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帶手機,就到附近的公用電話亭打了個電話給wendy,說自己病了要請兩天假。接著,我爬上了公交車。不知道轉了多少趟,我終於到達了目的地東王莊。我一個人坐在東王莊小區門口的石凳子上,度過了最煎熬的一分一秒。我回憶起很多大學生活的畫面,那些和童顏相依為命的日子——住地下室,啃麵包,一起踩著積雪偷偷摸摸到附近大學的各所教學樓和宿舍樓牆上貼小廣告……畢業之後,我再沒回來過,而這裡的一草一木似乎還和從前一樣,時隔兩年,物未變,只是人心已移。
沒想到痛苦的日子也可以過得很快!天漸漸暗了,直到發現東王莊裡處處燈火通明,我才從回憶裡回過神來。天黑了,我該去哪兒呢?我要去哪裡度過我撕心裂肺的第一夜?
就在我最無助的時刻,一個熟悉的身影向我走了過來。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我看不清他的臉,可我知道他是誰。
我淚眼婆娑,就跟看到了親人一樣。他輕輕地坐到我身邊,攬住了我的肩。
我把頭枕到他的肩上,問:「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他說:「我找了你一天了,還好找到你了,回家吧!」
我說:「我哪兒也想不去。」
他就靜靜地陪我坐著。
坐了一會兒,我問他:「你知道嗎?我曾經喜歡過你。」
他說:「知道吧。」
我問:「那時如果我們真在一起了,會怎麼樣呢?」
他說:「不會,我不會那樣做的,你也不會。」
他又說:「我知道你難過,我真的知道,但是再難過也要勇敢面對,你總不能在這兒坐一輩子吧?」
我笑了,說:「真沒想到最後是你來找我。你的女人和我的男人搞上了,你還要來安慰我,真是難為你了。」
王海沉默了片刻,才說:「你有沒有想過,童顏也不容易。在愛中長大的人才會去愛別人,溫暖別人,而在恨中長大的人一輩子都不快樂。」
我不同意王海的說法,不是當時在氣頭上不同意,我現在也不同意。誰都不應該把人生中那些不幸的經歷,當作自己日後不顧廉恥和種種不堪行為的遮羞布。我見過很多比童顏更不幸的人,卻沒有一個比她更荒唐無恥。我為被童顏傷害得體無完膚還選擇同情理解她的王海而感到可悲,但我當時什麼都沒說。我只是在心裡想,原來連王海都選擇站在童顏那邊。
王海從他口袋裡掏出我的手機,有七十多個未接電話和幾十條簡訊。電話都是江豐彥打來的,資訊也都是江豐彥發的。
我突然想起那次生王海氣,他給我發的一百七十七條簡訊,全是重複的一句話。我開啟江豐彥的簡訊,怎麼看都比不上王海當年的那一條感人。
「童娟,對不起,你原諒我吧。」
「童娟,那天晚上我真的喝醉了,現在我後悔死了!我愛的是你!我們在一起這半年,我對你的心意你還不知道嗎?」
「童娟,你在哪兒啊,我在外面找你呢!你給我回個話,你在哪兒啊?」
「求求你回電話吧,有什麼我們見面再說好嗎?以後我什麼都依著你,你告訴我你在哪兒,見面你想把我怎麼著都行。」
「給我回電話。」
「還記得我在泰國時對你說過的話嗎?我要跟你在一起,我會對你好的,我發誓!」
「你還記得你說過要永遠跟我在一起嗎?你原諒我這一次好嗎?我會更加珍惜你。」
「明天我們一起回家,去見我父母好嗎?」
「你在哪兒?」
「你在哪兒?」
「你在哪兒啊?」
「你到底在哪兒啊?」
「童娟,我想跟你結婚!我們結婚吧?我想好了,我願意娶你,用餘生去補償你,行嗎?」
……
他說要跟我結婚的那一條簡訊,終於還是讓我淚如雨下。
我把簡訊一條條讀完又一條條刪掉。我不願意去幻想他們在麗江之夜苟合在一起的種種細節,到底是為什麼喝醉又怎麼會睡在一起。最後,我選擇接受江豐彥的解釋,我選擇相信他確實喝醉了。
同時,我也決定,這段感情必須到此結束了。
我決定給他回簡訊,我回的是:「frank,跟我分手吧!別讓我看不起你。」
我在王海租的房子裡昏天黑地地睡了兩天,如同大病了一場。到了第三天,我決定起床吃飯上班。我想過回正常的生活,即使那很難。昏睡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失去的東西畢竟已經失去。在別人傷害你的時候,我們最需要學會的就是善待自己。
我回家之後,才發現童顏不知道什麼時候搬走了。她真是個人物,不是嗎?沒有抱歉,沒有解釋,沒有交代……她睡了我的男人,還先我一步離家出走。我搖頭苦笑,花了小半天的時間,才把她搬得亂七八糟的空房間打掃乾淨。
在msn上,frank又找過我幾次,我都沒有回覆。在某天他又請求我相信他時,我回了一句:「我相信你,真的。」
他說:「我想見你,我現在過來找你。」
我回:「你想逼我辭職嗎?」
我想好了,如果frank繼續這麼苦苦糾纏,我唯有選擇逃到離他更遠的地方去,甚至是換一個城市我都不在乎——和童顏反目成仇,跟江豐彥一刀兩斷。這個城市除了王海,還有什麼值得我留戀?
