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研二下學期,因為忙著寫論文,卓燕算一算,差不多已經有兩個星期沒能和江山見面。
這天從實驗室裡出來以後,她給江山打電話。
結果令她感到意外的是,接電話的是個柔媚女聲。
她告訴卓燕,「江總正在洗澡。」
卓燕心裡突地一跳,反問對方一句,「你是哪位?」
對方就像早有準備她會有此一問,不急不忙回答她:「我是江總的秘書。」
結束通話電話以後,卓燕靜靜坐了好久。
手機就放在身邊。
她在等它響,等江山回撥過來,等他給她一個解釋。
可是那天,她從下午坐到傍晚,手機都只靜靜的躺在桌上,始終地寂寂無聲。
卓燕的心,無聲無息地懸起來。
儘管第二天她若無其事地該做什麼還做什麼,可是心卻一直懸在那裡,再也踏實不起來。
直到兩天後,江山才打電話過來。
他特別興奮的告訴卓燕經過兩天辛苦,他終於談成一筆大生意。
「老婆,以後有老公養你,你就專心在家做少奶奶享福吧!」
他興奮得脫口便叫出「老婆」兩個字。
卓燕卻沾染不上他的喜悅。
聽了半天以後,她幽幽地輕嘆一聲。
儘管很輕,可還是被江山察覺到。
「文靜,你怎麼了?怎麼好像不高興的樣子?我談成這麼大一筆買賣,你都不替我高興一下?」因為女朋友不能和自己一起分享勝利的喜悅,江山隱隱覺得有些掃興。「快別煩了,我跟你說說這筆生意我們是怎麼談成的吧,特別一波三折……」
卓燕又是輕幽幽一嘆。
本來她不想在他最興奮的時候潑冷水。可是這事如果放在從前,假如她還沒有那麼在乎兩人之間的關係,在一起也好分開也無所謂,假如是這樣的話,她也許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得過且過,並不太追究什麼。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
她已經決定和他一起過下半輩子。
所以,她到底沒能忍住。
「江山,我可不可以問你一件事?」她終於出聲打斷他。
江山似乎還有好多話沒說完,一下怏怏地哽在那裡,「啊?」頓一頓,他答著,「當然可以啊!文靜,我們兩個之間有什麼話要說,還用得著這麼客氣嗎?」他也有些幽幽地。
卓燕揉揉眉心,剎那之間她有一種身心俱乏的感覺。
「兩天之前,我打你的手機,是你秘書接的,她告訴我,你在洗澡。」
隔著電話,江山在那邊明顯愣了一下。
顯然他並不知道卓燕曾經找過自己。
他想了一下,回答卓燕:「對,那天之前我在加班一直沒有睡覺,下午又與這次這筆大生意的對方負責人約好要見面,所以出發前我就在辦公室衝個涼讓自己精神一下——文靜,你是不是有什麼想偏了啊?你一直都知道的,我辦公室的衛生間帶著可以沖涼的洗浴套間!」
卓燕覺得胸口很悶,像有什麼堵在那裡,鬱結不去。
「對,我知道,我知道你辦公室帶著衛生間、衛生間帶著洗浴房,可問題是,你的秘書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可以越俎代庖地隨意接聽你的手機?」
江山在那邊沉默起來。
隔一會兒,他說:「文靜,我覺得她是怕我會錯過對方負責人的電話。」
卓燕終於忍不住泛起一絲冷笑,「你的手機裡總不會沒有存我的號碼吧?她總不會不認識我的名字吧?難道說你的手機是沒有來電顯示的?」
江山長出口氣,聲音軟下來,「文靜,好好的,我們別為這個不痛快,我以後注意還不成?以後我不讓她接我的電話了,好不好?我想你了,週末過來吧,讓我看看你!」
卓燕想一下,回答:「週末我要趕報告。」
江山在那邊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像是耐著性子地,他沉聲開口:「文靜,你是不是在和我鬧彆扭?這一陣子我太忙了,好不容易可以歇一歇,好不容易我們能有時間聚一聚,我們就別再鬧彆扭了,好嗎?我真的很想你,過來吧!」
卓燕無奈地閉了閉眼睛。
他說,這一陣子,他忙。他說,好不容易,他可以歇一歇了。他說,讓她過去,他想她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的視角變得通通都是他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的態度變得這樣自我?
