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穩定了,童顏也不再糾結於王海用不用陪富婆睡覺的問題。我見他自己一分錢都捨不得亂花,對童顏卻有求必應,心裡很替他委屈。即使不瞭解童顏的人,也應該能看出來童顏對他沒什麼感情,真不懂這小夥子傻傻地跟她跑北京來幹嗎。有一次,童顏犯懶不肯到食堂吃飯,飯桌上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我忍不住問他:「王海,你是不是很愛童顏啊?」
他似乎被我這個可笑的問題逗樂了,笑了一會兒,又認真地點點頭,說:「當然愛,其實她當初跟我商量來北京的時候,我是不同意的。」
我問:「那你為什麼還來?我覺得好不容易考上大學,熬都應該熬到畢業。」
他說:「誰說不是呢?可她說我不來她就自己來,這兒人生地不熟,我咬咬牙還是陪她吧。我媽到現在還不知道我不上學了呢。」
我問:「那你以後打算怎麼辦?萬一以後你倆要不在一起了,你不後悔嗎?」
他看著我笑了,他笑起來真是好看死了——原諒我極盡花痴的形容,我從那時起就對笑起來牙齒很白很整齊的男生缺乏免疫力了。
他笑著反問我:「應該不會不在一起吧?兩個人好好的怎麼會分開?我很努力啊。」
我看到他的表情,心裡很不是滋味,我本來想追問他萬一會分開呢,最後還是嚥了回去。我覺得這麼問,對王海有點兒殘忍,雖然我明知道他倆分手是遲早的事兒。
童顏找不到工作是我意料中的事,不是缺乏機會,而是她眼高手低。我一個要好的同學想把她介紹到自己親戚的小公司做前臺,公司在中關村,雖然規模小但是還比較正規,保險什麼的都給上。童顏堅持了三天就死活不去了,我怎麼勸也沒用。王海慣著她,連勸都不勸。
勸不動,我當然會說她:「童顏,你這人怎麼這樣?我可是欠了人家人情的!你以為在北京前臺工作很丟人嗎?如果不是託關係,人家可是要求大專學歷的。你倒好,沒機會抱怨,有機會不珍惜。你找不到工作能怪誰?」
童顏說:「我不想幹那份工作,沒什麼前途。我雖然沒什麼理想,但我知道什麼事我不想幹。」
我說:「那好,你說吧,你想幹什麼?」
童顏說:「其實我已經想到一個專案了,但你得借點兒錢給我。」
我一聽借錢,臉都綠了:「我一個學期才多少生活費啊,我上哪兒弄錢借給你?」
童顏咬著嘴唇不出聲。
倒是王海在旁邊問:「你需要多少?」
童顏說:「一萬。」
我差點兒沒喊起來:「一萬?虧你說得出來!他上哪兒弄這麼多錢去?」
童顏赤著腳坐在床上,自從王海問她需要多少錢之後她就不再看我了,她把腳直直地抬起來,往王海的衣角上蹭。說真的,她那樣子真嫵媚,我要是男人骨頭都能酥了。可我不是男人,她的動作讓我心裡特別不舒服。
她就那麼蹭著王海的衣角,問:「海子,你是不是能借到錢?」
王海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試試吧。」
童顏高興地從床上彈起來,當著我的面抱著王海親了一口,她說:「海子,你對我真好!我掙錢了就還你。」
我不屑地撇撇嘴,被童顏看見了。
童顏看著我,認真地說:「童娟,我這次不是鬧著玩兒,我要做生意。一萬塊錢我拿來做本錢,半年就能掙回來,你信不信?」
我說:「信個屁!」
童顏不生氣,反而調皮地笑了。她摸摸王海的腦袋,說:「誰在乎你信不信,海子信我就行了。」
望著埋頭坐在床邊沉默不語的王海,我打心眼兒裡可憐他。
不出一個禮拜,王海真的拿給童顏一萬塊錢。
那是大二開學不久後的一個上午,我正在大階梯教室上課,童顏發了條簡訊來:「童娟,速來我屋,有急事。速來!」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趕緊從階梯教室的後門溜出去,急匆匆地跑到東王莊的地下旅館裡。
一進門,我就注意到童顏的床上放著一個信封,鼓鼓囊囊的。
童顏見我來了,拿著信封晃悠著說:「你可來了!我現在當著你的面兒數啊,你給我證明,我借了海子一萬塊錢,半年準還他。」
我跑得氣喘吁吁,說:「我當你有什麼緊急事兒呢!你們倆之間還搞這一套有必要嗎?他既然把錢給你就……」
說到這兒,我卡住了。我突然反應過來,那可是一萬塊錢啊!