他終於不再找我。我很感激。時間長了,我怕自己不夠堅定。
在熱戀中分手,真的需要勇氣。
還有比在熱戀中分手更讓人痛苦的事嗎?
有!
和frank分手後不久,我就發現自己懷孕了。是哪一次留下的冤孽,我根本記不起來。我左思右想,很難推算出具體的日子。男人有時候真的很自私,嘴上說愛你,行動上卻只在乎自己。
驗孕棒上鮮明的兩道槓讓我腿都軟了,我記得我是坐在馬桶上給王海打的電話。
我說:「海子,我倒霉了。」
他說:「好事兒啊,你不是一直盼著倒霉嗎?」
他誤以為我說例假來了,前兩天我剛跟他抱怨過大姨媽遲遲不來,我和童顏慣用的說法都是「這個月怎麼還沒倒霉」。
我說:「我真倒霉!我懷孕了!」
同天,我收到童顏發來的一條簡訊:「童娟,童年給我打電話,說7月19日他到北京。frank陪我去接他,希望你也一起來。」
這樣一條毫無感情色彩的簡訊,我怎麼可能回?
於是,我把做人流手術的日期推到了7月19號。王海則承諾跟任何人都不說。
我在北京沒有要好的朋友,有一個親人,還有一個愛人,可我不想讓他們知道我懷孕了。我跟江豐彥之間的感情既然不可能回頭,又何必節外生枝?於是,在我最虛弱的時候,我只好去依靠一個曾經朦朦朧朧喜歡過的男人,一個沒法定義以什麼身份照顧我的男人。
這個男人不愛我,但是他愛傷害我的人。這個男人陪我打胎,為了我徹夜不眠;這個男人每天夜裡上班,清晨下了班就打車來我家煲雞湯洗衣服做飯收拾屋子;這個男人像贖罪一樣去做好每一件對我有意義的小事情。
我和他之間,或許算友達以上,戀人未滿?我跟王海討論過這問題。
在某天他打著哈欠替我煲雞湯的時候,我說:「你去休息吧!我根本不想喝湯。」
我又開玩笑地問:「你是我什麼人呀?這麼關心我,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他說了一句令我終生難忘的話。
我相信,這個世界上只有王海才能用最簡單的句式把我感動到死去活來。
他憨憨地說:「傻丫頭,我是你大哥呀。」
在王海的悉心照顧下,我很快就康復了。回去上班的那天,wendy還說我休個假臉色變得很好,我想應該是那幾鍋雞湯的功勞。
老母雞湯只能補身卻難以補心,在離開江豐彥之後的很多個夜裡,我幾乎喪失了睡眠的能力,總在凌晨三點被寂靜吵醒,聽見自己的心跳在無邊的暗夜裡轟鳴。頭痛欲裂,思維卻肆虐地蔓延開去,會想起跟他在一起的每一處細節,每一個場景……睜眼看著天從微光到明亮,那種異樣的心情,酸楚而鎮定。
我一直沒有再跟童顏聯絡。從王海的口中,我得知她跟江豐彥一直保持著普通朋友的關係。
王海說:「你看,其實童顏也就是一時衝動,並不真想橫刀奪愛。」
我有點兒刻薄地說:「你情願戴綠帽子那是你的事兒。我覺得一時衝動才可怕呢!極端不負責任!」
我每天自主自願地瘋狂加班,工作像嗎啡一樣麻木了我的神經。不知還需要多長時間,我才能從這場身心狼藉的戀愛中復原。
9月的一個下午,已過下班時間,我分秒必爭地在網上搜集著資料,打算在公司熬夜做完當季的競品分析。
桌上的手機響了,是一個完全陌生的電話號碼。
我說:「喂。」
「童娟!」
電話裡的聲音發聾振聵,這個聲音就是喝了啞藥毒成啞巴化成屁我都聽得出來是誰。
她說:「我是童顏!」
我壓著火氣問:「請問你有事兒嗎?」
她咯咯地笑了,很歡快的樣子。
