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九月十八日娛樂版頭條新聞:名模離離死於離奇車禍。
報道上有圖片。
兩個戴墨鏡的男人,低頭穿過圍觀的人群。
報道很長,圍繞離離的死,有很多的八卦,小愛無心看,她只知道,此刻,有人在傷心。
小愛把手機拿起來,放下,拿起來,又放下。
手機猛然響起,小愛號碼沒看就慌亂地接,那邊是點點,點點說:「小愛,你看報紙沒有,天啦,你看沒有?」
「看了。」小愛儘量冷靜地說。
「警方帶走了李進。」點點說。
「哦。」
「看來你真的是無所謂了。」點點說,「這樣也好,全當看別人的故事吧。」
小愛掛了電話,眼角的餘光看到那張花花綠綠的報紙。
她知道,有人在傷心。
只是,她並沒有關心他的權利。
小愛把頭埋進雙膝,離離,親愛的,你一路走好。
(1)
兩點記者見面會,三點籤售,六點晚飯,七點半電視臺錄節目。
小愛把手裡的安排表遞給娃娃說:「你要快點化妝。」
「不化了。」娃娃說,「籤就籤唄,今天我也不想見記者。」
「你還不到牛的時候,沒稿費拿的時候不要跟我哭。」小愛拍拍娃娃的背說,「乖,快點,你還有一刻鐘的時間。」
兩年前,小愛到了一家文化公司做編輯,文化公司掛靠國內一家很有名的出版社,娃娃是他們公司最成功的一次炒作,短短兩年,這個十九歲的少女已經全國知名,出版了三本書,本本暢銷,成為無數少男少女追捧的物件。
總編無數次對小愛說:「我沒看錯人,兩年前你走進我辦公室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行,所以無論如何都要留下你。」
小愛謙虛地笑:「我只是喜歡做書而已。」
娃娃的確是個天才,但她寫的東西,小愛並不是很喜歡,不過小愛把它做得非常漂亮,因為娃娃是被小愛一手挖掘的,小愛也因此成為出版界炙手可熱的人物。
這是小愛沒有想到的。
當然也要感謝點點,點點也到了南京,沒有點點,小愛的很多想法都不能實現。
但現在,公司要遷到北京去,這是出版社的意思,只有到了北京才能有更大的發展。小愛抱臂站在廣場上,看無數的少男少女排著隊等娃娃的簽名。又是秋天了,黃葉舞秋風,娃娃是金黃色的短髮,她不漂亮,長得很中性,會寫另類的愛情小說,情感在她的筆下百轉千回,因此她成為男生女生的偶像。
娃娃的新書,有個很惡俗的名字,叫《愛啊》。
十九歲的女生,哪裡懂得什麼叫真正的愛情。
不過書有人買,就是真理,你不服氣也不行。
點點站到小愛身邊來,問:「你真不打算回北京?」
「我不喜歡北京。」小愛說。
「事情都過去那麼久了。」點點說,「你就算是為了我吧,我做夢都想回北京,到了北京,我們租個好些的房子。按你的貢獻,公司給你買套房也不為過。老總都發話了,只要你肯去,一切都好辦。」
小愛說:「現在網路這麼發達,我在哪裡不是一樣的工作?」
「那不一樣的。」點點說,「娃娃也在北京讀大學,怎麼說都是北京方便。」
「她很快就會不需要我了。」小愛說。
「你這人就是消極。」點點氣結,「還有,膽小!」
小愛並不生氣。
點點說:「對了,早上接到老周的電話。」
「哪個老周?」
「忘性大,做了你幾年領導你竟然不記得了。」
「呵呵,原來是他。」
「他又去做了一本新的時尚雜誌,說是勢頭不錯,想請我們回去,沒你的電話,所以才打給我遊說。」
「我們怎麼可能回去?」
「也是。」點點說,「他知道你現在是編輯界的大腕,不過是說說罷了。但他找我要走了你的電話。」
「你給了?」
「給了。」
