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顏就這樣攢了蛋養雞,養了雞下蛋,生意做得挺紅火的。到我大三第一學期快唸完的時候,她已經簽下了六個兩居室,三個三居室,成為了一個很有勢力的「包租婆」。當她覺得不需要再擴大地盤的時候,終於肯把一萬塊錢還給王海了。
確切地說,她是把一萬塊錢給我,讓我去還給王海。王海在半年前就搬到望京去住了,他說離夜總會近一點兒,上班方便。週末,他會來這邊看我和童顏,留宿兩夜。
我問童顏:「你們倆是不是分手了?」
童顏嬉皮笑臉地反問道:「怎麼,你盼著我們倆分手嗎?」
我說:「當然不是,我關心你們也有錯嗎?」
童顏模仿我的語氣說:「我們當然沒分手。」
我問:「那你幹嗎讓我找他還錢?你自己怎麼不去?」
童顏把手指放在嘴裡咬,怔怔地看著我笑。
我說:「你笑什麼?」
她說:「我覺得你比我更想見他,所以讓你去送。」
我的臉被她說得火辣辣的,不知道怎麼回答。
我說:「他週末來你再給他吧,省得我幫你跑腿還惹一身騷。」
她又說:「你臉紅什麼?我跟你開玩笑呢。你替我跑一趟吧,這個週末是聖誕節,夜場忙,他未必有空過來。」
我說:「我不去。」
她說:「那算了,反正我也不想還。想起來再說吧。」
我嘴裡說「威脅誰啊,又不是我的錢」,手卻伸出去,搶過信封裝進我的大書包裡。
我跟王海電話里約好了,五點半在望京小區的門口見面。那天的天氣特別冷,空中飄著大片兒的雪花。六點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我不停地撥王海的手機,都無人接聽。我一直站到快八點,感覺自己正要凍僵的那一刻,才看到一個高高大大的身影向我跑過來。
我捶了他一下,說:「你怎麼才來啊?」
他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童娟,我有事兒來晚了。我還以為你走了呢。」
我說:「什麼啊,我一直撥你電話呢!」
我又說:「你能有什麼事兒啊?你不是晚上才上班嗎?」
他戴著棉帽子,顯得臉很長,尖尖的下巴露在圍脖外面,鼻子凍得紅紅的。
他沒有回答我,只是說:「對不起!」
我的個頭兒比童顏矮不少,只能夠到王海的肩膀。我就縮在羽絨服裡仰望著他。
我說:「沒關係!我替童顏還你錢來了。」
我當時心裡特美。真的,不怕你們笑話,這麼多年了,每次我回想當年那個差點兒被凍到半死的傍晚,還會被自己當時的仰望所觸動。
也許王海也被我的仰望觸動了,他接過我的大書包背在肩上,問:「童娟,你吃飯了嗎?」
我說:「沒有。」
王海就帶我在附近找飯店吃飯。
找了一圈兒,他不是說不衛生,就是說不好吃。後來他問我:「你吃過烤肉嗎?」
我搖頭。他說:「走,我帶你去韓國人老去的店裡吃烤肉去。」
我又想去,又不想去。這是王海正兒八經請我吃的第一頓飯,我想去個好點兒的地方,但我又知道他賺錢很辛苦,不想讓他花錢。
相信已經有朋友猜到我喜歡上了王海,沒錯,那個晚上我才發現自己真的喜歡上了王海。你們一定會問,他和你表妹上過床,你不覺得噁心嗎?如果我說我當時太單純,你們接受這個解釋嗎?我怎麼會不知道他跟童顏上過床呢?他們的第一次是在一個雨天,在合肥郊區的農家旅社裡。這些我都知道,可我當時沒想那麼多,我沒想過要和他在一起,也沒想過拆散他和童顏。你們如果繼續看我寫的故事,就會明白的,最後奪人所愛的那個不是我,而是童顏!
