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愛以為,他會吻她了,可是他沒有,只是摟緊了小愛說:「走吧,我知道有家店面條不錯。」
小愛穿著一雙休閒鞋,但腳還是很快地走痛了,只是她不吭聲。疼痛才會讓她感覺些許的真實,她放縱自己靠近那個溫暖的懷抱,成敗在所不惜。
(7)
第二天醒來時,已經是上午十一點。
娃娃說:「你昨晚豔遇的那位先生一早打電話來,約我們在二樓餐廳。」小愛笑,起身梳洗。娃娃拎著一條裙子說:「穿這個,比較有女人味。」小愛卻換了牛仔褲。
酒店餐廳。林森已早早在等候,一夜沒睡好,他看上去卻精神相當不錯。「你叫林森?」娃娃指著林森說,「倒過來,就是森林的意思?」
林森只是微笑。
「你多大了?」娃娃開始刨根問底。
「娃娃!」小愛制止她,「你是當紅作家,有點修養行不行?」
「男士的年齡不保密。」娃娃滿不在乎地說,「這沒啥。」
「也是。」林森說,「我今年四十五歲了。」
「才開花呀!」娃娃說,「怎麼,你打算追求小愛姐嗎?其實,小愛姐這個人挺無趣的,你要當心,別後悔喲。」
小愛惡狠狠地說:「你要再說話我就把你嘴縫起來。」
「你看!」娃娃說,「兇相畢露了是不是?」
「她無論怎樣,我都喜歡。」林森說。
小愛臉紅了,娃娃看看小愛,再看看林森,再吃下一大口菜,用心服口服的語氣說:「人家都說不要和四十歲以上的男人談戀愛,看來是對的。」
「為什麼呢?」林森問。
「太有殺傷力了。」娃娃說,「小愛姐,你這回是完了個蛋了。」
林森笑道:「你這丫頭挺有趣。」
「你就好好泡小愛姐吧,我再有趣,也跟你無關。」娃娃說完,起身,用毛巾抹一下嘴,「我吃飽了,先閃,我約了書店的小姑娘陪我去逛古城!」
「喂!」小愛喊,「下午三點籤售!」
「安啦。不會誤的。」娃娃說完,蝴蝶一樣飛不見了。
小愛轉頭罵林森:「胡說什麼呢!」
「天地良心。」林森說,「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你何時回北京?」小愛問。
「你何時回我何時回。」
「賴皮。」
林森只是笑。
「我是回南京的。」小愛說,「不過你可以和娃娃同走,她回北京讀書。」
「我希望你也回北京。」林森說。
小愛想了想說:「我考慮。」
「那我就放心了。」林森說,「我昨晚一夜沒睡好,今天白天正好補一覺,呵呵。」
娃娃籤售的時候,林森也去看了。當然又是人山人海,各地的遊客都不停地插隊進來捧娃娃的場,小愛正在娃娃身邊忙碌的時候,一抬眼在人群中看到了林森,他站在那裡,衝他微笑,彷彿願意一直在那裡守候。小愛的心忽然軟得像一塊棉花糖,緩緩地甜蜜地化開來。她離開娃娃的籤售臺走到他身邊,問道:「你怎麼來了,不是說要睡一覺?」
「來看看你。」林森說。
「又不是我籤售,有什麼好看的。」
林森指著長長的籤售隊伍說:「這些,都是你的功勞。你應該感到驕傲。」
「娃娃是個天才。」小愛說,「我跟她是互相成就,呵呵。」
娃娃在臺上,一面籤售一面偷偷衝小愛做鬼臉。
林森問:「她多少歲?」
「快二十了。」
「果然是成名要趁早。」林森說,「離離走紅的時候,也不過是這個年紀。」
又是離離。
小愛感覺,離離是林森心裡永遠抹不去的一個記憶。她甚至小心眼地想,如果不是離離的突然離去,也許,林森並不見得會來找自己。
「想什麼呢?」林森問。
「沒。」小愛說。
林森看小愛一眼,說:「我先回賓館休息了,晚上我們再約。」
「好。」小愛說。
但是那晚,小愛並沒有等到林森的邀約。等娃娃簽完,小愛和娃娃回到賓館的時候,看到林森留下的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公司有事,急需回京,我們北京見。
