘了嗎?你挨的那頓臭揍咱就不提了!你爸差點兒沒讓派出所給逮起來!到最後,職工大會上挨批判,降一級工資,到處借錢託關係買豬肉,賠人家食堂肉餡,那一大缸肉餡,夠咱包好幾十頓餃子的!」

大家呵呵笑。

周天湊到大青身邊笑道:「哥,這事兒我還真第一次聽說,您還有這光榮歷史吶!」

周天父親喝了口酒:「這還光榮!?這要算光榮,大青上幼兒園那會兒就是全國勞模了!」

大家又是一陣鬨笑。

周航撇嘴:「他勞模?得了吧!自己家裡待著當經理,讓孫晉到處跑!這不,剛才我還和小晴算呢,這孫晉去山東日照都差不多倆多禮拜了。」

於小晴推了周航一把:「小航,別瞎說!大青留在北京也不是光待著啊,好幾處工地都得他一人盯著呢。」

「是盯著!越盯脾氣越大,吃個餃子還苦著個臉,跟吃了黃連素似的。」

大青沒轍,他從小就怕這個表妹,平時到哪兒都是能煽能侃的,可一到周航面前,有時連話都說不利落。

周航把一盤熱餃子推到大青面前:「吃熱的吧!你有功行了吧!我告訴你,趕緊把孫晉換回來,你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光棍兒一個,孫晉可不行,北京這兒還有小晴呢,倆人都是互相惦記,兩地相思,你就忍心看著嗎?」

大青還未回話,於小晴早已羞的臉面微紅,她推了周航一把,嗔道:「瞎說什麼呀!趕緊吃你的餃子吧!」

周航一臉不在乎:「本來就是,我說的是實話嘛。」她看到於小晴表情有些為難,周圍的幾個人都是呵呵低笑,也知趣的把話收住:「好了好了!我不說行了吧!一會兒就讓王俊青去東高地郵局去拍電報,來寧薇,再給我倒一杯。」

話題雖然轉開,於小晴卻已經心波盪湧,她眼睛不眨,黛眉微蹙,孫晉明朗帥真的笑臉淡淡的浮現眼前,記得臨別時倆人依依不捨的情景,一股熱流湧上於小晴心頭。快年底了,不知孫晉能否回到北京,回到自己身邊。日照好遠,不知現在他在做什麼,有沒有想到自己在思念著他。一瞬間,無數念頭一一閃過,於小晴竟然痴痴的愣起神來。

不知不覺中,自己的手突然被另外一雙手輕輕握住,溫熱而潮溼,於小晴猛的回過神來,抬眼一看,寧薇正關慰的看著自己,眼光明亮而清澈。

寧薇輕問:「姐,想他了?」

於小晴微笑,低聲回答:「嗯。」

寧薇也微微一笑,不再說話,緊緊地握住於小晴的雙手,剎那間,姐妹倆人已心意相通,勝過千言萬語。

03

1989年北京的冬天漫長而寒冷,無雪,只有晝夜嘶吼狂亂的北風。天色總是灰藍中夾帶著土色,像是世界末日的前兆。

12月31日,這一年的最後一天,天氣乾冷。

于小偉和周天約好,一起去[玲子髮屋]。一路上都是新年氣氛,路邊各個公司單位門口都掛貼上了紅色字幅-----[歡度元旦]。

到了[玲子髮屋]門口,倆人聽到裡邊傳來逗罵和哄笑聲,看了眼門口的腳踏車,幾位大哥都在。

倆人鎖好車,掀簾進屋,只見大家正圍著兩大紙箱掛曆低頭挑撿著,偶爾笑罵著互相搶奪。

髮屋裡的理髮用具早被玲子處理賣掉了,只剩下一個煤爐和一套春秋椅,角落裡堆摞著十幾箱洗髮用品,是玲子剛進的貨。

見倆人進屋,玲子拿著兩卷掛曆喘著氣退出來,回身笑道:「不跟你們丫搶了!什麼好東西似的!」她招呼于小偉和周天:「快!你們哥倆先別脫大衣了,趕緊挑掛曆去!腦袋弄了兩大箱,什麼畫都有!我搶不過他們,看,就搶了兩本兒,[金陵十二衩]和[駿馬圖],明年就馬年嘍。」

周天好奇地跳腳看了一眼:「還真不老少!比[新華書店]裡掛的樣式多多了!」他衝腦袋喊了一嗓子:「袋哥!那[馬拉多納]的我要了嘿!」

腦袋低身拿起,扔給周天:「給!都是你的!還有呢!」

周天迎空接過,開啟一看:「呦!還不都是馬拉多納,裡邊兒還有巴斯滕吶!操,這哥兒們算火了,去年歐洲盃給蘇聯鐵門兒達薩耶夫玩了個[零度角]進球,牛大了!這月17號又帶著ac米蘭又贏了【豐田杯】,明年世界盃就看他的了!」他一頁一頁的翻著手裡的掛曆:「呦嘿!沒慫人啊!巴喬、馬特烏斯、克林斯曼,還有古力特呢!」

這邊正翻看著,那邊老派嚷嚷上了:「罈子,有你丫這樣貪得無厭的嗎?本來[三點泳裝]的就不多,你丫一人都給挑走了!我呢!」

罈子笑著緊緊抱著不撒手:「滾蛋!誰搶著算誰的!你都大經理了,真的假的什麼樣的[三點]沒見過呀?非得跟我爭這幾本兒啊!」

「不行!那你也得給我一本兒,要不你丫別想出這屋!我就喜歡這國外的泳裝掛曆,好壞都是真的呀!哪兒像咱國內的,都他媽捨不得露,個個還都是[扁平油]。」

玲子聽得直臉紅,罵:「老派!你這張臭嘴!又胡唚!不臉紅啊你!」她又對著腦袋皺眉說:「腦袋,以後這種東西少往我這兒拿,怎麼什麼都有呀?」

腦袋一臉無辜:「沒轍呀玲姐!現在這年頭的掛曆都是這玩意兒!還有好多我都沒敢往這兒拿!改革開放了嘛!這窗戶一開,蒼蠅蚊子燕麼虎都飛進來了!」

玲子搖頭:「唉!世道變了!」

老派好不容易從罈子手裡搶來一本[國外人體藝術油畫],笑著翻了翻,最後滿意的說:「就這個吧!比沒有強。」他看了一眼春秋椅上呆坐無語的大青,小心翼翼的問:「青子,怎麼了這是?進來就這麼傻坐著,挑幾本掛曆去啊!」