「神經。」小愛罵點點。
點點有點不高興了。「一個號碼而已,你不答應就回掉唄,還真當自己是張曼玉。」
小愛答:「懶得跟你說,你越說越離譜。」
籤售仍在有條不紊地進行,有記者把話筒伸到娃娃的面前,小愛走上前去,把記者拉開說:「剛才記者會你有問題怎麼不問,現在你讓她跟讀者交流,有什麼事簽完再說。」
「你是她的經紀人吧。」記者說,「我問你也一樣啊。」
「我是編輯。」小愛說,「問吧。」
「聽說娃娃已經有千萬身家,是不是真的?」
「請專業點。記者先生。」小愛冷冷地說,「八卦提問我們拒絕回答。」
記者被小愛搶白,臉紅一陣白一陣,最後收起本子,一言不發地走了。
第二天,老總把報紙給小愛看,責備地說:「你對付記者也應該有點經驗了,怎麼會出這樣子的事?你看看,現在連你一起罵!」
報上是娃娃的照片,旁邊是小愛,黑著一張臉。
小愛最恨自己的照片被登到媒體上。
娃娃把報紙扯過去看,一面看一面咯咯笑著說:「千萬身家何止啊,應該寫成億萬身家,才能號召全民寫作嘛!還有啊,小愛姐,你還挺上相的麼!」
小愛一把把報紙扯過來。「莫胡說!」
「小愛啊,」老總嘆息,「你最近脾氣是該收一收。」
「對不起。」小愛對老總說,「我昨天心情是有些不好。」
「新書又上榜了,心情應該好才對。」老總說,「這個報道也不必去管它,一家兩家小報,翻不起浪來。」
「謝謝理解。」小愛說。
「小愛姐,我想回家看媽媽。」娃娃喊。
「簽完雲南的兩場我就放你回去。」小愛說。
「那你陪我。」娃娃把嘴嘟起來。
「陪。」小愛說,「我不陪誰陪。」
「北京的公司已經差不多了。」老總說,「你從雲南回來,就到北京上班,社裡加大了力度,希望培養出更多的娃娃來。」
娃娃說:「培養出別人來了,我吃什麼!」
「你不用怕!」小愛拍拍娃娃說,「要努力,做實力派。」
「反正你不能丟下我不管。」別看娃娃已經成名,卻還是名副其實,一身孩子氣。
「好。」小愛承諾。
好不容易沒有記者打擾,娃娃、點點和小愛在一起共用晚餐。娃娃忽然看著小愛,目光炯炯地問:「小愛姐,你為啥不戀愛,你不知道戀愛可以讓一個女人變美麗嗎?」
點點正在低頭髮短訊息,她和一個北京的男人認識六年了,本來沒什麼感覺,但分開後,距離忽然產生了驚天動地的美,最近已經到了熱戀的階段。那男的是一所高校的老師,教英語,據說讓很多女學生為之瘋狂,不過他現在只為點點一人瘋狂。兩人一天一百條短訊息,雙雙都要立志成為中國移動的年度最佳簡訊消費者候選人。
點點聽娃娃這麼一問,把頭從手機上抬起來說:「誰說小愛姐不戀愛,小愛姐只是沒成年而已嘛,成年後就會戀愛的。」
娃娃做嘔吐狀。
點點又發驚人之言:「我老公說他們學校有個帥哥適合你,教德語的,等去北京要不要見一面?」
「這條魚燒得挺好。」小愛像沒聽見。
娃娃自言自語:「小愛姐完了個蛋了。」
娃娃的語言一向很奇怪,完蛋說成完了個蛋,傷心說成傷了個心,奇怪說成奇了個怪……這樣的語言在她的小說裡比比皆是,成為校園和網路最流行的語言。
不過它們只能捕獲十幾歲女孩的芳心。
對於快三十歲的點點和小愛來說,還是紅燒魚比較有趣一些。
娃娃看著狼吞虎嚥的她們問:「為什麼不笑?說,看在本小姐這麼有趣的份上,為什麼不笑一個?」
點點看看小愛,小愛看看點點。兩人繼續吃魚。
娃娃撲倒在桌上,大喊:「好變態的老女人。」
有女中生學忽然敲門進來,被服務員領著,怯生生地喊:「聽說娃娃在這裡,我想請娃娃籤個名。」臉激動得紅撲撲的。
娃娃直起身子來籤,兩個字簽得眉飛色舞。
