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
病房裡充滿了消毒藥水的味道,房間裡除了醫生和護士,還有好幾人圍繞在病床站著,卻沒有一個人說話,安靜得好像時間都
靜止了一般。
洛凡坐在病床上,身穿白大褂的主治醫生站在旁邊,彎著身子,動作十分專業地拆下一層層的紗布。
最後,一雙緊閉的眼睛展露在眾人的眼前,彷彿剛剛睡著的樣子。
一絲微涼的風從窗外吹來,淺色窗簾無聲地飄揚,窗邊的海芋花靜靜地綻放著,所有人都緊張得屏住了呼吸。
「現在,你放鬆一下心情,試著緩緩睜開眼睛。」黃醫生柔聲吩咐道。
洛凡點點頭,美麗的長睫毛慢慢地抬起,朦朧的光線慢慢侵入他的眼裡……
他微微地皺起眉頭,馬上又害怕地閉上了雙眼。
「凡,怎麼了?不行嗎?」凌莎抓住母親栗雲心的手臂,緊張地問,「醫生,他怎麼了?」
黃醫生的表情十分平靜,輕聲安撫道:「不著急,他那麼久沒見到光,不適應是正常的,就好比一個正常人在黑暗的房間裡待
久了,走到陽光下會覺得很刺眼。」
凌莎稍稍地鬆了一口氣,視線又移到洛凡的臉上:「凡,你再睜開一次試試。」
「嗯。」洛凡低低地應了一聲。
他再次慢慢地睜開眼睛,光線再次湧入他的眼中,他努力地適應著這一切。
接著,幾個模糊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簾,他輕輕地眨了眨眼睛。
「看得到嗎?」黃醫生伸出手臂在他面前輕輕晃了晃。
「看到了。」洛凡點了點頭,神情充滿喜悅。那一雙烏黑如瑪瑙般的眼眸,就好像月光下神秘的深潭,泛著淡淡的波光,無比
明亮。
他的視線掠過站在病床邊的幾個身影,似乎在尋找著什麼人……
凌莎見狀,撥開眾人微笑著在他的病床邊坐了下來,溫柔地凝視著他,柔聲問:「凡,你看得到我嗎?」
洛凡眨了眨眼睛,視線落在她的身上,他認真地打量著她,彷彿要將她的音容笑貌深深地烙印在腦海裡。
凌莎充滿自信地與他對視著,只覺得他的眼眸像是巨大的旋渦,將她整個人吸了進去,令她不能自拔。
這一刻,她更加相信自己選擇的這個男生,絕對是全世界最優秀的!
「是你嗎?」洛凡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撫著她柔嫩的面頰,他的臉上綻開一絲微笑,聲音裡透出一絲激動,「你比我想象
中的……還要漂亮。」
凌莎的雙頰上飛起兩朵羞怯的紅雲,微微地垂下頭去,眼裡閃過一抹得意。
周圍的眾人紛紛發出欣慰的笑聲,栗雲心優雅地笑著說:「洛凡,恭喜你再次見到光明,我們家莎莎這段時間的付出也總算是
沒有白費。」
說著,她的視線又落在了洛奕博身上,嫵媚地笑道:「洛總裁,恭喜呀!」
此時的洛奕博終於放下了心中的一塊大石頭,他上前一步,輕輕地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看著他沒有說話,眼裡帶著濃厚的笑意
,一切都盡在不言中。
見一切都沒有什麼大礙了,黃醫生微笑著詢問:「洛先生,現在方便跟我出去談一談嗎?」
洛奕博笑著點頭:「當然可以。」
黃醫生與洛奕博出去談話後,栗雲心露出滿意的微笑,也打算離開。
嘭——
就在這時,病房門突然被人大力推開!
