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到達出租屋外，司機幫我把行李拎了下來，有些擔憂地看了我一眼，然後離開。
陽光很好，我抬起頭，那些陽光全部落進了我的眼中。我從指縫中看著陽光，那些陽光好像照進了我的心底。終於再也不用想著怎麼去討好媽媽了，也不用想著如何避免和千蕁爭吵了，可是，為什麼我的心中有種莫名的失落感？
麥田住的房子很簡單，不大卻很溫馨，她把這裡佈置得像一個私人的小天堂。我開啟門的那一刻就喜歡上了這裡，就像我第一次見到廠房外那些塗鴉時就喜歡上了那間廠房一樣。
海藍色的窗簾，格子圖案桌布，乾淨而簡單的條紋床單，就像麥田的個性一樣，簡單而自由。床上有個小小的毛絨熊，很可愛。這裡比千蕁的房間多了點兒自由的味道，比我的房間多了點兒溫馨的感覺。
想到麥田，我就想起了蘇宇語那天的目光，他長時間地望著窗外，那條路是麥田離開的方向。
蘇宇語告訴我，麥田是一陣風，誰也留不住她，因為她還在飄，她的心會隨著她飄的方向而去，永遠都不會停留。她需要自由，不會被任何人、任何事牽絆，而他就像是一株向日葵，始終朝著她的方向，卻永遠也追不上她的腳步，到達不了她的身邊。
哪怕她就在他的面前，對他來說也是那麼遙遠。
蘇宇語說，他從來沒後悔喜歡上麥田，即使是麥田離開的時候，他也沒有。
我很羨慕麥田，不是因為她有一個深深地、執著地喜歡著她的人，而是她灑脫的個性。我有太多的東西無法割捨，就像離開家之後的生活，雖然看上去快樂而簡單，但是到了深夜的時候，我的內心總是會泛起一陣淺淺的疼痛，我有太多放不下的……
每天上完課之後，我就會跑到廠房去找樂森練歌。我以為麥田走了之後，蘇宇語就不會再來這裡了，可是沒有想到，我依舊還能在這裡看到他。
我一上臺，樂森就扔給我一支麥克風，這些日子和他配合得越來越默契，我們倆只要一個眼神便知道對方要什麼了。我在臺上練著歌，蘇宇語就在臺下安靜地聽著，臉上有著安靜的笑容，眼神有時候很飄渺，我知道他是想起麥田了。
練了一會兒，我跳下臺去，坐在他的身邊，和他一起看著這個舞臺。我突然想起第一次他帶我來這裡的時候，那一場混亂之中，椅子砸在他的腦袋上，他昏迷之前對麥田說的那句話——
「別怕，我不會讓你受傷的。」
「麥田和我說過一句話。」我開口，蘇宇語轉過頭看著我，眼神很平靜，「她對我說她聽過最感動的一句話，就是‘別怕，我不會讓你受傷的’。」
蘇宇語的表情僵了一下，我看到他的眼眶有些溼潤，然後他嘿嘿地笑了起來，說：「謝謝你告訴我。」
我一直覺得麥田是喜歡蘇宇語的，可是她需要的空間太大，是蘇宇語無法給予的，所以她飛走了，我總覺得，終有一天，她還是會飛回來的。
「我以為麥田走了，你就不會再來了。」我看著蘇宇語，輕聲說。
他輕輕地搖了搖頭，然後抬起頭看著舞臺，默默地嘆了一口氣，說：「這裡是她很喜歡的地方，我在這裡可以感受到她的氣息，並且我總是想著，沒準哪一天，她厭倦了，累了，就回到這裡了，而那時候，我還在。」
我點點頭，看著外面的陽光，不再說話。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蘇宇語轉過頭，問：「你怎麼樣？從你家搬出來之後，還好嗎？」
「我家？呵呵，你說錯了，那不是我家。嗯……我現在挺好的，很自由，很輕鬆。」我平靜地回答，彷彿以前的一切都已經成為了過眼雲煙。這些日子確實是我最輕鬆的日子，我不用再忍受媽媽的忽視，不用再想著要怎樣做才能引起她的注意，得到她的喜歡，只用想著上課，上完課之後就來練歌。我開始喜歡上這樣的生活狀態了。
「上官於皓問過我你現在住在哪裡，我沒有告訴他。」他看著我，眼中帶著一絲戲謔，「我總覺得應該由你親口告訴他比較好。」
「嗯，謝謝你。」聽到上官於皓的名字，我心裡還是有些緊張。
上官於皓。