小愛心裡不是沒有悵惘的。她想起他站在人海里衝她微笑的樣子,那是一種無比安定的幸福,小愛並沒有把握,自己是否能完全擁有這份幸福,因為林森對於她,始終是一個陌生人。那些愛和懷念,用娃娃小說裡的話來說:都沒有心理依據。
因此,它顯得飄渺而又遙遠。
娃娃興奮地掏出她下午在古城買的茶馬古道的駝鈴給小愛看,並對小愛說,駝鈴也能根據聲音有性別的區分哦。
「送你一個。」娃娃說,「我特別為你挑的,能保平安,還能求來愛情哦。」
娃娃拎起駝鈴給小愛看,黃昏的陽光從窗外打進來,娃娃搖一搖手臂,鈴聲清脆迴盪,小愛不由地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時,有旅行社的人來敲門,遞進來兩張第二天回北京的機票,還是頭等艙的。
手機裡傳來的是林森發來的短訊息:「我在北京等你。」
娃娃捏著票,同情地看著小愛說:「小愛姐,愛就愛吧,誰怕誰啊。」
說完,她哈哈大笑。駝鈴在她的手裡晃來晃去,那響聲,令小愛有些心慌,於是,她搶下了它來,收到行李箱裡。
娃娃已經在給書店的人打電話:「對啊,南京的票退掉,我北京的票也不需要你們買,我們明天一起回北京。」
「喂!」小愛想要阻止娃娃,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娃娃掛了電話,衝小愛眨眼睛。對於鬼精靈的她來說,一切盡在不言中,無需過多的解釋。
(8)
北京機場。
娃娃拖著她龐大的行李,和小愛一起走出來。
林森等在九號門。
見了小愛,林森迎上來,幫小愛拿行李。娃娃嘟著嘴說:「尊老愛幼,我這麼多你也不幫忙,偏要幫她拿。」
「尊老,你說對了。」林森笑著伸出另一隻手說,「行,你的我也來拿吧。」
「我們都自己來。」小愛阻擋說,「不勞煩您。」
娃娃笑得什麼似的。
「買這麼多東西?」林森問娃娃。
娃娃說:「給舍友們的禮物,還有,一大堆給自己的衣服,嘻嘻。我才不像小愛姐,對什麼都不感興趣,沒勁!」
「她賺那麼多稿費,任她花去。」小愛取笑娃娃。
林森換了輛新的車,還是賓士。娃娃興奮地坐到前排,林森忽然從後排座位上拿出一大束鮮花遞到小愛的手裡說:「歡迎來北京。」
小愛微紅著臉接下,娃娃一幅羨慕得眼珠子要掉下來的表情。
林森發動車子,問娃娃:「直接送你去學校?」
娃娃酸溜溜地說:「你們現在要把我丟下也行,我打車回去。」
林森笑,車子平穩地駛出去。小愛只能看到林森的背影。身邊的鮮花散發著誘人的氣息,他是一個絕對懂得討女人歡心的男人。
小愛不得不承認,此刻的自己是幸福的。
車開出機場沒多久就開始堵車,一條長龍望不到頭。娃娃累極了,在車上睡著了。林森轉頭問小愛:「你累不累?」
「不累。」小愛說。
「晚飯想吃什麼?」
「隨便。」
娃娃卻忽然睜開眼說:「想吃湘菜。」
「好。」林森說,「估計到了市區,也到吃飯的點了,我請你們吃湘菜。」
「耶!」娃娃迅速豎起兩個手指做v的形狀,又迅速地放下去,繼續閉上眼睡覺。
「這車不知要堵到何時。」林森說,「北京就是這樣讓人心煩。」
「對。」又是娃娃插話,「我們應該像麗江人民那樣生活,多麼自在多麼滋潤。小愛姐你說對不對?」
小愛不發表任何意見。
林森果然說得對,等車子到達市區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半。林森把車開到了一家湘菜館,等他去停車的時候,娃娃打著哈欠對小愛說:「他很愛你,你就嫁給他算了,再不把個人問題解決了,你怕是一輩子沒人要了。」
「不勞你費心。」小愛說。
