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明趕到醫院時,已是深夜十一點多了,之前董敘陽突然衝出倉庫,並沒有說明原因。他猜測是他心裡不痛快,所以出門發洩情緒,怎麼也沒想到是梁筱唯出了事。所以,渾身疼痛並且睡得迷迷糊糊間接到董敘陽電話時,有那麼一瞬間他以為是自己在做噩夢。
從電梯裡出來,遠遠地,溫明就看到了坐在醫院走廊裡的董敘陽,他低著頭,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頭髮隨著前傾的姿勢垂在臉側,看不清表情。
「怎麼樣了?」溫明側頭望了望梁筱唯所在的病房,看到梁媽媽正坐在病床前抹眼淚。他眉頭皺起,再次問向沒有說話的董敘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董敘陽突然站起來,抓住溫明的衣領,用力將他扯向走廊盡頭的樓梯間。
「你幹什麼啊?」溫明掙脫他,氣急敗壞地喊道,「把話說清楚行不行?」
董敘陽憤恨地盯著他,幾秒鐘後,忽然揮拳打到了溫明臉上。
「都怪你!」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像是在刻意壓抑著巨大的憤怒,「要不是因為你多管閒事,要不是因為你逞英雄不肯報警,蔡恆那幫傢伙怎麼會盯上樑筱唯?你知不知道,她被他們逼得從五米高的橋上跳了下去!要不是有幾個夜跑的大學生經過,及時把她救起來,又叫了救護車。她就……」董敘陽一拳捶到溫明左邊臉龐的牆壁上,惡狠狠地說:「她就沒命了!」
溫明扶著被董敘陽打得火辣辣生疼的臉頰,憤怒的情緒瞬間轉變成了難以置信,他想不通,蔡恆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們明明已經全部按照他說的做了。所以,他忍不住脫口問出:「你確定是蔡恆嗎?你調查清楚了?」
董敘陽擰起眉頭,沒好氣地反問他:「筱唯落水的地方是離倉庫最近的那座高架橋,你說,除了他還會有誰?還有,你知不知道,筱唯要出國了,她就要走了!」
所以,梁筱唯來過倉庫?然後被蔡恆發現了?還有,她要出國?為什麼突然要出國?但此時此刻,相較於梁筱唯的安危,溫明根本沒有時間考慮這些盤旋在腦海裡的問題,他只想知道:「筱唯現在怎麼樣了?醫生怎麼說?脫離危險了嗎?」
董敘陽瞟他一眼,嘴邊露出譏諷的笑容,「別裝了,如果你真的關心梁筱唯,當初就該料到會有這一天,你拿自己的命去管別人的閒事也就罷了,怎麼能自私到置朋友們的安危於不顧?」他越說越激動,以至於聲調越來越高,「你以為僅靠自己的那點聰明伎倆就能制伏蔡恆?別做夢了!今天在倉庫被暴打的事再加上樑筱唯落水的事,還不能讓你清醒嗎?蔡恆那渾蛋就是個瘋子,我們根本不可能與他抗衡!等著瞧,到最後我們都會被他折磨死!」
「你是不是怕了?」望著董敘陽因為情緒激動而有些扭曲的五官,溫明再也忍不住,問出了積攢在心中多時的疑問。
「你說什麼?」董敘陽揚揚眉,好像沒有聽清。
溫明搖搖頭,沒再說話。他心裡知道答案,倘若真的追問下去,只會讓兩個人之間的隔閡越來越深。他不想再觸怒董敘陽,他知道他自尊心很強,他也知道,他是比自己小兩歲的弟弟。從前在學校裡耀武揚威的自信在社會中不過是一戳即破的虛張聲勢。在連續經歷這些意料之外的變故之後,他會害怕在所難免。自己不應該對他心存指責,更不應該讓他以此懷疑自己是個膽小怕事的懦夫。
更何況,董敘陽之所以會怕,是因為他比自己值得珍惜保護留戀的人更多。溫明再一次深深地感到後悔,真的不應該一時衝動將他牽扯進來。
「你還是不肯報警嗎?」董敘陽繞到他身前,語調軟了下來,「溫明,你不覺得自己太自私了嗎?如果梁筱唯真的有個三長兩短,你難道不後悔嗎?」
「後悔!」溫明抬起臉,毫不猶豫地回答,「會內疚到死。所以,等天亮了,我就去報警。」
「真的?」董敘陽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你真的會去?」
溫明扯出一抹苦笑,「對周叔,我們也算仁至義盡了吧,他的事理應由他負責。我不想以失去自己朋友的代價去換一句毫無意義的謝謝。我去看看筱唯。」說完,他轉身朝著病房走去。
董敘陽大概從沒有見到過溫明那樣的背影,渾身散發著強烈的無可奈何。他知道,對溫明來說,已經走到這一步,再去報警是非常不甘心的事,但是……他暗暗攥緊拳頭,他是真的怕了。沒錯,他聽到了溫明那個問句,卻不敢承認答案。
在接觸蔡恆的這段時間裡,他深切地意識到自己的渺小和低微。蔡恆隨便動動手指,就可以捏到他的軟肋。他討厭這份挫敗感。討厭一再地被威脅,一再地被提醒,他是個弱到根本不足掛齒的弱者。
他知道,梁筱唯受傷的事是唯一可能改變溫明想法的契機。所以,他故意表現得更憤怒更激動,最終,他如願以償達成目的,可心情卻像窗外黏黏答答淅淅瀝瀝的小雨,讓人覺得滿心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