我已經很久都沒有見到他了。之前偶爾遇到，他也總是會問我到底搬到了哪裡，可是我沒有告訴他。如果說現在的生活狀態並不那麼完美，那麼唯一的遺憾就是我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頻繁地見到他了。離開了那個家，我就是一個人了，我不想再去招惹和那個家有關的任何人，我知道他們沒有我會過得很開心，那麼，就讓大家都開心好了。我不再跟上官於皓來往，這是我能為千蕁做的最後一件事。
我不想自己離開了還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我害怕千蕁會做出更瘋狂的事情來，她那句「會拿命來賭」總是縈繞在我的心頭。我知道千蕁的脾氣，她說到就一定會做到。所以，我不知道要怎麼面對上官於皓，我有擔憂，所以乾脆不聯絡。
「你準備一直這麼躲著他嗎？」蘇宇語又問。
我搖頭，說實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千蕁喜歡他，而且千蕁也不希望我跟上官於皓有任何聯絡，所以，我選擇逃避。我真的很累了，已經無力再去面對那些複雜的事情。」我端起放在旁邊的杯子，隔著杯子看著這個世界，一切都變了樣，就像過去的我，被放在一個畸形的環境下生活了十八年。
「有些事情不是逃避就會有結果的，真正面對了就會發現，事情其實沒有那麼難。人總是要忠於自己最真實的感情，不是嗎？」蘇宇語有些擔憂地看著我。
「謝謝。」我抬起頭看著蘇宇語，自從麥田走了之後，他成熟了很多，我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跳到舞臺上，繼續一曲接一曲地唱歌。
只有不斷地唱歌，我才可以將那些紛亂的思緒全部拋到腦後。
02
其實，我和上官於皓並不是完全沒有了交集。
這個秘密沒有人知道，就連知道我很多秘密的蘇宇語也不知道，那就是網路。
每天回到家，我都會上網開啟那個只有上官於皓一個人的qq，看看他在不在，然後和他聊天，瞭解他的近況。
這天，我練完歌回到家中，第一件事依然是開啟電腦登入qq，一看，上官於皓的頭像是亮著的。
我倒了杯水坐下，他的頭像就開始跳動。我移動滑鼠，雙擊，這個動作做了無數次了，可是每一次我還是那樣小心翼翼，因為，這裡面全是關於他的喜怒哀樂……
「你來了。」他說。
「嗯。」我快速回答。
「你今天有點兒遲哦！」他簡短的話迅速傳過來。
「嗯，有點兒事。」我回答。
一段簡短的對話之後，我們便開始沉默。其實在網上，我很少說話，大部分時間是我在聽，上官於皓在說，偶爾他會問我，我是不是他身邊的某個人，當我緊張地以為他發覺了什麼的時候，他又會在那頭髮一張笑臉，像是自言自語一般說「怎麼可能」。
「你心情不好？」他今天的話有點兒少，沉默了一段時間之後，我終於忍不住開口問他。
「你能告訴我什麼才是真的嗎？」過了一會兒，上官於皓髮過來這樣一句話。
看著他的問題，我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什麼是真的？我也好想問這個問題。似乎每個人都有一個秘密，讓人永遠也猜不透。那些從小便相信、肯定了的事實，都隨時有可能會被全盤推翻。
什麼才是真的？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雙手放在鍵盤上很久之後，才打上一個「？」。
「你知道嗎？曾經有一個人，讓我相信那種最初的感覺，但是為什麼，我越來越覺得，那個‘最初’並不是我想要的呢？」螢幕上的字彷彿針一樣刺進了我的眼睛。
我微微一怔，想起了以前和他聊天的內容，我讓他相信最初的感覺，看著他的問題，我的心跳開始加速。