「你愛他嗎?」娃娃問。
小愛不回答。
娃娃嘆氣說:「也難怪你到現在嫁不出去,你眼光絕對有問題。」
「你住嘴。」小愛說。
娃娃嘻嘻地笑。「對了,他真的有錢,他戴的那塊表,起碼值一百萬。我先打好招呼,你要是嫁了他,還得幫我做書啊,因為女人嘛,還是要獨立的。」
「你不關心小文嗎?」小愛說,「你最起碼應該打個電話問候!」
「我問候他媽還差不多。」娃娃開始胡說八道。
這個沒有心的可惡的小姑娘。
晚餐很豐富,林森點了許多的菜,娃娃狼吞虎嚥,還罵小愛吃得少。林森說:「慢慢吃是對的,增加咀嚼的次數,對身體健康有利。」
娃娃抬頭問他:「你怎麼懂這麼多?」
林森微笑。
小愛說:「你莫理她,她是忽悠系的高材生。」
「沒事。」娃娃說,「老林一看就是忽悠系的博導,我和他差得遠呢。你看他把你忽悠得!四十多歲的老男人還送鮮花,我真是聞所末聞!」
林森哈哈大笑。
「對了,」林森說,「你寫的是愛情小說,也簽名送我一本學習學習嘛。」
「跟小愛姐要,我自己也要花錢買的。」娃娃說,「新書二十塊一本,個個都跟我要,差點把我要破產。」
「行,」小愛說,「從你版稅里扣。」
「黃世仁。」娃娃罵罵咧咧。
「行啊,」林森說,「小小年紀還知道黃世仁。」
「你別小瞧我,我知識面廣著呢。」娃娃說,「你以後就知道了。」
娃娃說完,衝小愛一眨眼,林森看著眨眼的娃娃,表情忽然有些不自然,不過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北京的秋天,已經有些冷了,不過和昆明的冷比起來,這種冷要相對舒服一些。小愛往窗外看去,金黃的樹葉在窗外靜止不動。
時針指向十點,這是一個無風的秋天的夜晚。
小愛這才想起來問自己,這次來北京,到底是為什麼呢?那些危險和疼痛,難道真的忘記了嗎?
(9)
娃娃跳下車,揮手跟小愛和林森說再見。
下車前,她已經全副武裝,戴上了墨鏡和帽子,極有明星風範。
小愛吩咐她:「自己在學校小心,過些天還有四川的籤售,跟學校好好商量,時間要空出來。」
娃娃立正行軍禮,忽然想起什麼,做手勢示意林森等一等。
娃娃在校門口拉開她超大的行李,摸索了半天,摸出來的是她的新書《愛啊》。她把書直接遞給了林森,說:「好好學習新時代的愛情,鮮花太老土了。」
「呵呵。」林森笑,「一定。」
娃娃衝小愛眨眨眼,拖著行李離開。
林森對小愛說:「來,坐前排我邊上來。」
小愛搖搖頭。
「來啊。」
「呵,空出來才讓我坐。」
「嘿,瞎吃哪門子醋呢。」林森伸過手來拍拍小愛的手臂說,「聽話,你坐我旁邊,我開車安心些。」
「少來。」小愛嘴上說著,人已經下了車,拉開前面的車門,坐了進去。
「不早了,我帶你去休息。」林森說。
「這樣,」小愛說得有些艱難,「我到賓館去住,我們出版社在北京有固定的賓館可住,你送我去就好啦。」
林森笑道:「這不是說笑嗎,到了北京,還能讓你住賓館。放心吧,我早安排好了。」
「林先生……我……」小愛忽然有些慌亂。
林森把車裡的音樂調大音量,那是一首小愛不曾聽過的歌曲。小愛的ipod已經有好長時間都不用了,音樂常常讓小愛感覺對往事的恐懼。她沒想到,林森會聽這樣的歌,女中音徐徐地唱:花開以後,連北風都會寂寞,心如潮起潮落,愁已鎖住眉頭,以為自己心已塵封,奈何窗外春意濃,依然讓情愁惹得眼朦朧,守著是你不是風,深情易種,一生守候著不會意動……
「歌詞真好。」林森說,「你們文化人,應該聽得懂。」
說到這兒,正值紅燈,車停了,林森的右手鬆開方向盤,握住小愛的手。掌心的溫度是小愛熟悉和不願躲避的。
林森彷彿也走了神,直到綠燈亮了,後面的車按起喇叭,他才反應過來把車開過了路口。
