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董敘陽躺在黑暗的房間裡,靜靜望著窗外。回想起白天發生的一切就好像做夢一樣。他算得上是個叛逆的男孩兒,一直以來沒少給家裡惹麻煩。好在家境好,所以從沒因為做錯事吃過苦頭。父母對他而言,是永遠不會落下的船帆,是可以遮風擋雨的棚頂,是即使任性妄為也不用擔心無處停靠的港灣。
所以,他從來沒有設想過,如果有一天,被自己視為導航儀的父母,拋棄威嚴和自尊,幾乎跪下求他時,對他來說是多麼痛心的時刻。
董敘陽永遠無法忘記,媽媽在一旁抹眼淚,爸爸苦苦哀求他的模樣。爸爸因為驚慌,連聲音都變了調。董敘陽記得他說的每句話,甚至每句話裡的每個停頓。
他說:「陽陽,這件事你要絕對保密,不然遭殃的不只是我自己,還有梁筱唯的爸爸啊。」
他還說:「陽陽,你不想讓爸爸坐牢吧?你不想看梁筱唯的爸爸也坐牢吧?爸爸都是為了這個家,都是為了你啊。如果爸爸不這樣做,你怎麼能過上這麼好的生活呢?你怎麼能衣食無憂呢?」
他又說:「爸爸知道這樣做不對,爸爸向你保證,以後絕不會再貪汙了,一定清清白白地做人,好不好?」
最後他起身,聲淚俱下地說:「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小犢子,老子養你十多年,你抓我一次小辮子就沒完沒了是不是?我告訴你,你要是膽敢把這件事情說出去,我們全家都不會再有好日子過。以後你也不用認我這個爸爸,我也再不會認你這個兒子!」
……
而從頭至尾,董敘陽只問了三個問題:「所以當時,你們去樓頂也是合謀受賄吧?那麼溫明的媽媽到底怎麼墜樓的?是你害的還是梁筱唯的爸爸害的?」
「跟我們沒關係!」董爸爸底氣十足地吼道,「實情就是她自己摔下去的。兒子你想想,我們有什麼理由要害一個保潔員啊。兒子你聽話,你也不要再摻合這件事了,爸爸真的向你保證,那個保潔大姐的死跟我和梁筱唯的爸爸沒有任何關係。」見董敘陽鬆了口,董爸爸明顯放鬆下來,表情也柔和了許多。
董媽媽適時接話:「陽陽,你也暗示暗示那個梁筱唯,我們不怕查那個保潔大姐的死因,我們就是怕因為這個牽扯出你爸和她爸收受賄賂的事情,我看那丫頭死心眼得很,之前她爸跟我們說盡量不要跟她碰面,可這明明是我們家啊,老躲出去叫什麼事兒啊。要不你別讓她給你補課了,媽媽再幫你找個更靠譜的家教。」
看著兩個人一唱一和,董敘陽只覺得無趣。他不想評判大人的錯與對,他只是覺得自己築建了十幾年的人生觀被頃刻摧毀。他覺得很累,便回了房間。然後一直躺到深夜,仍舊毫無睡意。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是幫父母隱瞞,還是舉報他們?如果舉報了他們,梁筱唯的爸爸也難逃法網,沒有了一家之主,他和梁筱唯的生活會變成什麼樣呢?
下一秒,董敘陽想到了溫明。繼而他在黑暗中搖了搖頭,他沒有勇氣,沒有勇氣面對拮据的生活、外界的嘲笑和殘酷的現實。並且,他也不想讓梁筱唯吃同樣的苦。
所以,為了保全如今的美好,他要想辦法將真相永遠掩埋,讓梁筱唯死心,讓溫明媽媽的墜樓事件徹徹底底止於此。
凌晨四點的鐘聲敲響時,董敘陽做出了決定:他要撒一個彌天大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