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皮給馬忠政分析說:你看嘛,即使你給房子裡面貼上金子,但產權不是你的,也不是你老婆的。換句話說,如果……我只是說如果你和李敏以後分手了,你連分割房產的權利都沒有,那你投資的15萬元是不是就打水漂兒了?
聽到這番話,馬忠政當時不覺得有什麼,一家人嘛,又何必計較那麼多呢?但早年離異的丈母孃把自己在家裡的房主身份擺得很正,似乎女兒、女婿都是寄居在她家裡的,動不動就發脾氣。有一次馬忠政的一個大學同學從外地到成都來旅遊,臨時在他們家裡借宿了一晚,結果丈母孃就不高興了,把臉拉得驢長,說這是她的房子,怎麼都成賓館了。這讓馬忠政大為頭疼,從此就不再帶任何朋友來家裡做客。
對於馬忠政這個從農村出來的「鳳凰男」來說,知道家裡基本支援不上他,他也只能忍氣吞聲,只能看著成都的房價在這兩年「噌噌」地往上躥。就說原來丈母孃買的房子吧,在城南也算是好地段了,兩年前買的時候一平方米才4000元錢,現在已經漲到7000多元了。這讓馬忠政看在眼裡急在心裡,想著買房子的錢老在縮水,以前可以買個客廳,現在連個廁所都買不到了。尤其在去年冬天有了孩子後,馬忠政手就捏得更緊了,一分錢都不敢亂花,要不然一不小心連孩子的奶粉錢都沒有了。
「買房子還是買車?」馬忠政想著還是應該請教一下黑皮。
沒等李敏的妝補完,馬忠政口袋裡的手機就振動了起來,拿起來一看竟然是黑皮打來的,這傢伙還真是自己肚子裡的蛔蟲,剛想起曹操,曹操就到了。
「馬書記,出來喝茶噻,太陽難得這麼巴適(舒服)。」黑皮操著並不流利的成都話懶散地說著。沒等馬忠政吭聲,就又說會在老南門河邊的茶館裡等他,有事情要商量。另外還喊了張力和杜鵑過來,順便搓一把(麻將)。
黑皮是馬忠政的室友,上大學的時候整天忙於「耍朋友」和寫文字,這兩樣東西在黑皮看來是相輔相成的:只有「耍朋友」才能耍來靈感,也只有寫文字才可以廣撒網多認識那些「成都粉子」。在這樣的「精神」指導下,黑皮倒真在周邊幾個高校裡甚至包括旁邊的一所衛生職業學校裡同時「耍」了幾個女朋友,活動的平臺就是黑皮組織的所謂「蓉城高校文學社團聯盟」,掛在一本在本地已經沒落的文學雜誌底下,黑皮任秘書長,到處打著聯盟和雜誌社的旗號進行串聯,騙吃騙喝,結識眾多的文學女青年。
那會兒網路才剛開始普及,馬雲還在忙著他的中國黃頁,由千萬個女人支撐的淘寶網連個雛形都沒有出現;騰訊的qq線上推廣還沒有多久,馬化騰日子過得艱難,甚至一度想把qq賣掉。那時候網速極慢,開啟個網頁都得等半天;bp機在高校大學生群體裡仍然是奢侈品,買個摩托羅拉一定要高調地掛在皮帶上,逢人就留個傳呼號,說「有事呼我啊」!
尤其對大學生們而言,能夠在學校外面花5元錢上一個小時的網還是一件奢侈的事情,而且大多數人都是上網學習聊qq,然後熱衷於見網友。還好那會兒基本上都是以大學生為主體,社會青年參與不多,也沒有現在見個女網友就會被騙到酒吧裡狠宰幾大千元那麼複雜。qq當初的魅力甚至神秘感就在於此,給大學生們迅速擴大了交際圈子,加上動不動聊散文詩歌還有一定的市場,所以才給了黑皮這樣的人更多的機會,讓他們可以在校園裡「玩」得風生水起。
由此,一方面因為黑皮長得黑,另一方面也因為黑皮的臉皮確實「黑」,所以被寢室裡的人忘了原名秦奮,而冠以「黑皮」為號。現在,黑皮已經是《蓉城都市報》的首席記者,相當於一個部門主任了。按照體制內的劃分,應該算副處級。於是一幫同學常拿這事笑黑皮,說你早都不是處了,還副處個×啊,你完全是裝處啊!