其實,回想起王海是我的初戀,連我自己都不能接受。可人年輕的時候總會犯那麼一兩次傻,這是沒辦法的事。我形容不好王海的長相,這麼說吧,他長得很像香港tvb的演員林峰。
我跟王海去吃烤肉。他把肉烤好了,卷在生菜裡包好了給我吃。
我彷彿從來沒吃過這麼美味的東西,整晚都吃得很香。
吃到九點半,我才想起來問:「很晚了,你今天不上班了嗎?」
他搖搖頭,說晚上找人替過他的班了。
我把信封從書包裡拿出來遞給他:「喏,童顏叫我拿來還你的。」
他笑:「山長水遠送來幹嗎?我改天去拿不行嗎?」
我說:「她說要是我不送,以後她就不一定還了。」
他還是笑:「她逗你玩呢,你們倆到底誰是姐姐啊?」
我說:「你什麼意思?」
他說:「沒什麼意思。」
這頓飯,我實在吃得得意忘形,出了烤肉館的門,才發現已經十一點多了。
我一下就慌了神:「怎麼辦?宿舍關門了!」
我屬於比較規矩的女生,大學前三年夜不歸宿的紀錄一直保持在全樓最低。
王海遲疑了半天,才說:「要不,你上我那兒住一夜得了。」
他儘量讓自己的語調顯得輕鬆自然,而且他還補充說:「走吧,到我那兒,我給童顏打個電話說一聲。」
後一句讓我心裡很不舒服,雖然我原本就打算這麼做。
我低著頭跟他回了家。
他在望京小區裡租了個一居室,很寬敞,裝修得很華麗,一進門,還能聞到股淡淡的香味。
我好奇地東看西看,問:「王海,你住的地方這麼好啊?」
他把沙發上的髒衣服收拾到洗衣機裡,沒接我的話。
我繼續問:「這兒房租多少錢一個月啊?」
王海說:「三千。」
我嚇了一跳,說:「你是不是瘋了,租這麼好的房子?」
他沉默。
很快,我就發覺不對勁兒了,客廳和衛生間裡有很多女人的東西,我知道童顏從來沒上來住過。
我拿起沙發上王海沒來得及收拾的黑色蕾絲胸罩,大腦飛快地運轉著各種猜想、各種答案、各種疑慮、各種煩躁。
王海走到我面前,把黑色蕾絲胸罩從我手裡搶了過去。
他說:「給我,髒!」
我的大腦不轉了,提著顫音問:「誰的?」
王海說:「朋友的,這房子也是朋友給我租的。」
我突然開竅了,說:「是借給你錢的那個朋友嗎?」
他自嘲地笑笑,那笑容依舊迷人。他點點頭,平靜地說:「對,確切點兒說,是給我錢的那個朋友。」
我一屁股癱坐在沙發裡,不到黃河心不死地問:「那童顏知道你有另一個女人嗎?」
王海也坐過來,他是挨著我坐的。我想挪遠一點兒,卻控制不了自己的屁股。
他沉默。
我繼續自討沒趣地問:「童顏知道你有另一個女人嗎?」
他沉默。
我不停地問!