她說:「海子說你永遠不再理我了,我就知道你不會,你怎麼可能那麼小氣呢?」
我氣得渾身發抖,我真不明白她怎麼那麼不要臉,才多長時間啊,就跟沒事人似的。
周圍有加班的同事,我也不好發火,我說:「沒什麼事我要工作了,再見吧!」
她說:「哎哎哎,你別掛啊!你敢掛我電話,我現在就上你公司!」
我知道她說得出做得到。
我不耐煩地問:「你到底什麼事兒?」
她還是笑,說:「我,童年,還有王海,我們在你樓下。你快點兒下來,我們等你吃飯。」
我二話沒說掛了電話,蹬蹬蹬地往樓下跑。
我想下樓去殺了這個臭婊子!她可以睡我男人!可以離家出走!可以在我心身俱傷時一句問候都沒有!這些我都不計較了!就當是自己瞎了雙眼不小心踩到一坨屎弄髒了褲腿,擦乾淨屎換一條褲子以後走路小心點兒我就還是一個好女人!但是,她竟然在我終於稍微振作一點兒的時候打電話給我,不怨不罵不怒不悲不內疚不說,還在電話裡笑成那個鳥樣兒,就跟撿了大元寶似的!我能不氣嗎?我簡直忍無可忍!我確定她這個時候來就是找抽的!
我雙眼血紅地衝下樓,有好幾次踉踉蹌蹌中擔心自己仇還未報身先摔死!
我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衝出了樓門,大廈門口的小廣場上空空蕩蕩,半個人影也沒有。我攢了一肚子惡毒的詛咒和猥褻的髒話啊,我當時想這臭婊子該不會是吃飽了撐的又耍我玩兒吧。我跑得太急跑岔了氣,氣喘吁吁地把腰彎下來,大肚子小肚子連著直抽筋。
這時候,我聽到了一陣急促的喇叭聲。抬起頭,我看見一輛白色的寶馬車正停在路邊上。
寶馬車裡探出童年的腦袋來,利落短髮彩色外套。看我愣愣地站在那裡,童年擺出了他迷死人不償命的招牌笑容。他邊招手邊喊:「嗨!表姐!表姐!」
我一看童年那張臉,暫時把殺童顏的心拋到了九霄雲外。三年多沒見了,童年一點兒也沒變,好像還是2004年我見到的那個他,稚氣的臉上保持著一種「世界處處皆美好」的狀態。我對著童年笑,我說:「哎呀!童年!你怎麼一點兒都沒變啊?」童年招招手,示意我先上車。我開啟副駕駛的門就坐了上去。
我屁股還沒坐穩呢,後面就繞過來一雙玉臂,緊接著兩瓣香噴噴黏膩膩的紅唇貼過來,在我臉上響響地親了一口。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好不流暢,我擋都來不及。
我回頭一看,童顏坐在車後排,對著我擠眉弄眼地嘻嘻媚笑。
我騰地一下火上頭就要發作,卻發現後排還坐著一個我不認識的人。我身後坐著童顏,中間是王海,剩下的一個座位上正端坐著一個文文靜靜的小姑娘。
我把怒火生壓了回去。我終於明白童顏為什麼敢來,為什麼敢打電話,為什麼敢笑得花枝亂顫像妖精一樣了。她太瞭解我了,我一輩子都是這麼死要面子活受罪。我可能不會顧忌童年在不在場,但你要讓我當著生人的面像潑婦一樣罵街,我寧願仇不報了,我寧願去死。
文靜的姑娘對我微微一笑,她說:「姐姐你好啊,我叫齊滿滿。」
我正要問王海齊滿滿是何方神聖,童顏裝腔作勢地咳嗽了一聲,她把臉搭在我的座位靠背上,捏著鼻子嗓音甜美地說:「童娟女士,下面我給你隆重介紹一下,這位是齊滿滿小姐,我弟弟童年的至交好友。」
說完,她又轉頭對齊滿滿說:「這就是我們多次跟你提到的,我們最最親愛的表姐童娟。」
我一看她那上躥下跳矯揉造作的諂媚樣子,立馬就知道這輛寶馬車是誰的了。
