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九秋不在,她便問:「九秋呢?」
「去廁所了。」唐澄緩緩抬頭,說,「把她的那份放在這裡,我們出去吃吧,別打擾她。」
「好。」涼夏點點頭,把給九秋準備的盒飯分了出來。
唐澄要和涼夏出去的原因很簡單——他怕九秋尷尬。
無論多大的年齡,都瞞不住喜歡一個人的心情。
唐澄喜歡的是九秋,不是涼夏,從一開始就是。
但是唐澄知道,一旦他說出這件事情,九秋就會躲他躲得遠遠的,因為九秋不想讓涼夏難過。
他想的沒錯,事實也證實了他的顧慮。
而當他們三個人再一次在一起時,面對九秋的故意裝傻,唐澄也只是默不作聲,假裝自己什麼話都沒有說過。
唐澄並非不敢去要一個答案,只是他覺得,向來我行我素的九秋這樣膽小地逃避這件事,讓他心裡有些不安。
歲月流逝,他們三人看似平和的關係下,早已暗濤洶湧。
他們剛升高三的時候,九月的南方小城酷熱難耐。
涼夏坐在九秋的家裡,搖著蒲扇看書——停電兩個小時了,九秋家的客廳比自己家的要涼快,所以她過來待著。
九秋在廚房切西瓜,手機放在客廳,突然振動了兩下。
涼夏拿起手機一看,是一條無關緊要的廣告簡訊,她習慣性地想幫九秋刪了廣告簡訊。然而,簡訊剛刪除,涼夏就看到螢幕下方邊緣隱約有唐澄的名字。
由於兩個人之間一向沒有什麼秘密可言,涼夏也就好奇地點進去,第一條簡訊內容是:你新買的鞋子忘在教室裡了,我幫你帶回來了,趕緊下樓來拿。
第二條內容是: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那條訊息是一年多前的。
涼夏記得很清楚,那時,她在qq上給唐澄發了好多條訊息,唐澄都沒有回。
就算唐澄沒有看到qq資訊,為什麼那一年他給九秋發了簡訊,卻沒有給她發?
涼夏是個敏感細膩的人,看到這條簡訊的時候,她腦海裡冒出了一種唐澄和九秋關係的潛在可能,但是這種可能絕非對自己有利。
涼夏呆呆地發愣,雙眼無神地注視著某個地方。
從廚房裡端著切好的西瓜出來的九秋看到這一幕,當即愣了一下。但很快她又退回到廚房,特意先吆喝了一聲:「西瓜來咯,小寶貝!」
聽到聲音,涼夏將手機放回原處,恢復成看書時的狀態。
九秋將西瓜放在客廳的茶几上,給涼夏遞了一塊過去:「給。」
涼夏接過來,淡淡地說了聲:「謝謝。」
九秋有些心虛地啃著西瓜,好一會兒才試探性地問涼夏:「涼夏,你……準備考哪所大學啊?」
念哪個初中,去哪個高中,考哪個大學,是所有學生在畢業季必被問到的問題。
涼夏合上書,微微仰頭想了想,說:「想去大城市。」
「對,對,我也想,我覺得去大城市能見世面。」九秋附和著,哪怕自己都覺得話裡透著絲絲尷尬。
涼夏笑起來,起身坐到九秋身邊,神秘地問:「九秋,今年一過,我們就是大人了,在十八歲來臨之際,你有什麼想去做的事情嗎?」
九秋做思考狀,說:「給咱倆辦一個成人禮?」
「好哇,好哇!」涼夏來了興致,興奮地說,「我想在成人禮上跟唐澄表白。」
九秋的笑有那麼一瞬僵在了臉上,但她很快又恢復了正常,說道:「很好啊……」
「我想我們倆可以同時戀愛,到時候要是能一起結婚就最好了!」涼夏看著九秋的眼睛,眼神無比純真,彷彿自己所說的每一句話都真誠得不沾染任何雜質。
九秋摸了摸腦袋,又無措地搓搓手:「可我又沒有要表白的人……」
「九秋還沒有喜歡的人嗎?」涼夏好奇地問。
