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88年的冬天,在於小偉的記憶裡,異常寒冷陰灰!
徹夜嘶吼呼哮的北風,絕望悲涼的漫天大雪,灰濛濛的死寂天空,似乎一直沒有陽光,沒有一絲溫暖!
周天和金剛在珊瑚橋這一場慘烈的性命相博在北京南郊頑主圈裡迅速傳開,其結果讓人詫異驚諤!周天的名字被圈裡人一次次的提及,他的人和背景被大家紛紛猜測議論。
但自從傷愈出院後他一直就蝸居家中,姐姐周航和女友寧薇根本就不許他出門,對他精心呵護無微不至,他身體本來就壯,恢復的極快。于小偉和沈婷偶爾去看望他,他就會高興的像個孩子,大呼小叫的想要出門去透透氣。顯然,這次血鬥根本沒有讓他性格脾氣有所改變,唯一的變化,只是身體上又多了一道疤痕。這是讓于小偉暗自憂心的事,但有不知如何勸告。
1988年11月27日,北京迎來入冬以來第一場雪。
這天午後開始,零星細碎的雪花從鉛灰色的天空中飄搖落下,開始落地即化,後來慢慢的積存,像柳絮一樣絨輕,白濛濛的一片。到後來雪片越來越大,越來越密,簌簌作響,飄揚急墜。不到半個小時,天地已經白茫茫一片,如縞素,滿眼慘白,讓人心生悲慼。
于小偉正和姐姐於小晴看電視,周天來了。
他穿著綠棉軍大衣,領子上繫了條棕格棉線圍巾,頭上身上全都是雪,於小晴趕忙迎了過去,幫他撣著身上的雪:「天兒,怎麼不早過來,非趕雪下大了才來,快,把大衣脫了,先進屋暖和暖和!」
周天用手抹了把滿是雪水的臉,孩子氣的笑了笑:「姐,沒事兒,這雪不算大!」
他把軍大衣脫下,於小晴趕緊接過掛起,目光柔和的上下打量周天:「天兒,傷都好利索了嗎?出院了就來過一次,天天在家幹什麼呢?」
周天一笑:「放心吧姐!傷早就好了!我也沒幹什麼,出院後我姐和寧薇倒班兒監視我,哪兒都不讓我去!天天在家傻吃悶睡,養了一身膘!」
於小晴又仔細看了看周天:「是胖了!氣色也挺好!你身體好,恢復快!不過你姐和寧薇做的也對,就得看著你!這次的事兒多懸啊,命差點兒都沒了!大家跟著著多大急啊!你說說,光寧薇就哭了多少回!」
周天呵呵一笑:「姐,這我都記得,不過事兒都過去了,還提它幹嘛!我這不挺好嗎!」
於小晴眼圈一紅,抬頭愛憐的看著周天:「該改改你的脾氣了!別在讓我們著急了,聽姐話,這麼大了,得收斂踏實了。」
周天側頭看了眼于小偉,對於小晴點頭:「行姐,我聽你的!」
哥倆進了臥室,周天點燃一根菸,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于小偉站在書桌前,一言不發的看著窗外。
靜默良久,周天突然猛的坐起身,嘆了口氣,嘟囔道:「他媽沒勁!」
于小偉回頭看了看他,沒有說話。
周天慢慢走到窗前,用手抹去玻璃上的霧氣,向外張望:「操!這雪下得還真大!哪哪兒都是白的,怎麼跟死了人似的!」
于小偉撇了眼窗外,問:「天兒,今天怎麼想著出來了?」
周天嘆口氣:「家裡沒人,自己待著憋騰!老想出來透透氣兒!」
于小偉看了眼周天,沒有說話。
接著又是一段沉默,只能聽到石英鐘秒針走動時枯燥的「嗒、嗒」聲,最後還是周天打破了這沉悶的氣氛,他乾脆地對於小偉說道:「走!小偉,出去轉轉!這些日子我都快憋瘋了!」
倆人匆匆和於小晴打了個招呼,就穿上大衣出了門,於小晴想要追出去說些什麼,但又停住了,她快速走到樓欄前,看著周天和于小偉並肩踏著雪慢慢走遠,直到轉過樓角身影消失,心裡突然一種空落的感覺瞬間湧起,她晶瑩的雙眸被雪映得明亮異常,人也靜靜的發著愣,不經意間,右手觸到了樓欄上的積雪,一絲冰涼電一樣擊透全身,整個人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雪已經小了,到處白皚,路旁的建築樹木顯得格外灰陰突兀,沒有一絲生氣!
周天時走時停,嘴裡吐著白氣,臉頰紅潤,隨著腳底的雪窩深淺,身型誇張的搖晃著。
走著走著,他突然停步,回身衝于小偉呵呵一笑,問:「小偉,看,我像不像楊子榮?」
于小偉停下,看著他,想開句玩笑,又收了回去,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周天對自己的形象似乎很是滿意,但對於小偉的反應很失望,他低身,用雙手攢起一個雪球,用力的扔向路邊一棵楊樹。
最後覺得實在無聊,他眉頭一皺,嚷嚷:「沒勁沒勁!」又回頭看了眼于小偉,招呼:「走!小偉!咱去玲姐那兒轉一圈兒吧,看他們誰在,有日子沒見他們了!」
于小偉點點頭,乾脆回答:「走!」
02
倆人踏著雪來到集賢[玲子髮屋],看到門前停著好幾輛腳踏車,車上落了一層厚厚的白雪。
周天低頭看了一眼,轉頭對於小偉說:「都在呢!估計又喝上了!」
于小偉往髮屋裡瞅了瞅,貼滿美髮圖片的玻璃窗上滿是霧氣,根本看不到裡邊。
周天上前一步撩簾推開門,一股熱氣馬上撲面而來,裡邊混雜著涮羊肉的羶香、木炭味兒和菸酒氣。
大青、玲子、小平安、罈子、老派、腦袋幾人正圍著一個紫銅炭火鍋熱火朝天的涮羊肉喝酒。
罈子光著個大膀子,大汗淋漓,左肩那條長長的刀疤紫紅髮亮。他抬頭看見周天和于小偉進門,先是一愣,爾後笑著嚷嚷:「我操!少見嘿!你們倆小崽兒怎麼來了?」
周天一樂:「路過!聞著香味兒了,進來看看!」
大家笑,小平安指著門嚷嚷:「趕緊關門趕緊關門!大敞遙開的,你們不冷我冷!」
老派聽後一邊笑罵:「瞧你丫那慫樣兒!至於的嗎?你瞧瞧罈子,都脫光膀子,還呼呼冒汗呢!」
小平安看了一眼滿臉得意的罈子:「我能跟丫比嗎?你們看看,我頂多是條羊腿兒,丫呢,整個一堆羊尾巴油!丫不冒汗誰冒汗?」
大夥一起哈哈大笑。
玲子笑著起身,走到門口關好門,轉身對周天二人說:「趕緊的,你們倆先把大衣脫嘍,這兒羊腿兒,尾巴油的有的是,敞開吃!」
看著倆人脫衣,大青放下酒杯問周天:「天兒,你出來你姐她知道嗎?」
周天邊掛大衣邊回答:「不知道!家裡就我一人,待著沒勁,出來轉轉。」
大青點點頭:「那你們趕緊吃,完了就回家!要不你姐和寧薇一著急,回頭又跟我嚷嚷!」
周天和于小偉相視而笑。
玲子拿來兩副碗筷,笑著說:「沒事兒!先坐下踏踏實實吃,著什麼急呀!來,喝點兒白的,周天你就算了,小偉,你來!」
于小偉給自己倒了杯[京都],挨著腦袋坐下,周天從桌上飯盒裡舀出兩勺作料,又抓把香菜扔到碗裡,草草拌了一下,就伸筷子到火鍋裡撈羊肉,嘴裡嚷嚷:「還真他媽餓了!要知道你們涮羊肉,我們哥倆兒早來了!這些日子,我天天掛麵雞蛋,跟做月子似的,早就饞瘋了!」
大夥齊笑,玲子用筷子又往鍋裡添了些羊肉,笑著說:「天兒,這東西是發物,你得少吃!來!多吃點兒白菜!」
周天趕忙遞碗接過:「謝謝姐!夠了!」
罈子在一旁看著呵呵笑:「行了玲姐,還是讓他吃肉吧!什麼發物不發物的,大老爺們兒,還能吃死?!有句話說的好:小丈夫沒錢煩,大丈夫沒肉饞!吃吧天兒!」他用手抹了把臉上的汗,指著桌上的一盤白菜說:「就這水靈靈的鮮貨,我他媽早就吃膩了!打小到現在,年年冬天都是它和它妹心兒里美大羅卜陪我度過!一入冬,就開始躉大白菜,挖坑埋蘿蔔。就那破白菜,家家跟光棍兒搶媳婦似的拉回家,當院兒啊,窗臺啊,碼的哪兒哪兒都是,一天八頓離不開!人都吃的臉跟白菜幫子似的了!」
小平安旁邊也搭茬兒:「可不是!有心的,拿幾個輸液瓶存點兒西紅柿,冬天嚐嚐鮮。我家窮,就我和我姐相依為命,我小時候天天吃雪裡蕻,那會兒就想,等我他媽有錢了,冬天最冷的時候,一定好好吃盤肉片蒜苗!」
老派笑罵:「瞧你丫那點兒出息!一點兒都沒我小時候的志向遠大!」
「你的志向是什麼啊?」
老派嘿嘿一樂:「遠大的很呢!呵呵,說出來嚇死你們,我那會兒的志向,就是油渣兒韭菜包子,我他媽可勁兒招呼!」
他這話說完,大家一起哈哈大笑!
于小偉一邊吃一邊問大青:「青哥,晉哥去哪兒了,怎麼沒見著?」
大青點了支菸,吸了一口:「回山西了,說是這兩天回來,到現在還沒見人影兒呢,估計忙吧!」
周天放下碗筷,抹了抹嘴:「別說,有日子不見,還挺想我晉哥的,我記得那回他來我家看我,還說等我好了,讓我去部隊找他玩兒呢,呵呵,我還真想轉一圈兒去,看看他那師傅到底長啥樣兒,操!卸人下巴,卸人膝蓋,太神了!」
這話說完,別人只是微笑,唯獨老派在一旁聽得哈哈大笑,小平安一臉疑惑,側臉問:「你丫吃涮羊角啦?跟這兒抽什麼瘋?樂什麼呢?」
老派笑道:「沒事兒,沒事兒,天兒說到這兒,我就想,我要會孫晉師傅那一手,媽的誰敢跟我這兒遞葛,我先卸了丫下巴,然後把這一鍋涮羊肉湯,全都給丫順嘴灌進去,燙死丫的,哈哈哈哈!」
大家看著老派無奈苦笑,小平安指著老派油光水滑的大背頭罵道:「你丫這哪兒是腦袋啊?整個一渣滓洞,這種穩準狠的餿主意,也就你丫能想的出來!南郊有你,操!不幸也!」
大夥聽完一陣鬨笑。
老派撇嘴一樂,連連搖頭:「你丫不用這樣誇我,我還真不行!我呢,充其量只能給南郊帶來點不安定因素,要說帶來不幸,得說您,鹿圈兒小平安!您現在,一個字:煽-----!摩托不離臀,刀子不離身!小貓眼兒一瞪,老頭哆嗦小孩兒哭,那是相當囂張啊!」
大夥樂,小平安抄起手邊一塊凍豆腐扔向老派:「囂你大爺張!又他媽這兒罵我!你丫這麼一說,我他媽成什麼了我,怎麼聽怎麼像南郊一霸!」
老派嘿嘿壞笑,還要逗貧,玲子皺眉出言制止:「都別瞎逗了!有點兒正形行不行!還大哥呢!你們自己說說,有哥哥樣兒沒有?當著倆小兄弟,穩重點兒行嗎?!你們瞧瞧人孫晉,說話辦事多穩當!大青現在都比你們強!你們啊,怎麼跟小混混兒似的,唉!讓我說你們什麼好啊?!」
老派和小平安一直對玲子又敬又畏,聽完後一下就老實了。
罈子在旁邊看笑話,嘿嘿笑道:「該!挨說了吧!你們倆丫就欠這個!」他回頭嬉皮笑臉的問玲子:「玲姐!您說,跟他們丫一比,我是不是穩重多了?」
玲子撲哧一樂:「饒了我吧您!我說啊,半斤八兩,都好不了哪兒去!你要是耍起混蛋二百五,他們倆還真不是個兒!」
老派和小平安聽完哈哈大笑,齊聲嚷嚷:「給丫一大哄噢!噢吼---噢吼---!」
罈子也不急,搖晃著站起身,厚著臉皮嘿嘿笑著:「謝謝!謝謝大家的鼓勵!謝謝!」
周天和于小偉被逗得哈哈大笑,玲子和大青也不禁莞爾!