小愛忍不住笑。
林森說:「小愛,你現在知道你的魅力了?」
小愛不答。
「你話一直這麼少?」林森問。
「娃娃不是說了嗎,我是一個無趣的女人。」
「呵呵。」林森說,「我七老八十了,能聽一個孩子的。你有沒有趣,我說了算。」
「那你看我是否有趣?」小愛問。
「先跟我談一些時日的戀愛我再答覆你。」林森狡猾地答。
「又賴皮。」小愛說。
「呵呵。跟你學的。」
「我何時賴皮過?」小愛不解。
「你不聲不響地走掉,讓我好找,就是最大的賴皮。」
「你不講道理。」
「行。」林森說,「反正都背了不講道理的罪名了,以後我就好好地不講道理給你看看,好不好?」
小愛嚇得不敢做聲了。
林森卻哈哈大笑起來。
看得出來,他真的很開心,小愛卻忽然惡作劇地想問他一個問題:「你想離離嗎?」
當然,小愛沒問。
哎呀呀,情生意動了,誰有什麼辦法呢?
(10)
很大的別墅。
在北京的亞運村。
小愛進了門,他遞拖鞋給小愛穿。吩咐小愛隨便坐,然後就進了廚房燒水。小愛跟過去說:「你行嗎,要不要我來?」
「呵呵。」他笑,「電水壺誰不會,我還可以做飯給你吃,你信不信?」
小愛當然不信。
他說:「明天中午,我去超市買菜,然後我們試一試。」
「這房子太大了。」小愛往樓上看看說,「一個人住會害怕。」
「你放心。我不會讓你一個人住的,我會陪著你。」
小愛臉又紅了,連忙解釋:「我不是那意思。」
他拉著小愛往樓上走,說:「剛裝修好的,來,我帶你參觀參觀。」
小愛跟著他上了樓,在二樓,看到一個很大的書房,很別緻,中式的傢俱,但並不顯得呆板。他對小愛說:「你可以在這裡辦公,光線很好,空氣也不錯。」
書房外是個很大的露臺,上面還有盆栽的竹子,一個竹製的搖椅。林森說:「要是工作累了,可以在這裡歇歇。樓上還有一個更大的露臺,我們待會兒去看。」
呵,雖然林森這麼講,但小愛一直沒覺得這些和自己有關,直到林森把她帶到二樓的一間臥室,說:「這是你的房間。在北京,你可以一直住在這裡。今晚先試試,看哪裡不習慣,不喜歡,儘可以告訴我。」
說完,林森拉開衣櫥的門,裡面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衣服。「我請設計師專門做的,不知道你喜歡不,應該是合身的。睡衣在下面,一會兒你試試?」
小愛看著滿衣櫥的衣服,背對著林森,眼淚一下子就湧上了眼眶。
這麼多年,在愛情裡受盡傷害,盡力避免,從沒有想過有一天,會被一個男人這樣子寵愛,這讓小愛根本無力承載。
「你怎麼了?」林森扳過小愛的肩頭問。
小愛轉身撲入他的懷中,眼淚無聲地流了出來。
林森緊緊地抱住小愛,任她哭,良久,才為她擦掉眼淚,溫柔地說:「你累了,去洗個澡,我在樓下泡好茶等你。」
房間裡就帶了一個浴室,小愛依他的言去洗了澡,想了想,還是換上自己平時穿的衣服下了樓。林森已經洗完澡,換了一套家居服,看上去神清氣爽,他正在泡茶,一整套的器具,茶香飄逸出來,看上去蠻像那麼一回事。
「來,」林森說,「朋友剛從福建帶來的茶,你看看喜歡不喜歡。」
「我對茶沒研究。」小愛說。
「慢慢你會喜歡上它,茶是個好東西。」林森遞一杯到小愛面前說,「嘗一嘗?」
小愛接過喝下。「也許我會睡不著。」
「睡不著就睡不著吧,反正明天也沒事,我領你到露臺看星星,三樓有個很大的露臺,待會兒我們上去看。」
「林先生。」小愛說,「你真會做菜?」
「你別懷疑我。」林森說,「我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包括對你的愛。從來沒有一個女人讓我這麼牽腸掛肚。」