所有人的視線都被吸引了過去——
凌橙氣喘吁吁地出現在病房門口,她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洛凡的身上,而他也正朝著她的方向看過來。
一絲欣喜在她的心頭閃過。
很快,她覺得鼻子一酸,眼淚就忍不住奪眶而出,她拖著疲憊的身子,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無助地搖著頭說:「對不起,我
裝不下去了,我真的裝不下去了……」
凌莎驚恐地睜大眼睛,惡狠狠地瞪了凌橙一眼,然後將求助的目光落到了栗雲心的身上。
凌橙的突然出現顯然也在栗雲心的意料之外,她震驚了片刻後,很快就逼自己鎮定了下來,怒道:「沒有一點禮貌,這裡不是
你該來的地方,出去!」
凌橙暗自握緊拳頭,逼迫自己忽視繼母,忽視所有的人,她默默地流著眼淚走近洛凡,因為剛剛劇烈的運動,她有些氣喘,她
哭著走到他的面前,聲音哽咽而沙啞:「對不起,洛凡,我是凌橙,一直以來都是我!對不起,很多次我都想跟你說,可是我
一直沒有跟你說,我想,如果我今天還不說,我可能會恨自己一輩子!我是凌橙,我才是真的!」
她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
「凌橙又是誰?」洛凡疑惑地皺了皺眉。
這幾個字問得凌橙啞口無言。
從他的瞳孔中,她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可是他看著她的目光,卻是那麼陌生。
他認不出她,他竟然沒有認出她來……
「你夠了沒?」凌莎憤怒地衝過來,惱羞成怒地瞪著凌橙,「你都在胡說些什麼!這裡是病房,不是你發瘋的地方!」
凌橙沒有理會凌莎,只是緊緊地盯著洛凡,希望他能夠抓住一些東西想起什麼來。
「跟我出去!」栗雲心不由分說地扣住凌橙的手腕,強拉著她往病房門口走去,凌橙努力想要甩開栗雲心,但她的力氣遠遠不
如栗雲心的力氣大,無論她怎麼抗拒,怎麼掙扎,到最後還是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離洛凡越來越遠……
當她被拖到病房門口時,她依然不死心,竭力地轉頭望去時,卻看見凌莎在病床邊坐了下來,她微笑地看著洛凡說了幾句話,
洛凡臉上的疑惑一掃而光,他重新綻開笑容,溫柔地凝視著凌莎。
然後,凌莎滿臉深情地湊近洛凡,在他的額頭上輕輕地落下一吻……
凌橙徹底呆住了,她忽然覺得渾身沒有一絲力氣,任由栗雲心將自己拉到走廊的一個角落裡。
見四周無人,栗雲心立即目露兇光,惡狠狠地舉起手來就甩了她一個耳光!
「啪——」
沒有防備的凌橙身體一歪,疼痛傳達到神經末梢,眼底隱忍許久的液體在這一刻簌簌而下,順著臉頰往下流淌。可是她的臉上
沒有任何表情,眼神茫然而空洞。
見她沒有任何反應,栗雲心倒是感覺有些意外,她怔了怔,更加火冒三丈了起來,怒道:「凌橙,你的膽子不小啊!現在把我
的話當成耳邊風了,是不是!如果你想破壞莎莎的幸福,你信不信,我是真的不會對你手下留情的!你要知道,一個母親為了
保護自己的孩子,可是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的!」
對於栗雲心的威脅,凌橙依然像是沒有聽到一般,靈魂都好像出竅了,如同木偶一般一步一步機械地向前走著。
見她完全不把自己的話當回事,栗雲心提高聲音喊道:「你這個賤丫頭,你聽明白我的話沒?」
凌橙置若罔聞,繼續向前走。
她的腦海裡,滿滿的都是凌莎與洛凡親吻的那一幕……
第二次了,這是她親眼目睹他們第二次親吻了!為什麼每一次當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時,都會見到這樣能將她整個人擊垮的一
幕?
是不是,連老天爺也認為,她是個局外人,只有凌莎與他才是真正的一對?
是的,她只是個局外人……
一個多餘的人,不受他們歡迎的那個多餘的人。
這一切都只是她的一相情願,事實上,她只不過是他人生中的一個過客而已。
而她的世界,從此也不會再有他的存在。
她從醫院裡走出來,站在熱烈的太陽底下,卻感覺不到一絲溫度,甚至全身都冷得顫抖起來,連四周吹拂的風似乎都帶著濃烈
的嘲諷,鋪天蓋地地籠罩著她。
她努力讓自己所有的神經感觀都麻痺起來,然後封閉在一個狹小的世界裡,漫無目的地走向遠方……
這天下午。
回家的路上。
豪華的黑色轎車緩緩地行駛在街道上。
洛凡坐在窗邊,因為剛剛復明,他的眼睛受不了太刺激的光,所以他從醫院出來就戴了一副墨鏡,使他整個人看上去多了幾分
神秘與疏離。
他望著窗外飛掠而過的風景默默出神。
剛剛在醫院那個突然闖進病房的女孩,為什麼他分明不認識,卻有一種那麼熟悉的感覺,尤其是她的聲音……
「對不起,洛凡,我是凌橙,一直以來都是我!對不起,很多次我都想跟你說,可是我一直沒有跟你說,我想,如果我今天還
不說,我可能會恨自己一輩子!我是凌橙,我才是真的!」
她的那番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凌橙……
這個名字他根本沒有聽說過。
她到底是誰?