當時,我只有十九歲,親眼看見一萬塊錢的機會不多。即使是大學交學費,也是我爸媽親自給我打到卡里,生活費也是在卡里,需要幾百就取幾百,親手拿一萬塊錢的機會幾乎沒有過。
我把臉轉向一臉倦容的王海,聲音都打戰了,我說:「王海,你從哪兒搞來這麼多錢啊?」
王海笑笑說:「借的。」
我追問:「從哪兒借的?」
王海說:「朋友那兒。」
我說:「屁話,你才來多久啊?你能有什麼朋友啊?你是不是扯謊?」
王海不做聲。童顏在一邊自顧自地數錢,見王海不說話,她衝我沒好氣地說:「你管他從哪兒借的呢!有借有還不就行了!你真是吃飽了撐的,多管閒事兒!我這不是讓你來證明嗎?我半年就還他!」
我跺跺腳,衝童顏喊了一句:「閉嘴!」轉頭就跑出了地下室。
王海追了出來。我們站在東王莊小區門口的樹林邊,我的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王海遞了一塊手帕給我,他問:「童娟,你怎麼了?」
藍白格的手帕洗得很乾淨,我擦擦眼淚,聞到了古龍水的香味。
我問:「你到底從哪兒搞的錢?」
王海說:「不是說了借的嗎?」
我問:「向誰借的?」
王海看著我笑了:「我告訴你你又不認識。」
我不說話,只是哭。當時,我心裡太難受了,我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那麼難受。
王海向我靠近一些,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說:「你放心吧,我沒幹什麼壞事兒,真的。」
見我沉默,他又說:「你放心吧。」
我點點頭。
他說:「她一個人拿著那麼多錢呢,我先回去了。早上才下班,我得去睡會兒,你快回學校上課吧。」
我手裡捏著那條藍白格子手帕,一直目送他的背影轉彎。在回教室的路上,我還一直流淚。我想王海也許沒幹什麼壞事兒,但肯定也沒幹什麼好事兒!
後來,我又問過王海幾次錢是從哪兒來的,可他只說借的,其餘的就絕口不提。他越不說我就越浮想聯翩,我猜王海是不是真的陪哪個富婆睡了,但又覺得不大可能。諸位看官想啊,陪什麼富婆睡一晚上能給一萬塊錢?2002年的一萬塊錢跟2012年的一萬塊錢還不是一個概念呢。
再後來,我索性不問了,反正也問不出,還不如關心童顏拿這一萬塊錢幹什麼用。結果,童顏真拿這一萬塊錢做起了生意。說起來,我還真有點兒佩服我這個表妹。
她用王海「借」來的一萬塊錢在東王莊裡租了兩套兩居室。因為挨著語言大學,東王莊裡住了很多韓國和日本的留學生。租房的多,房租就被炒得很高,而且都是半年起租,一季一付。兩套房分別是每個月一千六和一千五。童顏付完第一季度兩套房的房租,一下就花去九千三,手裡只剩下七百塊錢。
我沉不住氣,就問她:「你租兩套房子幹什麼?出來住,你租一套房不就夠了?」
童顏笑:「以你的智商很難理解。我要是拿來住,租一間不就夠了?」
其實,我就是白痴也能猜到,童顏這房子不可能是拿來住的。
不過,我腦子確實沒她好使。不光這件事,後來許多事都證明了這一點。
童顏用剩下的幾百塊錢,買來漂亮的床單被套,還買布自制了四條窗簾。原來,她這房是用來出租的,而且是日租。