「我並不覺得自己有你說得那麼好。」小愛低聲說,「其實,我很怕感情,很長的時間裡,我覺得自己已經沒有感覺了。」
「現在呢?」林森問。
「現在更怕。」小愛說。
「不用怕。」林森抱住小愛,輕聲說,「我不逼你,我們慢慢來,好不好?」
小愛點頭。
林森說:「我一直記得那年聖誕節你的那個微笑。小愛,我發誓,只要你給我機會,我會讓那個微笑永遠停在你臉上。」
「我忽然想睡覺,很困。」小愛聞著茶香說。
「那就回房睡吧。」林森說,「要是你怕,我就守著你。」
「不用。」小愛說。
「那好。」林森說。
那一夜,小愛睡得極為安穩,像是很久前在書吧的那一夜,閉上眼睛,就一覺到了天亮,睜開眼,小愛看到自己昨晚居然忘了拉上窗簾,窗外是一片養眼的綠,陽光已經透滿了整個房間。
小愛從床上跳起來,收拾好自己出去。林森已經起床,客廳裡的指標指向清晨十點。小愛不好意思地摸摸後腦勺說:「我不知道自己能睡這麼沉。」
「睡得香是好事。」林森說,「你先去餐廳吃點早餐,我過會兒給你做午飯。」
小愛笑笑地看著林森說:「來真的啊?」
「我早說了我不會騙你,我會認真對待我說過的每一句話。」
「那,我陪你做?」
「你會?」
「不會可以學嘛。」小愛說。
「這態度不錯。」林森說,「快吃早飯去!」
小愛衝林森做個鬼臉,進了餐廳。好像是很久都沒有做過鬼臉了,小愛也不明白,自己居然又有了做鬼臉的心情。
早餐很簡單,但相當可口,小愛三下兩下吃完,跑進廚房去,林森已經開始在忙碌。一招一勢還真像那麼一回事,小愛做飯可真是不拿手,林森很快打發她說:「你去樓上參觀一下那個露臺吧。」
「嫌我礙事了?」
「是。」林森說。
小愛樂得輕鬆,跑上樓,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那個寬大的露臺,果然是漂亮到極致,小愛猶如進入仙境,而自己就是那個叫愛麗絲的小姑娘。
三樓有個房間是虛掩的,小愛好奇地伸頭望了一眼。牆上,全是離離的照片,每一張,都巧笑嫣然。房內的佈置一看就是女孩子的。
不用說,這是離離的房間。
他用這種方式,在紀念一個已經離去的女人。
可他對她說:「我會給你幸福。」
這算什麼?
一瞬,夢醒了。
幾分鐘後,小愛把那間房的門關上,神色平靜地下樓。如果是場對手戲,縱然知道是輸的結局,也應該要完成這一場演出。
不是嗎?
廚房已經香味飄出,小愛想,飽餐一頓也是不錯的,雖然真的一點兒也不餓。
(11)
這一天,他和小愛都沒有外出。
他彷彿不必去做任何公事,小愛彷彿也可以不管任何世事。但交談並不是很多,兩人靜靜地對坐著,說一些無關緊要的話,聊一些無所謂的話題。
黃昏的時候,他終於說:「回去把手續辦好,我等你來北京。」
「林先生,」小愛輕聲地問,「你是當真的嗎?」
他看著小愛,容忍地,並不回答。
小愛把頭轉過去,說,「對不起,我只是怕。」
「好吧,你那好好想想。」
「我去衝個涼。」小愛起身而逃。
冰涼的水讓小愛覺得清醒,是面對,還是逃避,卻一直都想不出一個明確的答案。等小愛洗完澡出去,他已經不在客廳裡。小愛上樓去找他,發現他坐在三樓的陽臺上,在抽菸。他坐在那裡,還是白色麻質的衣服,寂寞的表情,黃昏的夕陽下,渾身有金色的光茫。
小愛一動不動,她在心底終於承認,這是一個自己深愛的男人。
她早就愛上了他。
只是,她從不敢想自己會屬於他,就算他對她,是這般的寵愛。
小愛真的是怕。
黑夜就要來了。
他們沉默地吃完了一頓飯,他不停地給她挾菜,小愛說謝謝。他說:「有沒有聽說過,愛一個人,至少要和他吃上一萬頓飯,小愛,我再說一次,我是認真的。」
「可是……」小愛想說,「可是我要純粹的愛情。」
但是小愛說不出口。
這個世界,誰可以真正地去要求誰呢?