跟他有沒有關係?
「凡,你在想什麼?」凌莎探過頭來,柔聲詢問。
洛凡如實說道:「我在想今天那個突然闖進病房裡的女孩……」
凌莎的表情微微一僵,隨後,她眼波流轉,溫柔地看了他一眼,垂下眼簾,略帶猶豫地說:「原來你在想這個……」
洛凡看著她疑惑地問:「你有話想說嗎?」
凌莎輕輕抬起眼皮,瞳孔中彷彿氤氳著一縷薄薄的霧氣,她柔柔地看著洛凡,輕聲說:「其實那個人是我姐姐。」
洛凡訝異地挑了挑眉,卻沒有說什麼,繼續聽她說下去。
「很多人都不知道,我姐姐曾經談過一段戀愛,那段戀愛傷得她很深,後來她的精神……就出現了點問題。」凌莎似乎在儘量
用婉轉的語氣說,「平時看不出來,只是如果遇到了什麼刺激的事情,她就會……胡言亂語,我們已經很沒辦法了,但她畢竟
是我們的家人,我們都不願意把她送去精神病院,好在她平時不會表現出來……」
凌莎說完,輕輕地嘆息著。
「原來是這樣……」洛凡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那麼,似乎所有的疑團都解開了,他之所以認為那個女孩給他一種熟悉感,可能是因為她是凌莎的姐姐……
見他沒有繼續問下去,凌莎暗自鬆了一口氣。
復明後的洛凡,並沒有回洛宅,而是選擇了回到這個只生活了一個多月,卻帶給了他很多美好回憶的別墅。
他緩緩走過每個角落,雖然他對這裡的一切擺設都早已瞭如指掌,但這裡是那麼的熟悉而又那麼的陌生。
這裡似乎比他想象中的還要美麗而溫暖。
他走過客廳、餐廳……最後來到游泳池旁邊。
清澈的池水,泛著粼粼的波光,他頎長的身影倒映在池水中,微微地晃動著,他望著自己的身影,微微出神……
凌莎手裡端著一杯飲料,在他的身後頓了頓,然後繼續緩緩地走了過來。
「是不是在為那次把我推到泳池裡面去的事情感到抱歉呢?」凌莎走到他的身旁,將飲料遞給他,眼神略帶嗔怨地瞥了他一眼
,嘴角卻隱隱透著一絲笑意。
「慘了!」洛凡苦惱地說,「這件事情估計要被你怨念一輩子了!」
「我怨念的事情多著呢!」凌莎嘟著唇說,「動不動就威脅我,還把我關在一個又黑又暗的房間裡,真不知道你哪來那麼多折
騰人的招!」
「你也不錯啊,那次給我準備了那麼‘美味’的一頓飯菜!」洛凡忍不住笑出聲來,「不過可惜你那次是害人終害己啊!」
凌莎怔了怔,努力地回想著阿青跟她說過的那些事情,那些事她可是費了很多力氣,好不容易才背熟了。
很快,凌莎就理解他話裡的意思了,她微微一笑:「那今天再給你準備一頓麻辣大餐如何?」
洛凡會心一笑,伸出雙手緊緊將她攬入他結實而溫暖的懷抱中,他溫柔而深情地說:「不,以後我再也不吃麻辣大餐了,莎莎
,以後我只會做讓你開心的事情,絕對不會再傷害你,我會好好疼你,愛護你。」
「那就一言為定!」
凌莎的眼中流露出狐狸一樣狡黠的神情,然後她滿足地閉上眼睛,嘴角得意地勾起。
幸好她事先早有準備,否則,她還真的擔心很難過關呢!萬一被洛凡看出破綻,她的如意算盤就落空了。
所以,無論如何,她都不會放鬆警惕的,也絕對不允許凌橙再出現在洛凡身邊!
城郊,凌橙的外婆家。
凌橙將自己關在房間裡,關緊房門,關上窗戶,也將窗簾拉上,在黑黢黢的房間裡,她似乎終於找到了一絲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