「我是真的要趕報告,沒有騙你。」她有些累,不想在無謂糾纏下去,語氣有些淡淡地回應著。
江山的聲音卻一下變得冷然起來,「文靜,」他收起柔聲笑意,涼涼地開口,「我都沒有堅持讓你處理掉那隻刺蝟,可你,居然就因為一個電話跟我這樣鬧彆扭?」
他語氣裡含著諸多不可思議。
卓燕徹底無奈起來。
她簡直覺得有些哭笑不得,「我是真的忙,真的要趕報告,真的走不開,真的沒有和你鬧彆扭!你不信也就算了,可是幹嘛動不動就要扯到豆沙包呢?我已經和你說過,它跟它原來的主人,它們已經斷了一切關係和聯絡不是一天兩天了,我也是!它現在的主人只有一個,就是我!和以前那位根本不再沾邊!這和你秘書可以接聽你手機完全是兩回事!我不知道你怎麼能拿它出來跟我討價還價一樣的說事兒!算了先不說了,這個時候我們都該冷靜一下。我得去實驗室了,導師還在等我去測資料呢。你……自己也多注意點身體,別太累了。」不管江山那邊似乎還有話要說,她直接合上手機收了線。
結束通話電話以後,卓燕覺得胸口的悶滯感比之前更加強烈了。
她用力地、大口地吸著氣,彷佛不這樣,就會窒息過去。
從導師那裡回來,卓燕意外接到葛輝的電話。
葛輝告訴她一個讓她不知道究竟是震撼還是震驚的訊息。
「文靜妹,老大週末回來,大家一起吃個飯吧!」
卓燕握著手機,久久沒有出聲說話。
她完全處在一種不受控制地放空狀態。
過一會兒,聽到葛輝一直在叫著自己,卓燕才回過神來。
她回覆葛輝:「週末我得趕一份報告,很重要的報告,我……沒有時間。」
葛輝在電話另一端很明顯地不樂意起來,「卓文靜,老大這麼多年好不容易才回國一次耶!他是專程回來拜祭他母親的耶!這次回來以後,他指不定還什麼時候能再出現呢!你就這麼狠心呀!」
胸口又開始發悶起來。
卓燕咬了咬嘴唇,握緊拳頭狠著心地回答葛輝:「對不起葛輝,我真的……沒時間!」
葛輝有些生氣地掛了她的電話。
卓燕握著手機怔忪地站在原地發愣。
她對自己不停說著一句話:卓燕你是江山的女朋友!記住!你是江山的女朋友!
葛輝掛線不久,江山的專線鈴聲又一次響起來。
卓燕心裡一則喜一則憂地接通。
「文靜,週末來吧!」他有些祈求似的,再次提出心願。
卓燕笑著嘆口氣,「我是真的有報告要趕,真的,不是鬧情緒在騙你!」
江山在那邊不做聲。
沉默令兩個人之間的氣壓變得有些低,有些窘,有些尷尬。
卓燕想打破這沉默的僵局,她想讓江山相信自己沒有說謊。可是不知怎麼,一開口,她竟失魂落魄地說出這樣一番話,「你怎麼就不信我呢?剛才葛輝給我打電話讓我去聚一聚我都沒去,就因為週末要做報告。難道這樣你都不信我是真的有報告得趕?」
江山一下變得警惕起來,「他為什麼找你聚會?」一念閃過,他的聲音立刻變得尖挑起來,「是不是那個張一迪回來了?是不是?」
卓燕真想抽自己嘴巴。
她不想騙他,囁嚅著答:「……是。」
江山一下就急怒起來。
「這都是藉口吧?一切從頭到尾都只是藉口吧?!什麼我的秘書私自接了我的電話、什麼有報告要趕,這都你的手段和藉口吧?!什麼那該死的刺蝟已經和原來的主人斷了所有關係和聯絡!你在騙我吧?!一轉身這不就知道人家週末回國了?呵!我知道了,是不是因為他回來了,所以你才找茬跟我吵架、找機會想和我分手,然後好奔著他懷裡去啊?啊?!卓燕我告訴你,你是我的人了!你憑什麼還想著他?!你已經跟我睡過了,你說你憑什麼還想著他!」
聽完江山這樣一通不堪入耳、無理取鬧的咆哮,卓燕氣得簡直快要喘不上氣。
「江山你知道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說什麼做什麼?知道不知道啊?!你……你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她忍不住滿心痛惜地質問他。
江山被她問得連連發出冷笑,「你問我怎麼變成這樣?你怎麼不問問你自己!行,你想去就去,我成全你!你想去找他你儘管去、想去見他儘管去、想和他好儘管去!你別以為我沒你不行!你去、你去!你看我沒有你行不行!」說到後面,他喊得幾乎連聲音都已經變得沙啞。
卓燕氣得掉下淚來。
「要我怎麼說你才相信我的話?!我跟他,真的在畢業前就已經斷了所有聯絡、真的已經斷了啊!」
江山像是失去理智一樣對她冷嘲熱諷地說:「要我相信你的話?不難啊,你就去面對面跟他說,你已經是我的人了,你跟我已經做過了;只要你敢說,我就信你說的是真的!」
卓燕無比錯愕,「你真的要我去說這樣……下流的話嗎?!你不覺得這是我們之間的隱秘私事與外人無關嗎?!」這樣做難道他不覺得窘迫嗎?!難道他不覺得這是在羞辱她嗎?!
江山像是和她槓上了,斬釘截鐵地答:「對!就這樣說!這是事實,如果你心裡沒有鬼,為什麼怕說!」
卓燕不停地吸氣、呼氣,胸口疼得像被人狠狠錘了一拳,眼淚想止都止不住。
「好!我去告訴他!沒問題我去告訴他我一定告訴他!但是江山你記著,這是你讓我去的、是你讓我去的!」
說完她立刻掛了電話關掉手機。
然後,人一下就癱軟在那裡,疲憊得再沒有力氣挪動自己哪怕一下。
挫敗感鋪天蓋地地淹沒她。她覺得自己一輩子也沒像剛才那樣歇斯底里地喊叫過。
她心裡泛起絲絲的涼意。
難道每對戀人之間,都是這樣的嗎?