他坐在那裡,逆光,她看不清他的臉。黃昏,真的是金色的,小愛終於說:「明天,我要回南京去了。」
「好。」他說。
(12)
凌晨兩點。
小愛開啟房間的門,從二樓爬到三樓,赤著腳。月光如傾,像麗江那個初相遇的夜晚。
她在他門口站了良久。
深吸一口氣,然後敲門。
門很快就開了。
「我冷。」小愛低著頭說。
他摟她入懷。
小愛感到前所末有的踏實,一顆飄來蕩去的心終於沉澱下來。
心甘情願的幸福,大抵就是如此吧。
(13)
點點到機場來接小愛。
南京正下大雨。點點對小愛說:「你要有心理準備,伯母身體有小問題,我陪她去過醫院了,醫生說,要調養。」
「怎麼搞的?」小愛問。
「糖尿病。」點點說。
「應該沒事吧?」小愛問。
「沒事,就是人要受點折磨。」
小愛心疼起來,像被誰的手忽然一把抓過。媽媽一生都不幸福,沒想到老來還要受這樣的罪。
「還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點點說,「離離的案結了,李進來南京了,想見你。」
「我不會見他。」小愛說。
「我知道。」點點說,「他現在好像很有錢的樣子,離離的事證明與他無關,我看離離生前掙的錢都歸他了。偏偏這種男人好命,你說世道公不公平?」
小愛心煩意亂:「不關我的事。」
「我只是告訴你。」點點說,「你小心這種人。」
回到家裡,媽媽正在做晚餐。小愛放下行李,說:「媽,別做了,晚飯我帶你出去吃。」
媽媽說:「我還能動,浪費那些錢幹嗎?」
小愛只好默默地幫她做事,她倒不像林森一樣嫌小愛礙手礙腳,還耐心地教起小愛來。和小愛一起擇菠菜的時候她問道:「聽點點說你們編輯部要搬到北京去?」
小愛說:「出版社老總是這個意思。要成立一個北京中心,好辦事。」
「你會去嗎?」
「也許吧。」小愛說。
「我不是很想你去。」媽媽說,「北京好像不很適合你,你看你回來,不是發展得挺好的嗎。再說,守著你我也安心些。」
「媽,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倒是注意自己的身體。」
「你不好,我的身體怎麼能好得了。」
小愛不說話。
媽媽又說:「我看那個李進不錯,人家都為你追到南京來了,還願意在這裡安個家。嫁了他,安安心心過日子,不是挺好的嗎?」
小愛說:「你不要跟我提這個人!」
門鈴響了,小愛起身去開門,竟然發現門外站著的人是李進!手裡拎著水果和一大堆的禮物,面帶笑容。
小愛要關門,李進不讓。
媽媽在身後說:「讓人家先進來。」
看來小愛不在家的時候,李進已經做足工作。
小愛想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李進跑進房來,也不顧小愛媽媽在身邊,「撲通」一聲在小愛身後跪下,聲淚俱下地說:「小愛,我知道錯了,我要娶你,你讓我娶你!」
小愛冷漠地轉身,像在看一場別人的電影。
「你走吧。」小愛說,「過你自己的日子去。我與你是無關的。」
「小愛,我愛你。」李進說,「我當初真的是迫不得已。」
「我不想聽任何解釋。」小愛指著門口,「你給我出去!」
「小愛!」媽媽出來阻攔。
「你出去!」小愛走到門口,為李進把門開啟。
小愛媽媽過來關門,說:「快關上,讓鄰居看到像什麼話!」
小愛不讓關,媽媽急了,眼前一黑,就要暈倒。李進從地下爬起來,一把扶住小愛媽媽。把她扶到沙發上坐下。
小愛喘了喘氣,回到自己房間,把門帶上了。
大約兩分鐘後,李進來敲門。小愛不理,李進在外面喊道:「小愛,我送伯母去醫院,她好像不太好。」