最後罈子晃晃悠悠地走到周天身邊,挨著他坐下,用力的摟過周天肩膀,滿臉酒意,大著舌頭感慨地說:「天兒!兄弟!哥跟你說,自從你跟金剛乾完那場架後,我們哥兒幾個一直沒這麼開開心心的樂過了!真的!這心裡,老他媽覺得壓的慌!憋的慌!你知道嗎?你現在已經是名聲在外,牛大了去了!誰一問,周天是誰,我就說:那是我兄弟!親兄弟!!上禮拜碰見金星的志青,這孫子問,聽說你們丫那兒有個叫周天的,玩的挺猖的,趕明兒得會會行嗎?我當時就跟丫急了,告訴他,那是我親兄弟,要想會,先他媽把我打服了!天兒,你這算玩兒起來了!哥欣慰啊!」
周天一臉無奈,大青在一旁卻瞪起了眼,他臉一沉,呵斥罈子:「罈子,你是不是喝多了?你覺得天兒走咱這條路好玩兒是嗎?」
罈子看到大青生氣了,知道他不想讓表弟走這條道,趕緊連連擺手:「不不不!我也不想讓天兒混進這圈兒裡來,天天打打殺殺的,沒勁透了!」
大青沉悶的嘆口氣,微微點點頭,他又轉頭看著周天,語氣沉冷的說:「天兒!金剛這事兒完了,我也不想說什麼了,只想告訴你,以後,老老實實給我跟家待著或者找個活兒幹,這圈兒你不許進,我們的事你也少摻和,聽見沒?」
于小偉聽大青語氣強硬,心「砰砰」直跳,偷偷看了周天一眼,周天老實了許多,低聲答應了一句:「聽見了!」
玲子見氣氛壓抑,趕忙出言緩和:「好了好了,都別說了!趕緊的,沒火了,大青,回身兒拿點兒炭,續上!」
大青低身拿起炭袋,遞給玲子,又看了一眼周天,眼神中一絲憂慮閃過。
這頓飯吃完,已經傍晚5點多了。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雪已停,車影徐徐,下班的行人吃力騎行。
罈子喝多了,橫在裡屋單人床上蒙著軍大衣呼呼大睡。
玲子把碗筷收拾好,沏了一缸子茉莉花茶,幾個人圍著屋中間的火爐喝茶聊天。爐火很旺,爐口邊放著的燒水壺發出「噝、噝」的微響,壺蓋半掩,淡淡的水蒸氣從壺口飄散蒸騰,讓人心生溫暖。
大青叼著煙,蹬靠在理髮椅上,從鏡子裡問身後的大家:「明天28號,[小迷糊]的音樂茶座就要開張了,別忘了咱們還跟垡頭大剛子約了場舞呢,我上禮拜去南場找過小迷糊,跟他說了這事,他全力支援,說場地有,咱們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
小平安一聽這事馬上來了精神,他放下手裡的美髮書,說道:「我早惦記這事兒了,[東南郊霹靂舞友誼賽],想著就心癢癢!我這些日子一直練著呢,那天我和大褲衩兒去[華升食品廠]找過」瓦爾特」,這孫子,舞技見長,對這事兒也挺上心,說了,就算跳殘了,也不會給咱南郊人丟臉!」
老派聽完哈哈大笑:「就」瓦爾特」那身高,不用跳就已經半殘了!海拔一米五六,地出溜兒似的,上公共汽車都得搬梯子!」
一旁的腦袋呵呵一笑:「這他媽瓦兒特,矬是矬,丫可不慫!四隊廣生高不高?不照樣兒讓丫砍了。我那天是開了眼了,倆人沒嗆嗆兩句,」瓦爾特」蹦起來就是一彈簧鎖,牛大了他!就衝丫這彈跳力,這場舞咱們也贏定了!」
聽到這兒,周天看了眼于小偉,眼神興奮放光,于小偉知道他的心思,因為都是年輕人,都喜歡霹靂舞。而且打心裡也想知道,這場舞,到底兩邊能碴成什麼樣。
正此時,門外傳來支腳踏車的聲音,小平安起身走到窗前抹去一塊呵氣向外張望,哧的一樂,回頭對著周天壞笑:「天兒!趕緊躲起來吧!你姐跟你媳婦兒逮你來啦!」
大家一齊笑著向外張望,玲子趕忙站起身開門挑簾,向門外笑道:「這大雪天兒你們姐兒倆還出來幹嗎?道兒多難走啊!」
一陣冷風灌進屋裡,周航和寧薇跺著滿是雪泥的雙腳,笑著走進來。
周航臉頰凍的通紅,穿一件綠色蝙蝠式登山棉服,進來就直奔爐子,摘下手套,把手放在煙囪上一貼一貼的取暖,呵呵笑道:「真冷啊!我們都快凍成冰棒兒了!」她側頭瞪了弟弟周天一眼,嗔怪:「都是為了找你,害得我們這麼老遠跑來,你等著,等我暖和過來再跟你算帳!」
寧薇穿了件粉色中長羽絨服,圍著一條黑色棉線長圍脖,她進屋後先是關切的看了眼周天,然後再微笑著和所有人一一打了招呼。
周天笑著湊到她身邊,幫她解開圍脖,低頭問:「冷不冷?」
寧薇笑著眨眨眼睛:「沒事,不冷!你先看看姐去吧,路滑,摔了好幾次跤呢!」
周航爐邊直襬手:「我沒事兒!我沒事兒!你還是先看看寧薇吧!摔的跤不比我少!好幾次都是回頭提醒我小心,到了我沒事兒,她倒摔那兒了!有一次更懸,她那圍脖還絞車軲轆裡去了!」
玲子拿過寧薇的長圍脖看了看,回身掛到衣架上,苦笑著說:「唉!也不知道現在這幫小孩兒怎麼想的,你們看看,大街上一人戴一條長圍脖,還都是自己拿毛線織的大平針,一個賽著一個長,我見到最厲害的,一個女中學生,那大圍脖得有3米長,繞脖子好幾圈兒,那穗兒還耷拉地呢,你說好看嗎?」
寧薇微笑:「誰讓它現在流行這個呢!我們住院部的姐妹一人一條,都是[飛雪]那丫頭織的,現在她官稱是[織女]!」
玲子無奈搖頭:「現在時代不一樣了,這流行的東西變的越來越快!我記得我們那會兒最漂亮的就是純線拉毛圍脖,還得豔紅的。也沒幾個偶像去追,像我那時就迷高倉健和阿蘭·德龍,港臺的就一個鄧麗君,還得偷著聽!哪兒像現在啊,這幫小年青兒都奔港臺去了,費翔、齊秦、張國榮,小馬哥,呵呵!」
小平安旁邊搖頭嘆道:「一個叫崔健的哥們兒唱得好,不是我不明白,這世界變化快!真他媽唱到我心裡了!老嘍!老嘍!我也成老平安嘍!操!想當年我年輕的時候,什麼潮追什麼,別人不敢穿什麼我他媽穿什麼,花格大尖領襯衫,喇叭口褲子,[麥克·哈里斯]蛤蟆鏡,大街上一晃,誰見誰躲,背後罵我,看嘿!一流氓阿飛!我心說,你們丫懂冒兒啊!你們丫那是眼紅,想穿又怕人笑話!咱那會兒,用那年頭的形容詞兒說,叫:港!真港!可等他們丫都開始穿了,我小平安還就不穿了,出去就你媽一身板兒綠,因為咱是頑主,玩的就是與眾不同,玩的就是峰口浪尖兒!」
周天聽完哈哈大笑:「我也記起來了,我青哥以前還穿過喇叭口褲子跳迪斯科呢,那時我還小,天天跟我青哥屁股後邊兒轉,他肩膀扛著一臺三洋雙喇叭錄音機,滿世界亂晃,裡邊老放著「阿里巴巴」,我就在後邊揹著書包跟著,裡邊裝了好多備用電池,一聽歌曲唱得聲兒不正了,青哥就叫我:‘天兒,快點兒!換電池!’」
大青聽到這兒也樂了:「是啊!那會兒光電池就沒少花錢,我都用北京電池,記得使完的電池在我們家窗根兒底下堆了一大堆,跟座[黃]山似的!」
老派一旁附和:「大青那錄音機我可記得,扛著死沉死沉的,肩膀都給磨破了,還在那兒玩兒帥呢!」
大青嘆口氣:「可惜那臺機子了,那回挨永定門長途汽車站對面兒的[回民飯館]吃肉餅,跟那幫孫子幹起來後,讓我給掄爛了!」
話音沒落,裡屋睡覺的罈子好像醒了,跟裡邊兒嚷嚷著問:「肉餅?什麼肉餅?哪兒呢?」
大家哈哈大笑,大青笑罵:「起來吧,剛烙得的,趕緊出來吃!牛肉大蔥餡兒,正經兒馬橋[二合居]的!」
罈子在裡屋罵:「你大爺大青,又他媽蒙我,誰信啊!不理你們丫了,我接著睡!」
小平安罵:「睡他媽什麼睡?趕緊起來!我們這兒商量明天碴舞的事兒呢!」
「你們丫商量吧,這霹靂舞我又不會跳!我罈子只會[吃劈],不會[跳劈]!」
大家鬨笑中,罈子呵欠連天,揉著睡眼,光膀子披著軍大衣走了出來。
他抬頭看到周航和寧薇,笑道:「呦!少見嘿!你們兩丫頭怎麼來了?」
周航和寧薇一起向罈子打了招呼,周航笑著說:「沒事兒!想我們壇哥了唄!壇哥,幾天不見,又胖了!肚子見大!」
罈子拍了拍肚子,嘿嘿一笑:「入冬了!該揣揣了!增加脂肪,保溫!」
腦袋逗他:「就是,一到冬天就愛跟罈子騎車出去,丫擋風啊!頂著五、六級大北風,藏他後邊兒往北去,大紅門橋我都敢往上蹬!」
罈子罵:「我先他媽蹬死你!就你這樣兒還算哥們兒嗎?估計跟你一起去老山前線,我都死八百回了!你丫肯定拿我擋槍子兒!」
腦袋壞笑,用一部最流行的臺灣電視劇的名字氣罈子:「當然啦!咱們[情義無價]的啦!」
大笑聲中,周航好奇的問:「王俊青,你們剛才說碴舞,碴什麼舞?」
大青還沒說話,小平安搶著回答:「霹靂舞唄!我們哼不能碴芭蕾舞吧!」
周航眼睛一亮:「在哪兒碴?」
「我們一哥哥在南苑街裡頭開了個音樂茶座,明天開張,我們在他那兒碴。」
周航一臉興奮:「太棒了,我也去看!」
大青瞪了眼小平安,對周航皺眉道:「你不能去!那兒亂著呢!挨家踏踏實實待著!」
周航嘴一撅:「你管我呢!我就去!」
寧薇後邊拉她:「姐!要是人多你就別去了!到時青哥他們還得照顧你!」
周航固執的說:「我用他照顧幹嘛?腿是我自己的,我想去就去!」
大青一臉煩躁:「你說你瞎摻乎什麼?不去行不行?」
「我去怎麼了?又不是刀山火海,就看看跳舞,招誰惹誰了?」
玲子無奈苦笑:「周航,聽姐的,明天人確實是多!完了再擠著你,改天吧!」
「沒事兒玲姐,舞會我參加過,到時我找個沒人地兒看,還不行?」
玲子苦笑著看著大青,大青也拿這個妹妹沒轍,只好鬆口:「好好好!愛去去,我可先跟你說好嘍,擠著我可不管!」
周航一臉美滋滋的表情:「用你管!?擠著我樂意!」
周天聽到這兒,喜形於色,一旁嚷嚷:「我姐去,那我也去!還有小偉!」
寧薇看了眼大青,從後邊輕輕推了周天一把,眼中滿是責備神色。
大青正有火沒處撒,衝周天眼一瞪:「你敢!告訴你,想都甭想!家待著!」
周天不再說話,求助地看了眼周航。
周航知道弟弟的心思,溫言安撫:「天兒,聽姐的,咱不去!跟家好好待著,不行去小偉家玩兒會,我到那兒也是轉一圈兒,看看就回來。」
小平安也幫著勸:「天兒,哥也勸你別去!是沒勁!你要想看,哥現在給你跳一個,怎麼樣?」
說完他做了一個[感測],一股電流從右手指尖匯出,由右臂經肩至左臂,波浪似的傳到左手指尖。
玲子撲哧一樂,推了小平安一把,笑斥:「行了行了,你就別招他了!」說完回頭對大青說:「大青,不行就讓他們去吧!這倆月在家養傷都憋壞了!」
大青皺眉:「我知道他在家憋的夠嗆!可明天什麼人都有,我怕他又惹事兒!」
周天見大青口氣漸松,趕緊說:「哥!我絕對不惹事兒,你就讓我去吧!到時我跟小偉還有我姐挨一塊兒,就邊上看著,話都不說還不行?」
大青想了想,最後嘆口氣:「行!去吧!」他狠狠的盯了眼周天:「到那兒看行,不過你得給我老實點兒!要敢給我惹事兒,我跟你沒完!」
周天轉頭看了眼于小偉,輕輕說了聲:「好。」
03
眾人從玲子髮屋出來,已經晚上10點多了,此時颳起了呼哮凜烈的北風,狂風旋過樹梢,發出尖銳的哨音,路旁溝裡的積雪沫子被捲揚而起,沙沙作響,打在臉上疼痛異常。馬路中間已經凍了一層薄薄的冰甲,和路邊的冰瘤一起,在昏黃的路燈照射下,閃著灰銀色的光。
幾人紛紛和玲子道別,大青問小平安:「怎麼著,你們是回家,還是有別的活動?」
小平安看了看罈子、老派、和腦袋一眼,嘿嘿一笑:「你就甭操心了,我們幾個去娘娘廟找四虎,玩兒[三扣一]去,順著北風,吹著就去了!」
大青一臉不屑,指著這一群兄弟:「少他媽蒙我,我還不知道你們丫幹嘛去?你們丫能從四虎那兒找出一張撲克牌來,我都是你們孫子!這兒當著我這倆妹妹呢,給你們丫留點兒面兒,警告你們,看[潘金蓮],別把捕快招來!到時一窩端!」
小平安幾人嘿嘿壞樂,周航和寧薇卻聽的稀裡糊塗,周航剛要問,披著大衣的玲子趕緊打斷話題:「行了行了!趕緊走吧!我告訴你們,看,沒事兒,都這麼大歲數了!可得悠著點兒,頭春節查肯定嚴,今年春節大窩瓜就因為這事兒給逮進去了,你們別不當回事兒!」
這幾人聽到玲子告誡,一下老實多了,都乖乖點頭。
玲子看他們這樣,撲哧一聲樂了出來,乾脆的說道:「好了,趕緊走吧,凍死我了都!」
大青裹了裹衣領道:「那就散吧!猴兒冷的再凍著玲姐!平安,你們該幹嘛幹嘛去,我們也回家了!說好了可,明天上午十點,小迷糊的音樂茶座門口聚齊兒,我明天早起到東營房大院兒找一趟孫晉,問他去不去,他好像說過,他那兒有幾個當兵的霹靂舞跳的也不錯,要沒事兒,帶過去一起熱鬧熱鬧。」
小平安點頭:「行!就這麼著,十點,我們找著」瓦爾特」,一準兒到!」
說完,幾個人和玲子紛紛道別,各自散去。
大青一行五個人連走帶騎,頂著狂暴兇猛的北風,艱難的蹬到[南郊農場]大門前。
大青下車,把車靠在門側牆根兒,皺著眉瞟了眼不遠處靜冷的萬源路十字路口,點了根菸說:「就這兒歇會兒吧!風還小點兒,這樣,天兒,你騎我車和小偉先送寧薇上班,完了趕緊回家,我呢,和你姐騎她車就先回去了。有什麼事明天早晨再說。」
周天緊緊摟了摟凍得直跺腳的寧薇,點點頭:「行哥!你和我姐先走吧,我送完他們倆就回家,明早我找你去,我也想到晉哥那兒看看,這麼長時間了,壓根兒沒去過。」
大青深吸口煙:「行!想去就去!隨你吧,明早你到我家找我就行,趕緊的,先送寧薇上班吧!」
五人在萬源路口道別分開,周天和于小偉推著車,把寧薇送到[711]醫院大門前,藉著門口的燈光,周天看了看寧薇,語氣溫和的說:「你趕緊進去吧!風這麼大!」
寧薇微笑:「好!你們也回家吧,」她抬頭仔細地看了眼周天,目光晶瑩:「周天,明天上午我就不去了,我和沈婷得上藥劑師培訓課,到了那舞會,你和小偉千萬別惹事,別讓我們擔心!好嗎?」
周天點點頭:「放心吧媳婦兒,我倆絕對老老實實待著,你趕緊進去吧!冷!」
寧薇依依不捨的看了眼周天,從脖子上解下那條毛線圍脖給周天圍上,周天想要推卻,寧薇用力支開他手,把圍脖仔細繫緊,又看了眼于小偉,輕輕的說:「你們倆一定要聽話,明天不許惹事!」
周天和于小偉一齊點頭,寧薇笑了笑,輕輕揮了揮手:「你們趕緊回家吧!白白!」
說完又看了眼周天,轉身匆匆跑進醫院。
于小偉掏出煙護著風點燃兩根,遞給周天一根:「就別發呆了,趕緊回家吧!」
周天回過神,問于小偉:「明早你去晉哥那兒嗎?」
「去!我在家也沒事兒。」
周天微微點頭,深吸口氣,把手裡的煙用力的扔到地上踩滅,乾脆的說:「不抽了,回家睡覺!」
04
于小偉回到家,看到姐姐於小晴臥室燈還亮著,就上前輕輕敲了下門:「姐,睡了嗎?」
於小晴在裡邊回答:「沒呢,進來吧小偉。」
于小偉推門進屋,看到於小晴睡衣外邊套了件羽絨馬甲,趴在書桌上寫東西。見弟弟進來,她合上筆記本,看了眼桌上的臺式液晶電子鐘,側頭問:「怎麼又這麼晚?又去哪兒了,剛才媽叨嘮半天呢!」
于小偉坐下:「我和周天遛答著去集賢玲姐那兒了,青哥他們都在,一齊吃的涮羊肉,後來小航姐和寧薇也騎車去了。」
於小晴哧的一笑:「這周航,這麼大雪還出去,真行!」
「小航姐是不放心周天,她和寧薇騎車摔了好多跤呢!」
於小晴輕輕點頭:「周天現在雖然踏實多了,可前段時間出的事太多。唉!都是親弟弟,我也怕他再惹事,他不像你,你老實,他不行,好像血液裡就流動著不安定的東西,而且隨時爆發!這好像就是書裡所說的血性吧!」
于小偉沉默了,看著光芒柔暖的檯燈發呆。
於小晴輕輕嘆口氣,轉了話題:「明天你去哪兒?我沒課,不用回學校,不行姐帶你去天壇公園照相吧!雪景,漂亮!」
「明天我們跟青哥出去玩兒,去南苑看霹靂舞,小航姐也去,姐,你去嗎?」
於小晴搖頭:「我就不去了!太鬧!唉!這周航,什麼熱鬧都摻和!」她輕輕的伸了個懶腰:「你們幾點去?」
「十點,不過我們得早起,先去東營房部隊大院找晉哥一趟。」
聽到孫晉名字,於小晴忽然感到心頭一顫,孫晉深邃溫和的眼光和峻冷帥真的面容對映到她的腦海。她突然感到自己心波起伏,一股熱流竄湧到心口,這種感覺複雜而異樣,難以自抑!
