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倆看見我出門,同時站了起來。
我笑了一下,問:「你們倆怎麼來啦?」
王海說:「好幾天沒見你了,想約你吃飯。」
我推著童顏往學校大門方向走,邊推邊說:「走,出去吃出去吃。」
自從童顏的日租房生意火了之後,我就不和他們同進同出食堂了。我怕啊!童顏接生意的時候,那些情侶不都認識她嗎,要是知道我跟她有關係,我的臉往哪兒擱啊?
童顏看穿了我的心思,嘻嘻笑:「幹嗎?你嫌丟臉啊?」
我不做聲。
童顏看了一眼我和王海,說:「你同學看見了,只會以為你跟海子要去我那兒開房。」
我漲紅了臉,狠狠瞪了她一眼,說:「你說這話到底什麼心態啊?」
她就不出聲了,捂著嘴笑。
尷尬的是我和王海。
2004年的春節,我和童顏回了一趟老家。這是我大學期間唯一一次回家過年,之前的兩個春節,都是我們三個人一起在北京童顏租的房子裡過的。
童顏掙到錢了,給外婆和親戚們買了不少禮物。我們倆還到動物園批發市場去,買了自己和弟弟妹妹們過年穿的新衣裳。王海要加班,所以只有我和童顏踏上了南下的火車。我們買的是臥鋪票,比硬座舒服多了。但將近二十個小時的火車加汽車,還是把我們折騰得夠戧。
外婆沒有責怪童顏退學,反而拿著童顏給的錢,笑得嘴都合不攏。
她問:「童童,你在北京幹什麼事啊?給我這麼多錢,是不是發財啦?」
童顏說:「奶奶,我現在找到一份好工作,收入很穩定。但我以後肯定能掙大錢的,您放心吧。等我發財了,就接您去享福。」
她說這話時不無得意。她就是這樣的人,無論身處什麼境地都能保持那份自信。
外婆問:「什麼工作?」
童顏臉不紅心不跳:「外企。」
外婆嘖嘖直咂嘴:「外國人的公司啊!童童,我就知道你能幹!」
我撇撇嘴,心說扯謊精能幹什麼!
童顏睜圓了綠眼珠子瞪我。
這次回鄉之行,應該是童顏終生難忘的。成年之後,我第一次看見她哭,就是在這個寒假。
到家第四天還是第五天的一箇中午,我記不清了,當時我正賴在老媽曬好鋪好的溫暖被窩裡玩手機遊戲,突然接到童顏的瘋狂來電。所謂瘋狂來電,就是我按掉她還打,我再按她再打。因為漫遊資費較貴,所以我們倆商量好沒什麼急事兒就發簡訊的。我這麼一看,估計是急事兒。
我只好接電話。
「喂。」
「童娟!」
「幹嗎?」
「你快來!」
「來哪兒?」
「奶奶家。」
「幹嗎?」
「別廢話了,你快來!」
她又說:「叫我姑也來!」
我對她的一驚一乍早就習慣了,她越催我越淡定,我問:「你到底幹嗎?」
她說:「童年來了!」
我愣住了,竟然愚蠢地問:「童年是誰?」
電話那邊沒聲音了。
也用不著有聲音了,我想起來童年是誰了。
我迅速起床穿衣洗漱。
我不怎麼激動,最多有點兒好奇。
但我媽激動。
她激動得手直抖,摳門的她甚至主動要求坐達雅機。
達雅機就是小三輪,是我們縣一道亮麗的風景,突突地滿大街猛竄,兩三塊錢送你去想去的地方。這在沒計程車的二三線城市並不少見。我家人節約,如果不是太趕時間,根本不會坐那玩意兒。
我說:「坐什麼達雅機啊?又不遠。」
我媽話都說不利索了:「你懂什麼……童年……來了……」
我說:「至於嗎,多少年沒見了,說不定都變成黃頭髮藍眼睛的真洋鬼子了。」
我媽兜頭給了我一下。
我看她真生氣了,就不敢逗她了。
到外婆家的時候,親戚們基本都在了,舅舅姨娘們站滿了一屋。
我外婆坐在小客廳向門的一把椅子上,哭得稀里嘩啦。
童顏坐在另一把椅子上面無表情。
中間的空地上,擺著一張方凳子,我的表弟童年穿著鮮豔的bape棉衫(當時土到幾乎掉渣的我還不認得那是bape)端坐在上面。
我差點兒被如斯氛圍雷暈過去,這是幹嗎啊?三堂會審嗎?
我的表弟童年回頭看了我一眼。
就是這一眼,把剛被雷暈過去的我電醒了!
看官們,什麼是基因?
你們每天照鏡子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這問題?
我只想說,在那一刻,我立刻就領悟了基因的神奇。
我的大舅帥而儒雅,我的大舅媽美而清秀,所以,他們的小孩果真是童家最好看的一對小孩。
童年對我笑了一下,我也對他笑了一下。
他又對我那激動到全身發抖的老媽笑了一下,說:「你是我二姑嗎?」
我媽點頭的同時,哭了起來。
我外婆哭得更兇了。
我真搞不懂她們為什麼哭。
親人千里迢迢來了,多麼喜慶的一件事!