大青搖頭:「懶的挑,沒興趣。」

老派撓撓頭:「怎麼跟變了個人似的!是不是還生我氣吶?大青,你聽我說啊,我……」

大青伸手止住他的話,輕輕嘆口氣:「別瞎想老派,咱是哥們兒,我沒衝你,這些日子我就是煩。」

老派不想再招他,衝于小偉和周天喊道:「小偉,天兒,你們倆的掛曆,哥都給你們挑好了!過來看。」

他把幾本港臺明星掛曆遞給倆人,說道:「看!都是當紅影星!周潤發、張國榮、齊秦,鐘楚紅,張艾嘉」他翻到一半眉頭一皺,轉臉問腦袋:「腦袋!你這掛曆是不是印錯了,怎麼裡邊兒還有毛阿敏呢?」

腦袋一臉無所謂:「管她誰呢!毛阿敏?是明星不是?是,就可以出現在裡邊兒!你再往後翻,沒準兒還有我的玉照呢!」

老派「呸!」了他一口:「別做夢了你!這裡要是有你,還不得嚇死幾個!您瞧瞧您那張青春揍的臉,大痘兒小坑跟煎餅攤兒上的薄脆似的!就別糟蹋國家的白紙了!」他拿起一本[亞洲雄風]的掛曆:「你看看,連熊貓盼盼都比你順眼!」

腦袋呵呵笑:「我跟這盼盼真沒法兒比啊!大街上哪兒哪兒都是它!你就看吧,睜眼閉眼到處都是,跟你那晃那大金牌!那叫一個喜性!亞運會好呀!買張彩票都能中輛[夏利],要是靠咱的工資買,孫子輩兒都混不上條輪胎啊!」

老派搖頭:「不要悲觀呀同志!明天就1990年了,再過十年,四個現代化一實現,到時全都有車,一家一輛,而且加油贈車!你不開國家都跟你急!」

腦袋仰天長嘆:「國家哎!母親哎!現在就跟兒子急吧!」

玲子一邊笑呵呵的看著兄弟們逗貧打鬧,一邊給煤爐續上一塊蜂窩煤,然後回身坐在大青身邊,看了眼大青。

大青還是沉默不語,他從兜裡掏出香菸,遞給玲子,幫著點燃。

玲子吸了一口,淡淡的煙氣繚繞下,目含深意。

愣了愣,她轉頭輕輕的問大青:「大青,這些天有心事兒?」

大青把嘴邊的菸頭扔到地上踩滅,微微點了下頭。

玲子嘆口氣,問:「跟姐說說行嗎?」

大青搖搖頭:「也沒什麼!還是小平安他們那點兒事唄。」

玲子明亮的大眼睛盯視著大青,頓了頓,接著問道:「跟姐說實話,你是不是知道他們在哪兒?」

大青沉默了,眉頭皺了皺,不敢看玲子,眼睛直愣愣的盯著地面發呆。

玲子吸了口煙:「大青,不瞞你說,我早就看出你不對勁了,因為你是直性子,根本藏不住事兒!」她把語聲降低:「實話跟姐說,小平安他們到底在哪兒?」

大青看了眼還在逗鬧著的幾個兄弟,嘴唇抿了抿:「玲姐,我不瞞您,小平安他們前些天確實在我那兒藏著!」

玲子面無表情,眼神中閃過一絲絕望,低聲問:「現在他們呢?去哪兒了?」

大青深嘆口氣:「平安跑東北去了,大褲衩兒……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兒。」

玲子表情變得凝重起來:「這事還有誰知道?」

「孫晉!但他只知道我藏過他們,深了也不怎麼清楚,因為一開啟始,這事兒我就不想牽扯他!」

「你這樣幹,想過後果嗎?」

「想過!可他們都是我哥們兒!我不想看著他們遮進去!」

玲子無奈搖頭:「這樣真的對他們好嗎?唉!你呀,聰明人辦糊塗事!」

大青沒有應聲,目光決絕地看了一眼玲子。

玲子還想說些什麼,那邊腦袋揚聲問她:「玲姐,剛才忘了問你了,你進的洗髮產品要不要做廣告?要做盡管說,」他晃了晃手裡的一本掛曆:「看,就跟這似的,把廣告印在畫兒下邊兒,而且想印什麼就印什麼!省優部優國優啦,輕工業部金質獎啦,來人來函電報掛號啦,都能印上!」

玲子笑著搖頭:「得了吧!姐這買賣還沒做到那份兒上呢,你要有這心,給老派他們公司做一個吧!」

老派笑著說:「對對對,給我們登一個,多少錢你說!」

腦袋撇嘴:「不管!萬一你是一皮包公司呢,這不擎等著砸我買賣呢嗎?」

老派搖頭:「沒勁這人!我一直把你當一個媽生的親兄弟,可沒想到,你是大野地裡撿來的!」

腦袋罵:「滾!誰大野地裡撿的啊!我正經是胳肢窩裡生出來的!」

大家鬨笑。

04

正逗著,髮屋外突然傳來一陣汽車停車聲,屋裡幾人一起向外望去,只見一輛警用吉普停在門前,車門開啟,四個表情冷肅的警察利落地探身下車,互相商量著什麼,準備向髮屋走來。