她覺得心很疼,人也很累、很累……
卓燕其實真的不想去赴張一迪那個約會。
她是真的有報告要趕。
可是週末當她在計算資料的時候,一通完全意想不到的電話,直接打進實驗室裡來。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卓燕,我是張一迪。」
聽著那聲音,卓燕不由有些怔怔地。
究竟,已有多久沒有聽見過這道聲音?
對方在電話裡對她說:「一起出來見個面吃頓飯吧,好嗎?」他的語調還是那樣一如既往的波瀾不驚。可是仔細去聽卻又不難發現,在那平緩的波瀾不驚中,又隱隱蘊藏著許許多多的祈盼和期待。
「我明天就走了;讓我,見見豆沙包吧!」像是怕被拒絕,他最後竟追加提出這樣一個要求。
這要求一下擊中卓燕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他回來是祭拜他媽媽的。
而豆沙包是他媽媽留給他的。
他一定很想念他媽媽吧……
也不知道豆沙包還有幾年好活;也不知到等他下次再回來時,豆沙包還在不在……
可是一想到江山……卓燕心裡立刻鈍鈍一痛。
掙扎了好一會兒,她終於作出決定。
「那……晚一點好嗎?我……我得趕一份報告,你告訴我地點,你們先去,我寫完報告會盡快趕到!」
再看到張一迪的第一眼,卓燕說不清自己心裡究竟是種什麼感受。
他似乎又長高了些,比以前更加英俊。
他看到她時,用葛輝他們起鬨的話說,「老大的眼睛簡直就是刷地一亮、冒出了噌噌的綠光啊!」
他對她微笑注視,一瞬不瞬。
她像是有些緊張,又像是有些侷促;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手臂究竟有沒有在抖著,「嗨!」她揮揮手,儘量讓自己表現自然,同他打招呼。
「嗨!」他回應她,並迎向她,「卓燕,好久不見!還好嗎?」
他臉上,有淺笑悄悄充盈在唇畔,像有某種發自內心的喜悅與動容正被掬在笑容之下。
看他向著自己漸漸走近,卓燕忽然感覺到一股說不出的壓力。
這壓力令她有些緊張甚至是害怕。
她把一直提在手裡的小筐一下舉高,把它推送到張一迪面前。
「豆沙包!」她說出這三個字時,幾乎是微微地帶著喘,「快看看豆沙包吧!你瞧它,看到是你就一直興奮地在扭!」
張一迪眼底像有什麼黯了一黯。
緩緩地收住步子,他從卓燕手裡接過豆沙包。
他把小刺蝟託到與自己視線一平,喃喃地,像是在和它說話,又像是在和除它以外的別的什麼「豆沙包」寒暄:「豆沙包,你怎麼瘦了這麼多?好久不見了,我很想念你,很想念!」
這一剎,卓燕覺得自己眼底很酸。
吃飯的時候,卓燕趁勢對張一迪說,要它把小刺蝟帶回去養。
張一迪沒有答應。
「還是你來養吧;它已經快要不認識我了。」說到後面半句時,他聲音裡明顯帶著些落寞,「它已經跟我保持距離了。」他直直盯著卓燕的眼睛,一眨不眨,也鎖住她的視線不讓她移開。
卓燕的心咚咚直跳。
他究竟在說著這隻無辜的小刺蝟,還是在透著它說著什麼人?
她不敢再想下去。
今非昔比,她再也沒有資格隨意遐想什麼,也沒有資格去招惹別人對她有所遐想。
她豪邁地端起酒杯,「我敬你!」沒頭沒尾地,就這樣突兀地敬起了酒。
張一迪眼底漸漸氤氳起一片霧濛濛似的什麼。幽幽深深,隱忍而剋制。
透過那對如訴如求的黑眸,像有許多洶湧澎湃的情緒,正被他苦苦壓抑。
他默默地端起酒杯,強現出一抹微笑,仰起頭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他腦子裡瞬間閃過那句詩: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
——卓燕,我就在你面前;你究竟是不知道,還是不想知道,我愛你?
一頓飯拖拖拉拉吃下來,完事時天已經黑了。
葛輝他們三隻妖怪直嚷嚷著不許散局,一定要去唱歌。
卓燕跟他們說自己有報告還沒做完,不想去ktv了;結果被那三隻妖怪好一番集體攻擊。
他們死活都不許她走。
沒辦法,一個人的胳膊始終拗不過三個人的大腿,最後她只好被他們架著一起去了ktv。
路上,卓燕覺得葛輝他們有些怪怪的。
他們三個表現得實在有些刻意了——他們好像在故意給她和張一迪製造著什麼機會。
卓燕無奈地苦笑起來。
她與張一迪,他們兩個人這回可是真真真正的「使君有婦、羅敷有夫」,他們三個算是白忙活一場了。
在ktv的包間裡,三隻妖怪各自先點了歌曲輪番地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