九秋陷入沉思,腦海中浮現的畫面是她們年紀甚小,第一次遇見唐澄的時候。
那年秋天的清晨,有厚重寒冷的白霜。馬路兩旁的枯草上白茫茫一片,遠遠看去像是下雪了一樣,路上也很滑,九秋牽著涼夏慢騰騰地往學校走去。
就是那個時候,唐澄穿著乾淨的校服,脖子上圍了條細線織成的紅色圍巾,頭上戴著同樣顏色的耳罩,出現在她們眼前。
那時,唐澄是路過的男生中最清秀的一個,皮膚比女孩子的還要白,圓而亮的眼睛就像飽滿晶瑩的黑葡萄,叫人看一眼就被深深吸引。
涼夏看到唐澄一下子就挪不開步子。
九秋見拉她不動,便也好奇地看了過去,當即就明白了涼夏心裡在想什麼。
但她還沒來得及打趣涼夏,唐澄忽然就踩到白霜,腳底一滑,摔了個四腳朝天,那樣子狼狽極了。
九秋看見後,毫不留情地大笑起來。
聽到笑聲,唐澄的臉憋得通紅,慌慌張張地想要爬起來,結果因為路太滑,又摔了一跤。
九秋笑得更歡了,涼夏一直示意九秋不要笑,但九秋就是控制不住。
那件事情對唐澄來說,是永遠忘不掉的「恥辱」,而他也就是那個時候,記住了嘲笑他的九秋。
只是,九秋一直都不知道。
身邊的女孩也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因為不同的原因對同一個少年產生了少女懷羞的喜歡。
九秋吸了一口氣,轉過身,喃喃地說:「有倒是有……但是……」
「咯噔——」
涼夏的心裡像有個閥門被突然拉開,不安的心緒噴湧而出。
「可是,我配不上人家。」九秋低落地說。
涼夏心裡想要一個答案,於是繼續問:「什麼人啊,我們家九秋都配不上人家?」
九秋嘆了一口氣,轉身看著涼夏,聲情並茂地說:「人家是富二代、大少爺,你看我,看看我們家這棟房子,再看看我的長相、我的學識,你覺得我配得上人家嗎?」
涼夏這下納悶了,她說的那個人,看起來不像唐澄啊……
難道,一切都是她想多了?
「什麼人那麼厲害?」涼夏這次是真的好奇。
九秋咬著下唇,拉過涼夏的胳膊,伏在她身上,在她耳邊說話:「就是你們班的那個簡映飛,其實……其實元旦晚會那次,我就……」
「啊……」涼夏信以為真,不可思議地問,「你……你喜歡的真的是簡映飛?」
涼夏也許把全校男生都猜個遍都不會猜到簡映飛,因為簡映飛的桃花運太好了,九秋最不喜歡的就是這類男生,可是九秋居然告訴她,自己喜歡簡映飛!
「我知道你肯定不信,但是涼夏你捫心自問,簡映飛真的如我們所看的那樣嗎?」九秋問。
涼夏細細思忖,未必。
簡映飛的桃花運是很好,他也對每個女生都好。但是,涼夏和簡映飛一起合作過《傾城之戀》,看得出簡映飛是一個可靠、努力,願意因為不懂而去學習的人。
這麼看起來,九秋喜歡簡映飛,也是能夠理解的。
只是,九秋怎麼這麼瞭解簡映飛?
其實,九秋並不瞭解簡映飛,她只是知道簡映飛的秘密而已。
那個秘密是她半年前聽來的,在一家光碟店,僅僅隔著一個木架子偷聽來的。
簡映飛就是暗戀涼夏的「飛翔的天使」,因為種種顧慮,簡映飛一直不敢對涼夏說這件事。
如此看來,簡映飛喜歡涼夏,九秋正好可以放心用他作託詞,在涼夏面前洗清自己的「嫌疑」。
對於九秋說的「喜歡簡映飛」,涼夏信了,深信不疑。
所以,面對簡映飛時,涼夏更為主動和熱情,因為,簡映飛是她最好的朋友喜歡的人,以後說不定會是一家人。
可是,面對涼夏的主動和熱情,簡映飛誤會了。
簡映飛時常想,難道涼夏對我也有意思?可是涼夏不是和那個叫唐澄的走得很近嗎?