哥兒幾個先是一愣,隨即又都放鬆下來,因為他們和警察打交道就像是家常便飯,都不是特別慌張。

倒是于小偉心裡一緊,看了眼玲姐,只見玲姐面容平和,已經邁步迎過去開門。

罈子一臉不在乎,炸唬道:「快!哥兒幾個!趕緊把[三點]掛曆藏起來!警察掃黃來嘍!腦袋,你丫算是把我們坑苦了,這回咱們都他媽統統完蛋了!」

腦袋掃了一眼面前的幾箱掛曆,事先想過是往玲姐這兒拿,倒沒有什麼太過分的,當下他瞪了罈子一眼,罵:「滾你大爺的!這都是[五講四美]小學教科書級的印刷品,跟黃色一點兒都不沾邊兒,警察來了怕什麼!讓他們隨便查!」

老派附和:「就是!咱們都是正經人!哪兒會搞那些爛七八糟的東西!」可他嘴上是這麼說,手裡卻沒閒著,麻利的把幾本裸體油畫掛曆扔進春秋椅下邊。

四個警察裹攜著冷風魚貫進屋,為首的正是那天去大青家詢問過情況的老範。

他犀利的眼光首先射向坐在春秋椅上的大青,大青坦然的和他對視,嘴唇倔傲的抿著。

老範錯開眼神,掃了眼屋中幾人,說道:「人不少哇!幹嘛呢這是?批發掛曆?」

玲子指著腦袋笑著回答:「哪兒啊?我那個兄弟他幹這個,這不,今天是今年最後一天了,找了幾箱掛曆大家分分,熱鬧熱鬧!」

老範點點頭,看了眼滿臉堆笑的腦袋,問:「我要沒記錯,你外號叫腦袋吧?」

腦袋一愣:「哥哥,你怎麼認識我啊?」

老範輕笑:「只要跟我打過交道的,我都記得!85年拿菜刀砍了金星[大貧蛋]的,就是你吧?」

腦袋連連點頭:「沒錯沒錯!就是我!」

老範笑:「那案子是我徒弟辦的,你大鬧金星派出所,我後來也去了,見過你。」

腦袋嘿嘿笑:「您真是好記性!我都忘了!」

玲子笑道:「都有光榮歷史啊!還當一美似的!」她看了眼老範:「對了大哥,您這麼大老遠的過來,是不是又有事兒找我啊?」

老範看了眼玲子,笑著搖了搖頭,伸手一指大青:「我找他!」

大夥都是一愣,所有目光都齊刷刷的投向大青。

大青顯得出奇的鎮靜,他緩緩站起身,雙手插進褲兜,盯著老範,沉聲問:「你們找我,還是為了小平安他們的事兒?」

老範點點頭。

大青眉頭皺了皺:「我們家你們也去了,情況你們也瞭解了,怎麼還這兒沒完沒了的啊?跟你們說吧,你們別費勁了,找我,我還是那話:要不就把我帶走,要不就內句,不知道!」

老範面無表情的和大青對視著,眼光深邃而狡黠,他微微點了點頭,突然乾脆的說道:「行!王俊青!態度還是堅決強硬!那我們也不再跟你繞彎子了!你聽好了,前天,29號,大褲衩兒已經被逮捕歸案,小平安,現在就在押解回京的路上!你!還想說什麼?!」

他這話一齣口,就如霹靂炸雷一樣,驚呆了屋裡所有人!大家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幾句話句句驚心,恍如末日喪鐘,猛然響起!所有人都是目光呆直,一臉詫然。

玲子的頭嗡的一下,只覺得裡邊空白一片,她根本無法定住心神,一句絕望的喃語迴盪在身心裡:「完了!這下兒都完了!」

大青也知道自己身臨絕境,他冷笑著伸出雙手,坦然的說:「那我就我無話可說了,你們抓吧。」

老範輕嘆口氣:「我們帶你回縣局,主要還是調查落實情況,畢竟小平安還沒有押到!希望從現在開始,你能配合我們工作。」

大青點頭。

老範向身後的同伴使了個眼色,兩個警察探身上前去拉大青的胳膊。

正此時,周天突然竄到大青身前擋住大青,大聲嚷道:「不行!你們憑什麼抓我哥?」

罈子、老派幾人也紛紛附和:「就是!沒憑沒據的,憑什麼抓人!不行,必須拿出證據來!」

髮屋裡登時大亂,幾人一起圍住大青,和上前的兩個警察爭論起來。于小偉也不知如何是好,看了眼玲子,玲子只是在一旁冷冷觀望,面沉似水。

警察老範也是泰然自若,冷靜地看著眼前這雜亂衝動的場境。

雙方已經開始喝阻推攔,老派幾人耍起了無賴,有黑臉有紅臉的和幾個警察理論揪扯開了。

正鬧的不可開交,玲子突然怒火衝面,厲聲喝嚷道:「行了!沒完了是吧!」

屋裡一下就靜了下來,燃燒起來的火焰被一盆冷水瞬間潑滅。

所有人的目光一起投向玲子。

老範向那兩個同伴使了個眼色,那兩個警察往後撤步。

玲子喘著粗氣,目光冷冷的瞪視著周天、罈子幾人,那幾人像犯了錯的孩子,乖覺馴服地瞟望著玲子。

玲子冷冷地掃看了幾人一眼,緩緩地問:「都長能耐了是吧?撒潑打滾坐地泡都學會了!挺好,以後繼續發揚!可你們想過沒有,這都什麼時候了,還這麼鬧,管用嗎?你們誰要說管用,那你們就接著來,不就是鬧騰嗎?大不了都給逮進去!我這當姐的,看著自己的親兄弟一個一個都進去了,我得多高興啊!我得多省心啊!是吧?鬧吧,接著鬧吧,都進去了,清靜。」說到這,玲子已經雙眼溼潤,淚光熒閃。