女中學生興奮起來,得寸進尺掏出數碼相機。「拍個照行嗎?」
點點站起身來,說:「好好好,我來給你們拍。」
娃娃把手放在女中學生肩頭,女中學生興奮地說:「娃娃姐,你每本書我都讀三遍以上。」
「哦。」娃娃說,「挺好。」
小愛看娃娃的笑,那是專業的笑。兩年前,娃娃還是個一見鏡頭就怯的小姑娘,硬撐著臉上的表情,穿中性的衣服,頭髮短短的亂亂的,到編輯部來,把u盤往小愛桌上一扔說:「我的長篇,愛看不看。」
那時候的酷是裝出來的,現在的酷是真的。
歲月和機遇,成就一個人只需要一瞬。
改變一個人,更是易如反掌。
(2)
路燈下,他在抽菸,年輕的臉上寫滿了自以為是的憂傷。
見了小愛,他扔掉菸頭直奔過來,第一句話就是:「小愛姐,她在哪裡?」
「她回家了。」小愛說,「明天就要去昆明。」
「我想見她。」
「那你給她打電話啊。」
「她不接。」
「那你去她家樓下等,在我這裡等幹嗎?」
「她不會回家的,她刻意躲著我。」
「既然如此,你何苦再等她呢?」
「小愛姐,你不會不懂吧,這就是愛情。」
「對不起,我真不懂。」小愛硬著心腸從他身邊繞過去,男孩上來拉住她的衣袖,懇求說:「求求你告訴我,她在哪裡!」
「我真不知道。」小愛說,「我們今晚在飯店分手,說好了明天在機場見。」
「幾點的飛機?」男生問。
小愛遲疑了一下,終於說:「十一點。」
「謝謝。」男生晃著胳膊走了,月光下,他的背影顯得單薄而又孤獨。這是一個喜歡寫詩的孩子,也瘋狂地喜歡著娃娃。據小愛所知,他和娃娃談過一個月左右的戀愛,後來,娃娃考到北京讀大學後,這一切就結束了。
男生叫小文。
娃娃曾經對小愛說:「我只是被他的一句詩糊弄住了,天知道我怎麼會喜歡一個有著女人名字的男人。恥辱。」
瞧,過去的愛,一個月的愛,她可以說忘就忘,說翻臉就翻臉。這也算是本事吧。
小愛回家洗了個澡,簡單地收拾了一下出差的行李就睡了,以往出差前多半會睡不著,但那夜小愛睡得特別的香甜,可沒想到的是半夜被電話吵醒,娃娃在那邊尖叫著:「小愛姐,快來,快來救命!」
她的聲音已經顫抖,聽得出是極度緊張。
「怎麼了?」小愛在瞬間驚醒過來,「你慢慢說,不要急。」
「小文,小文他自殺了!」
小愛的頭「轟」一下就大了。
「我只是說著玩的,沒想到他會來真的……小愛姐你快來救命……你快來!」
小愛放下電話,又打了一個電話給點點,這才飛速趕往娃娃所說的地點,那是小文在南京租的一個房子。小文家境不錯,自己在南京有份穩定的工作,房子在離市區不遠的一個地方,一樓,還有個小小的院落。
有一次小愛去接娃娃,正好看見小文送娃娃出來,兩人緊緊地貼在一起,恨不得是一個人。
小愛下了車,直奔小文的家,門緊閉著,小愛一敲,門就開了。娃娃神色慌亂地把門開啟,小愛一眼就看到半躺在地上的小文,臉色蒼白,手腕那裡纏了許多的布,地板上點點血跡到處可見。
小愛努力地維持鎮定才沒有暈過去。
那一晚的李進,應該也是這種狀況。點點趕來,將李進送到醫院,小愛搭乘當晚的火車離開北京,從此,再也沒有回去過。
事情過去了好長一段時間,她都有自己殺了人的錯覺。夜夜不得安睡,清晨醒來,只覺得滿臉滿心都是撫不平的皺紋。
「小愛姐,小愛姐,怎麼辦?」娃娃毫無主張。
小愛蹲下,問小文:「你有事嗎?感覺怎麼樣?」
「還好。」小文慢悠悠地說,「死亡的感覺其實很美妙。」
「你他媽要死自己去死,不要牽連到我!」娃娃一聽小文說這話,憤怒地抬起腳,一下又一下地朝著小文的身子踢去。小文也不躲,表情安詳地讓她踢。
「你瘋了!你是不是真的想他去死!」小愛拼命按住激動的娃娃,「別鬧了,快把人送醫院才是!」
