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幾天,張一迪又在qq上給她留了言。
內容依然簡短,所圍繞核心依然是那隻小動物。
【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去見見豆沙包。想念。】
卓燕發現但凡說到想念時,張一迪從來不加主語。
想一想後,她敲下這樣一句話:
【豆沙包要是知道你想回來看它,一定高興死了!
期待。】
她依樣畫葫蘆,也沒有加主語。
兩個人就這樣一來一回的,你留言我回復,儘管彼此話語都很短,可也算是恢復了相互之間的聯絡。
那隻整天窩在竹筐裡黯然銷魂的憂鬱小刺蝟,它一定不知道自己被人提名的機率有多麼奇高無比——它不會知道原來智慧的人類世界裡居然存在那麼無聊的兩隻傻瓜,他們每次盡打著它的名堂互相說事兒;誰知道在他們心裡「豆沙包」究竟是在說它這隻刺蝟、還是早就已經不知不覺地引申到哪個笨蛋身上去了呢?
——豆沙包還好嗎?有沒有好好吃東西?
——豆沙包很好,只是瘦了一點。
——豆沙包是不是還記得我?
——豆沙包怎麼可能會忘了你呢?
——豆沙包它乖不乖?
——豆沙包何止乖,它簡直要文靜死了……
——真想回去看看豆沙包。想念。
——豆沙包要是知道你想回來看它一定高興死了!期待。
「豆沙包」三個字,真的是在說它這隻刺蝟嗎?
這種事,它豆沙包哪會知道?它只是一隻刺蝟。這種事是要去問笨蛋才行的。
也許是因為時差的關係,卓燕和張一迪從來沒有在網上直接遇到過。
總是隔上幾天,他就會留言問問豆沙包君最近怎麼樣;而她在看到留言後也總會在第一時間回覆他豆沙包君各種安好。
他們一直出現在不同的時間裡;雖然彼此的軌跡都在向著相同方向延伸,可前行的過程中卻從來沒能出現一個交點。
他們遠隔重洋,一個人的白天永遠是另外一個人的黑夜;一個人將要迎接日出時,另外一個人正陷入酣沉睡眠。
卓燕不由想起小時候聽到過的左耳與右耳的故事。
左耳與右耳,它們住得很近很近,從出生開始就相守在一起,為主人一同聆聽聲音、一同分辨兇險、一同分擔喜怒哀樂,可以說在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什麼要比它們更加契合。
有一天,左耳對右耳說:我想見見你,你呢?
右耳告訴它:我也是!
於是兩隻耳朵都很興奮地開始向對方那裡努力移動。
可這時它們卻發現,它們的主人很堅決的隔斷在它們中間,它們無論生前死後,都將無法得以相見。
它們這才發現自己從前的想法多麼錯誤。
它們曾經以為天下再近的距離也近不過它們之間;可事實恰相反,它們中間阻隔著永生永世的遙遠——
我能感覺到你就在我身邊,我能聽得見你,然而,我卻看不見。
卓燕覺得此時的她和張一迪之間就有那麼一點左耳與右耳的味道——他們之間似乎並沒有相隔太遠,他總是能夠出現在面前;然而她看到的只是他在較早時間留下的隻言片語,而並非他自己本人;他們兩個從來沒能撞對過時間、把延時的留言和回覆變成即時的互動和聊天。
「畢竟,」卓燕這樣告訴自己,「我們並不是真的離得很近,那隻不過是由網路帶來的錯覺而已。」
她知道的是,從她到他,中間隔著43200妙和12756千米的時空距離。
——其實他們相距很遠很遠。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從他到她,是留言以後一直守在電腦旁邊,從白天到午夜,一直等、一直等,等到看到她的頭像變亮,等到看她變亮的頭像跳動閃爍,等到把她的回覆反覆看過一遍又一遍,然後告誡自己忍耐,忍耐,忍耐……能偶爾從她那裡得來一句話,對這時的他、這樣的他來說,已經是件額外的恩賜,在無法給她承諾、不能對她負起責任的時候,他又怎麼能夠自私奢望可以與她恣意地暢談呢?
她從來都不知道,從他到她,並不曾正真遙遠過。他們之間的距離,在他那裡,從來都只是隔著一層薄薄的錢包暗袋而已。
她不知道,自籃球賽以後他養成一個習慣,他總是把錢包放在左側胸前的口袋裡面。
她不知道,他的錢包不許任何人來翻,不許,任何人。
她不知道,他錢包的暗袋裡面珍藏著一張照片,一張她與他的、唯一的合照。
她不知道,其實從他到她,一直都這樣近、這樣近;他們之間的距離只不過是隔了胸口前一層薄薄的錢包暗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