兄弟幾個無言以對,默默的看著玲姐,面色愧然。

大青長嘆口氣,輕輕說道:「都別鬧了,去我還是得去,到那兒沒事兒我還回來呢!」他看了老範一眼:「走吧!」

老範點頭,看了眼玲子,和幾個同伴簇押著大青正準備出門,周天突然絕望地喊道:「哥!」

大青止步,回頭看了眼周天,叮囑道:「天兒,給我記著,不論到哪兒,不許給我惹事!聽見了嗎?」

周天點頭。

大青又掃了一眼玲姐和幾個兄弟,毅然回頭出門,被帶入警車。

玲子愣了一下,趕忙追了出去,跑到警車前邊,擋住準備上車的老範,把他拉到旁邊的一個僻靜角落,問:「大哥!我兄弟得關多少天?」

老範皺了皺眉,想了想,低聲說道:「說不好!估計得刑拘了,你就讓他家裡留人吧,過兩天沒準兒會把刑拘通知書寄來。」

玲子還想問,老範擺手打斷:「你也別多問了,我們還得帶他回家拿衣服,你們還是等訊息吧!」說完回頭上車,向司機小陳做了個開車動作。

小陳著車,開啟大燈。

坐在後座的大青看了眼跟過來的玲子,說道:「玲姐!我沒事兒,你回去吧。」

玲子點點頭,最後說道:「大青,多帶點兒衣服,給小平安的也帶上。」

大青點頭,低下頭去。

05

玲子呆呆的進屋,坐到椅子上,不發一言。

屋裡幾人沉默著,也都愣神發呆,都隱隱感覺,大青這一去,肯定凶多吉少。

靜默良久,罈子一屁股坐在一個掛曆箱子上,看了眼玲子,問:「玲姐,現在我們怎麼辦?」

玲子從愣神中緩醒過來,看了眼手錶,皺眉乾脆地發話:「怎麼辦?打聽唄!看看事情到底會嚴重到什麼結果!我這就去趟亦莊派出所,找一趟小許,讓他幫著問問,」她看了眼腦袋:「走!開你的車,帶我去!」

腦袋麻利的穿好皮風衣,和玲子匆忙出門。

屋裡幾個人呆呆的坐下,默默的等待著。

于小偉看了眼周天,只見周天把一本掛曆蓋在臉上,不聲不語。

大約過了一個多小時,玲子和腦袋終於回來了!

從玲子冷峻如冰的面色看出,事情比想象中要嚴重的多。

沒等兄弟們開口發問,玲子已經緩緩說道:「都打聽清楚了,沒想到事情是這樣!」

她解下圍脖,順手扔在一旁,接著說:「我們到了那兒,小許也是現打電話幫著問的,太詳細了他也不方便問,反正大概意思是這樣,警察先是逮到了大褲衩兒的,具體哪兒逮到的也不清楚,反正這孫子一到局子裡就撂了,承認錢和藥是他和小平安合夥偷的。」

罈子聽到這一旁罵:「這孫子!奸懶慫蔫壞,早就看丫不是個東西!小平安為他遮進去,冤死了!」

眾人紛紛罵著附和。

周天急問:「玲姐,東西是他們倆偷的,那警察逮我哥幹嘛?」

玲子無奈的搖搖頭:「大青是沒跟著偷東西,可事後他把那兩塊料藏家裡了!」

眾人一起吃驚納悶,罈子問:「不對,我怎麼沒聽他說過啊?」

玲子嘆口氣:「別提了,我也是在你們挑掛曆時聽他跟我說的,誰知剛說一半兒警察就來了,你說多寸!唉!就不知道大褲衩那孫子供沒供出他來!」

老派咂嘴:「這事兒,懸!警察既然都逮他來了,能有好兒嗎?」

大家無語點頭,都覺得大青凶多吉少。

周天狠狠地踢了一下腳下的掛曆箱子,低聲罵:「媽的!別讓我碰見大褲衩,碰見我就弄死丫的!」

腦袋皺眉:「天兒,現在說這個,晚了!他這一進去,少說也得判個十年八年的,出來就2000年了!十年,圈也圈死他了!」

周天悶聲道:「那這帳我早晚也得跟丫算!」

玲子越聽越煩,皺眉道:「行了!現在說這個管什麼用!」她輕輕嘆了口氣:「唉!你說這小平安和大褲衩偷錢偷藥的,判幾年也是應該!可這大青招誰惹誰了,跟著一塊兒吃掛酪兒,多冤啊!」

于小偉一愣,問:「玲姐,我青哥也得判刑?」

玲子心裡一苦,看了眼于小偉:「你以為呢!他這算包庇窩藏,兩、三年也是它!」

罈子搖頭:「不至於吧?又不是窩藏殺人犯,就藏倆偷東西的,頂多兩年!」

玲子面現愁容:「這誰說的好哇!現在國家法制健全了,量刑也比以前重了,咱又不是法院,具體怎麼判,誰也不敢妄下定論,現在咱們就盼著大褲衩別把大青咬出來,到那兒對下質,完了訓幾句放出來就行了!」

幾個人沒人應聲,又是一段壓抑的沉默。

玲子看了眼滿屋的掛曆,聲音悲慼的嘆息:「誰想得到啊!這最後一天,會碰到這種事兒!明天就1990年了,還會有什麼事兒等著咱們呢?我想都不敢想啊!」她掃看了一眼幾個兄弟,告誡道:「兄弟們,從今以後,誰都不許再給姐惹事了,行嗎?我不想看著自己的親兄弟一個個的離開我,我心裡難受啊!我……」她說到這裡,嗓子已經哽咽失聲,再也說不出話來,晶瑩的淚珠從她美麗的大眼睛中悲然墜下,這個平時堅強倔爽的女人此刻突然變得如此脆弱而無助,讓站在身邊的幾個漢子手足無措,又心生憐惜。

誰都沒有再說話,都靜靜呆立著,靜默的屋中,只能聽到玲子低低的抽泣聲。

06

3個星期多後,孫晉從山東風塵僕僕地回到北京,可他萬萬沒有想到,等待他的,竟然是一張慘白冰冷的[刑拘通知書]!