「死!他不死我送他去死!」娃娃大喊大叫,繼續往小文身上踢去,「這樣的衰男人活著也沒有用!」
小文躺在地上,臉色愈發蒼白,卻在微笑。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娃娃嚇得停了手,問小愛:「是誰?」
「點點姐。」小愛說,「我一見血就暈,她比較有經驗,所以叫她來。」
點點進來,不過一分鐘,就明白了狀況,她當機立斷地說:「娃娃,你和小愛打車,快回小愛家,這裡的事交給我處理,千萬不能傳出去。」
小愛知道,點點一來,就沒事了。
點點也蹲下來,看了看小文說:「沒事了,我這就送你去醫院。不過你記住,不準提到關於娃娃的半個字,知道嗎?」
「我不去醫院。」小文說,「你們讓我死,好得很。」
「不就是手臂上割幾刀嗎,死不了。」點點和小愛合力把小文從地上扶起來說,「不過痛起來倒是夠你受的。」
「快給我去醫院。」娃娃說,「不然一切免談。」
小文的眼睛裡閃出一些些光來,也許在娃娃的語氣中聽出了還可以商談的意思,他的腿上也有力氣了,配合著小愛和點點開始往外走。
小愛給娃娃使眼色,意思是讓她不要再亂講話了。
娃娃背對著小文撇了撇嘴,眼裡並沒有同情和愛,只有厭惡和不屑。
小愛當時就想,小文這個可憐的孩子,就這樣親手毀掉了自己的愛情。
當然,娃娃也好,小文也好,都有機會再重來,這沒有什麼。
(3)
昆明,一雨變成冬。
網路是個惹禍的東西,娃娃和小愛剛下飛機,機場就已經是粉絲們的天下,有人捧著花,有人高舉著數碼相機,有人拉著長長的橫幅,都在等娃娃出來。
娃娃不聽小愛的勸告,穿少了,只好縮著脖子和書迷打招呼。
有女生在驚呼:「她真酷,比我想象中還要酷。」
她們也許全然忘了娃娃也只是個女孩子。
書店的人和小愛一起,好不容易才護著娃娃上了車。沒要到簽名的書迷,還在跟著車子後面跑。
書店負責接待的是個聰慧的女孩,叫真真。真真對小愛說:「娃娃的知名度真不輸給任何娛樂界的明星。」
小愛謙虛地笑:「她現在也是明星。」
「錯,我是作家。」娃娃縮著脖子糾正。她真的很冷,臉色有些發青。小愛從行李裡取出外套來給她穿上,她啞著嗓子說謝謝。
真真把行程表拿出來給小愛看,密密麻麻,差不多沒有休息的時間。
日程表第二天的安排上面寫著:昆明飛麗江。
麗江兩個字,莫名其妙地刺痛了小愛的心。
「沒問題吧?」真真說。
「沒問題啊。」小愛答。
點點的電話來了,只說了三個字:沒事了。
小愛轉頭對娃娃說:「沒事了。」
娃娃縮縮脖子,像是沒聽見。
那夜,小愛和娃娃一起住在賓館裡,因為太冷,又怕被粉絲們圍攻,所以兩人早早地上了床,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天。
娃娃忽然問:「小愛姐,你心目中的愛情是什麼樣子的?」
「不知道。」小愛說,「我可不能和你比,小小年紀,已經是愛情專家。」
「我那都是幻想出來的。」娃娃說,「我還沒遇到過真正愛的男人呢。」
「小文不算嗎?」
「差老遠了。」
「呵呵,總有一天會遇到的。」
「那你遇到過嗎?」
小愛想了一下說:「也沒有。」
「你騙人。」娃娃坐起身子來,笑著看小愛說:「你心裡肯定有個男人,怎麼也忘不掉。」
「胡說八道你是一流。」小愛笑。
「我是女巫,可以看到人的內心的。」娃娃說,「告訴我嘛,那個男人是誰,是什麼樣子的?」
「你不是說你是女巫嗎?還用得著我告訴你!」
「這麼說你就是承認嘍。」娃娃得意地笑。