這讓簡映飛又喜又憂,捉摸不透涼夏的心思。
這件事,唐澄也知道了。
在老師的辦公室裡,九秋因為作業錯得太多被老師教訓,唐澄正好來辦公室拿批閱好的試卷。
看到九秋低著頭接受老師的教育,唐澄緩慢地拿好試卷,離開辦公室後一直站在過道里等九秋。
大約十分鐘後,九秋出來了。看見唐澄時,臉上還帶著剛才被教訓時的不爽。
「你是不是上課又走神了?」唐澄逮著她問。
九秋垂著頭,不回應。
「九秋,這一年對我們來說很重要的。」唐澄提醒九秋。
九秋擺擺手,微微有些不耐煩:「行了,你怎麼跟裡面那老頭一樣?囉唆。」
唐澄忽然從試卷底下伸出手,將九秋拽住,問道:「你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我心裡在想什麼,需要跟你彙報嗎?」本來捱了訓,九秋心裡就很不舒服,面對唐澄的逼問,她更是心煩。
唐澄皺緊眉頭:「你在想簡映飛嗎?」
「唐澄!」九秋想要掙開唐澄的手,但力氣沒有他大。九秋動怒了:「在你眼裡,我的生活只有情情愛愛嗎?我成績不好,關你什麼事?」
她刻意壓低了聲音,但被拽著的手卻緊緊握成了拳。
「九秋……我是……」
「你是為我好,你憑什麼為我好?你又不是我的什麼人?」九秋湊近唐澄,一字一句道,「還有,我告訴你,我就是在想簡映飛,所以才沒有聽課,作業才會錯那麼多,我這個人就這樣了,考不上大學的,你不要操心我了!」說完,九秋一揮手,無意間打落了唐澄手裡的試卷。
一瞬間,數十張試卷紛紛散落在地,九秋踩著滿地的試卷,憤憤地回了教室。
唐澄怔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蹲下身去,一張一張撿起滑落的試卷。
那一刻,唐澄心裡只覺得一陣絞痛,長這麼大以來,他第一次感受到異於皮肉被割傷的痛。那個時候唐澄才知道,皮肉割傷和心被割傷的痛,差別如此大……
唐澄和九秋冷戰了,騙過所有人的冷戰。
每次,涼夏約唐澄和九秋的時候,九秋總說:「不要了,我才不當電燈泡,我要去追尋自己的幸福!」
唐澄又說:「沒關係,涼夏,我們去吧。」
涼夏信以為真,並沒有對他們產生什麼懷疑。她只是覺得,自己一直和唐澄在一起,老讓九秋夾在中間也不好,況且能和唐澄單獨相處,她求之不得。
假戲需要真做,九秋一個人委實太無聊了,乾脆真的去找簡映飛。
久而久之,簡映飛開始對她充滿戒備:「你怎麼老是來找我?鹿九秋,你不會是喜歡我吧?我告訴你,我有喜歡的人了。」
九秋給了他一個白眼,說:「我知道你喜歡的是林涼夏。」
被戳中心事,簡映飛倒沒有迴避和狡辯,反而直白地問:「你是怎麼知道的?」
「半年前在一家光碟店裡,你那個時候在選孫燕姿的唱片,我聽見的。」九秋毫不避諱地說。
「你不要告訴林涼夏。」這是簡映飛唯一的要求。
九秋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說:「瞧你那熊樣!我為什麼要告訴涼夏?她喜歡的又不是你!」
簡映飛解釋:「我知道涼夏的心意,為了能一直和她做好朋友,才沒有說這件事的。」
九秋聽著,沉默著沒有答話。
日子過得有些波瀾不驚,大抵是大家都沉浸在「高考備戰」中,沒精力折騰其他事。
九秋如常學習,至於最後能考到哪兒,只能聽天由命。
倒是唐澄和涼夏,像是衝鋒陷陣一樣,做足了前期準備。他們倆可真像,可是為什麼那麼像的兩個人,卻沒有兩情相悅?
