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夏和許青彥公開了戀愛關係,但僅限於自己狹窄的交際圈。
酷熱的太陽下,九秋一點一點地舔著手裡的冰激凌,說:「真羨慕涼夏有男朋友了,而我,還是一個人……好孤單,好寂寞。」
「你有我。」身後冷不丁地響起江瀚的聲音。
九秋嚇得渾身一抖,扭頭埋怨:「你走路沒有半點聲音嗎?」
「是你想事情太出神了,沒有感覺到我過來了而已。」江瀚看看手腕上的手錶,問,「還不回去嗎?已經下課十五分鐘了。」
「再休息一會兒。」九秋還是懶懶地靠在階梯上,任由太陽如火一般炙烤著自己的皮膚。
江瀚幽幽地說:「走吧,曬黑了沒人要,本來就不漂亮。」
話音剛落,有兩隻手迅速地擰住了江瀚大腿上的肉。
江瀚嗷嗷地叫起來,開啟九秋的手,如避蛇蠍般退開數步。
「我不漂亮?」九秋犀利的目光落在江瀚身上,反問。
江瀚一步步後退,不怕死地說:「你還挺有自知之明的。」說完,他拔腿就跑。九秋哇哇呀呀地叫起來,邁開腿就追。
跑道上,他們一前一後奔跑著,渾然不知,彼此之間的距離正在慢慢拉近。
那些日子裡,九秋身邊有江瀚,許青彥偶爾會去江市看望涼夏,他們都過得極為快樂。
也就是在那一年冬天,沉寂了許久的高中同學qq群裡,班長忽然發了條訊息:
1月12日同學聚會,請大家儘量出席,具體地點和時間我們商議後再告訴大家。
看到這個訊息後,九秋迅速問涼夏:「去嗎?」
涼夏沉默了,因為她知道,去了的話,可能會見到唐澄。可是,她現在有自己全新的生活,有一個愛自己的男朋友,她為何要畏懼見到唐澄?
於是,涼夏說:「去吧。」
涼夏、九秋、江瀚三個人是一起去的。
兩個女孩都準備好了見唐澄,然而,她們並沒有見到唐澄,只見到了許久不見的關林修。
班長說:「就差唐澄沒來了,關林修啊,你也沒有唐澄的聯絡方式嗎?」關林修搖了搖頭。
不知為何,沒見到唐澄,九秋心裡有微微的失落。而這樣的失落,正好被江瀚看在眼裡。
「他不來不是更好?來了,你跟涼夏不是更不自在?」江瀚說。
「我沒有想這個。」九秋迴避著,一個人端著酒杯走了出去。
看著她的背影,江瀚的眉頭緊緊擰了起來。
關林修喝完第一杯酒,走過涼夏的身邊,默默地說了一句:「你跟我來。」涼夏確定沒聽錯,才隨著關林修的步子走出了那座日租的公寓房。
公寓的過道盡頭,微弱的陽光映照在玻璃窗上。關林修背對著過道,從背影看不出他心裡在想什麼。
涼夏走過去,問:「你有事要跟我說?」
關林修轉過身,遞給涼夏一封信:「我想,這是唐澄想要給你的。」
涼夏遲疑了一下,接過信來拆開看。那的確是唐澄的筆跡,也的確是寫給涼夏的。
對不起,涼夏。
然而,我又有什麼資格請求你的原諒?
年少的我們也許沒那麼懂愛,可是,正因為年少,所以,心裡所受的傷才會更刻骨銘心。
我……真的從來沒想過要欺騙你,說到底,是我自己太懦弱了,不敢表明自己的心意,只能像個可憐蟲一樣縮在你的身邊,仰望著自己想仰望的人。
涼夏,你不原諒我,是應該的。但是,請你原諒九秋,因為,在這場感情裡,我們三人都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九秋從始至終都是為你好,只是不小心用錯了方法。
你們倆,不該因為我而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涼夏,林涼夏……
我這一輩子,最後悔的事情就是喜歡上了九秋以及欺騙了你……
對不起,涼夏。
都說年少時的喜歡是最純真、最美好的,然而,唐澄卻說出後悔喜歡上九秋這樣的話來。看來,這兩年,唐澄所受的折磨,比涼夏和九秋要多得多。
涼夏緩緩地將信折起來,問關林修:「你跟唐澄有聯絡吧?」
「有。」關林修說。
「他現在還好嗎?」
「他……不在了。」
涼夏折信的手一頓,睜大眼睛瞪著關林修。
關林修的表情充滿憂傷,說:「唐澄……死了。」
「轟——」有那麼一瞬,世界像是發生了巨大的爆炸,震得涼夏的腦袋嗡嗡作響。涼夏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唐澄,就算再見面,他也掀不起自己心裡的波瀾。然而,聽到這個訊息時,她還是震驚了。眼淚悄無聲息地滑落臉龐。
「死……死了?」涼夏的聲音在顫抖,渾身沒了任何力氣,她只感覺身體輕飄飄的。