小愛用頭矇住被子,裝笑,眼淚卻悄悄地湧了出來。
娃娃把燈關了,手機的短訊息卻響個不停,她怕影響到小愛休息,趕緊把手機調到了無聲,只是藍色的螢幕一直在閃爍。
過了很久,小愛把頭伸出來,命令她:「把手機關了,睡覺!」
「你哭完了?」娃娃問。
「誰哭了?」小愛不承認。
「如果有一個男人,能讓你流淚,那你就完了個蛋了。」娃娃一邊發短訊息一邊說。
「你在跟誰發短訊息呢,是不是又戀愛了?所以才害得小文要死要活的?」小愛岔開話題。
「錯也。」娃娃說,「我不會在一顆樹上吊死,我要像我小說裡的人一樣,愛他個百次千次萬次,愛到愛不動為止。」
「你這個女人好可怕。」小愛說。
「報上不是說我是同性戀嗎,也許我是男人。」娃娃故意把聲音弄得粗粗的嚇小愛。
小愛再次用被子把臉蒙起來。
娃娃心滿意足地關了手機,也把臉蒙起來睡覺。
小愛卻一直沒有睡著,失眠的夜裡,最怕孤單。
這兩年一直在拼了命地工作,孤單來襲的時候都顧不上傷心,只有在昆明的這一夜,往事才有空沉澱,心事也如同長了翅膀,飛到遠方。
不過,是誰說過,心動,才證明你活著。
娃娃很快睡著了,小愛爬起來,坐到窗邊的椅子上,對著鏡子抽菸。小愛其實沒有煙癮,心情不好或者心情很好的時候才會抽菸。只是,此時的小愛卻分不清自己的心情到底是好是壞。
奇了個怪了。
小愛對自己說:放輕鬆。
說完,她吐了一個漂亮的菸圈,把菸頭滅了,回到床上,睡覺。
(4)
黃昏的時候,小愛又一次來到了麗江。
書店把他們安排在官房大酒店。
官房兩個字,讓小愛的眼睛莫名其妙的刺痛,她別開了頭。
和小愛的心事重重相比,娃娃則顯得無精打采。之前要到麗江的興奮在到達麗江後蕩然無存,前一天昆明的籤售依然是人山人海,在書店前面的廣場上,穿著單薄的娃娃簽了兩個多小時沒停手。也許是太累的緣故,娃娃吃過晚飯就發現自己病了,像那晚的離離一樣,滾燙地貼著小愛。小愛有些擔心,當然還有些心疼。十九歲的姑娘,要承載盛名之下的負累,苦自不必說。
書店的光頭經理買來了藥,小愛喂娃娃吃下,娃娃睜著一雙無力的大眼睛說:「下輩子再也不當作家。」
「現在放手也來得及。」小愛說。
「現在捨不得放。」娃娃說,「虛榮,沒辦法。」
「先睡一覺再說吧,明天還有籤售,各地遊客都等著呢。」小愛哄娃娃躺下,也許是藥力的作用,娃娃很快就睡著了。
光頭經理差漂亮妹妹過來敲門,問需不需要去醫院掛水。小愛搖搖頭說:「不必,她年輕,睡一覺就應該抗得過去了。」
「那你要不要吃夜宵?」漂亮妹妹說,「我帶你去古城吃點東西。」
「不用了。」小愛說,「我也要休息了。」
「那明早九點,我來接你們吃早飯。」
「好。」小愛關上門,回到房間看睡著的娃娃。睡著了的娃娃臉上有種女人特有的嫵媚,小愛第一次發現她的睫毛很長,像一個人。
其實第一次見娃娃,就覺得她像離離。她們的長相當然是完全不一樣的,像的是那種感覺,從骨子裡溢位來的一種氣質,和常人大不相同,也極難模仿。
這樣的人,都極易成為公眾人物。
小愛看看手錶,才夜裡十點,她睡不著,於是起身,帶上自己的包打車去了古城。夜裡十點的古城彷彿才剛剛甦醒,燈紅酒綠,人來人往。有兩個姑娘好像喝得稍許有點多了,搖著身子,用誇張的甜美的聲音唱著《夜來香》,走過小愛的身旁,眼看著就要撞上小愛,小愛連忙往旁邊躲,一隻有力的手臂扶住了她,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說:「小心些,別摔了。」
小愛屏住呼吸,不敢回頭,甚至不敢動。
是夢。
一定是夢。