我不知道童顏從哪兒想出來這麼個鬼點子。
她的房子以日租的形式租給周邊學校的大學生情侶,大房間就收一百二一夜,小房間收一百一。人多的時候漲價,沒人的時候降價,靈活機動,先給錢後入住。附近的旅館最便宜的都要兩百多一晚,大學生基本都誠實可信,都是為了方便辦事兒又圖便宜才來住的,這生意幾乎是一點兒風險都沒有。
童顏買來一些a4紙,在一張紙上寫道——
童童日租房
大學生朋友們,家中親友來訪,需要私密獨處空間,來童童日租房吧!環境整潔明亮,床鋪溫暖舒適,二十四小時熱水供應,可洗澡、看電視、聊天、休息。比賓館舒適,比賓館方便,更比賓館便宜。有意者,請致電下方號碼。房間不多,先到先得。
然後,她把紙的下半部分裁成一條一條的,分別寫上自己的手機號碼,方便看到的人可以快速地把號碼撕下來裝到兜裡。這些小廣告被分別張貼到周邊大學的教學樓旁,林間小路的長廊上,宿舍樓邊,甚至圖書館的牆上……
不出一個月,童童日租房就在學院路的大學生中火起來了。連我們班班花都跟她男朋友去住過,回來還直誇環境好,佈置得清新雅緻。
當然,我沒好意思告訴他們這日租房是我表妹開的。
我必須說,這份工作實在是太適合童顏了!
來租房的大學生情侶都是先交錢後入住,退房的時候把門帶上就可以走了。童顏挺放心的,她每天睡覺睡到中午,也懶得查房,屋裡也從來沒丟過東西。大學生嘛,打電話來訂房時都留下了手機號碼,都不是來幹好事兒的,誰敢順你東西啊。
就這樣,我的表妹童顏有了不怎麼花費力氣還呼呼來錢的事業,懶覺照睡街照逛,每天接幾個電話生意就上門了。她到底一個月能掙多少錢我並不清楚,但我知道她肯定掙得不少,因為還不到半年,她就決定再加租兩套房。
那時候,她已經不住地下室了。她命令王海把其中一套房的廚房收拾乾淨,鋪上紙地板,放進一張席夢思床墊。她又去超市買了簡易衣櫃放到通著廚房的陽臺裡,一個廚房加一個密封的陽臺,成了他們舒舒服服的窩。
王海高興得不行,他對童顏說:「我還以為你會單住呢。」
童顏說:「你這話說的!我是忘恩負義的人嗎?沒有你借我錢,我哪兒能實現這輕鬆掙錢的門路啊?」
她說這話時,拿一雙綠眼珠子斜我。
我把手一攤,說:「少廢話,你現在掙錢了,快把王海的錢還來。」
童顏冷笑了一下,說:「真奇怪,我欠海子的錢,憑什麼還你啊?」
我說:「不是你讓我做公證人的嗎?」
童顏掏出手機遞給我:「那麻煩你看看日曆,現在半年到了嗎?」
我說:「是沒到半年,但你現在又不是沒錢,早點兒還他,他好還給別人啊。他老欠著別人錢你不擔心嗎?」
童顏咯咯地笑起來,她笑得花枝亂顫,我則莫名其妙。
她邊笑邊說:「哎喲,我的表姐啊,你是真傻還是假傻,你還真信海子的錢是向人借的啊?」
我看了王海一眼。他微微笑了一下,不做聲。
我問童顏:「那是哪兒來的?」
童顏轉過身去不理我。半天,她才幽幽地說:「海子,半年到了我就還你錢。現在我手上有本錢了,我還想多租兩套房子,有雞才有蛋。」
王海說:「隨你,我又沒催你,我的錢你不還都行。」
童顏說:「童娟不監督著嗎?我哪兒敢不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