短短的青春歲月,卻像一場漫長的鬥爭。
高考到來的那天,每個人都是擦槍拭炮的戰士。
在考場裡,九秋遇到了自己的老同桌江瀚。
她已經很久沒有和江瀚說過話了。剛進考場的時候,江瀚卻開口問九秋:「鹿九秋,你有信心嗎?」
九秋無所謂地笑笑:「順其自然,聽天由命,會做的題就做,不會的就思考,要是思考了也不會,那就碰運氣吧。」
九秋就是這樣的性格,江瀚知道,因此,他也沒多說什麼,只是道了一句:「加油。」
唐澄和涼夏分在了同一個考場,碰面時只一個眼神,就讀懂了對方眼中的鼓勵與自信。
高考進行了兩天,兩天後,一部分人為得到自由而歡呼雀躍起來,一部分人為未卜的人生而默默流了淚。
他們那時會因為離別落淚,但是多年後內心湧出來的回憶,才讓他們體驗真正的感傷。
那是對逝去的美好的祭奠,是此生再也回不去的快樂。
高中畢業了,九秋履行自己的諾言,在外面租了房子,想給自己和涼夏辦十八歲成人禮。
她和涼夏同心協力地忙碌了三天,終於將成人禮的每個細節都規劃好了,然後便開始邀請朋友,唐澄、關林修、簡映飛、江瀚,還有其他一些玩得比較好的同學。
那間小小的日租房佈置得像迪廳,小小的空間裡,吃的喝的玩的應有盡有。一大群朋友聚在這裡,大家都玩得很開心。
按理來說,九秋也應當於其中縱樂,但是……涼夏曾跟九秋說,她要在成人禮這天向唐澄表白。
九秋以為涼夏只是說說而已,但是誰也沒想到,涼夏是認真的。
那天的天氣很好,陽光並不毒辣,只是透過雲縫灑落了一點燦爛。
房間外有一個陽臺,陽臺上是綠葉籠罩的葡萄架,唐澄坐在葡萄架下,看遠處被風吹動的樹梢。
涼夏喝了半杯紅酒,抹了抹嘴,走出去在唐澄旁邊坐下。
兩個人肩並著肩,享受著陽臺上輕柔的風。
「你不在裡面待著嗎?」唐澄問。
「太吵了。」涼夏微微笑著,臉上浮動著桃紅。
唐澄笑起來:「也是,你向來不喜歡熱鬧。」
只是短短一句話,卻透露出唐澄對涼夏的瞭解。
涼夏動容,勇氣如雲海一樣劇烈翻湧。她偏過頭,看著唐澄,問:「唐澄,你瞭解我嗎?」
「不敢說了解,但是咱們相處這麼多年,我至少是懂你的吧。」唐澄笑笑,自己也有些弄不清楚。
「你如果懂我,應該知道我的心意吧?」
涼夏笑著。
她說出這句話時,唐澄的笑就消失了……
正是因為懂,所以笑容才消失的。
涼夏兩隻手握在一起,望著因雲層太厚而顯得有些低矮的天空,說:「唐澄,我好喜歡你呀……從我不太懂事到懂事,一直都好喜歡你……」
唐澄的耳邊似乎有很嘈雜的聲音,涼夏深情的告白在他耳邊不斷地徘徊,但他聽不進去一個字……
終於到了這一天,要向涼夏坦白的這一天。
「先不管你的回答是什麼,我今天一定要把自己的心事說出來,唐澄,我……」
「抱歉。」唐澄忽然打斷涼夏的話,聲音很輕,但對涼夏而言猶如晴天霹靂。
唐澄沒有給涼夏任何反應的時間,說:「我知道你喜歡我,但是很抱歉,我一直拿你當朋友。」
他不敢看涼夏的眼睛,怕看到她哭。
然而,涼夏忽然笑起來,說:「這有什麼關係,我喜歡你,又沒非要你喜歡我。」
唐澄愣了片刻,轉頭看著涼夏,卻發現涼夏露出了燦爛明媚的笑,而深深的笑意下,是一雙含著淚的眼睛。
唐澄想,他大概這一輩子都忘不了涼夏那時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