「你跟我來。」他拉著小愛的手臂,一直往前走。小愛無力掙脫,帶著幸福的恐懼排山倒海而來。她的雙腳猶如踩在雲端,只有手臂那裡的溫熱和內心的痛楚是真實的。終於,小愛有了掙脫的意識,那雙手臂卻緊緊地摟住了她,低聲說:「這次你別想再逃掉。」
「林先生,」小愛說,「請不要這樣。」
「很好。」他說,「你還記得我姓林。」
言語中,他已經帶著小愛出了喧鬧的古城,攔下一輛計程車,把小愛先塞進去,隨後自己也跟著坐進車。
小愛強按住內心的慌亂,不敢看他,目光始終看著窗外。
他對計程車司機說:「官房。」
車上,他的手伸過來,握住了小愛的,小愛認命地閉上了眼。
「我一直在找你。」他說,「直到前一陣子在報上看到你的報道。」
小愛心想:該死的記者。
「你消失得太快。」
小愛硬起心腸,坐直身子說:「對不起,以前的事,我不想再提了。」
「好,不提。」林森說,「我們提將來,好不好?」
小愛轉頭看林森,在燈光忽明忽暗的車內,那張記憶中無數次出現又無數次被強行按下的臉,讓小愛在瞬間全線投降。
林森抱住小愛,把她的頭抵到自己的胸前,輕聲說:「小愛,跟我走吧。」
「去哪裡?」小愛問。
「我去哪裡,你就去哪裡。」林森說,「我們在一起。」
「好。」小愛說。
「是不是真的?」
「是。」
「好。」林森抱緊了小愛,說,「我信。」
下了車,小愛和林森一起回到賓館。林森一直把小愛帶到自己的房間門口,從口袋裡掏出房卡來開了門,拉著小愛進了房間。這是官房最豪華的套房,林森請小愛在沙發上坐下,說:「你坐會兒,喜歡喝茶還是喝咖啡?我給你泡。」
小愛問:「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林森說:「這太簡單了,你身邊不是老跟著個大明星麼。」
「對了,」小愛站起身來說,「她在發燒,我得回去看看。」
「坐下!」林森按住她說,「權當此時你還在古城閒逛。」
「你何時跟上我的?」小愛問。
「一直。」林森說,「我的心一直跟著你。」
無論何時何地,甜言蜜語都有絕對的殺傷力。更何況,林森的聲音依舊是那麼的好聽,那麼的迷人。
「今晚陪我?」林森說。
「不好。」小愛說。
「你放心。」林森說,「在我娶你之前,我不會亂來的。」
小愛有些驚慌地抬起頭來看著林森,卻在林森的眼睛裡看到了絕對的真誠。
時鐘敲過十二點。
小愛低頭想想:灰姑娘真是個不錯的童話。
但既然是童話,就不是現實。
現實總是殘酷得令人窒息。
林森在小愛的身邊坐下,吹了吹給小愛泡的茶,吹涼了,再遞給她。
深情款款的林森儘管讓小愛在這一瞬間感覺醉人的甜蜜,小愛還是冷靜地提醒自己,不能作數的,愛過之後,徒留失望。
橫在她和林森之前的東西太多,三生三世,怕也是無法跨越。
最好的辦法,就是不如不愛。
可是,林森卻洞悉她內心地說:「愛與不愛,現在不是你說了算了,小愛。」
小愛被林森的話說得一激靈。
「還是那句話,我可以給你幸福。」林森說,「你還記得那晚嗎,你在我懷裡睡著了,像個孩子,並沒有任何的擔心和驚慌。我把你抱到沙發床上的時候,你也沒醒。那時候我就希望自己每天早上醒來都可以看到這張沉睡的甜美的臉。」
「你不要再說了……」小愛制止他。
「你答應給我機會,我就不再說了。」
「你很無賴。」小愛無奈地說。
「錯了,這是執著。」林森說。
「我說不過你。」
「那就是答應嘍?」
「林先生……」
「放心吧。」林森就像學過心理學,「我是認真的,絕無玩遊戲的意思。」
「我真的要回去了。」小愛站起身,「娃娃在發燒。」