她看了眼弟弟,于小偉並沒有覺察出她神色的變化,靜了片刻,她竟然說出一句自己都感到莫名奇妙的話:「那我也去。」
說完神色就慌亂起來,臉頰泛紅。
于小偉並沒有發覺姐姐這片刻之間的心緒變化,只是點頭回答:「行!那明天早晨咱倆一起去,7點吧,我起不來,姐你叫我。」
于小偉去睡覺了,於小晴坐在書桌前獨自發呆,檯燈發出的柔和光芒對映著她靜雅清麗的面龐,她開啟日記本想寫些東西,心卻麻亂異常,無從下筆。她嘆口氣,走到床前躺下,晶瑩明亮的大眼睛直直的看著天花板,呼吸平靜,毫無睏意,就這麼發著呆,一夜沒睡。
05
第二天早晨,風停了,天空湛藍,空氣異常清新,吸入心脾後寒涼暢爽。陽光也是燦爛明亮,遠近建築屋頂上的積雪在它的對映下閃著金色的光芒,耀人雙目!
大青和周航姐弟在東營房部隊大院門前等著于小偉。
已經快早晨8點了,大青和周天吸菸閒聊,周航在路邊光滑如鏡的積雪地上無聊的滑著雪。
遠遠的看到於小晴和于小偉姐弟慢慢騎車過來,周航一愣,她用力揉著眼睛仔細的看了又看,最後看清果然是於小晴時,臉上生出一副不可思異的驚喜表情,她對來到跟前的於小晴爽朗的說道:「小晴!怎麼是你!你怎麼來啦?」
於小晴臉一紅,趕忙把下巴往臃暖的圍脖裡紮了扎,她先輕輕的和大青打了聲招呼,拉著周航的手說:「我今天不用回校,聽說你也過來,就來玩兒會兒。你們什麼時候來的?」
周航看了看腕上的電子錶:「剛來一會兒!周天說不用在家等小偉,估計在路邊兒就能看到你們,就直接到這來了。」
于小偉接過周天遞來的香菸點燃後吸了一口,抬頭問大青:「青哥,找到晉哥了嗎?」
大青往部隊大院裡看了一眼:「剛才門口那個衛兵給打過電話,他好像早起鍛鍊去了,他爸的警衛幫著去找,估計這就出來。」
於小晴聽到這裡,突然覺得心裡有些慌亂,她偷偷的向大院裡看了一眼,院裡清幽僻靜,只有士兵們晨訓的口號聲隱隱傳來。
又等了片刻,周天指著大院方向輕喊:「晉哥來了!那兒呢!」
幾人順指看去,孫晉揮手笑著向這邊跑來。
於小晴侷促起來,不敢看孫晉,心開始怦怦直跳。
高大英俊的孫晉走到眾人面前,臉上的笑容帥氣而親切,他穿了件草綠色絨衣,藍色運動秋褲,額頭沁著汗,低喘著氣,笑著道歉:「對不住!對不住!這麼冷的天,讓你們久等了。」說完又驚訝的問周航和於小晴:「咦?你們姐兒倆怎麼也過來了?」
於小晴羞澀的低下頭,身邊的周航大方的回答:「我們沒事兒過來轉轉,怎麼?不歡迎?」
孫晉天真的一笑:「哪兒能啊!歡迎!隨時歡迎!」他探身拍拍周天肩膀,問:「天兒,傷好利索了嗎?」
周天一笑:「好了,沒事兒了晉哥!」
孫晉點點頭:「好了就成!」他攏過周天和于小偉肩膀,向大青和於小晴、周航笑著說:「走吧!先進去!在這兒胡冷的凍著幹嘛?你們把腳踏車放在那房子旁邊先進去,我去給你們登個記。」
幾個人邊說邊聊往大院裡走,雪後清晨的部隊大院清幽而肅寂,窄而筆直的甬路兩旁種著整齊的灰綠松柏,一排排紅磚營房整齊有序,空曠的操場上,幾臺蒙罩著綠色蓬布的防空高射炮上積滿厚厚的白雪,遠處,十來個士兵正拿著鐵鍬掃把除著雪。
大青和孫晉並肩而行,他把手插進褲兜,問孫晉:「晉,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沒說一聲啊?」
孫晉一邊走,一邊用力的做著擴胸運動:「昨天中午回來的,剛進京就下起了雪,我又開著車,把從山西帶回來的土特產給我父親的老戰友挨個送到家,回來天都黑了。」
大青輕笑:「我們昨天在一起時還唸叨你呢,這不,一早就找你來了。」
孫晉呵呵笑了,笑聲爽朗迷人:「這樣吧,我今天沒事兒,一會兒把他們都找來,咱們聚聚!」他說著停下步,指著一個幽靜的院落說:「我家到了,咱們進去聊。」
這是一個幽深而靜寂的大院子。
紅磚砌就的房屋給人感覺厚重而巍然。廊前的屋簷邊,掛著許多雪化凍結而成的冰錐,長短不一。
院裡的雪已被清掃乾淨,堆在院子中間一棵粗大的梧桐樹下,這棵梧桐樹高過房頂,枝椏伸展,讓人能聯想到夏天這個院落的涼爽情形。
院南的一排倒座房,深綠色的窗框,玻璃明透,裡邊掛著天蘭色的窗簾。孫晉回頭介紹:「這是警衛住的屋子,我父親住在那個正屋。」幾個人順著他所說的房屋看去,透過玻璃窗,可以看到寬亮的北房裡,擺放著一排豆綠套的沙發,牆上掛放著[馬、恩、列、毛]的畫像,東面牆上,懸掛著一副巨大的橫幅書卷,上邊濃墨重筆寫著四個大字:[愛兵如子],筆法蒼虯淋漓,龍行虎踞。
孫晉指著東廂房說:「我住那兒,走!進屋。」
他趕上兩步,撩起棉門簾,把幾人讓入自己房間。
孫晉的房間簡潔而乾淨。雖然不是軍人,床鋪卻保持著軍人的疊放風格,被褥疊成整齊的豆腐塊,井然有秩。
孫晉笑著招呼:「你們脫了外衣隨便坐,我去給你們沏茶,這有煙,大青,天兒,小偉,自己拿著抽。」他又回身對周航和於小晴笑著說:「你們姐兒倆也坐啊!別客氣。」
周航一邊脫棉衣一邊笑著點頭,誇讚:「孫晉,你的房間可真乾淨,都是你自己收拾的?」
孫晉帥氣的一笑:「當然!從小就養成的習慣,我姐也這樣,我爸對我們要求特別嚴格,到哪兒都得保持軍容軍紀!」
周航呵呵笑著,側頭看了眼於小晴,於小晴正仰頭聚精會神的看著牆上的一幅毛筆書卷。
這幅書卷筆風飄逸,勾劃如刀,筆承瘦金,又隱含草書風氣,攻守讓釁,交錯勾闔,整體讓人感覺酣暢激盪!
於小晴嘴唇微動,低聲念著捲上文字:
武林風起
吹皺江湖水
古道彌塵
夕陽如血染
蒼山望斷
往事如塵煙
劍寒情暖
冷月照銀鞍
英雄際會
重逢盡相嘆
情義了得
相隨自肝膽
劍指天南
前路幾重關
馬蹄颯踏
縱橫無拘絆
聽風塞北
踏雨江南
長江飲馬
黃河洗劍
道不盡
家國興亡塗炭
揮不散
公仇私恨延綿
酒在當歌
頭在當贊
醉裡相笑
英雄淚眼
孫晉甲子年仲夏
當看到最後落款竟然是孫晉,於小晴微微一愣,回頭看了眼孫晉,眼神中滿是敬佩神色,她輕輕點了點頭,問:「孫晉,這首詞是你寫的?」
孫晉抬頭看了眼書卷,向於小晴點點頭:「是我以前寫的,有點不合詞韻,讓你見笑了!有不恰地方請指正。」
於小晴仔細看了眼孫晉,眼光晶瑩柔和:「寫的很好啊!我喜歡!」她見孫晉大方的看著自己,臉生羞色,目光不敢直視對方,又問:「你喜歡宋詞?」
「對!一直喜歡。你怎麼知道的?」
於小晴微微得意:「我猜的!看你寫的這詞,感覺應該是。」
孫晉笑了笑:「你也喜歡?」
「對!我特別喜歡宋詞裡那種揮之不去的哀婉離悵之氣,有時心情不好了,輕輕念上一闕,能緩解一下。」她又抬頭看了眼牆上書卷,問道:「看你這詞,你應該喜歡辛棄疾的東西,是嗎?」
孫晉微笑搖頭:「也不全是,他的詞大多是戎馬國恨,挺好,但不合我的喜好,這首詞我只是隨便寫的,配合一下我這裡的軍營氛圍,其實我最心裡還是喜歡溫婉空絕一些的,正如你所說,心情不好,釋放一下。宋詞就是宋詞,是一個特定時代所產生的文化產物,宋朝這個朝代,國仇離恨太多了,整個國家的人文特質,都是一個[悲]字!這個[悲]字,蔓延蘊滲到宋詞這種文學形式裡,這種感覺,別的朝代都沒有,不可相比。」
於小晴連連點頭,欣賞的看了眼孫晉,又問:「那你最喜歡誰的詞?」
孫晉想了想,回答:「我喜歡的詞人不是宋朝人,是清朝的,叫納蘭性德。」
聽到[納蘭性德]四個字,於小晴眼睛一亮,她驚喜的低喊:「你也喜歡納蘭性德!」
孫晉點頭:「是啊,他的詞清冷深情,又蘊含雍榮,有南唐後主李煜的之風,這種文風氣質是任何一個平民詞人都不能具有的,他畢竟是康熙朝大學士宰相明珠的兒子,家學淵博,可惜,去世的太早了!」
於小晴嘆道:「是啊!31歲就去世了,我覺得,自從他原配妻子死去後,他的文風一下就落寞了,就像李清照失去趙明誠後的文風一樣,更悲了,怎麼說呢,悽絕吧!」
孫晉搖頭嘆息:「悽絕!對納蘭來說,應該是[妻絕],他的[悼亡詞]寫的多好啊!」
聽到這,於小晴心底一股知己之感油然湧起,她眼含深情的看了眼孫晉,輕輕說道:「是!他的[悼亡詞]是我最喜歡的!每次看,心裡總是難過,有情人天地永絕,生死茫茫,這是人生最大的悲哀!」
說到這,於小晴的眼眶溼潤,隱隱的淚花閃動。
孫晉沉默了,一言不發,只是靜靜的看著於小晴,目光深邃,勘人心靈。
一旁的周航一臉驚訝,湊到於小晴身邊,詫異道:「呦!小晴,怎麼了這是,哭啦?你呀,老這樣,沒事兒就把自己弄得跟林黛玉似的,哪兒那麼傷感啊!?」
於小晴輕輕一笑,用手背蘸了蘸眼眶:「沒事兒!就是心裡突然覺得不舒服,好了,現在沒事兒了。」
周航呵呵笑著:「唉!你呀,怎麼說你好哇!那回我看瓊瑤的書,哭的那麼厲害,你還一旁笑我說我傻,你呢,光跟孫晉聊了聊這個納蘭……什麼…德行,就哭成這樣了,咱們倆,誰也別說誰,半斤八兩!」
旁邊的孫晉有些過意不去,道歉:「於小晴,對不起!聊的話題讓你難過了。」
於小晴抬頭看了眼孫晉,目光柔和:「沒事的!哭哭挺好,心情能釋放一下。」
孫晉點頭:「嗯,我理解。這樣吧,」他回身走到床邊書櫃前,從裡邊拿出兩本書,走回來遞給於小晴:「小晴,這本[納蘭性德詞選]送給你,他的書不是特好找,你拿走看吧!還有這本書,是米蘭昆德拉寫的,我也特喜歡,你也看看!」
於小晴接過書,輕輕翻看了一下,驚喜萬分:「太好了!都是我喜歡的,謝謝!」
孫晉剛要說話,身後周天問他:「晉哥,這把馬刀是誰的?」
周天手裡舉著一把三尺見長的馬刀,輕輕揮動。
刀刃窄而鋒利,閃著灰藍色的幽光,從銅護手的磨損程度看,是一把老刀了。
于小偉在一旁拿著鐵皮刀鞘也在仔細觀看。
於小晴看到後眉頭一皺,斥責弟弟:「周天!誰讓你隨便動別人東西,快點兒掛回去!」
孫晉笑著阻止:「沒事兒,天兒,玩兒吧!」
周天衝姐姐嘿嘿一笑,從於小偉手中拿過刀鞘,小心翼翼的把馬刀插回,墊腳掛回床邊牆上。
孫晉笑著說出這把刀的來歷:「這把馬刀可是古董了!不知你們相不相信,它還參加過[十月革命]呢!1953年,我父親去蘇聯軍校深造的時候,他有個蘇聯同學,叫阿布拉摩維奇,他們倆人志趣相投,最後成了最要好的兄弟和朋友,感情特別深!這刀是阿布拉摩維奇父親留給他的,55年我父親回國時,他就把這馬刀送給了我父親,挺珍貴的。這阿布拉摩維奇叔叔我只看過照片,聽我父親說,他彈的一手好風琴。他們倆人一直書信聯絡著,我生人那年,中蘇關係那麼緊張,我這個叔叔,還託人給我送來一個木馬搖椅,是他自己做的。」
大青抬頭看了眼牆上的馬刀,問:「現在你這個什麼維奇叔叔呢?怎麼樣了?」
孫晉搖頭嘆息:「聽我父親說,他夫人7年前去世了,現在他一人住在伊爾庫茨克郊外,身體很硬朗,酒喝的很多,現在蘇聯時局動盪,經濟衰退,他的生活水平不是很好,過的也很艱苦。」