我媽迅速環顧周圍。
我知道她在找誰。
就這麼屁大點兒的地方,還用找嗎?我一進門就看出只有童年一個人來了。
我媽還多此一舉地問:「只有你一個人來嗎?」
童年顯然被眼前眾娘們哭成一片的狀況搞蒙了,他一直尷尬地看看這個,又瞅瞅那個,俊俏的臉上始終掛著生硬的笑容。
我見他似乎沒聽到我媽問話,就大聲補了一句:「我大舅媽怎麼沒來啊?」
此言一齣,全場肅靜。
我偷瞄了一眼童顏,她的面色鐵青啊,我真恨不得自己立馬兒消失。
童年笑笑說:「我媽暈機,路太遠了,就讓我回來看看我姐。」
他說這話時,眼睛一直盯著童顏看。童顏低頭擺弄著釦子,當聽到童年說出「我姐」兩個字的時候,她的身體微微抽動了一下。
我知道她心中最柔軟的部分被觸動了,想到這裡,我的鼻子立馬兒酸了。
童年這句話說得很妙,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撒謊,可他的謊言讓人內心溫暖。
我對這個表弟有好感,不光是因為他會說話。
他們姐弟倆託基因的福,都天生一副好樣貌。在他們安靜的時候,你甚至能在倆人的眉眼之間找到幾分相似。
然而,我的表弟童年顯然比我的表妹童顏更具親和力。
童顏的美冷豔悽絕,她時而莫名地冷笑、戲謔和不屑都會讓你心生寒意,就連她的嬉皮笑臉打情罵俏都時刻出賣著她內心的堅硬。
相比而言,童年就青春無敵了。俗氣點兒比喻,他確實像一道陽光,讓看到他的人周身明媚,讓一種愉快的情緒洋洋灑灑地輻射著你。
他們之間,也就是一寒一暖的差異。
童年和我們一起過春節,他性格敞亮,很容易就融入到了我們的大家庭中。
長輩們都平復了情緒,該問的問完,該感嘆的感嘆結束之後,大家就喜氣洋洋地過年了。
唯一不自在的就是童顏,她沉默寡言,不光不理童年,她誰都不理。
大年初三在我家吃飯,我們倆幫手往桌上擺碗筷,童年陪我媽和外婆在廚房聊天。
外國親戚回國探親,我媽打心眼兒裡驕傲,不把童年聊吐血了能放過他嗎?
我對童顏說:「你幹嗎不理你弟弟?多好一人啊,上趕著跟你說說笑笑的。」
她不做聲。
我又說:「我記得小時候你們倆關係挺好,多聊聊天不就自然了嗎?你搞那麼彆扭,這年還怎麼過啊?」
她不做聲。
我還說:「童年這幾年是在外國長大的,外國人可不懂得遷就別人,老熱臉貼你的冷屁股誰幹啊?」
童顏冷冷地回了一句:「不干他可以滾蛋。」
我嘆了口氣,心裡不是滋味。我說:「我瞭解你,我知道你心裡不是這麼想的,那你為什麼要這麼說呢?我們都看得出來,他這次回來就是為了看你。就算你有什麼恨,有什麼氣,也不該撒在他身上啊。大舅媽走的時候他還是個孩子呢,比你還小兩歲,他能決定什麼啊?」
我從來沒這麼苦口婆心地跟童顏說過話,成年之後她一直比我成熟。或許是我的老氣橫秋感染了她,在我說完這番自己都覺得不怎麼感人的話之後,她竟然落淚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眼淚,一秒鐘後,漠然的表情回到她臉上。她笑了一下,說:「你真瞭解我嗎?其實我誰也不恨。」
大年初六,童年要走了。
我媽留他過元宵節,他說受大舅媽託付,得去上海看望外公外婆,去遲了沒法交代。
我們也不強留,親戚們一起把他送到汽車站。
童年說:「姐,那我走啦。」
童顏點點頭。
童年突然走過去,緊緊抱住了童顏。
不光童顏沒想到,我們都沒想到。
中國小縣城的人表達感情的方式向來含蓄,這突如其來的擁抱真是抱驚四座啊!
我媽又開始抹眼淚了。
其實,我也有點兒想哭。
童年摸了摸童顏的長頭髮,說:「姐,你要保重。夏天我要去北京做交換生,咱們到時再見面。」
誰也不知道把頭埋在童年懷裡時童顏是什麼心情,反正她抬起頭之後,臉上沒有表情。
臨上車前,童年從書包裡掏出一個大信封,塞到童顏懷裡。
往上海去的長途車開動了,我的表弟童年把車窗開到最大,探出了他的腦袋和上半身。他仰著臉,笑容比陽光還燦爛,他與我們揮手作別,直到車開出很遠很遠。
誰都能聽到童年一路持續地呼喊:「姐,再見!姐,保重!姐,再見啦!姐,保重啊!」
大信封裡裝了兩萬塊錢和一封信。
兩萬塊錢被童顏存了起來。
之後的日子裡,富也好,窮也罷,童顏從沒想過動這筆錢。
也許對童顏來說,生命裡最珍愛的東西,除了那把她不會拉的小提琴之外,就是童年給的這兩萬塊錢。
而這肯定不是童年的本意,他無非是想改善姐姐的生活而已。
童年的信不長——
童顏,我的姐姐,我終於見到你了,與我的記憶中一點兒沒差。
在回國的飛機上,我一路無眠。我在想,和你見面之後我們會聊些什麼呢?
你會不會像小時候那樣,騙我說這世上最可愛的動物是穿山甲?
你會不會像小時候那樣,牽著我的手一起去紅星廣場看春節禮花?
你會不會像小時候那樣,擰著我的耳朵教訓我要聽奶奶的話?
你會不會像小時候那樣……
我也知道,我們回不到小時候了。
你甚至連話都不願意跟我說。
我心裡很難過。
姐姐,我真想親口告訴你,我一直試圖和你聯絡,也一直在打聽你的訊息。
我從來沒有忘記過你。
遺憾的是,我準備了一肚子的話,結果一句也沒說。
此刻提筆,也寫不出什麼。
希望你保重身體,好好愛自己!
期待北京重逢!
你的弟弟: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