「好。」林森說,「你等我,我給你拿點治發燒的特效藥。」
小愛又想起離離發燒的那一夜,於是問:「你都隨身帶著藥嗎?」
「是的。」林森說,「以前離離總是動不動就生病。」
離離。
此時此刻,這是一個不應該被提起的名字。
「對不起,」小愛由衷地說。
「都過去了。」林森說。
「你懷念她嗎?」
「那是自然。」
「我也常懷念。」小愛說。
「她會感覺到的。」
「嗯。」小愛拿著藥瓶走到門口。不知道為什麼,她沒去追問關於離離的一切,也許,林森是最清楚的,但是小愛是真的不想問。
林森為她拉開門,說:「明天中午我請你們吃飯,帶上你那個小朋友。」
(5)
小愛回到房間,發現娃娃已經從床上爬起來了,正在看電視。
一個很搞笑的電視劇,娃娃笑得臉紅脖子粗。
「瞧你那樣!」小愛說,「病好了?」
「你去哪兒了?」娃娃問,「到酒吧泡男人了?」
「我給你買藥去了。」小愛把藥放到娃娃的床頭。
「我才不信。」娃娃拿起藥瓶來研究半天后說,「這是進口藥,你是不是泡了個美國男人,天啦天。」
小愛不理娃娃,拿了睡衣去沖涼。
從浴室出來的時候,發現娃娃坐在窗臺上唱歌:
霧來啦霧來啦娃娃哭啦
想爸爸想媽媽想要回家
霧來啦霧來啦天色暗啦
星發光心發慌沒有方向
嘿呀嘿呀誰能給我力量
路漫長愛漫長帶我回家
不要怕不要怕我的娃娃
一朵花一粒砂就是天涯
不要怕不要怕趕快長大
等太陽的光芒帶來希望
……
娃娃的歌聲不像原唱張韶涵那樣清亮,她的嗓音略帶了些嘶啞。剛剛發過燒的她唱得很認真,都不扭過頭來看小愛。
那一刻,小愛知道,娃娃不是沒有傷心的,愛情的傷,於她,只是藏得比同齡的人深一些罷了。
娃娃唱完了,問小愛:「點點姐是不是說他沒事了?」
小愛說:「你可以自己打電話給他啊。」
「不。」娃娃說,「我不能再給他任何希望,這才是對他負責任。」說完又問小愛:「你信不信一見鍾情?」
小愛答:「惡俗。」
娃娃說:「說實話,因為小文,我對男人很失望,我做夢都想找到一個男人,我會對他一見鍾情,甚至他一開始不怎麼喜歡我也不要緊,我一定要征服他,讓他對我從此念念不忘。就像最近的一本暢銷書,有個很不錯的名字《感謝折磨你的人》。如果有人可以折磨你,那其實是很幸福的。」
「天。」小愛說,「你夠變態。」
娃娃把頭昂起來,說:「怎麼了,不服?我年輕,有的是機會。」
是是是。
十九歲,用娃娃小說裡的話來說,一個「牛逼閃閃」的年代,誰敢惹?
(6)
失眠,儘管極度睏乏,但根本就沒可能睡著。
小愛見娃娃睡著了,爬起身來又出了門。
她忽然想到外面,去看看黑夜裡的星星。或者,一個人走一走,理一理紛亂的情緒也是好的。
麗江本來就是一個睡不著的城市。
只是沒想到,會在賓館大堂看到他,小愛愣住了。
他看到小愛,也是滿臉的驚喜。
「我……餓了,去找點吃的。」小愛不敢告訴他自己是睡不著。
「我也是。」他笑,「一起去吧。」
他很自然地牽著她的手,兩人步行走出賓館。
他一直牽著她往前走。
她並不想問他要帶她去哪裡,就像曾經那個夜晚,小愛也沒有想過要問他會帶她去哪裡。
當小愛說「一夜」的時候,他說過,他想要的是一輩子。
他還說過,他可以給小愛幸福,只要小愛願意。
其實,他說過的每一句話,小愛都不曾忘記,一句一句,真真切切,時時浮上心頭。
「你有些冷。」他說。
說完,他抱住了小愛的肩。
小愛抬起頭來看他,他的眼睛像夜晚的大海,小愛就這樣跌了進去,像跌進一個悠遠而迷藏的夢。
醒不來,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