上官於皓是一個很謹慎的人，他的生活完全是家裡安排好的，而他也一直照著安排好的軌道在走，就像所有的好孩子那樣，規矩而努力。他遇到了千蕁，是落在他人生軌道內的事情，幾乎所有的人都覺得他們是一對，如果他們在一起一定會得到預料中的祝福。
而我？我只是一個私生女。就算以前我是爸爸名正言順的女兒，我們的相遇也不應該落在他的軌道內，我就像是那條軌道的一個分支，一條多餘的岔路。
這些年來，他在我面前一直都剋制著自己的感情，有好幾次我可以感覺到他幾乎想脫口而出，但是最終都忍住了。我不是傻瓜，我能感覺到他對我的感情，只是我們已經沿著原本就已經定好的軌道行走，又怎麼能回頭？
「為什麼不說話了？這一次連你也沒有辦法給我答案了，是不是？」
我想他現在一定很苦惱吧？
看著他發過來的這句話，我把雙手放到鍵盤上，卻打不出一個字來。網路上的上官於皓和現實中的還是有些不一樣，網上的他不用再將自己束縛起來，會稍稍偏離他的軌道。
只是他沒有想到，在網路另外一端的會是我。
「嗯，我無法給予你答案，因為我沒有辦法替你做出決定和選擇。只是，感覺是不會騙人的，不論是‘最初’還是‘現在’。」我把這句話發出去之後就下線了。
我害怕他再說出什麼令我的心動搖得更厲害的話，我也害怕他的選擇是因為一個網上‘陌生人’的建議而做出的，我更害怕的是像現在這樣，以一個‘陌生人’的身份去接近他，得知他內心真正的感受，就像一個不道德的窺視者，每天都在偷窺他的生活、他的內心，而這樣的偷窺也讓我的心一點兒一點兒沉迷得更深。我剛才就差點兒陷進去了。
我看著電腦螢幕，一遍一遍地點選著重新整理，心裡亂成一團。
第一次，我產生了想將上官於皓拉入黑名單的念頭。我的這個qq好友欄裡，從來都只有他一個人，當我想到要將他拉入黑名單之後，心裡突然變得空蕩蕩的，就像現在，我一個人待在這個房間裡一樣，靜悄悄的，連走路都可以聽到回聲。
放下杯子，我光著腳走到窗前，今天晚上的月光很朦朧，不像我遇到他的那個夜晚，月光清亮地灑在地面上，天空中點綴著調皮的星星。
我拿起溜溜球，一下一下地甩著它，腦海中又浮現出他對我說的話：我知道，有些事情是一種習慣，而這種習慣不是無法改變，只是我不願意去改變。
溜溜球的線又纏在了一起，我慢慢地將它解開。
屬於我的記憶，我不要忘記。
哪怕只是我一個人在心中珍藏著它。
03
第二天放學後，我因為嗓子不舒服，所以沒有去廠房練歌，而是早早地回到住處。和往常一樣，我習慣性地開啟電腦，登上了qq，然後到廚房倒了杯水，坐下後滑鼠自然地點到了上官於皓的頭像上。
他的頭像是灰色的。看著他灰色的頭像，我的心又開始緊張起來，我將聊天記錄開啟，從我們第一次聊天開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其實上官於皓應該也很累吧？他的心始終都像一根緊繃的弦，從我認識他開始，他的生活就是按照所有人期待的那樣進行著。他的內心有著非常多的掙扎和不滿，可他從來沒有說過，只有在網路這種虛擬的地方，才敢稍微坦露一些。
我想，有些東西是該結束了。
我將滑鼠移到他的頭像上，呆呆地看了很久，終於下定決心將他拉入黑名單。我點選滑鼠左鍵，拖動著他的頭像，手卻有些顫抖。當我閉上眼睛正準備把他的頭像往黑名單裡拖的時候，突然傳來了敲門聲——
「咚咚咚——」
我驚得手一鬆，上官於皓的頭像又彈回了原處。
敲門聲再次傳來，我起身去開門，居然看到了千蕁！她好像瘦了很多，但是臉上的笑容還是那麼甜美，她看到我時，眼中一閃而過的思念讓我的心也輕輕地疼了一下。
「我來看看你。」她輕聲說，「怎麼，不準備讓我進去嗎？」
我點點頭，側身讓她進來。從小到大我們幾乎沒有分開過，偶爾她出去幾天，每次回來總是第一個衝到我的面前，然後撲到我的身上抱著我，撒嬌地喊姐姐，可是現在，我對她有一種陌生的距離感，即使我和她還是姐妹。