周天一旁嘆道:「這麼大一國家怎麼跟艘要沉的破船似的!好歹也是個軍事強國呢!連美國都怵它!這蘇聯要真散攤子嘍,估計丫戈爾巴喬夫都沒臉見列寧去!」
孫晉苦笑:「這是他們國家自己的事,咱們管也沒用,是吧!?好了,你們先坐著,我去換身衣服,中午把小平安他們找來,哥兒幾個一起聚聚!」
大青趕忙提醒:「下次吧孫晉,我們今天中午還去南苑小迷糊那兒呢,你忘了?那次跟垡頭大剛子約的舞!」
孫晉也想起來了:「噢對!我都給忘了!跟他們碴霹靂舞是吧?」
「對!我們今天一早來找你,就是問你去不去,你不是說過嗎,你這有幾個當兵的,舞跳的也不錯,你要去,一塊兒帶上。」
孫晉點頭:「是!這幫臭小子,別看在軍營裡,什麼流行追什麼!以前誰要彈著吉它唱徐良的[小草],整個部隊都是名人。現在,全都喜歡霹靂舞,我們這兒要開聯歡會,這霹靂舞絕對是壓軸節目。」
大青笑:「那就找倆跳的好的,一塊兒去玩兒。」
「行是行!不過我得先跟他們連長說一聲,還得偷偷的。這幫小子,都跟我親著呢,要聽我準備帶誰出去,肯定都來纏磨我,哭鼻子都是輕的。」
大家笑。
孫晉搖頭嘆道:「歲數不大就出來當兵,其實都是孩子,調皮搗蛋的有的是。好,你們先待著,我去一趟。」
不一會兒,孫晉帶著兩個小士兵走進院子,這兩個士兵一臉稚氣,神色美滋滋的,都只穿著單薄的迷彩服,緊緊跟在孫晉身後。
大青幾人出了屋,孫晉笑著說:「就這倆,是我偷偷帶過來的,一聽說跟我出去跳舞,美壞了,呵呵,連大衣都沒穿就跟我跑來了。」
大青笑著走到兩個士兵面前,低頭問左邊這個:「小哥們兒,冷不冷?」
那個小士兵憨厚的笑,牙齒潔白:「不冷!」
大青笑:「知道一會兒讓你們幹嘛去嗎?」
「跳霹靂!」
「好好跳!賣點力氣,當作一項政治任務完成!別給咱們解放軍丟臉,知道嗎?」
「知道了大哥!保證完成任務!絕不給解放軍丟臉,絕不給孫晉大哥丟臉!」
大青呵呵笑:「兩個小鬼!跟你孫哥還挺親。」
孫晉一旁笑,回身像大哥哥一樣攏過兩人肩頭,說:「去!到警衛室找小孟要兩件棉大衣穿上,別凍著!」
兩個小士兵一起笑著敬禮:「是!」
孫晉撲嗤一樂:「兩個小東西!去吧,找到棉大衣就在警衛室等我,胡冷的,走時我叫你們!」
兩人笑著跑去警衛室。
孫晉回頭道:「你們進屋吧,我去換衣服,待會兒咱就走!」
不一會兒功夫,孫晉挑簾進來,穿了件黑色高領毛衣,藏藍色毛料西褲,黑色尖頭皮靴油黑鋥亮,整個人挺拔帥氣,讓人耳目一新。
他走到穿衣鏡前,拿著梳子草草梳理了一下頭髮,回頭對大青說:「你們都騎車,不行待會兒我們也騎車去吧,我開的那輛吉普車坐不下這麼多人。」
大青掐滅手裡的菸頭:「沒事兒,怎麼都行,時間還早,不著急。」
孫晉點頭,忽然像是想起什麼,走到大青身邊,面色凝重的說:「大青,有件事一直想跟你商量,老沒機會,想現在跟你說說。」
大青眉頭一簇,說:「晉,有什麼事你儘管說,不管事難事易的,我大青搭上命也幫你辦成它!」
孫晉搖頭微笑:「瞧你說的,還沒到那份兒上呢!我也是剛才說到吉普車那兒,才找想起這茬兒的,」他把右臂搭在大青肩上,語氣凝肅:「你知道嗎?我昨天給我父親的老戰友送土特產的時候,碰到我的幾個哥哥,他們也和我一樣,是幹部子弟,因為父一輩兒都是老戰友,我們關係也不錯,他們現在都利用自己在部隊的關係開軍企公司、工廠,還有些人偷偷用軍車走私,」他看了眼一臉詫異的大青,接著說:「你別誤會,這種損害國家利益的事我可不幹!我是想跟你說,現在全國上下都在搞經濟,有頭腦有膽量的人都下海經商了,咱們歲數年輕,也應該去闖蕩闖蕩,整天打架喝酒,不會有出息的!因為時代不同了,機遇多了,咱們應該有個新的生活目標!」
大青點頭,沉思片刻,盯著孫晉說:「晉,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覺得現在這種生活特沒勁!我知道,身邊好多老炮都退出江湖,去做買賣掙錢了,他們都看開了,名聲叫的再響,也是虛的,它不能當飯吃,還是」大團結」實在!」
孫晉笑了笑,目光變得深遠而篤定:「是這意思,可我也不是光想著掙大錢,掙錢是次要的,我是想憑著自己的智慧和膽量,開創一份事業,證明一下我自己的能力!」
他說到這裡,神情激昂,意氣風發,全身上下散發著一種獨特的個人魅力,讓人不由得信服,心生追隨之感,這就是孫晉身體裡所蘊含的那種天生的領袖潛質!
於小晴一旁也聽的心情激盪,她眼含欽慕的看著孫晉,腦中忽然電光閃動:是!這就是自己一直尋找的,秋天一樣的男人!
大青也聽的心生欽佩,深吸口氣,歪頭問孫晉:「好!你說吧,咱們怎麼開始幹?」
孫晉抿了抿嘴,目視前方:「要想著手創業,機會很多,就看咱們敢幹不敢幹了!就拿眼前的說吧,那天聽我父親說,要在我們大院東邊蓋一棟兩層綜合樓,明年開春就動工,這就是機會,咱們可以註冊一公司,把這工程包下來。還有,明年是建國40週年大慶,所有的部隊大院都會對自己房屋拆建翻修,咱隨便包幾個專案,就能掙到錢,現在軍隊減少軍費,中央號召部隊自我改善,自我發展,支援部隊開公司,辦企業,我在部隊關係熟,咱們就成立個建築公司,帶上哥兒幾個,一起幹!」
「啟動資金呢?」
「這你不用操心,我有,不夠我有辦法籌,就想聽你一句話,幹不幹?」
大青一笑,目光堅定,乾脆的回答:「幹!」
孫晉點頭,用力拍了拍大青肩膀:「好!就這麼定了,具體的事兒,咱們哥兒幾個還得湊一塊兒細商量。你們訂的幾點到南苑?」
「十點。」
「好,那咱們這就出發!」
說完他從衣架上取下一件棕色寬毛領飛行夾克穿在身上,微笑著向所有人說:「今天有事,你們也沒呆踏實,這樣,等哪天都沒事了,再過來找我吧,」他目光柔和的看了眼於小晴:「我隨時歡迎!」
於小晴和孫晉對視了一眼,臉一紅,趕緊錯開目光。
孫晉似乎覺出自己有些唐突,也有點不好意思,趕忙換了話題:「天兒,小偉,下次再來,哥帶你們打靶去,怎麼樣?」
周天眼光一亮,一臉興奮:「好嘿!我還真沒打過靶呢!肯定特過癮,晉哥,什麼時候啊?」
孫晉一笑:「聽你們的!」
于小偉聽後也躍躍欲試,就連旁邊的周航也跳著腳喊:「孫晉,我也想打靶!」
孫晉微笑點頭:「行!行!行!都來,我給你們安排!」
幾個人聊著天,向南苑騎去。
周航很興奮,一路上嘰嘰喳喳的和於小晴說著話,而於小晴只是隨口回應,目光一直看著前邊孫晉騎著車的高大背影,那兩本書就放在車筐裡,時而被風拂開書頁,就像於小晴此刻的內心,如靜水過風,微瀾漪生。
騎到東高地商場西口,於小晴停下車,幾個人一齊納悶,周航停車問:「怎麼了小晴,幹嘛停下了?」
於小晴一臉歉然:「你們說的那個舞會,我就不去了,我回家了,你們去吧。」
周天湊過來,勸:「小晴姐,跟我們玩會兒去吧,回家多沒勁啊!」
於小晴微笑搖頭:「不了,我嫌亂,我本身也不愛去人多的地方,」她看了眼孫晉,指了指車筐裡的書:「我想回家去看看書,洗洗衣服。」
周航一臉失望,拉著於小晴的手:「還想著你去,能有個伴兒呢,唉!」
孫晉支好車走過來,衝於小晴笑了笑:「小晴,不想去就算了,那就趕緊回家吧,你放心,小偉跟著我們,沒事兒!」
於小晴看了孫晉一眼,眼神中柔光閃過:「謝謝你孫晉,」她又側頭看了眼一旁的大青:「你們趕緊去吧,我回家了!」
大青點點頭:「好!你回去吧。」
於小晴點點頭,向大家擺擺手,又似乎無意的看了孫晉一眼,轉身騎車走了。
06
雜亂的南苑街裡,路邊堆滿灰髒的積雪,路面一片也是泥溼,路西,小迷糊裝修豪華的[音樂茶座]門口,聚滿了人。與相鄰簡陋的小飯館、小發屋相比,他這個[音樂茶座]顯得十分新鮮惹人,雖然有些不倫不類,但也新潮扎眼,讓人駐足側目。
大青、孫晉等人把腳踏車鎖在路對面的商店門口,叼著煙慢悠悠的走過馬路,周航見音樂茶座門口聊天的一群人個個橫眉立目,一臉驕橫,還有幾個滿臉嘻皮笑臉的痞子相,不由得心裡發毛,緊緊的攏著弟弟周天的胳膊,不敢直視。
那兩個小戰士也是一臉侷促緊張,緊跟在孫晉身後。
而孫晉,卻表情自信冷峻,眼神傲然銳利。
大青把音樂茶座門口這群人草草一掃,大部分都認識,都是南苑這一片兒的頑主和他們的弟兄。和其中幾個有交情的點頭示意後,他拉住剛從音樂茶座出來的和義顧軍兒,問:「軍兒,你看見玲姐了嗎?」
顧軍兒掃了一眼大青身後的孫晉和周天幾人,客氣的點了下頭示意,回答:「剛才見她和小迷糊那商量事兒呢,應該還在裡邊兒,大青,我勸你別進去,裡邊人他媽巨多,咱南郊這片兒牛點兒的都來了。」
大青隔著玻璃窗往裡看了一眼,裡邊人確實不少,煙氣飄渺瀰漫,組合音響放著[荷東]舞曲,嘈雜異常。
顧軍兒從大衣兜裡掏出四盒軟包長支[希爾頓]塞到大青手裡:「聽我的吧,先別進去!給,這煙你跟這哥幾個先抽著,我得找一趟於黑子去,回頭咱哥倆再聊。」
「行!去吧你!煙我可拿著了,謝了啊!」
「操,跟哥們兒這兒還客氣,有勁沒勁啊?」
大青一樂,推了顧軍一把:「趕緊去吧!一會兒咱再聊!」
顧軍笑著走了,大青回頭和孫晉商量:「晉,要不咱們就在這兒戳會兒吧,順便等會兒垡頭大剛子和小平安那幫。」
孫晉點頭。
大青走到兩個小戰士面前,把手裡的[希爾頓]一遞:「給!一人兩盒,拿著抽去!」
兩個小戰士趕緊推讓,大青假做生氣:「讓你們拿著你們就拿著,跟大哥這兒客氣什麼?」
倆人詢問地看了眼孫晉,孫晉和藹微笑:「大哥給的,你們就拿著吧!回去藏著點兒抽,別讓你們班裡那幾個大煙鬼看見嘍,到時再搶了你們的!」
兩個小戰士笑著對望一眼,向大青道謝收下。
正此時,兩個身穿皮夾克的小痞子叼著煙橫穿馬路,嘴撇著,眼神肆橫,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
他們走過大青一夥身邊時,挑釁的掃了一眼,最後,孫晉身邊那兩個面容純樸的小戰士引起了他們的注意,他們停住腳步,其中一個打量了小戰士們一眼,笑道:「臥操!強子快看嘿,倆傻大兵,怎麼跑這兒來了,呵呵,長的跟土豆似的。」
兩個小戰士膽小,假作沒聽見。
見他們這樣懦弱,旁邊的強子來了精神,也跟著嘲笑:「是嘿!臉上還有農村紅呢!小迷糊還真有道,茶座開張,還找倆傻大兵站崗!」
他挑逗的衝兩個小戰士揚了揚下巴,命令道:「稍息!立正!匍伏前進!」
另外一個意猶未盡,繼續添油加醋:「強子,你這都不好玩兒,你看我的,」他把手一揚,模仿首長閱兵,拿著腔調喊:「同志們好~!同志們辛苦了~~!」
說完兩人怪聲大笑。
大青的心底的火已經壓制不住了,但又不想引起事端給小迷糊的茶座開張添噁心,他冷冷的盯著那兩個小痞子,右手用力攥住弟弟周天的胳膊,因為他已經聽到周天野獸般的喘息聲了。
他轉頭又看了一眼孫晉,不由得心頭一凜!!