關林修扶著涼夏的胳膊。涼夏慢慢後退,靠在牆上,努力使自己恢復理智,問:「什麼時候的事……」
「半年了。」關林修說,「他去了西北唸書,切斷了和所有人的聯絡,除了我。涼夏,你覺得自己被欺騙了,你責怪唐澄;九秋覺得唐澄不該把真相告訴你,也責怪唐澄……唐澄是多好的一個人,你們都知道的,不是嗎?可就是因為這樣,他變得沉默寡言,變得抑鬱。如果不是我一直陪在他身邊,他可能早就想不開了……」
回想起往事,關林修現在還覺得背脊有些發涼。
當年,唐澄和關林修填報了同一所大學,出於對唐澄經歷的瞭解,關林修總格外注意他。
在外人的眼中,唐澄不愛說話,總是一個人發呆,因此很少有人願意和他成為朋友。
得知唐澄有憂鬱症後,為了避免唐澄的憂鬱症變得嚴重,關林修配合心理醫生,一點一點試著開導他,將他從沉鬱的泥沼裡往外拉。
唐澄恢復得很緩慢,有時候,還會反常地變得脾氣暴躁,在宿舍裡摔東西。室友跟輔導員反映,要求唐澄搬出去。
沒辦法,輔導員只好讓唐澄搬進另一間空著的宿舍。關林修不放心,便也跟著搬了進去。
起初關林修以為唐澄沒救了,但唐澄的病情出現了轉機,因為,他喜歡上了一個女生,那個女生的性格與容貌都和九秋極其相似,他將對九秋的感情悉數轉移到了那個女孩身上。
唐澄對那個女生的追求,出人意料的固執、勇敢,女生很快接受了唐澄的告白。
和女生在一起後,唐澄慢慢恢復了正常。
關林修以為,這樣下去,唐澄就會好起來。
但是,他很快又發現,唐澄喜歡那個女生,喜歡到了瘋魔的地步。
他願意為那個女生做任何事情,同時佔有慾特別強。女生是個極限運動愛好者,他竟不顧自身情況而陪她去參加極限運動。
「可是,涼夏你知道嗎?」關林修忽然抬起頭,眼神渙散地盯著涼夏,「唐澄有心臟病——是在大一那年檢查出來的。」
涼夏微微一驚,猜測道:「那麼,唐澄是因為……」
「是的。」關林修堵住了涼夏的話,因為他知道她猜到了什麼,「戶外高空彈跳,唐澄的生命止於此。」
室外吹來一陣風,撞擊著過道上的玻璃窗,時間似乎就此凝住。涼夏心中有萬千感慨,卻找不到一個字來形容。
「涼夏……」不遠處,一個發抖的聲音響起。
涼夏回頭一看,是九秋,不知何時她站在過道的那一頭,聽到了唐澄的死訊……
九秋無助地站在那裡,淚流滿面……
她們倆在青春時喜歡過的少年,如今,如今化為了塵埃……
同學聚會後,住在雲城的三個人就回去了。
中途,關林修帶著涼夏和九秋去了唐澄的墓地。
墓園有很多潔白的墓碑,然而,對比周邊墓碑上白髮蒼蒼的面容,只有唐澄墓碑上的照片裡,是一張燦爛且稚嫩的臉龐。
涼夏和九秋買了唐澄生前最愛的鮮花,肅穆地站在墓前。
「唐澄的死,跟我們有關,對不對?」涼夏看著照片上的少年,他的音容還歷歷在目。
「沒有關係,涼夏。」九秋的眼睛紅腫起來,帶著哭音說。
涼夏比她平靜很多,淡淡地說道:「可是……他會變成這個樣子,跟我們……」
「沒有關係的!涼夏!」九秋扭頭,哪怕眼睛裡含著淚水,眼神卻很堅定,「在這場感情裡,我們都是受害者,我們也經歷過黑暗的生活,可我們挺過來了。唐澄……唐澄只是沒有挺過來而已。」
九秋淚眼婆娑,她俯身撫摸著墓碑上的照片,努力使自己保持微笑:「唐澄……唐澄只是去了更好的地方而已……」
涼夏恍惚地抬頭,望著陰沉的天空,回想起與唐澄在一起的歲月,一切就好似夢境一樣,輕易消散。
年少的唐澄那樣溫柔善良,讓兩個少女為之心動。
如今,他被深深地埋入地下,連帶著兩個少女最難忘的青春,全部埋葬……天邊烏雲翻滾,要下雨了……
墓園的外面,江瀚正在等待九秋。
看到兩個女生失神地從墓地裡出來,江瀚心疼不已:「要下雨了,我們還要回雲城呢。」
「你帶九秋走吧。許青彥來雲城了,一會兒過來接我。」涼夏走近江瀚,低聲說,「好好照顧九秋。」
江瀚點點頭。
「九秋,你跟江瀚先走吧。」涼夏拉了拉九秋的胳膊。
九秋像沒有靈魂的軀殼一樣,慢慢地往墓園外的那條馬路走去。江瀚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後,就像守護者一樣。
一直以來,江瀚都小心地守護著她。
看著他們走遠,涼夏默默地嘆了一口氣,扭頭望著那片墓園。
唐澄,如果我現在原諒你,你能感受得到嗎?
大風吹來,吹皺了涼夏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