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筱唯看到董敘陽的簡訊時是早上六點二十分。
新年的第一天,她一邊在洗手間刷牙,一邊騰出一隻手檢視簡訊箱。
十三條未讀簡訊,就連廣告也透著濃濃的新年喜慶味兒。梁筱唯一改往日的清晨起床氣,心情出奇地好。接著她看到了最後兩條未讀訊息。一條來自溫明,一條來自董敘陽。不過,溫明發來的是一條彩信呢。
梁筱唯放下手機,拿起漱口杯一邊漱口一邊思考應該先看誰的訊息。終於,直到洗完臉,擦乾淨手,她心裡有了決定。
最期待的理應留到最後再開啟。所以,就先看董敘陽的吧。可是開啟的下一秒她就後悔了。
那是一條不帶有任何祝福意味的簡訊,他只告訴了她一個殘忍到極致的真相。
筱唯:昨晚我無意間聽到我爸在書房跟你爸講電話。因為聽到了溫明媽媽墜樓的字眼,所以我衝進去追問爸爸,最終他受不了我的糾纏,告訴了我實情:當時,他其實先從洗手間回到了樓頂,結果恰好看到你爸爸被巧克力絆了一跤,撲倒了正在擦拭防護欄的溫媽媽,由此製造了這場悲劇。因為不想讓你爸爸有心理負擔,我爸才謊稱自己直接從洗手間回了包廂,什麼都不知道。我和我爸絕對會為梁叔叔保密的,但是想了好久,我還是決定告訴你真相。畢竟,如果我不說,你也會繼續查下去。筱唯,選擇權交給你,務必慎重。
梁筱唯翻來覆去將這條簡訊看了不下十遍。梁爸爸在洗手間門外不停拍門,她卻不知道該怎麼應聲,最後他暴怒,揚言要踹門時,梁筱唯才擰開了暗鎖。
梁爸爸怒氣衝衝地把梁筱唯拉出去,嚷道:「你這丫頭怎麼整天發瘋!」說完甩上了門。
梁筱唯盯著緊閉的洗手間房門愣了半晌,直到梁媽媽催促她再不快點兒上學就遲到了,她才猶如夢遊一般走回自己的房間換了衣服,背起書包走出門。只不過這一次,她沒有像往常一樣等在小區門口,而且她一直試圖加快腳步,心中祈禱千萬千萬不要碰到溫明。
該怎麼面對他?原來結果比自己想象中更壞。她的爸爸殺了溫明的媽媽。是她爸爸害死他媽媽的。是她爸爸把他害成了如今這般無依無靠的樣子的。她還有什麼臉面見他,跟他說話,與他相視而笑?她甚至連他的簡訊都沒資格開啟了不是嗎?
想想之前暗暗發誓一定要找到真相的自己,梁筱唯覺得可笑。所有的大義凜然都是在事實沒有呈現在眼前時凝聚起來的,如今,真相當頭一棒敲下來,當初的正義勇敢幾乎沒做掙扎,就已悉數逃散。
因為人都是自私的啊。要她怎麼親手將自己的爸爸送進牢獄?要她怎麼看著自己的媽媽餘生孤單?要她怎麼拆散自己完整的家?她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所以,梁筱唯在人行道的另一端站定,掏出手機,將那條溫明發來的,顯示無主題的未讀彩信刪掉了。
然後,梁筱唯緊了緊衣領,將羽絨服的帽子扣到頭上,使勁拉了拉帽簷,無聲地哭了。她覺得,世界萬物都失去了顏色,原本飄浮在周身的幸福氣泡瞬間在空氣中破裂,全部破裂。
溫明靠在小區門口的牆上已經等了十分鐘,卻始終不見梁筱唯的身影。他最後一次向小區裡張望,在沒有發現她的身影后,託了託書包向著學校走去。
站在路口等綠燈時,他掏出手機看了看,依舊沒有未讀訊息,他忍不住暗想:看樣子,那條彩信果然沒有傳送成功啊。
昨晚,他領了第一個月的兼職工資,第一件事就是去修手機,在等待手機維修的時間裡,他跟店員要了張白紙,用鉛筆隨手畫了一幅畫。
一張石凳上坐著男孩女孩。男孩兒圍著厚厚的圍巾,女孩兒侷促地用膝蓋夾住兩隻手,咬著嘴唇仰頭望向男孩兒。
晚上,溫明用修好的手機將這幅畫拍成了照片傳送給梁筱唯,他還寫了一句話:明天在小區門口等你,新年裡的第一個早安說給你。
半地下室的訊號不太好,他換了幾個地方傳送,最後一次想看有沒有傳送成功時,卻不小心誤操作刪掉了那條正在傳送的彩信。但又不好意思詢問梁筱唯是否收到,因此搞得一整夜都沒睡好。
綠燈亮了。溫明有些無奈地將手機放回口袋,自言自語道:「沒有傳送成功,好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