此刻,[玲子髮屋]裡煙氣繚繞,哥幾個圍坐在一起,不發一言,那張通知書平放在一個紙箱上,顯得格外刺眼!

窗外,卻是另一番熱鬧景象,見暗的天光下,行人匆匆,每人的手上或車座車把上,都掛滿剛剛購置的年貨,不時傳來孩子們的笑鬧聲和零星脆響的鞭炮聲,因為這一天是年三十,再過幾個鐘頭,農曆馬年就要到了。

孫晉欠了下身,微微嘆了口氣,出言打破沉寂:「這事按說也怨我!其實大青藏起小平安他們我知道。可能是大青不願牽聯我吧,更多的事他跟我從來沒說過,事情到這一步,我有責任!」

玲子搖搖頭:「算了!現在說這些也沒什麼用了,還是等吧。」

她回頭看了眼周天,周天蔫蔫地低著頭,目光直愣,用手裡的火筷子反覆划著腳下的一條磚縫。

她問周天:「天兒,你舅和舅媽他們怎麼樣了?」

周天直起身:「他們知道我哥這事兒後也急得夠嗆,從天津趕回來後,天天唉聲嘆氣的,我爸和我姐這幾天一直在我哥家陪他們呢!」

玲子點點頭:「攤上這事兒,擱誰都得著急,這樣吧…」她掃視了一眼所有兄弟:「現在大夥兒都回家,跟家裡照個面兒後就出來,今晚咱們都去大青家陪兩位老人過年!沒問題就先散吧!」

大家齊聲答應,紛紛起身,話也不多說一句,各自默默拿起自己的手套圍脖出門散去。

07

周天和于小偉並肩騎行,于小偉側頭問周天:「你家沒人,要不先到我家待會兒?」

周天點點頭:「行!乾爹回來好幾天了,我還沒去看他呢,那就去你家,跟他喝口兒。」

周天所說的[乾爹],就是于小偉的父親于振遠,這幾年一直在廣東與人合夥下海經商,前兩天剛回北京與家人團聚過年。

于小偉聽到周天提到自己父親,心裡一陣煩亂,抱怨道:「你跟我爸倒像親爺倆兒,我反倒跟不是親生的似的!我爸呀,看誰都順眼,就是看我跟看賊似的,隨便挑就能挑出八百個毛病來!回來這幾天,沒事兒就說我找我茬兒,他啊,還是別回來好!」

周天一樂:「他好不容易回來幾天,你就讓他數落數落唄,我爸也好不了哪兒去,那天要不是寧薇在,又差點兒揍我一頓,呵呵。」

「唉!不說了,說起就煩!昨天晚上我爸和我媽正商量呢,開春讓我去廣州,到他們公司上班呢,說要鍛鍊鍛鍊我,天兒,咱們的好日子到頭嘍!」

周天目視遠處:「去吧!該外邊轉轉,開開眼界了!」

陣陣乾涼的寒風撫過二人臉頰,遠方天空不時有煙花錯落綻亮,爆竹聲悶脆交雜,不絕於耳,空氣中隱隱彌散著硝磺氣息,這就是九十年代的第一個除夕之夜,熱鬧的氛圍中隱蘊著一絲莫名的憂煩,讓人悵然心冷。

到了于小偉家,于小偉的父親于振遠正靠在沙發上喝茶,于小偉的母親唐淑慧和於小晴坐在圓桌邊包著餃子。

見周天進門,于振遠大聲說道:「好你個臭小子,怎麼才露面兒啊!」

周天一邊脫大衣一邊嘿嘿笑:「我這不是忙嘛乾爹!」

于振遠嘴一撇:「你忙?!忙著搞物件呢吧!說說,什麼時候讓我抱孫子?」

周天坐到于振遠的沙發扶手上,端起于振遠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摟著于振遠肩頭說:「著什麼急啊!我剛20,還沒玩夠呢!」

于振遠呵呵一笑:「20不小了,我20歲的時候,都跟你乾媽結婚了。」

唐淑慧一邊包餃子一邊斥責:「這麼大歲數了,怎麼什麼都跟孩子說啊!也不怕人笑話,」她轉頭問周天:「天兒,你爸和你姐在家呢吧,不行都叫過來一起過年得了。」

周天站起身,搖了搖頭:「沒有!他們都在我舅家呢。」

「你舅家?是不是你和小偉老提的那個大青他們家呀?」

於小晴已經知道大青的事了,見周天聽到母親的問話後,表情閃過一絲憂鬱,趕緊岔開話題:「媽,行了您,怎麼跟查戶口似的,」她指著電視里正在播放的[春節聯歡晚會]說道:「看,媽,這兩個演小品的演員我怎麼沒見過呀?」

唐淑慧看了一眼:「嗯!我也第一次見,聽口音好像是東北的,演的還挺逗。」

于振遠一旁搭腔:「對,東北的,這個男演員叫趙本山,這個小品叫[相親]。演的不錯。可據我看,他也就今年這次了,你們想想,東北話咱們北方人聽著能懂,可南方觀眾呢,估計就接受不了了。你看看人家陳佩斯朱實茂,一直說普通話,全國各地都能聽懂,這樣大家才能接受和歡迎呢。」