「我打聽了很久，才知道你住在這裡。你一直不肯告訴我們你住在哪裡，也不肯告訴我們你的近況，但我還是想來看看你，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她說得很真誠，我想起了我們過去的感情和爭吵，只不過經歷了短短的時間，我們就好像都長大了一般。
「爸爸媽媽都很好，呃，我是說我媽媽，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還像以前一樣關心她，我只是來告訴你，我們都很好，你自己在外面也要小心。」千蕁很平靜地說著。
「你坐一會兒，我去給你倒杯水。」不知道為什麼，千蕁的話讓我聽上去覺得分外刺耳，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於是走進廚房給她倒水，卻發現沒有水了。
我拿出水壺，一邊接水一邊對著外面的千蕁說：「沒有水了，我現在燒一壺，你等一下，很快就好了。」
外面沒有回答的聲音，我接好水，插上電源之後，好奇地走了出去，才發現千蕁正對著我的電腦發呆。我猛地想起剛才我準備把上官於皓的頭像拖黑的時候，她正巧來了，我還沒來得及拖黑他，甚至連我們的聊天視窗也沒有關掉！我有些緊張，雖然我跟上官於皓的聊天內容並非不可告人，但是我知道千蕁會在意，哪怕我和上官於皓的聊天只是一句簡單的問候。
聽到我走出來的聲音，千蕁愣愣地抬起頭，她的眼中閃過震驚、憤怒，最後轉變成怨恨！她的目光就像一把犀利的劍，直直地朝我刺了過來，而我就像被束縛在木樁上的囚犯，任由她發洩怨恨。
我心中一顫，莫名地有些心虛，儘管我和上官於皓的聊天記錄裡並沒有什麼對不起千蕁的地方，但是上官於皓並不知道和他聊天的人是我，我有種做壞事被人抓個正著的感覺。這樣的感覺我不喜歡，尤其是關於我跟上官於皓的事。
我沉下臉，對千蕁冷冷地說：「誰讓你碰我的電腦的？請關掉！」
千蕁沒有動，依舊那樣滿眼怨恨地瞪著我，眼睛一眨都不眨。
「你怎麼可以不經過我的同意就看我電腦裡的東西？快關掉！」我開始生氣，準備衝過去關掉那個令我不安的聊天視窗。
「砰！」
一直沒有動作的千蕁，猛地拿起桌上的杯子朝地上摔，正好摔在我的腳跟前，玻璃杯摔得粉碎，那些碎片濺落在我的鞋子上，就像我和千蕁之間的感情一般，正在一點兒一點兒破碎。
「你怎麼可以這樣？還是一直以來你都是在偽裝，偽裝成一副不在乎的樣子，其實私底下暗暗做手腳？我現在真的不敢相信你了，到底你說的哪句話是真的，哪句話是假的？」千蕁憤怒地質問著。
我無言以對，和她對視著，然後轉身準備去找掃帚清理那些碎片。不知道為什麼，當她說出這些話的時候，我反而平靜了，我心裡想的居然不是怎麼和她解釋，而是那些碎片如果留在地上，一定會傷到人的，我要去清理它們……
「千落，你說不出話來了嗎？我現在終於知道，你真的是你媽生下的種！從前你媽介入自己姐姐的感情，現在你也要學習你媽的樣子，做一個不要臉的第三者，做一個不知廉恥的人嗎？」千蕁失控地朝我大吼著。
我邁出的腳步頓時停在原地，回過頭看著千蕁一臉嘲諷的樣子，心中一片悲涼。
雖然我一直沒有辦法原諒徐姐，可她畢竟是我的母親。千蕁這樣說她，我無法接受，於是我昂起下巴，瞪著千蕁：「你是有幻想症嗎？我現在已經不再和上官於皓見面了，我也準備把他的qq號拉入黑名單了。就算你喜歡上官於皓，難道我和上官於皓就連朋友都不能做了嗎？更何況，我現在都搬出那個家了，和上官於皓也不在一個院子裡了，我和他現在幾乎一點兒交集都沒有，你還想怎麼樣？」
「我想怎麼樣？千落，我突然發現你真的很可怕，你的心機到底有多深？表面上你不再和上官於皓見面，你假裝離得遠遠的，可是在網路上呢？你卻不要臉地去勾引他，動搖他和我在一起的心！我真的看清你了，你真是跟你媽一樣不要臉！」
勾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