終於,他拍拍我的腦袋,說:「她能不知道嗎?」
我呼地一下站起來,抽了他一巴掌。
他扭過頭來,苦笑了一下:「她一直都知道啊,她只是不在乎。」
我一下就哭了。
我哭著說:「海子啊,你都知道她不在乎,那你這麼糟蹋自己是為了什麼啊?」
他向我伸出手來,他說:「童娟,你別哭啊。我是男人,這沒什麼啊!」
我啪地甩開他的手,大吼了一聲:「媽的!你們都是些什麼人啊!」
然後,我開啟門,飛快地跑了出去。
我坐在計程車裡流眼淚,冬天夜晚的北京很美,有種靜謐冰封的詭異。計程車司機見我在哭,老從後視鏡裡瞄我。要改在平常,那麼晚打車我一定害怕,但那天晚上我一點兒也不害怕。我一直哭到下車,一直哭到東王莊小區裡,一直哭到童顏住的「廚房」的席夢思床墊上。
我敲門進屋後,童顏一直在責怪我。
她一面對我打靜聲的手勢,一面自己喋喋不休。
她說:「你這麼晚上來幹什麼?」
我哭著說:「宿舍關門了。」
她笑:「關門就關門唄,你哭什麼啊?」
我們倆摸黑坐到席夢思床墊上。
她沉默了一會兒,聽見我一直抽泣,急了。
她開啟臺燈,然後對著我直噓。
她說:「別哭了,房間裡有房客呢,你聽!」
我一聽,隔壁果然傳來咯吱咯吱的床板聲和壓抑的呻吟聲。
我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似的噁心。
童顏問:「你到底怎麼了?」
我不說話。
她突然笑了,說:「該不會是海子想強姦你吧?得手了沒?」
我呼地一下跳起來,一個熊抱就把童顏推翻了壓在身下,掐著她的脖子。
她看我來真的,也急了:「童娟!你幹什麼?發神經啊?」
我說:「你們真是一對狗男女!」
她說:「你放屁!什麼狗男女?」
我放開她,讓她坐起身來。
我問她:「你知不知道王海的房子是別的女人給租的?」
她愣住了,大概沒想到我會問這個。
她說:「你知道不就行了,還問什麼呀?」
我說:「我真不應該去送錢,都怪你,我腸子都悔青了。」
童顏說:「你就是傻氣外露!我要是你,就慶幸自己今天去送錢了,看清男人的真面目有什麼不好。」
我皺著眉頭,氣都短了。我咬牙說道:「你到底是不是人啊?他是為了你才去跟人借錢的!他是為了你才出賣自己肉體的!你竟然這麼說!」
童顏又咯咯笑起來,她壓抑著自己的笑聲,身體直抽抽兒。我看著她,毛骨悚然。
她說:「童娟,你太可笑了吧?男人的肉體有什麼出賣不出賣的啊?」
我無言以對,只能說:「童顏,你還是不是人?那可是你男朋友!」
童顏翻翻綠眼,不再理我,關了燈,倒頭睡覺。
那天晚上,我一夜無眠,她卻睡得很熟。我想不通,索性也不想了。天亮的時候,我作了個決定——以後儘量離這對狗男女遠一點兒!
我怨童顏,也怨王海。
是他們,讓我原本無憂無慮的大學生活變得雞零狗碎。
所以,我下了狠心要離這對不知所謂的狗男女遠一點兒。
我一聽同學說起日租房就恨得牙癢癢,甚至盼望派出所快把她的日租房查封了,把這個小妖怪抓起來一了百了。
當時,我很單純,又是從皖南革命老區來的,骨子裡根正苗紅。
童顏日租房這個生意,在我心裡跟賣身是一個層次的。
租房子給情到濃時無法自持的大學生情侶們苟合!
不知道有多少天真爛漫的少女在童顏出租房的床上被破處,也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因為少不更事、年輕糊塗,在童顏出租的床上懷上了無法降臨到這個世界的娃。
所以,我說童顏害人呢。
她當然不會買我的賬,她還覺得自己很偉大呢,給大學生情侶們創造了多麼幸福浪漫的頂級享受啊。
我呸!
這場冷戰,我堅持的時間很短。
童顏給我打電話我沒接,王海打來的我就更不會接了。
但是,王海給我發了簡訊。
一百七十七條簡訊。
我被他感動了。
我和童顏性格最迥然不同的地方,就是我極容易被感動。也許,這就是男人為什麼不像稀罕童顏那樣稀罕我的原因。
王海的一百七十七條簡訊,只有一個內容。
「童娟,你原諒我吧,我太難了!」
「你原諒我吧」這五個字對我來說沒什麼實際意義。我心裡清楚,他要求原諒也應該是跟童顏去說,根本輪不著我。而童顏沒生氣,根本談不上原諒。
真正感動我的,是「我太難了」這四個字。
這四個字真的是百轉千回啊!
我翻來覆去想了很多個不眠夜,最後,我確定他的確太難了。
一個男人為一個女人去賣身,還是一個不在乎他的女人,怎麼會不難呢?
所以,當某個中午我走出宿舍樓看見童顏和王海蹲在花壇邊等我時,就已經不那麼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