大家一起點頭同意。

于小偉問母親:「媽,陳佩斯他們演了嗎?」

「演了!叫什麼[主角和配角],逗死了,就陳佩斯那模樣,還想演正派人物,你說現實嗎?越想越可樂!」

周天正站在酒櫃前看著櫃裡各式各樣的中國名酒,聽到這話回頭答茬:「乾媽,您說,我這模樣能演什麼人物?」

大家都哈哈大笑。

唐淑慧笑著說:「我們天兒濃眉大眼的,又這麼壯,演李向陽沒問題!」

周天聽了挺美,嘿嘿直樂,于小偉卻一邊打擊他:「你還李向陽?!饒了我吧!演惡霸打手還差不多!太陽穴貼個膏藥,年三十跟著地主老財上門逼債,打頭踹門的肯定是你!佃戶沒錢還債,你肯定色咪咪的出主意,讓佃戶用他們家丫頭抵債!」

周天哈哈大笑,剛要反駁,一旁的于振遠卻臉一繃,厲聲訓斥于小偉:「行了!耍貧嘴你來勁著呢!管什麼用!想想自己都多大了,還這麼吊兒郎當的,從小慣的你沒樣兒!你要有你姐一半也不會今天這樣!你說說,打小好吃好喝斷過你嗎?就光你上學時給你喝的[北京蜂王精]就買了多少,到頭來連個大學都沒考上!成天混日子,你還挺美!」他喝了口水,看了眼其他人,接著說道:「告訴你!你也甭給我在家混了,我都跟你媽商量好了,等暖和了,[五、一]吧,到廣州,上我們公司上班去,你必須得鍛鍊鍛鍊了!聽見沒?」

于小偉自小就怕父親,聽於振遠這麼訓斥自己,也不敢說話了,頭深深低著。

於小晴看到父親生氣,趕緊緩解氣氛,她撣撣手上的麵粉,走到弟弟身邊,摟著于小偉跟父親說道:「爸!大過節的,您別生氣!其實小偉在家挺懂事的,家裡的累活兒重活兒都是他幹!他也跟我說過,等我畢業了,一起去您公司幫您,您就放心吧。」

于振遠臉色緩和下來,女兒的話他一直都聽。

於小晴看到父親消了氣,又側頭勸弟弟,語聲輕盈:「小偉,爸說的也對!也都是為你好!你都20了,大老爺們兒了,該去外邊闖蕩一下了!聽姐的,去吧,到那兒也能幫咱爸減輕些負擔,姐支援你!」

于小偉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見氣氛緩和,周天也笑著附和:「對!去!都去!我也跟小偉去廣州上班切,」他笑嘻嘻的問于振遠:「乾爹,哦不,於總,我到廣州給您打工咋樣?別的要求沒有,一天三頓飯就行!工資您看著給!」

于振遠哈哈大笑:「行!去吧!正好跟小偉就個伴兒!我沒跟你開玩笑啊,回頭跟你爸商量一下。」

周天狠鞠一躬,爽快的大聲喊道:「謝於總栽培!」

大家都哈哈大笑,于振遠撓頭問:「天兒,你說到了那兒我讓你幹什麼呀?」

周天連想都沒想,立刻回答:「馬仔!貼身馬仔!」

于振遠聽了哈哈大笑,就連沉著臉的于小偉都忍俊不禁,哧的一聲笑了出來。

桌邊的唐淑慧卻聽了個稀裡糊塗,一旁問:「馬仔?馬仔是幹嘛的?」

周天呵呵笑著解釋:「乾媽!這馬仔啊,就是咱北京話[催奔兒]的意思!而且比[催奔兒]還次,確切的說,應該是[碎催]!」

屋裡所有人又是鬨堂大笑,周天湊熱鬧喊道:「乾媽!趕緊的![催奔兒]餓了!餃子開煮吧!我要跟乾爹好好喝口兒,[茅臺混蛋酒]!」

這回輪到于振遠糊塗了,因為屋裡就他不知道[混蛋酒]的來歷。

飯後,因為從周天的話茬裡感覺到他家有事,所以于振遠和唐淑慧也沒細問,就讓於小晴姐弟陪周天一起回家。

08

三人騎車來到大青家時,已經臨近十二點了,震耳欲聾的鞭炮聲此起彼伏,天空中煙花綻放,一串串斑斕絢麗的[彩明珠]染透天空,南小街衚衕裡煙霧彌散,笑聲喊聲不停傳來。和外邊熱鬧的氣氛相比,大青家就顯得沉寂冷清,院燈雖然亮著,但正房已經熄了燈,顯然,大青父母已經休息了。而東廂房裡,仍舊燈火通明,隔窗望去,玲子和周航圍坐在煤爐邊聊著天,罈子,老派和腦袋偎在雙人床上,斜靠著被垛打撲克。

於小晴姐弟和周天進屋後,和幾人一一打了招呼,周天看了眼正房,問周航:「姐,舅和舅媽他們什麼時候睡的?」

周航看了眼牆上的石英鐘:「十點半吧!估計也睡不踏實,吃飯時舅媽就唉聲嘆氣的叨嘮王俊青的事兒,舅和爸喝了不少酒,餃子也沒吃,也是心裡難受。」

「爸呢?」

「回家睡覺了。」

玲子見於小晴眼光左顧右盼有些心神不寧的樣子,知道她在想什麼,上前接過於小晴剛剛脫掉的羽絨服,輕輕問:「小晴,是不是找孫晉呢?」

於小晴被玲子說中心事,臉不禁一紅,心裡也是心波微湧。因為和孫晉很久未見,往來聯絡只是靠信件或長途電話,但她知道,孫晉是個事業為重的男人,現在一切都處於起步階段,要有好多事情去處理忙碌,而大青的被捕,給孫晉顯然是一個不小的打擊,所以自己也必須多付出一些,儘量不給自己最心愛的男人帶來阻礙或牽扯,而且她也深深知道,孫晉也無時無刻都在默默牽掛著她,這種愛是牢固且深沉的,沒有什麼可以撼動摧毀它!真正的愛情有熱烈到天天耳鬢廝摩不能分開片刻的,也有沉邃到天涯遠隔但靈犀相通的,而孫晉和於小晴的愛情,顯然是後者。