孫晉平時溫和親善的臉容此刻已經陰沉下來,冷酷如冰!眼神也變得寒冷陰深,兇光隱隱!令人驚異的是,他的嘴角竟然掛著一絲森然冷笑!此時,孫晉渾身上下散發出的那種冷酷殘忍的氣勢,讓人膽寒,不敢逼視!
大青心中一凜,嘀咕道:「不好!要出事!!」
因為他知道,孫晉雖然不是軍人,但他自幼長於軍營,又受他父親[愛兵如子]的思想影響,骨子裡潛蘊著熱烈奔放的軍人氣質,他一直把身邊的戰士們當作親兄弟,愛護有加。大青一直清楚的記得孫晉那次說的話:我的兵,我打我罵怎麼都行,就是不許別人欺負!誰欺負他們我就跟誰急!今天你對他們好,將來戰場上他們就是為你擋槍子兒的親兄弟!
顯然,眼前這兩個小痞子的汙辱話語已經激怒了平時溫和堅忍的孫晉,而孫晉一旦怒而出手,後果將不堪設想!
正如玲子所說:孫晉,他是一隻虎!
想到此處,大青知道自己必須出面把這事壓下,他走到孫晉面前,低聲耳語:「晉,別生氣,你看好周天,我來!」
孫晉緩緩點頭,嘴唇抿了抿,目光犀利的盯了那兩人一眼,忍著怒火,走到周天身前擋住。
大青回過身,慢慢上前一步,用手一指那兩個小痞子,兇著臉道:「嘿!你們倆有完沒完啊!好玩兒啊是怎麼著?去,該幹嘛幹嘛去!」
那兩人一愣,看了眼大青,見大青眉目肆橫,知道也是個不好惹的主,登時心裡發怵,氣焰也減去一半,但周圍好多頑主痞子都在看著,嘴上不想示弱,強子一臉不滿,悻悻的問:「我們鬧著玩兒呢,不行啊?」
大青眼一瞪,語氣加重:「不行!」他一臉厭煩:「趕緊的!哪兒涼快哪兒玩兒去!告訴你們,今天我心情好,懶得搭理你們!」
遭到大青如此數落,兩人實在是下不來臺,強子把右手插進兜裡,下巴一揚:「你哪兒的啊?怎麼這麼牛啊?」
大青哧的一聲冷笑:「你他媽管我哪兒的呢?我倒得問問你,你哪兒的?」
強子嘴一撇,一臉得意:「我就南苑的!災末兒聽說過嗎?那是我大哥!」
大青冷笑:「災末兒啊,我認識!就是沒見過你倆,」他一臉不耐煩:「趕緊走吧!別的別說了,說出來就沒意思了!」
剛說到這,一旁的周天突然暴躁起來,他抄起旁邊髮屋門前的一根鐵通條,衝大青嚷嚷:「哥!管丫什麼災尾災末兒的呢!今天弄死他們倆丫得了!」說著就要撲過去,被孫晉和于小偉緊緊攔住!
大青不知道周天和災末兒的那段仇怨,衝周天厲聲喝道:「怎麼又有你啊!趕緊的,把通條給我放下,聽見沒有!」
這時,一旁圍觀的頑主許大馬傍見局勢變僵,又聽到那兩個痞子的靠山是災末兒,知道自己應該出面說句話調解一下了,他樂呵呵的湊上來,攏著大青肩膀勸道:「行了!行了!大青,給哥一面兒,都咱南郊這片兒的,災末兒你們又都認識,何必呢這是!都消消火,讓一步,都是朋友。」
大青點點頭,卻只怒視著周天,根本沒把那兩個小痞子放在眼裡。
許大馬傍走到那兩個痞子面前,問道:「你們哥兒倆是災末兒的兄弟?」
倆人得意點頭。
許大馬傍笑道:「那就都是朋友了,」他用手一指大青:「這哥們兒是南小街大青,你們應該聽說過吧?」
倆人一愣,一起點頭,敬畏地看了眼大青。
許大馬傍湊近倆人,低聲說道:」拎通條的那個是他表弟,你們也應該知道是誰了吧?」
強子一臉詫異:「啊?插金剛那個?」
許大馬傍側臉:「你以為呢?這我還能騙你們?」
倆人對望,一臉苦相。
許大馬傍笑了笑,警告倆人:「所以說,你們得記住嘍!江湖大了,什麼魚都有!外邊兒混,別太牛了!」
倆人一臉悻悻。
許大馬傍微微一笑:「水深水淺你們得拿石頭問問,」他指著那兩個小戰士,壓低聲音說:「那兩個當兵的,你們知道誰帶出來的嗎?上來就跟那兒瞎逗,看那個穿飛行夾克的高個兒了嗎?他就是六營門孫晉!」
這兩個小痞子聽到這兒,大驚失色,登時傻了眼!
正說著,小平安和罈子一幫十多個人,連騎再帶,說笑著也來到茶座門前。大羊坊志勇、娘娘廟四虎、舊宮的學義,[華升食品廠]的」瓦爾特」也在其中。
這幫人在馬路對面鎖好車,笑鬧著穿過馬路走了過來。
罈子眼尖,一眼就看到周天手裡的通條,又見大青和孫晉一幫面色不鬱,知道出事了,緊走兩步問周天:「天兒,怎麼了這是!跟誰啊?」
問完狠呆呆的環看四周,一臉煞氣,嚷道:「誰這兒跟我兄弟叫板呢?他媽活膩歪了是吧?!」
許大馬傍跟他熟識,笑著走過來:「行了罈子,幹嘛這是!上來就破馬張飛的!沒事兒了,誤會!」
罈子不依不擾:「哪兒那些誤會啊?我看看是誰?再他媽跟我這兒誤會一遍!」
大青聽他這麼瞎乍乎,越攪越亂,就回頭衝他一瞪眼,斥責:「行了!少說兩句!沒看已經沒事兒了嗎?還這兒瞎嚷嚷什麼?」
罈子不再言語,一臉不忿,低聲咒罵著走開。
大青走到那兩個痞子面前,皺眉道:「你們倆趕緊走吧!告訴你們,下次再讓我碰見你們倆這樣沒事找事兒,我可就不客氣了!你們大哥災末兒他再有名兒,也得講理!都是南郊這片兒的,鬧生分了沒勁!」
兩個痞子苦著臉陪笑:「知道了,謝謝大哥!謝謝大哥!」說完灰頭土臉的溜了。
小平安從於小偉那裡打聽到個大概,湊到大青身邊,看著那兩個人的背影,冷笑著嘟囔:「哼!這就是災末兒的兄弟啊?!操,什麼人養什麼貨!」
大青沒有說話,臉色陰沉得嚇人,他回頭慢慢地走向周天,目光幽冷,周天也知道自己剛才犯了錯,他把手裡的通條扔在地上,倔強的看著大青。
大青走到周天跟前,冷笑著盯視了表弟幾秒,最後用手指著周天,語氣緩慢而冰冷的問:「周天,我問你,你長記性嗎?你是不是又活過來了?」
周天打斷他的話,急著解釋:「哥,你不知道,這傻逼災末兒他…」
「甭跟我提別的!我就問你,傷好了,過去的事兒是不是就都忘了?」
「哥,我…」
大青突然語氣加重,怒氣滿臉,眼中閃過一絲失望:「回家!趕緊的!這就給我回家!再讓我看見你出來,我打死你!」
周天站著沒動,兄弟倆僵在了當場。
周航平時對大青又踹又罵,沒個好氣,現在看到大青如此暴怒也嚇愣了,她明白大青為什麼對周天發火,就是因為周天經過這麼些血的教訓,甚至險些失去生命,卻根本本性未改,不知收斂,確實令人失望。她不想讓這兄弟倆這麼鬧僵,便偷偷碰了下孫晉,讓他去調解一下。
孫晉眉頭皺了皺,深深嘆了口氣,走上前拍了拍大青肩膀:「大青,行了!消消氣,有什麼事兒咱回家再說,這麼些人,讓人看笑話!」
孫晉一說話,其它幾個兄弟都圍上來輕聲相勸。罈子也把周天摟到一邊,低聲說著話。
兄弟們你一言我一語的勸說,大青卻面無表情,老派給他點了支菸,他接過吸了一口,最後嘆氣道:「多少次了!最後差點兒沒把命搭上,你說他怎麼就不改呢!我真不願意他在咱們這圈兒裡混,可他這脾氣,唉!」
」瓦爾特」拍拍大青肩膀:「行了青子!這事兒得慢慢勸!你這兄弟,跟你丫以前真一樣。」
「就是因為這個,我才不願他外邊瞎混,你們說,混到今天這樣,牛是牛了,管蛋用啊!」
「這得慢慢勸,他歲數小,有的是光看表面了,沒準兒就是覺得咱們這樣挺風光,沒事兒,慢慢來!」
罈子在一旁已經知道了周天和災末兒的過節,他忍著氣走了過來:「大青,我剛才說周天了,他知道錯了,你也別生氣了,行嗎?而且這裡有事兒----」他邊說邊把大青單獨摟到一個揹人角落,按照周天的描述,把那天災末兒在玲子髮屋侮辱玲子,和周天于小偉幹架的事一一道明。
聽完後,大青已經怒火滿腔,他自言自語:「怎麼還有這一茬兒啊,沒聽玲姐說過啊!」
罈子搖頭嘆道:「玲姐是壓事兒的人,沒出亂子是不會說的。剛才周天就是因為聽見那倆孫子說是災末兒的手下,這才急的!咱不能怪他!」
大青越想越來氣,恨恨的說:「媽的我這就找災末兒去!今天我非廢了丫不可,敢他媽欺負玲姐,還跟我弟這兒牛,他死定了!」
罈子忙攔:「別別別,你看,擱你你也壓不住火吧?找災末兒丫算賬,那必須得去,到時我肯定跟著,可今天咱有事兒啊!為這事把人家小迷糊開張大喜的事兒攪了,不合適!再說,一會兒東郊大剛子他們就來了,別讓他們看咱們南郊的笑話啊!」
大青冷靜下來,點點頭:「好,災末兒這事兒過後兒再說,這筆帳早晚得跟丫算!罈子,去,讓周天回家!」
「不用了吧?讓他玩兒唄!」
「不行!我看他就來氣!」
「算了!算了!回頭你再好好說說他,他肯定知道錯了,不會再招事兒了!」
大青剛要再說些什麼,小平安在遠處喊他名字:「大青!你們聊完沒有,快點兒,人家東郊的來了!」
大青一望,一輛紅色【天津大發】小麵包車已經停穩,垡頭大剛子帶著他的幾個兄弟,笑呵呵的下了車。
大青笑著向大剛子揮了揮手,低聲對罈子說:「咱們先過去,這事我還得仔細問問周天,要真像他說的那樣,我跟災末兒丫沒完!」
大剛子帶來的弟兄,都是十·一那天在[樂遊飯店]一起喝過酒的熟人,大青一一打了招呼,又讓腦袋到茶座裡去叫玲姐。
大剛子和大槓各自穿了件灰藍色[康威]尼龍防雨綢運動服,顯得瀟灑帥氣。
這種服飾1990年前後才風靡京城,幾乎年輕男女每人一身,大街上服裝攤盜版的[康威]、[背靠背]、[威騰]防雨綢運動服比比皆是。
但1988年時,這種運動服在京城還是鳳毛麟角,所以卻顯得特別時髦新潮!