小愛拉了門出去,發現媽媽的臉色真的很差。她連忙奔過去問:「媽,你怎麼樣了,你沒事吧?」
「還是送醫院吧。」李進說。
小愛扶起媽媽,李進也過來幫手。小愛這才看到李進手臂上的疤痕,很深的一道,醜陋地盤踞著。
小愛別過了頭。
(14)
出版社的北京中心到底還是成立了。
老總正色問小愛:「你真的不去主持工作?」
「對不起。」小愛說,「我媽媽需要照顧。」
「可以安排她去北京治病。」老總試圖做最後一次說服,「要知道,娃娃沒有你可不行,我們也不能把她再放到別的編輯手裡去。」
「我媽媽只願意待在南京。」小愛說,「更何況,我在南京不等於不做娃娃的書,還不是照樣跟進嗎?」
正說著,小愛的電話響了,她接起來,是娃娃,在那邊喊:「你不來北京,我就回家陪媽媽,我早想回家啦。」
「只要你不念書,隨你的便。」
「我不去四川籤售。」娃娃來狠的。
「那也隨你的便。」小愛才不怕她。
「嗚……」娃娃拖著哭音說,「為什麼你不肯來北京陪我,你是不是被那個老男人騙了,所以才會……」
「不要亂講。」小愛打斷她說,「我在和老總談話,稍候再電你。」
「好吧。」娃娃說,「我是希望你來北京的,你來北京我就不用住集體宿舍了,這種苦我再也受不下去了。」
小愛掛了電話,看著老總,堅決地說:「我不去北京。」
「你不去北京你乾脆哪兒也別去!」老總氣得開始拍桌子。
「你冷靜了再找我。」小愛轉身就走。
「你站住!」老總說,「我告訴你,這是安排,這是必須,你不服從也不行!」
小愛轉身走出老總辦公室。
電話又響,這回是林森,他說:「何時來?」
小愛不說話。只覺得眼淚就要掉下來。
「怎麼不說話?」林森問。
小愛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說:「沒事。」
「我感覺你有事。」
「沒事。」小愛說,「就是媽媽病了,我要照顧她,有點累。」
「哦?」林森說,「那你照顧好自己,別讓我擔心,好麼?」
「嗯。」小愛說。
點點追上來,拉住她說:「你怎麼搞的,衝老闆發火?不想活了?」
「是。」小愛說。
「好了。」點點說,「你現在是不是要去醫院看你媽媽?」
「不去。」小愛說,「有個神經病整天待在那兒。」
「我去趕走他!」點點擼擼袖子說,「我就知道是他讓你煩心!」
小愛是真煩,不是一般的煩。
忽然,她很想躺在一個懷抱裡,只有那個懷抱,能讓她安心。
從單位出來,小愛坐上一輛計程車,對司機說:「去機場。」
他給過她那麼多驚喜,小愛想,應該是回他一個驚喜的時候了。希望他看到自己的那一刻,臉上的笑容是真實的。
夜裡八點,小愛來到了北京。
她並沒有打林森的電話,而是直接打車去了林森的家。遠遠的,小愛看到別墅的燈溫暖地亮著,她下了車,疾步往前行。想見一個人的渴望如同麗江的駝鈴在心中來回撞擊,發出清脆的迴響。
小愛在心裡重複著三個字,她想,在撲入他懷裡的時候,一定要說出這三個字。
門鈴響了。
小愛咬著指甲,有些緊張地等候。
一直沒有人來開門。
小愛坐到他門口的臺階上,不想打他的電話,按小愛的揣測,屋內的燈亮著,他應該不會走遠。這麼想著的時候小愛就看到了不遠處走過來的兩個身影,穿著一樣的運動服,女孩騎在車上,他在旁邊扶著她的車走。女孩笑著,他伸出手為她擦汗。
小愛驚慌地站起身來,躲到房子的另一邊去,把自己藏起來,連呼吸都不許自己有。
小愛知道,自己沒有看錯。
那兩個人,她都認得,林森和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