玲子微微一笑,輕輕摟著於小晴的肩膀,安慰道:「彆著急妹妹,我也知道你惦記著他呢,他也是昨天才從山東回來,今天下午跟這幫在我那兒碰的面,唉!不容易啊,公司的事和大青的事讓他挺犯愁的!」

於小晴點了點頭:「玲姐,我知道他忙,就是想見他一面。」

玲子剛要說話,周航湊了過來,問:「小晴,你要見誰一面啊?呵呵,我都不用猜,肯定是孫晉!」她說話聲音大,罈子一幫聽了全都嘿嘿笑,於小晴有些害羞,輕輕捅了周航一下。

周航一臉不在乎:「沒事兒!搞物件,光明正大!還怕別人聽嗎?孫晉呀,晚上九點多走的,說是回去和那些當兵的開聯歡會,完了還得去炊事班幫廚包餃子,估計這會兒正忙呢!我真不知道你爸媽能放你出來,要知道你來啊,我就讓孫晉等你了。」

於小晴表情閃過一絲悵然,勉強笑了笑:「沒事兒,我知道他忙。」

十二點一過,鞭炮聲音漸漸稀疏零落下來,到最後,窗外一片寂靜,歡樂地度過除夕夜的人們都進入夢鄉。而屋裡的這些人沒有絲毫睏意,玲子和於小晴坐在爐邊磕著瓜子閒聊,周航姐弟和周天三人湊到罈子他們那裡,6個人一起玩[趴三家],不時傳來一陣鬨笑聲。

時間在一點一點流逝,夜已經徹底靜了下來。

座鐘已經打了兩下,此刻已是子夜兩點了,大家還在樂此不疲的玩著鬧著,院門忽然響了一聲,接著傳來腳踏車的支車發出的「叮呤」聲。

大家一起往窗外望去,於小晴也是心頭一緊。

玲子看了一眼,笑著向於小晴說:「這不,孫晉來了!」

果然是孫晉!他低頭支上車,推門進屋。

於小晴感覺自己心跳加快了,臉也有些發燙,不敢往門口看。

孫晉穿了件軍呢大衣,帶著羊皮手套,微笑著低頭進來,第一眼就看到了於小晴,眼睛一亮,輕聲說:「咦,小晴也來啦!」

於小晴笑了笑,看著自己心愛的人,感覺眼眶也有些溼潤了。

周航壞笑:「孫晉!沒想到小晴也來吧,嘿嘿!」

孫晉帥氣的一笑,表情也有些不自然,憨憨的回答:「沒想到,沒想到。」

大家聽完哈哈大笑。

孫晉脫了大衣,摘掉手套,傻傻的站著,目光溫切的看著於小晴,不知再說些什麼。

玲子最聰明,她想讓這兩個人單獨相處一會兒,就站起身喊了聲:「2點多了,餓了,我熱點排骨和饅頭去,」她邊說邊向周航使了個顏色:「小航,走,跟姐去!」

周航會意:「走玲姐,我再把那點兒蒜苗炒了!」

姐倆笑著去了東廂房,東廂房燈亮後,她們的笑聲也不斷傳來。

周天看出局勢,也嚷嚷:「小偉,我去搬桌子,你呢?」

于小偉笑著說:「那我去拿臘八蒜吧,行嗎?」

床上的老派把手裡的牌一扔,哈哈大笑:「行!幹什麼都行,那我去填火。」說完下床披上大衣和周天他們跑了出去。

腦袋也急了,喊道:「等等我,等等我嘿,」他下床麻利的穿好大衣,自己嘟囔:「我幹什麼去呢?得了,那我就上廁所吧!」

於小晴看他們這樣,臉已經紅透了,往東廂房望去,那夥人早已聚到一起,笑鬧著。

床裡邊只剩罈子一人了,他還在急匆匆的數著剛剛贏的錢,一邊數一邊笑著說:「等會兒啊!錢太多,有點亂!我數好嘍就出去。」

他胡亂斂了斂錢,挪到床邊,低頭卻怎麼也找不到自己的高腰皮鞋,嘀咕:「操!我的鞋呢!」

窗外腦袋拎著他的鞋哈哈大笑。

罈子罵:「孫在!!你丫把鞋給我,這大冷天的我怎麼出去啊!」說完已經墊著腳跑到門前,臨出門,嘿嘿乾笑,對孫晉和於小晴倆人說:「你們聊,你們聊。」

他一出去,院裡馬上傳來他的叫罵聲和腦袋躲避他時發出的笑聲。

屋裡一下就安靜下來,甚至倆人心跳聲都能聽到,於小晴抬頭看了眼孫晉,眼前這個自己心愛的人消瘦了很多,但眼神還是那麼晶亮深邃,散發著柔和篤定的光芒。

她先開了口:「孫晉,你瘦了。」

孫晉微微一笑:「是,公司事情太多,累的。」他愛意滿眼的看著於小晴,問:「你這些日子還好嗎?」

「還行!估計寒假放完就累了,我得準備畢業論文了。」

孫晉點點頭:「總之多注意身體吧!我在外地忙生意,陪你的時間少,希望你理解我。」

於小晴目光微閃:「我理解!因為什麼事情起步階段都是艱難的,我希望無論你遇到什麼困難,都能冷靜勇敢地克服它!」

孫晉點頭:「你放心吧小晴,我會的!」

於小晴抬頭注視著孫晉,眼光清澈:「我知道你會!因為你在我心裡,永遠是最優秀的男人!我也希望你知道,無論何時何地,我一直會牽掛著你,默默支援著你,因為---」她臉一紅,停了一下,還是說出了那句話:「因為我愛你!」

孫晉感動的眼眶溼潤,也輕聲堅定的說道:「謝謝小晴,我也愛你!」

說完,倆人不再言語,只有四目相對,此刻,他們的心已經緊緊貼合在一起,每一聲心跳,每一次呼吸,都暗相應和,這是種博大深沉的愛情,不需要言語,一個眼神就可以心意相通,愛意互傳!