一旁的」瓦爾特」用肘偷偷頂了頂小平安,低聲說道:「平安,看人家這身行頭,多颯!咱哥兒倆身上這[雪花仔],一下就顯得俗了!」
小平安一直就自喻為時尚潮流的領導者,可看到大剛子身上的[康威]運動服,心裡也是特別羨慕,他臉上確表現的毫不在乎:「沒事兒,不就身運動服嘛,明天我就買去!我看咱這片兒還沒人穿呢,北京頭一號就算了,我弄個南郊第一人就行!」
」瓦爾特」看得直眼紅:「穿這身兒行頭跳霹靂,肯定特牛!」
大青、孫晉和兄弟們與大剛子一夥聊得正歡,玲子和茶座老闆小迷糊笑著迎了出來。
小迷糊身材矮胖,皮膚白晰,始終笑容滿臉,整個人給人感覺富態隨和,心生親近,但眼神隱現犀利之光,一望可知絕非凡人。
他未說先笑,嘴裡一顆金牙燦燦閃光:「歡迎歡迎!謝謝兄弟們捧場啊!連東郊的哥兒幾個也來了,那話怎麼說呢,蓬壁生輝啊!」
他和大剛子握著手:「剛子!還記得哥哥嗎?那年和老雷子還有小鈴鐺,咱們挨前門喝過酒!」
大剛子笑著看了眼玲子:「那能不記得嗎?那回咱哥倆兒可現大眼了,這玲子,給咱們都灌趴下了!」
「對對對!現在想起來都他媽臉紅!這小鈴鐺,女中豪傑啊!」
玲子笑斥:「行了!當這麼些兄弟呢,給妹點兒面兒行不行?我找地縫兒鑽了得了!」
大家齊哄,罈子叫喚:「哥兒幾個,待會兒咱們是不是得和玲姐喝點兒啊!開開眼,怎麼樣?」
大夥齊聲贊同,玲子抬腳踹向罈子,罈子壞笑著閃開。
大剛子笑著問小迷糊:「虎哥,我好像記得那時你外號叫[笑面虎]啊?南城都有名兒,這什麼時候改了[小迷糊]了?要不是大青那回找我,跟我說了,我還真不知道是哥哥你呢!」
小迷糊苦笑搖頭,眼光變得深遠而銳利:「是啊!那會兒一提[南場笑面虎],南郊這片兒出來混的多少都給點兒面兒,連自己都覺得牛,走道都他媽橫著!那會兒天天外邊兒打打殺殺,拔份兒闖名聲,名聲是有了,可到頭來,管他媽蛋用!現在我算是看明白了,那些年都是瞎逼鬧!有什麼勁啊!?到了弄一身傷疤,一堆仇人!唉!歲數大了得踏實了!咱們都看的見,這時代變了,耍胳膊根兒玩青皮吃不開了!現在就得老實做人,想法兒掙到錢那才是真格的!是不是剛子?」
剛子連連點頭稱是。
小迷糊低嘆一聲,慢慢說道:「[笑面虎]和[小迷糊],聽著字音兒差不多,可裡邊兒的意思差著十萬八千里呢!以前威風八面,處處稱王,到頭就是一段笑話現在看清了,得迷迷糊糊過日子了!」說到這兒,他環看周圍這群人,語氣沉重的說:「哥兒幾個!哥哥說的都是實話,你們沒事兒琢磨琢磨,該收手就收手吧!成天打打鬧鬧,沒用!以後絕對後悔!都這個時代了,都想想,咱們應該怎麼變!該清醒就得清醒了,要不就跟我似的,變迷糊嘍!」
大家聽他這麼說,一下都沉默了,各想心事。大青若有所思的看了眼周天,見周天低頭抽著煙,面無表情。
小迷糊最後提起精神喊道:「好了!該說的都說了!哥兒幾個也別想太多了,今天是我的音樂茶座開張大吉的日子,都高興點兒,該吃吃,該玩兒玩兒,酒管夠!走,大家夥兒進去參觀參觀!」
這幫人鬨鬧著擠進茶座,大青剛要進去,大剛子一把拉住他,指著前邊的周天問:「大青,那小哥們兒就是你弟弟周天吧?」
「是啊,怎麼了?」
「沒事兒,恢復的夠快啊!根本看不出來受過那樣重的傷。歲數小就是盯勁!那天我們趕到珊瑚橋小樹林時,我看到你抱著他,渾身上下都是血,以為沒救了呢!這還行,撿回條命,還出了名,連我們東郊都知道他的事了!」
「那管什麼用啊!差點兒沒死了!」
「唉!兩敗俱傷啊!金剛那孫子也沒強到哪兒去!上禮拜四國慶到我這兒還錢時說過,金剛傷的比你弟重,那管叉本來就是放血的傢伙,你弟捅的又深,多虧金剛也是身體壯實,算沒死,剛出院沒多久,現在還跟家養著呢。」
「你沒問問金剛那哥們兒金剛有什麼想法,是不是想傷好利索了接著來啊?」
大剛子搖頭苦笑:「別再打了!夠可以的了!剛才小迷糊說的有理啊!你打半天,殺半天,管什麼用?弄不好命都搭進去!聽國慶那口氣,金剛認栽了!我想想也是,倆人都傷成那樣,恢復了再打還有什麼意思啊?」
大青點頭:「也是!看看再說吧剛子,你幫我給那個國慶帶個話,告訴他,如果金剛還是不服,就找我大青來!什麼樣的架我都盯著!」
大剛子笑著拍了拍大青肩膀:「不至於到那份兒上!有我,也不會讓你們再沒完沒了的打下去!好了,不說了,進去看看!」
07
等大青再見到金剛時,已經是3年後的事情了。
1991年夏天,大青刑滿出獄不久,因為玲子在廣州做洗髮水生意被騙,大青和孫晉把所有積蓄全都借給了她。一無所有的兩人經過商量,決定孤注一擲,冒著風險借錢去俄羅斯闖蕩。
他們寄宿在孫晉父親的老朋友阿布拉摩維奇家,在阿布拉摩維奇兩個兒子的幫助和支援下,大青和孫晉憑著過人的才智和勇氣,歷經磨難,作成了好幾筆買賣。
一天下午,兩人在切爾基佐沃大市場辦完發貨事宜,孫晉無意抬頭,愣了一下,輕輕對身邊的大青說:「大青,你看,那不是金剛嗎!」
大青也是一愣,順向看去,果然是金剛!
幾年沒見,金剛胖了許多,但臉上的驕橫之氣仍然隱蘊未失。
他也同時看到大青和孫晉二人,冷笑著,慢慢迎面走來。
到了倆人跟前,他仔細看了眼大青,問:「你是南小街大青吧?」
大青笑了笑:「是!幾年不見,你還記得我!」
金剛瞟了眼孫晉,說:「當然記得!那年你滿南郊找我,就差上俄羅斯逮我來了,呵呵。」
「呵,這不也來了嗎!」
金剛指了下孫晉:「他是孫晉吧!」
「對!孫晉!」
「一看就知道!」
孫晉微笑:「金剛,所有恩仇都散了,在這異國他鄉咱們見面,也是緣份啊!交個朋友怎麼樣?」
金剛倔傲一笑:「不怎麼樣!他兄弟周天那回差點兒沒插死我,這事兒我永遠記得!所以啊,咱們只是老相識,不是朋友!」
大青和孫晉相視一笑,不再說話。
沉默幾秒,金剛搖頭嘆口氣:「唉!在俄羅斯碰見南郊人,心裡高興啊!好了,後會有期,老相識們!」
說完轉身走了。
傍晚,大青和孫晉倆人吃完飯從旅館出來散步,走到一個衚衕口時,5個人高馬大的俄羅斯人迎面向他們微笑走來,打頭的禿頂用一口生硬的中國話打招呼:「你好!中國兄弟!」
大青覺得可笑,但還是禮貌的致意:「你好!蘇聯---,哦不對,獨聯體老大哥!」
那5人笑容親善,圍攏過來,禿頂又問:「你們,生意的?」
大青笑答:「對!生意的!」
禿頂點頭,壓低聲音:「我!你!生意一次!」
大青看了眼孫晉:「可以!什麼生意?」
「狐狸,毛的!」
大青明白他說的是狐狸皮,就問道:「幾個?多少錢?」
「很多!你,錢買!二鍋頭換,都行的!」
大青詢問的看了眼孫晉,孫晉微微點頭。
大青看看周圍:「我!看看!」
那禿頂向他們做了個一起來的手勢,帶他們進了一個衚衕。
他用手指著地上的一個貨包說:「這裡,你看!」
大青和孫晉蹲下開啟貨包,裡邊露出金燦燦的狐狸皮毛,倆人正伸手撫摸,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一個俄羅斯人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根壘球棒,猛地從後邊突然發起襲擊!
壘球棒掛著風聲,狠狠地打在毫無防備的孫晉後頸,「嘭!」的一聲悶響,孫晉被打得撲向貨包,登時就昏了過去!
同時,大青被身後的禿頂一腳踢在肋部,他先感到肋部氣滯,跟著一陣巨痛襲來,接著頭部、身上又遭到身後幾人的狠毒擊打,他咬牙試著起身反抗,但因為肋部受傷,提不起氣來,不一會兒就被打得趴在地上,渾身上下都是血。
那禿頭見大青和孫晉已經不能反抗了,低聲招呼,那4個人俯身去拽倆人的背包,但大青還有意識,死死不肯撒手。
正在此時,一個人出現在衚衕口,他身材矮壯,滿臉陰狠,正是中午和大青他們偶遇的金剛!
金剛低喝一聲,狼一樣撲向那5個俄羅斯人!
他先是一個漂亮兇狠的飛踹,[啪!]的一聲踢在禿頂臉上,那禿頂悶哼一聲,身子斜飛,狠狠地撞到牆上,倒地後就暈死過去!
剩下那4人見狀,咒罵著圍攻上來,金剛冷笑,毫不畏懼,和那4人搏鬥起來!
他自幼學過摔跤,反應靈活,對付這幾個只會蠻力相拼的俄羅斯人,易如反掌!
他邊攻邊閃,不正面接觸,只是借力使力,四兩撥千斤,幾個乾脆利索的背挎[啪!啪!]連聲,轉眼間4個俄羅斯人已經被摔在地上連聲慘叫哀號,不敢再起來!
而此時大青的意識已經恢復,他咬著牙忍痛起身,蹣跚著跑到孫晉身邊,急聲呼喚。片刻,孫晉艱難地睜開眼睛,看了眼大青,虛弱的說道:「我沒事兒,大青!」
大青見孫晉無礙,怒火滿胸,他低聲罵著:「我操他媽的!」猛地抄起地上的那根壘球棒,衝著剛才攻擊孫晉的那人走了過去,到了那人跟前,他掄起壘球棒,帶著呼呼風聲,[啪!]一聲打在那人右臂之上,那俄羅斯人慘叫一聲,右臂已經應聲折斷!
大青看都不看,揮著壘球棒又打向另外幾人,金剛大聲制止:「大青!行了!給孫晉看傷要緊!這地方不能久待!先上醫院!」
大青猶不解恨,又照著那幾個俄羅斯人一頓亂打,登時又是一片鬼哭狼嚎!
從醫院療傷出來,三人走到門口,大青叫住走在前面的金剛,誠懇的說道:「金剛,今天多虧了你,要不我和孫晉非死了不可!謝謝!」
金剛還是那種倔傲神色,臉色平靜,他嘴角翹了翹,慢慢說道:「你不用謝我!謝也沒用!我還是那句話,咱們只是老相識,不是朋友!我今天之所以幫你們,是因為咱們都是從北京來的,往大了說,咱們是從中國來的!不管在那邊兒咱有多大仇多大恨,出來就是一家人!記住嘍!中國人不管到哪兒都是最牛的!誰他媽也甭想欺負!」
說完他看了眼頭纏紗布的孫晉,說道:「好了,人沒事兒就行了!勸你們,掙了錢趕緊回國吧!這兒忒亂!以後再來,我帶你們找倆俄羅斯小妞兒玩玩去,正經國立小白樺舞蹈藝術團的,漂亮著呢,怎麼樣?」
大青笑著搖頭。
金剛呵呵一樂:「好了,那我走了,後會有期吧老相識!」
看著金剛遠去的背影,大青自言自語的說道:「金剛,絕對是個爺們兒!唉!就是太好色!」
08
小迷糊的音樂茶座裡邊裝修豪華,中間是燈光交閃的迪斯科舞池,靠北牆是一個卡拉ok演歌臺,一組龐大的[建伍]落地組合音響正放著流行歌曲[昨夜星辰],音量奇大,與頑主們笑鬧侃談的聲音摻雜一起,噪亂異常!
茶座周圍,整齊的擺列著八組深綠色火車式直背硬靠椅,中間是長條咖啡桌,桌上擺放著花瓶,插著塑膠玫瑰花。
各路頑主分幫成派,自成一夥,或坐或站的吸菸聊侃,不時發出一陣陣肆意的鬨笑聲。
大青這夥因為有東郊這幫朋友,人多自然格外乍眼,旁邊不少頑主指著孫晉和周天偷偷議論,因為他們哥倆這半年裡實在是名聲突起,事蹟近乎傳奇。
孫晉和周天聽到別人的讚歎議論聲還是面無表情,平常對之,但于小偉聽到後卻微現得意,以與他們為伍而自豪驕然。
小平安的死黨大褲衩也湊了過來,一一打著招呼,罈子看他只穿著一身單薄的綠軍裝,腳下還穿著片兒鞋,就問他:「褲衩兒,你丫穿這麼點兒不冷啊?」
大褲衩嘿嘿一笑:「不冷!這算什麼!春夏秋冬我都這身兒!」
大青一笑:「你丫跟小平安吃喝不分,還一起做過買賣,你瞧他,掙到錢還買了摩托,穿的也利落時髦,你呢?掙的那錢呢?都造了吧?」
他一問這話,小平安和大褲衩都是一愣,登時面色慌亂,眼神遊離。
大青本是無心之語,見他倆人反應突然如此古怪,又想到中秋節那晚[大羊坊石料場]械鬥之後到紅星醫院看傷,面對醫生的質問,小平安也是這樣的表情,不由心生疑惑。可身邊這麼多兄弟朋友,他不想深問,便強忍住了。
對面大褲衩還強自辯解:「你甭聽平安吹牛,本來就沒掙多少,更甭提造了!那點兒錢啊,早就香了嘴臭了屁股了!」
旁邊」瓦爾特」逗他:「得了吧你,誰他媽信呀!你丫絕對都花在看書上了,就你那床底下,光[龍虎豹]就兩大摞!我又不是沒看見!」
大褲衩和」瓦爾特」再熟不過了,因為」瓦爾特」個子矮,鼻子又大,大褲衩老拿他開玩笑:「去你大爺的!你個大鼻子矬逼!甭跟我這兒假正經,我床底下那些書你又不是沒看過,你丫那兒還有好幾張裸體名信片還沒還我呢!」
」瓦爾特」嘴一撇:「還你?沒戲!實話跟你說吧,公檢法,國務院,廉政公署我一家寄了一張!上邊寫的都是舉報你的話,血淚控訴,萬人簽名!不把你丫大褲衩繩之以法,六月天下大雪,涼水河都他媽變香嘍!」
大夥兒哈哈大笑,大褲衩也不急,撇著嘴挖苦:「得了吧你!你說的寫舉報名信片,我信!可寄沒寄出去就不好說了!我問你,就你丫這矬逼個兒,夠得著信筒子嗎你?」
大夥又是一陣鬨笑,」瓦爾特」剛想還嘴,就聽到小迷糊拿著話筒開始講話,話聲帶著混響,宏亮震人:「哥兒幾個!靜靜啊,聽我說幾句!」
頑主們嘈亂的談話聲一下停歇,所有眼睛都看向演歌臺上的小迷糊。
他笑著繼續說:「各位兄弟!今天是我這音樂茶座開張的日子,大家都來捧場,是給我小迷糊一個大面子!以後我這兒就是哥兒幾個的據點兒!沒事兒常來玩兒,一律免單!今天還有東郊的一幫兄弟過來捧場,我這兒謝了!待會兒咱們還有個霹靂舞友誼賽,大家一起瘋一回,增加一下友情!中午嘛,在場的有一個算一個,都去南苑餐廳喝酒,我請客,咱們一醉方休!」
聽他這樣說,大家高興的齊聲叫好吹口哨。
正在此時,門口一陣擁亂,一群人擠進門來,當前為首的那人接著小迷糊的話音,大聲問道:「迷糊!還有我呢嘿!遲到的你還管酒嗎?」
小迷糊呵呵一樂,回答:「操!這半天我就等你呢!你災末兒不來,別說管酒了,我連席都不敢開!」
災末兒呵呵一笑:「得了吧你!我還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罵我誇我,聽的出來!」
小迷糊哧的一笑,放下話筒,迎了過去:「廢他媽什麼話!趕緊過來,我把東郊來的哥們兒給你引見引見。」
大剛子聽到小迷糊提到自己,往前上了一步,笑著看著災末兒。
小迷糊指著大剛子介紹:「垡頭大剛子,末兒,應該聽說過吧!?」
災末兒笑著向大剛子點點頭:「當然聽說過!」他看了眼大剛子:「剛子,咱們應該早就見過面,我記得幾年前咱們在蒲黃榆喝過酒呢。」
大剛子一樂:「沒錯!你記性還挺好!那回還有玲子!」
旁邊的玲子點點頭:「是啊!那天都他媽沒少喝!」
災末兒側頭準備和玲子開個玩笑,可話卻沒有說出,因為他看到玲子身後一雙冰冷涼徹的眼睛正盯視著自己,讓他不由心頭一寒!