馬忠政卻是另外一路人。家在內蒙古包頭市郊縣農村的他,好不容易才考上個大學,來成都上學的時候,父母都不知道成都在哪裡。在村子裡挨家挨戶籌借了2000元錢,父親對馬忠政說:「娃呀,只有這麼多了,以後就靠你自己了,大大(爸爸)沒有能耐啊!」於是馬忠政扛著父親親手做的一個大木箱子來到成都,把學雜費交完就所剩無幾了,剩下的日子也只能靠他自己了。
上大一的時候,一天晚上他發現很多同學下晚自習後,在課桌上或抽屜裡都留著當天的報紙——不僅多而且報紙普遍很厚——這是學生為了在上課或者自習的時候解悶用的。馬忠政就動了心眼兒,等晚上教室裡的學生基本走完的時候,他就夾著一個編織袋,在各個樓層裡跑著收集廢報紙,再悄悄積攢起來賣錢,一個月下來收穫也不小,一兩百元錢省吃儉用竟然夠生活費了。
如此過了一年,有天晚上馬忠政到一個教室裡撿報紙,開啟燈卻發現裡面有一對男女正在接吻,他忙關了燈。他想著那男的看著怎麼有點兒面熟,於是又開啟燈一看竟然是黑皮。
「你們繼續,就當我沒有來過。」馬忠政說完,再次關了燈打算離開。
這在馬忠政看來已經習以為常。平時黑皮身邊的女孩子都是走馬燈似的換來換去,這比黑皮換衣服的頻率可高多了——黑皮的衣服一般買可以兩面穿的,一面髒了就翻過來穿另外一面。喜歡踢足球的黑皮穿襪子更是浪費,所以他一買就是一打,一雙雙換著穿,但他從來不洗,等前頭穿過的襪子塞在床底下有個把星期了,再拉出來輪換著穿一次,如此能延續一個學期。最神奇的事情是,有一年暑假結束回來,黑皮發現丟棄在床底下的襪子上面居然長出了一個小蘑菇,或許是因為成都太過潮溼。這一發現讓黑皮名聲大噪,架不住大家起鬨,他開始自己洗起了襪子。但沒過多久,黑皮就經常用塑膠袋裝了髒襪子送到外校的某個女朋友處,被洗得乾乾淨淨後,再拿回來在寢室裡炫耀。
黑皮因看到馬忠政懷裡揣著大捆的廢報紙而錯愕不已,他過去拉開燈盯著馬忠政不說話。這讓馬忠政窘迫起來,半天才支吾著說:「撿……撿了賣點兒零花錢。」
這時候黑皮才明白為什麼馬忠政老是等熄燈了才回來,而且有時候全身還臭烘烘的,窸窸窣窣整理半天才會上床。
後來黑皮和馬忠政私下深聊過一次,但黑皮沒有遵守為馬忠政保密的要求,而是寫了一篇稿子——「撿廢紙上大學的有為青年——記管理學院市場營銷專業學生馬忠政」。他用極樸實而洋溢著熱情的語言,記錄了馬忠政的事蹟,並在校報上投稿發表。這篇報道引起學院和學校領導的重視,加上馬忠政本身就熱衷於參加學校和學院組織的各種活動,幹起活兒來捨得跑路,捨得下力氣,很快他就被確定為學校「自強不息的大學生標兵」,每個月給予一定的貧困補貼。這讓馬忠政很是尷尬,但也讓他在學生幹部的道路上一路綠燈。等到了大三上學期的時候,他已經成了校學生會主席,這也為馬忠政後來留校工作並進入校團委打下了基礎。因此,黑皮在馬忠政面前極有威信:是我發現了一顆政治明星。
馬忠政此刻正想著讓黑皮幫自己參謀一下,雖然黑皮平時隨便嘻哈慣了,但關鍵時候閃亮的點子還是挺多的。於是馬忠政應承下來,說自己馬上就趕過去,然後他就讓李敏先回家看孩子。
「就許你出去耍,讓我回去看孩子?」李敏極不情願地嘟囔著。
「我要有奶我就回去看娃娃了嘛!」馬忠政的聲音有點兒高,旁邊坐著的一個年輕女孩兒聽見了,就捂著嘴笑了起來。馬忠政一低頭,便看到了那一對顫抖不已、半掩著的乳房,一條乳溝被深深地勾勒出來,尤其是左側乳房上面還繪了一朵玫瑰,豐滿的乳房將花朵襯托得嬌豔欲滴,隨著公交車的抖動一顫一顫地湧動著,讓人看得浮想聯翩。
「哪個能給孕婦讓個座位嗎?」售票員在前面喊著。
所有的人都無動於衷,坐在黃色凳子上的豐乳妹妹更是將頭扭向窗外,假裝沒有聽到的樣子。馬忠政頓時有了一種厭惡感,想喊她起來讓座。
沒等馬忠政開口,售票員又喊:「哪個美女、帥哥能給這位孕婦讓個座位嗎?」一時車廂裡響起好幾個聲音:「哎,到這兒來坐嘛!」
馬忠政往前面一看,竟然有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也站了起來,硬要讓孕婦坐她的座位。這讓馬忠政心裡一陣竊笑:怎麼回事啊?一喊美女、帥哥都答應。最後還是一個年輕小夥子給孕婦讓了座,孕婦忙說,謝謝帥哥,謝謝帥哥。
末了,馬忠政戳著李敏的腰,笑著說:「美女,下車了!美女,回去看娃娃了!」
該句詩作者為成都詩人張新泉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