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到畫室門前,董敘陽剛好看到了下課走出來的梁筱唯。
正午的陽光熱辣無比,她穿一條米灰色雪紡揹帶裙,裡面搭配著淺藍色小圓領襯衫。白色帆布鞋被陽光照射得十分耀眼。大概是因為天氣太熱了,她將長髮梳成了一個高高的馬尾。看到董敘陽,她輕輕跑了過來。
先是伸手撫摸了兩下巧克力蓬鬆的捲毛,繼而抬頭問:「你怎麼來了?」
董敘陽撓撓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地將懷裡的飯盒遞了過去,「怕你餓著,我親手做的!」他拍拍胸脯,特意強調。
梁筱唯狐疑地開啟,隨後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她用筷子扒了扒,又端起來聞了聞,將飯盒推給董敘陽,「我寧可餓著。」
董敘陽的表情立刻從剛才的期待轉為失望,他垂下頭,可憐兮兮地抱著飯盒,汗水順著臉頰落到地上,一副備受打擊的模樣。梁筱唯心軟了,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背,「走啦,一起吃冷飲。」
他重新開心起來,「就只有我們兩個人吃,不許叫老溫。」說完抱起巧克力大步往前走。望著他挺拔的背影,梁筱唯突然有些難過。
從星城回來的董敘陽變得十分開朗,除了之前在秦馨汀信中瞭解到的關於他在星城的經歷之外,他自己對這段過往絕口不提。他彷彿將那些痛苦不堪的記憶全都打包藏了起來,努力恢復了當初的不羈,可在梁筱唯眼裡,那份明朗總是透出幾分苦澀。
又或者說是妥協。對命運的一切安排的妥協。
重逢後,他們從沒有談起彼此的爸爸。其實,梁筱唯幾百次地想開口詢問董敘陽,他爸爸癱瘓後的狀態,可最終還是嚥了下去。她不能問,她怕自己一張口,內心的幸災樂禍就會輕易暴露出來。
她不想騙自己,她總認為,是董敘陽的爸爸用那個「城管局隊長」的頭銜迷惑了爸爸,倘若沒有他的教唆,爸爸不會走到眼下這一步——成了監獄關押的貪汙犯。
可她是理智的人,她不會將對董爸爸的埋怨延伸到董敘陽身上,但她知道,即使努力躲避,這道橫在兩人之間的城牆依舊存在,每當他們有意接近彼此時,便會突然撞疼額頭。
「芒果冰還是香蕉船?」董敘陽回過頭來問道。
「咖啡冰淇淋。」梁筱唯利落地回答。不順從,是她為爸爸保留的尊嚴。
「我記得你從前不喜歡咖啡的味道?」在靠窗的位置落座後,董敘陽將冰淇淋遞給梁筱唯時問道。
梁筱唯咬下一塊咖啡味的奶油,苦澀的口感令她不得不極力忍住想要吐出來的念頭,她努力嚥下,扯出一抹笑容,「那畢竟是以前的事了。」
董敘陽的表情突然凝固了,接著,臉頰上漸漸浮起一絲悲傷和失落。他垂頭苦笑,他覺得梁筱唯是故意的。她在提醒他:當初丟下她離開的那一年時光,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彌補的。
他沒辦法告訴她,醫院重逢後的半年來他是如何數著時間熬到了暑假;他又是怎樣說服自己拋下癱瘓在床的爸爸和辛苦勞累的媽媽,不顧一切跑來了這裡;他逗樂耍寶,甚至帶著些刻意討好,他抱著孤注一擲的心態,想要挽回他和梁筱唯、溫明之間的關係……但是一週過去了,他只覺得自己像個浮誇的跳樑小醜,而臺下的觀眾非但沒有笑,望向他的眼神甚至包含著心酸和同情。
他該怎樣告訴她,他真的沒有對命運安排的一切挫折妥協,他只是用了一年的離別時間,讓自己弄懂了一件事——尊嚴?原則性?自我?這些與面前的女孩比較起來,好像統統一文不值。
董敘陽吞下一大口可樂冰沙,深深撥出一口氣後,壓抑的心情稍稍得到了平復。他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對了。」他拍拍梁筱唯的胳膊,語氣神秘,「我有件事情跟你商量,關於溫明和程深雪……」
梁筱唯放下冰淇淋,望著董敘陽,等他把話說完。
「程深雪會坐今晚的火車過來。」董敘陽挑挑眉,嘴角扯出一個壞壞的笑容,「我沒有告訴溫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