他穩穩心神,仔細一看,正是那天在玲子髮屋亮兇對峙的少年!
他冷笑,和周天眼光碰了一下,問周天身旁的大青:「青子,這小孩兒誰啊?」
大青看到他已經心頭火起,只是強直壓制,淡淡的回答:「這是我弟,怎麼了?」
災末兒一笑,提高音調:「沒事兒!問問!」他好像想起了什麼,又問:「聽他們說十·一在珊瑚橋插了金剛的,好像也是你弟?」
大青冷笑點頭:「對,就是他!」
災末兒面色冷靜,毫無表情:「呦!沒看出這小孩兒手還挺黑!唉,後生可畏呀!」
周天冷冷的盯著他,滿眼煞氣,左手手腕被大青緊緊攥住,疼痛異常!
災末兒狠狠看了周天一眼,剛要錯開眼神,注意力又被另一個眼光吸引過去!
這個眼光來自孫晉,平淡且孤傲,灑脫中帶著威嚴,像一個自負的國王,俯視一切,讓人心生臣拜之意!
災末兒突然感到一陣侷促,眼神變得慌亂,心裡暗忖:「這個人是誰?」
但他實在沒勇氣再看孫晉,只是抬頭看了眼彩燈閃爍的屋頂燈池,點頭誇道:「迷糊!你這茶座夠豪華的啊!」
小迷糊呵呵一樂:「瞎弄吧!是那意思得了!」
災末兒微微點頭:「挺好!挺好!那趕明兒我們哥幾個想玩兒會兒,就奔這兒了可!」
「沒問題!隨時歡迎!我開這茶座就是為了咱們哥幾個有個玩兒的地兒,掙錢不掙錢都二上!」
災末兒一挑大拇指:「小迷糊,就是仗義!」他回身對身後的十來個兄弟說道:「你們丫都聽著,他也是你們大哥,這以後見面兒尊敬著點兒,在南郊這片兒混,都是親兄弟!」
他身後的人齊聲稱是,紛紛稱呼迷糊大哥。
小迷糊連連謙讓。
災末兒這番舉動話語,別人看來是有理有面兒,可在大青眼裡,卻看出他在買人情假仗義。
他忍著火看著災末兒演戲,手卻一直緊攥著周天的手腕,怕他一時壓不住火跟災末兒幹起來,但他忘了身後還有個火爆脾氣的罈子!
罈子自從聽說了那晚災末兒欺負玲子的事,越看災末兒越來氣,又見他跟小迷糊這兒說漂亮話,早已火冒三丈,聽災末兒說完,他再也忍不住了,就陰陽怪氣的甩了一句:「裝逼!」
這倆字一齣口,所有人都愣了!大家目光齊刷刷的投向罈子,罈子一臉渾不吝的神色,挑釁的看著災末兒。
災末兒臉上的笑容一下就僵住了,側頭看向罈子,眼中兇光閃過!
茶座裡的空氣一下凝固了,氣氛立時緊張起來!
還沒等災末兒發作,他身後的幾個兄弟早已指著罈子紛紛罵道:「說他媽誰呢你!」
罈子哧的一聲冷笑,慢條斯理的說道:「誰裝逼我他媽就說誰。」
大青看了眼災末兒和小迷糊的臉色,回頭斥責:「罈子,少說兩句!」
罈子一臉倔傲,放肆的看著災末兒一夥人。
災末兒身後的一個兄弟上前一步,指著罈子喝道:「你他媽找死是不是,牛你丫跟我出去!」
罈子一點都不含糊,推開身邊的小平安和腦袋,上前一步:「出去就出去,你個小逼!」
他這一上前,小平安就覺出事情不對,但他也不知道罈子和災末兒到底有什麼過節。但衝突已生,自己又跟罈子交情過命,他也懶得再問,順手抄起桌上的一個花瓶,衝著身邊的腦袋、老派幾人使了個眼色,一起跟著罈子擁了上去。
災末兒身後的幾個兄弟也紛紛從兜裡掏出刮刀匕首,怒罵著蜂擁而上!
周圍的頑主們紛紛後退,靜觀局勢變化,他們都知道,這兩撥人都是狠角色!
周航見此情景,嚇得趕緊躲在於小偉身後,一臉驚恐。
于小偉心臟也緊張的怦怦亂跳,他擋好姐姐,又下意識的看了眼身邊的孫晉,可這一看不要緊,另他驚詫疑惑的事情發生了!
剛才一直插兜靜立身邊的孫晉,此時已經神不知鬼不覺的站在災末兒身後,目光坦然的看著局勢發展,神態鎮定自若!
罈子一夥和災末兒手下已經亮刃對峙,互相叫罵著,一場血光相搏眼看就要展開!
災末兒卻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低頭仔細摳著指甲。
垡頭大剛子一夥也被眼前的衝突弄了個稀裡糊塗,不知道這兩撥人有何宿怨,但這是南郊圈裡的事情,身為外人,不願過份探知,幾個人跟著大剛子慢慢後退,靜觀變化。
當他們看到災末兒手下掏出了刀子後,知道事態嚴重,大忠子悄悄湊到大剛子身側,輕輕問道:「三哥,真要幹起來,咱們怎麼辦?」
大剛子眉頭微皺,乾脆果斷的說:「看情況!都聽好嘍,甭管他們誰對誰錯,一會兒真要幹起來,咱們就算死在南郊,也幫大青他們!」
大青見兄弟們都衝了上去,心裡的火也壓不住了!這要是按他以前的火爆脾氣,肯定衝在最前邊了!但這幾個月發生的所有事情,讓他這個血性漢子已經成熟沉穩了許多,他現在唯一擔心的就是身邊粗氣直喘的表弟周天,當他看到孫晉已經逼緊災末兒,心已放下大半,而且他知道,這場架是打不起來的,因為有一個人肯定會出面消解,這個人就是玲子!
果然,正在雙方劍拔弩張的緊要關頭,玲子陰沉著臉搶步走到兩夥人中間,大聲喝斥:「幹嘛呢你們!都他媽要瘋是不是!?」
她這麼一厲聲責問,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了,所有目光都集中在玲子身上。
玲子氣呼呼的環看兩撥人,眼光犀利,靜頓數秒,語氣低沉說道:「行!都挺牛啊!南郊放不下你們了是吧?看看,小刀子鋥亮,是不是想讓東郊來的哥兒幾個見識一下,咱們南郊人捅南郊人有多痛快是吧?那好,我也南郊的,先捅了我!」
罈子滿臉難色,勸道:「玲姐!這事兒您就甭管了,這他媽災末兒……」
玲子眼一瞪:「災末兒怎麼了?這半天災末兒連言語都沒言語,我倒聽你先罵的人!」
罈子急了,指著災末兒:「玲姐,你忘了他那天……」
「他什麼他?我現在說的是你!」
「我?我怎麼了我?」
「你怎麼了?你剛才罵人家了!」
「丫就欠罵!您說…」
「說什麼說!趕緊道歉!」
「道歉?我憑什麼道歉?」
「不憑什麼!你先罵的人家,就得道歉!」
罈子一臉執拗,賭氣說道:「不會道!」
玲子火了,眼中寒光閃動:「不會道是吧?行!我替你道!」
姐倆這麼爭吵,災末兒還是表情未變,他臉色微帶嘲弄,眼皮不抬,話也不說一句。
罈子見玲子要替自己道歉,開始侷促起來:「玲姐,你…」
話剛說一半,一旁的大青突然厲聲督促:「罈子!道歉!」
罈子一愣,一臉詫異的看著大青,大青眼一瞪:「看他媽什麼看,道歉!聽見沒有!」
罈子見大青生氣了,又看了眼玲子,玲子正眼含深意的盯視著他。他是個聰明人,流氓脾氣,自來就當得起爺爺,也裝得起孫子。他略做思量,骨子裡與生俱來的無賴心性油然升起,他突然哧的一笑,臉帶不吝的嘀咕:「操!媽的道歉就道歉,又不少胳膊不少腿兒的!」
說完他走到災末兒面前,嘻皮笑臉的說道:「末兒哥!對不住啊!剛才嘴沒把住,說您裝逼來著,你別生氣啊!我那是鬧著玩兒呢,對不起啦!」說完「坦誠」地直視災末兒,看其反應。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災末兒。
災末兒臉色陰沉得嚇人,抬頭狠狠盯了一眼罈子。
但只片刻,他眼中兇光一下隱去,微微冷笑了一下,輕描淡寫的說了句:「沒事兒!」
所有人見他反應如此異常,均感詫異,又見這一場架沒打起來,都鬆了口氣。
小迷糊看到如此結果,知道自己必須出面打個圓場給災末兒挽回些面子,便忍著怒火笑呵呵走上前:「行了!行了!你說你們瞎鬧騰什麼啊?都是南郊這片兒的,低頭不見抬頭見,鬧這生分幹什麼?」他拍了拍災末兒肩膀:「末兒,消消氣兒,這他媽罈子什麼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這張破嘴沒個把門兒的,咱不答理他,什麼事兒甭往心裡去!」
災末兒皮笑肉不笑:「我沒事兒迷糊,沒事兒!」
「沒事兒就行!拿得起放的下,這才爺們兒呢!」小迷糊又轉頭看向罈子,臉一繃,用拳頭揣了罈子肚子一下,罈子嘻笑著躲開,他斥責道:「別跟我這兒嬉皮笑臉的!嚴肅點兒!行啊你,翅膀硬了是吧?不把你迷糊哥放眼裡了,告訴你個小罈子,你他媽是我看著玩兒起來的,別以為混開了,就誰都不服了,告訴你小子,就算你鬧翻了天,也得進我的煉丹爐,知道嗎?」
罈子和小迷糊關係一直不錯,知道他沒有真急,趕緊配合的撓頭傻笑:「哥,我錯了!」
小迷糊點頭:「知道錯就行,」說到這兒,他突然語氣加重,臉色煞氣籠罩,眼中兇光迸閃,與平時隨便溫和的他叛若兩人,他對著罈子說話,話聲卻傳到所有人耳中:「告訴你,就這一回啊!下次再這麼玩兒,可別怪我「笑面虎」翻臉不認人!聽著!南郊這塊兒地兒,你們丫愛怎麼爭搶,我不摻和!可你們丫給我記住嘍,松點兒擠點兒,這地兒都有我一塊兒!誰他媽敢上我這塊地兒拉屎,我讓丫都都給我趁熱兒吃嘍!」
說到最後,聲色俱厲,讓聽者心驚膽寒。
空氣凝固數秒,最後還是玲子說話了:「好了,沒事兒了迷糊,今天是你開張的大喜日子,高興點兒,這麼多朋友哥們兒呢!」
她又看了災末兒一眼,語氣變沉:「災末兒,今天是罈子不對,你別生氣了,可話說回來,你這幫小兄弟兒也得管管了,動不動就掏刀子,有點兒忒囂張了吧?」
災末兒笑了笑,搖搖頭:「跟他們丫說了多少次了也不聽!現在的兄弟,不好管了!」說完他下意識的看了眼周天。
玲子點點頭:「悠著點兒,別出事就行!」她看了眼災末兒身後的那幫兄弟:「刀子這東西,能不帶就不帶,聽見沒?別動不動給你們大哥找事兒!這人牛不牛,不在看帶沒帶刀子!」
她這話只是勸告,可災末兒身後一個高個兄弟不愛聽了,他剛跟災末兒出來混不久,根本不認識玲子,聽玲子這個口氣說話,他小聲嘀咕一句,表示心裡不滿:「操!這女的誰啊?還教訓起我們來了!」
話剛出口,災末兒突然暴怒,他猛地回身,掄起右手[啪!]地一聲狠狠地抽了高個兒一嘴巴!
那人被打得身體一歪,臉登時紅腫起來,嘴角滲出鮮血!愣在當地!
災末兒惡狠狠地衝他罵道:「胡說什麼呢!這是玲姐,知道嗎!?」
玲子見災末兒把心頭怒火發洩在自己兄弟身上,並未出言勸阻,只是冷冷的看著,不發一言。
災末兒搓了搓發疼的手掌,笑著對玲子說:「鈴鐺,別生氣,他是有眼不識泰山,打他都是輕的,過後兒我親自上門賠罪!」
玲子一笑:「不必了!我沒生氣!提不上賠罪不賠罪的!」
災末兒哈哈一笑,聲音刺耳:「不愧是小鈴鐺,拿的起放的下!」他說完臉一繃,回頭呵斥手下:「你們丫都聽好嘍!以後見著玲姐都他媽尊敬著點兒,誰再敢瞎了狗眼胡唚,我廢了他!」
他的手下怯怯的看著他,不敢應聲。
災末兒怒哼了一聲,回頭對小迷糊和玲子說:「迷糊,鈴鐺,我還得出去一趟,先走一步!以後有事兒儘管說話!!」
小迷糊趕忙客氣阻攔:「別介末兒!哪兒那麼忙啊?不行!你丫必須喝完酒再走!」
災末兒搖頭:「改天吧!今天真是有事兒!等忙完這陣子,我再過來玩兒!」
「沒勁啊這人!來都來了,屁股都沒粘座兒呢就走!」
「忙啊!有什麼法子?改天吧!先這兒祝你財源廣進,天天發財!」
小迷糊不再挽留,臉帶不捨:「好!那有空就帶兄弟們過來玩兒!」
災末兒笑了笑:「沒問題,少不了打擾你!」他看了眼玲子:「回見鈴鐺!」
說完他向手下揮了下手,帶著這幫人就要離去,當他轉過身來,這才注意到身側的孫晉,見這人不知何時如影子般掠到自己身邊,不由得心頭一凜!