此刻,屋外是寒冷寂靜的無邊冬夜,可屋內卻是愛焰蘊燃激盪盈可屋內卻是愛焰蘊溢,激盪盈動的愛情火海!

後來,孫晉和於小晴這段真摯沉靜的愛情還是遺憾的結束了!倆人也是天各一方,一個留在國內奔波於生意場上,一個定居於海外過著閒逸自我的生活,可他們似乎還是為對方恪守著什麼承諾,但這承諾並沒有被提及過,姑且看作是一種相互的默契和尊重吧,因為倆人至今還仍是單身。很多年過去了,每當倆人在坐在一起時,還是像戀愛時的樣子,面前是熱霧繚散的兩杯清茶,伴著孫晉深邃帥真的微笑,伴著於小晴低慢娓娓的訴說,眼神熟稔默契的交匯,友情與愛情交織包融在一起,滲透著一種純潔清澈的信賴感情。

09

春節過後,天氣一天天變暖,北京又迎來一個多風的春天,于小偉討厭北京的春天,因為一到此時,惱人的沙塵暴就會如期而至。黃土漫天,日光熒藍,就像世界末日即將來臨。

整個2月份,于小偉近乎足不出戶,父親于振遠不知從哪裡找來一套[教你說粵語]的磁帶,臨走時給他下達任務,頭5月去廣州前,必須掌握基本的粵語對話溝通。于小偉沒有辦法,三天打漁兩天曬網的用錄音機學著,枯燥煩膩,毫無進步,唯一吸引他的,是這套磁帶裡的那些粵語歌曲,他從裡邊第一次聽到一個香港樂隊的歌曲,他們的歌有的激情澎湃,有的動聽而悠遠,飽含著感動,訴傾著年輕人心底的悵惘與無奈,影響了與于小偉年齡相仿的整整一代人,這個樂隊,就是偉大的beyond樂隊。

3月中旬的一天,于小偉正在家躺著聽歌,突然傳來敲門聲,開啟門,一臉冷肅的周天出現在門口。

于小偉一愣,上下打量著,周天卻已經沉默不語的進了屋,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眼神發直。

于小偉感到很疑惑,走到周天面前問:「天兒,怎麼了這是?」

周天長吐口氣,緩緩的說:「我哥判決書下來了。」

這句話字字如雷,讓于小偉大吃了一驚,心裡一直逃避著不敢面對的這件事終於到了眼前!

「判了幾年?」他追問。

「三年!」

于小偉又是一愣:「不會吧,怎麼判那麼長!冒了氣也就兩年啊!」

周天失神苦笑:「我們那兒的片警彭大爺說了,只要去年犯的案子,判的都重!」

于小偉深嘆口氣,又問:「那平安哥判了幾年?」

周天眉頭緊皺:「十年。」

「啊!」于小偉根本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自語道:「怎麼這麼長,操!這下全完了。」

周天又嘆了口氣,仰頭呆呆地望著天花板,屋裡靜的出奇。

過了片刻,周天猛的站起,說:「小偉,我煩,走,喝酒去!」

10

周天、于小偉,寧薇,沈婷四個人在萬源路口附近的一個飯館裡一起吃飯,點的幾個菜已經涼了,但誰也吃不下去,而要的[紅星二鍋頭]酒卻已經喝掉一瓶了。

寧薇和沈婷已經聽周天說了大青和小平安被判刑的事情,心裡也不是滋味,默默的看著周天和于小偉越喝越多,也不阻攔。周天喝得滿臉通紅,說話舌頭也短了,于小偉喝的少些,但也是有些搖晃,天旋地轉的坐立不穩。因為他們跟大青和小平安的交情最深,那兩個人也像親大哥一樣對他們維護關愛,所以面對這個結果,的確有些傷感和無助。

最後,周天趴在桌子上,大著舌頭對於小偉傾訴著心裡的委屈:「小偉…小偉啊!我煩啊!真的…打心裡煩啊!你…你說…我該怎麼辦!!你說啊!我哥進去了…平安哥也…也進去了…我找誰說去啊!玲姐…廣州,晉哥壇哥…山東,遠啊!還有腦袋哥,東…東北呢,遠啊!就派哥在北京,我也摸…摸不到他…影兒,我煩啊!我找誰說去呀我!」說完又要摸酒瓶。

寧薇看他這樣,特別心疼,勸道:「天兒,咱們不喝了好嗎?心裡煩,只會越喝越難受,還是回家吧!」

周天推開寧薇的手,充滿血絲的眼睛瞪著:「你…你甭管!我煩!煩!你知道嗎?」

于小偉稍微還清醒一些,勸了句:「天兒,借酒澆愁…愁…更愁!我是實在喝不下去了,走吧,回家吧。」

周天眼神已經迷離,看到寧薇被他吼得眼淚盈盈,也清醒了些,拍著寧薇的手背,誇張地點著頭:「好!回家!我…我親兄弟的話,我媳婦…的話,我…聽!薇啊,小偉,我就你…你們這些親人了,我聽你們的,咱們回…回家!」

四人出了飯館,寧薇和沈婷摻著步伐咧趄的周天艱難的在前面走著,于小偉搖搖晃晃的後面跟著,四人穿過萬源路路口,向于小偉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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