但他這種驚恐並沒有表現在臉上,目光還是和孫晉碰了一下,孫晉的目光平淡而深邃,隱含威嚴,讓人不敢多作對視。
孫晉見自己身體擋住災末兒去路,便紳士般的微微撤步讓了一下,災末兒沒有說話,客氣的向孫晉點了下頭,在手下的簇擁下離去。
09
他這一走,茶座裡氣氛一下輕鬆了許多,議論聲四起。
罈子看人出簾落,猶自不忿的低聲嘀咕:「操!」
玲子瞪了他一眼,和小迷糊貼耳商量了一下,一起笑著走到大剛子面前。
小迷糊一臉歉笑:「剛子,讓你們見笑了!我們南郊這兒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你瞧,也不看什麼場合,就窩裡鬥起來了!」
大剛子拍拍小迷糊肩膀:「誰也別說誰,都他媽一樣!我們東郊啊,也強不了哪兒去!上禮拜,[化二]的紅旗就差點兒和樓梓莊的[啟燈兒]碴起來,我出面壓這個哄那個才算沒幹起來,都是出來玩兒的,嗆嗆幾句,幹幾場,常有的事兒!」
玲子嘆口氣:「就欠不管他們丫的!愛打打去!打死幾個就都老實了!」
大剛子一笑:「哪兒能啊?有你小鈴鐺在,什麼架都打不起來!」
玲子無奈搖頭:「以前的架好勸,都是些你看我照,你慫我橫的雞毛蒜皮事兒,勸不了,你們丫接茬兒打!現在行嗎?牽扯好多利益糾葛,別的不說,就現在這滿大街檯球案子,這架就打了多少起兒了?到頭來不就為爭個好地兒,你一細問,還是一個字兒---錢!媽的出面兒管都惹嫌疑!」她看了眼周圍聽她說話的頑主們,嗔怪:「你們丫都聽著啊,以後有什麼架都別找我調解說和,我不管了還!」
大褲衩兒聽了嚷嚷著起鬨:「玲姐!您別撂挑子啊!您要甩手不幹了,有事兒我們找誰去呀!」
玲子撇嘴一樂:「愛找誰找誰去!人民政府公安局,有人替你們丫操心!」
大褲衩兒接著逗:「玲姐,那說媳婦兒這事兒政府管嗎?我還想找個物件吶!」
玲子撲哧一笑:「滾蛋!又他媽跟我這兒臭貧不是?想找媳婦兒啊?大街上自己呲去,我管不著!」
話音剛落,旁邊的」瓦爾特」叼著煙接去話茬:「沒事兒褲衩兒,說物件的事兒玲姐不管我管!我們家邊兒上[吳媽][祥林嫂]有的是,不行我給你說一個!」
大褲衩兒笑著罵他:「滾你大爺蛋!你個矬逼!我打八輩子光棍兒也不用你丫給我介紹,就你我還不知道,家邊兒的像點樣兒的母狗都讓你禍害了!」
」瓦爾特」笑著剛要還嘴,玲子假作嗔怒制止:「行了都!好聽啊?好聽倆人廁所說去!劉三姐對山歌似的,還沒完沒了了!以後提高點兒素質,回家把五講四美抄一萬遍!這都幾點了?舞還跳不跳?酒還喝不喝了?」
瓦兒特一聽到跳舞就來了精神,兩眼放光:「跳!當然跳!我就是為了跳舞來的!」
「那就趕緊歸置地兒!換衣服!咱們可說好嘍!以舞會友,不許打架生事兒啊!」
「放心吧玲姐!都是朋友,切磋交流!友誼的美酒醇厚芳香!我們這就準備場子,」他又招呼小迷糊:「迷糊哥!燈光音響您給盯著點兒!」
小迷糊手一揮:「放心兄弟!你們就敞開跳!是能閃的燈我都給你開開!」
「謝哥了!」說完他招呼小平安一幫兄弟挪開桌子,從屋後抬出來兩張兩米見方的塑膠板擺在舞池中央,在場的人有的幫忙,有的觀望,都是年輕人,心底的興奮難以抑制,都覺得這事新奇而刺激!
看著他們緊張有序的佈置,玲子感慨地對小迷糊說:「迷糊!看見沒有,咱們落伍啦!」
小迷糊也笑著嘆息:「是啊!霹靂舞一興起來,咱們的迪斯科時代就一去不復返嘍!」
場地準備完畢,」瓦爾特」找到大青:「青子!我和東郊那撥朋友不熟,你幫我問問,這舞怎麼茬,一對一,還是群茬。用什麼舞曲,猛士還是荷東?」
大青點頭,問完回來:「一邊兒出6個,先一對一比,最後玩兒群的!我可跟他們說了,他們是客,人家玩兒什麼咱們接什麼!怎麼樣?」
」瓦爾特」痛快的答應:「沒問題!」
他找來小平安、老派和鹿圈的二老壞一起商量一番,又回頭問大青:「青子,怎麼著?你[擦玻璃]玩兒的漂亮!上嗎?」
大青搖頭:「我就算了!下次吧!孫晉帶了倆小戰士,就為跳舞來的!讓他們上吧,你們加起正好6個人!我這就叫他們過來,你問問他們什麼玩兒的好,互相通通氣兒。」
」瓦爾特」點頭:「怎麼都行!就是一玩兒,我先換衣服!」
他說完脫掉牛仔棉服,露出裡邊時髦新潮的蝙蝠式乞丐裝,換上[回力]高幫帆布鞋後,他又從自己的牛仔背包裡掏出跳舞用的行頭:霹靂手套,護膝護腕,大墨鏡。
穿戴整齊,特意在額頭上繫了一條紅色彩帶,顯得異常專業,引人讚羨。
于小偉興奮的看著兩邊人做著賽前準備,和他緊挨著的周天也瞪大雙眼,孩子似的滿臉新奇。
10
終於,燈光暗下,彩燈迷亂閃爍,兩條雷射束搖擺晃動,小迷糊把一張[猛士舞曲大串燒]磁帶放進落地音響的卡座裡,按下[play]鍵,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睜大眼睛,一場精彩無比的霹靂舞比賽開始了!
音樂聲一開始,前奏卻是緩慢輕柔的鋼琴和絃樂,動感節奏並沒有如想而至。
但在場所有人對猛士舞曲都耳熟能詳,知道正播放的這首曲子要的就是靜與動的反差,等這段開始旋律過後,馬上就會進入激烈動感的橋段,而這段舒緩的旋律,是展現[柔姿舞]的最好時機!
音樂聲中,東郊的忠子開始慢慢扭動起來,他身體柔軟,如若無骨,在場的人齊聲喝彩,口哨聲四起!
南郊這邊,柔姿舞是」瓦爾特」的拿手絕活,他的舞技和忠子不相上下,而且腳下加進太空步的動作,整個人像是在月球表面漫步,又像是慢動作的電影畫面,精彩好看,引得掌聲大作!
當短短的舒緩前奏慢慢變弱,忠子和」瓦爾特」也漸漸停下,直到最後靜止不動!
大家知道,數秒後,強勁的旋律就會馬上到來,所以所有人不再喧鬧,靜靜等待著。
果然,動感的節奏突然響起,讓所有人為之振奮激動!
」瓦爾特」首先動了起來,他原地來了一個漂亮利落的後空翻接落地劈叉,引起大家齊聲喝彩!
忠子不會翻,便向身後的大槓使了個眼色,大槓從小在什剎海體校學過武術,翻跟斗是家常便飯,他一個利落的前空翻跳入場中,和」瓦爾特」比起舞來!
周航和大青站在一起,興奮的呼吸急促,兩眼放光,不時拉著大青問這問那,大青耐著性子一一解答評說!
見大槓上來就一個漂亮的[電流傳身],周航羨慕的讚道:「真棒,真跟過了電一樣!」又見」瓦爾特」像個機器人似的慢格舞動,忙拉了大青一把,問:「王俊青,這又是什麼舞?」
大青低頭回答:「我們管它叫[機械舞],這舞」瓦爾特」跳的最好!北京都數一數二!」
周航看的眼花繚亂,自言自語:「跳的這麼棒,估計陶金來了都不是個兒!」
大青笑了笑:「陶金人家是專業演員,跳這舞跟玩兒似的!但他平時跳的是現代舞,跟霹靂舞還有點兒區別!」
他們一邊看,一邊議論喝彩,這時,舞池中早已是12個人齊上,對著茬起舞來!
孫晉帶來的那兩個小戰士也不含糊,穿著迷彩服和解放膠鞋,動作十分到位老道,其中一個竟然在地上玩起[平地托馬斯盤旋],看者嘖嘖稱讚!
那兩塊事先準備好的塑膠板也派上了用場,二老壞單膝來了個[地旋兒],連著轉了好幾圈,和他對著茬舞的大剛子更勝一籌,[地旋兒]後邊緊跟著[背旋兒],最後雙臂一託,整個人又倒立起來!
串燒舞曲沒有曲間空白,舞池中高潮連續不斷,精彩迭生,所有人都欽服喝彩,激動心癢!
兩撥人來了感覺,當下各顯絕活,[擦玻璃]、[拉縴]、[蠍子爬]……各種動作紛紛亮出,精彩萬分!
周天看得目不暇接,語氣激動的對身邊的于小偉說:「太牛了小偉,完了事兒咱也找」瓦爾特」學學去!怎麼樣?」
于小偉眼睛都不夠使了,無暇回答周天話題,只是興奮地指著舞池喊:「天兒!快看![導電]了!」
只見兩撥人各自成組,6個人把手連起,隨著音樂,最左邊第一人開始傳電,一股電流如波浪般在傳遍他身體,又由他的右臂傳入第二人體內,逐個相傳,直至最後一人!那人也不就此停歇,傳到他右手指尖的那股電流又被他導回,人接人的又回到左邊第一人,簡直精彩絕倫!
一時間,茶座裡沸騰了,喝彩聲、掌聲、口哨聲伴著強勁的舞曲聲,如巨浪般洶湧激盪,振奮人心!
一旁觀望的小迷糊讚佩不已,在玲子耳邊喊道:「鈴鐺,這他媽不服不行啊!這霹靂舞是比咱那會兒的迪斯科來勁!這剛幾年啊?咱就落伍了。這一比,迪斯科算什麼呀?是個人就會,食指指天搖頭扭屁股,不用技術,臉皮厚就行!可你看這霹靂舞,不會點兒武術行嗎?」
玲子嘆口氣:「是啊!年輕人學東西就是快,咱就看個熱鬧得了!」
這時,舞池裡[連體導電]已經比賽結束,音樂還在繼續,但兩撥人都停下了,都各自喝水擦汗,只有」瓦爾特」和大剛子湊在一起商量著什麼。
周航意猶未盡,一臉失望,對著身邊的大青抱怨:「怎麼不比啦?人家正看得正來勁呢!王俊青,能看出誰贏誰輸了嗎?」
大青搖頭:「這還真說不好!別急!看樣子還沒碴完呢!」
「瞎說八道!沒看都歇著了嗎?要是能再跳一遍就好了!」
正說著,只見」瓦爾特」和大剛子已經商量完畢,大剛子回身和幾個兄弟說了句話,幾人一起點頭,說完大剛子找個座位坐下喝水休息。
」瓦爾特」拿出自己的背包,翻出一本磁帶,跑到小迷糊身邊,遞給他示意換上。
小迷糊點點頭,走到落地組合音響前關掉正在放著的舞曲,茶座裡一下就安靜了,只聽到嗡嗡的議論聲和疑問聲。
周航嘆口氣:「一點兒都不過癮!要再跳一個鐘頭多好啊!」
大青哧的一樂:「做夢吧你!要再跳一個鐘頭,非累死他們不可,你可不知道啊,這跳霹靂最耗體力了,那回我…」他剛說一半,一首新的舞曲突然奏響,所有人都停止了說話,目光又投向舞池。
周航拍手歡呼:「好哎!又開始了!」
果然,舞池中的12個人又跳起舞來,引來一片掌聲。
但令人奇怪的是,這次的舞蹈,雙方身體的接觸多了許多,而且不管接觸到肢體的哪個部位,這個部位就會像木偶斷線似的垂下搖晃,不再動作。
周航滿臉疑問:「王俊青,這是什麼舞,怎麼跟木偶似的?」
大青已經看出究竟,笑呵呵的說:「看吧你就!這是最精彩的壓軸戲!看來今天這舞碴的不相上下呀!」
「到底什麼意思啊?他們到底跳什麼吶?」
大青一指:「瞧見沒?碴舞碴到勢均力敵,只能用這種舞來分高下,別的舞跳的再好,這舞要盯不住勁,你也得乖乖認輸!」
「那這到底是什麼舞哇?再不說我可急了!」
大青不再賣關子:「他們玩兒的是點殘!」
「點殘?!」
「對!點殘!說白了就是我點你身上什麼地兒,你這地兒就得癱了,胳膊腿兒被點到就得吊啷著,玩兒牛點兒的,最後就跟散了架的木偶似的,整個兒人就堆那兒了!」
正像大青所說,舞池裡的」瓦爾特」已經被大剛子點得特別「嚴重」,身體雖然還是保持僵直,但腦袋已經耷拉了,胳膊和腿也像被抽去筋似的搖晃著,異常逼真!
大剛子一邊舞蹈,一邊繼續[攻擊],」瓦爾特」的肩膀、前胸、小腹,所有部位一一應指癱瘓,最後,他果然堆在地上,不再動彈。
周圍喝彩聲四起,都為」瓦爾特」的精湛舞技讚歎不已!
周航一邊鼓掌一邊問大青:「王俊青,都這樣了,咱們這邊兒算贏了吧?」
大青側臉:「你想的太簡單了!這剛哪兒跟哪兒啊?點殘了,癱瘓了,還得活過來呢!」
「活過來?怎麼活過來?」
「電震!」大青伸手一指:「看!開始了!」
伴著節奏,大剛子做了一個導電動作,電流傳到」瓦爾特」頭部,立刻,癱軟在地的」瓦爾特」開始有了動靜,隨著舞曲的重音,他開始帶著震感一下一下的恢復,直到整個人全都站起,最後渾身如觸電一般痙攣顫抖開來,隨著音樂結束時的最後一個重音,他猛地停止,石像般靜立不動!
全場先是一秒鐘的靜默,接著掌聲雷動,喝贊聲四起!
大青興奮的低喊:「牛!咱們他媽贏定了!」瓦爾特」就是」瓦爾特」,說到跳霹靂,別人愛誰誰!」
周航一臉驚喜:「贏了!?」
「對!不光贏,還得贏的讓人心服口服!」他攏了下週航肩膀:「走!過去看看!」
所有好朋友都湊到舞池中央,只見大剛子正拍著」瓦爾特」肩膀誇讚:「行!小兄弟兒!哥哥我徹底服氣了!你霹靂跳得就是牛!以後沒事兒來垡頭找我,咱們一起探討切磋!」
」瓦爾特」解下額頭上的飄帶和墨鏡,抹了把臉上的汗,笑著謙虛:「提不上探討切磋,我也是瞎玩兒!誰讓咱們喜歡這個呢!這次說是碴舞,其實就是給迷糊哥茶座開張熱鬧一下,獻個禮!友誼第一,比賽第二嘛!以後都是朋友,沒事兒湊一起跳會兒。」
「沒問題!」大剛子摟過兩個小戰士的肩膀,誇讚:「你們小哥倆跳的也不錯,孫晉的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