我對齊滿滿友好地笑了一下。
我故意問童年:「喲!童年,你剛到北京就買車啦?」
童年說:「哪兒啊,這是滿滿的車。我來北京就住在滿滿家裡。」
我滿腹狐疑地哦了一聲。
齊滿滿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齊劉海,黑頭髮,兩條小麻花辮子垂在胸脯上,笑起來嘴邊還露出兩個可愛的小酒窩。我其實沒明白什麼叫「童年的至交好友」,人家姑娘太小了,我也不好冒冒失失地問她是不是童年的妞兒。
童年把車開到了秀水對面的雙子大廈。
我在後視鏡裡看見童顏從手袋裡拿出一面小鏡子來左照右照。她機敏地發現我在瞟她,對我嘻嘻一笑,又故作神秘地指指外面,說:「童娟,你知道嗎?北京最時尚的飯店就在這上頭,在裡面能遇見好多明星大腕和國際名模。今天齊滿滿就請我們在那裡吃飯。」
我知道她在說lanclub,一個西班牙起泡酒的客戶請我們在這聚過餐,環境好人均消費很高。我看她那虛榮的樣子真令人作嘔,所以白了她一眼沒接話。倒是齊滿滿淡淡地說了一句:「我哪裡請得起啊,是我爸爸請你們吃。」
下了車,我才發現童顏明顯精心打扮過了,一條很短很短的蕾絲蓬蓬裙,露出兩條修長的大白腿,走起路來一顫一顫的,與她那蓬蓬的黑髮「獅子頭」正好相得益彰。腳上蹬著她的銀色鏤空「戰靴」——她唯一一雙在專櫃買的鞋子,四千多塊,每逢重大場合才會拿出來穿。她平時很少濃妝豔抹,今天臉上的妝卻化得濃墨重彩——很濃重的金棕色眼影,腮上還擦了點兒銀色閃粉,整個臉龐稜角分明很有質感,一雙迷離的綠眼睛顧盼神飛。我一看她這架勢,內心酸苦辣澀各種滋味湧上來——我分析她這麼殷勤地喊我來吃飯,八成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最有可能就是拉我來做墊背的,想在這種場合利用我的平凡來反襯她的妖嬈。真是個惡毒的女人!
我又仔細打量了一眼齊滿滿——她個子很矮,才一米六左右,站在童年旁邊還不及他肩膀的高度。白襯衫,牛仔褲,帆布鞋,又揹著一個大書包,活脫脫就是個學生妹,哪像開寶馬的富家小姐啊!我不禁感慨萬千,來來往往的過客不知道,八成以為車是童顏的,其實這個賤女人就是把自己賣了也買不來一個車軲轆。
齊滿滿的爸爸已經坐在包間裡等我們了。lanclub的包間不像普通飯店,沒有牆,包間其實就是一個個不同風格的獨立區域,每一塊都有油畫長桌子燭臺什麼的,用餐時四周會用奢華唯美的幔布圍起來。我們那間也不記得是什麼風格了。印度迷幻?墨西哥?阿拉伯?都有點兒像。我當時也不關心這些,只想趕緊吃完了回去繼續幹我的活兒。
我有多恨童顏就有多佩服她。她一進入這種妖魔化的環境,立刻就跟鬼上身了一樣,彷彿只是輕輕晃悠兩下屁股,她就從魔頭童顏搖身一變成為名媛童顏了。那種拿腔拿調的優雅啊,那舉手投足間的曖昧啊,真不是隨隨便便就模仿得了的。說句惡毒的,我真替我的大舅媽感到驕傲,基因這東西真是千山萬水也阻隔不斷啊!到了包間門口,童顏向我輕浮地挑了挑眉毛,說:「怎麼樣,這地方牛吧?」在這一刻,我分明就看到了大舅媽的影子。
我以為齊滿滿的爸爸是個老頭子,進門一看才知道人家很年輕。從那張臉上,你是看不出年齡的。老天真是不公,連歲月都偏心眼兒,不敢在有錢人臉上烙印子。從齊滿滿的年齡上來算,我估摸她爸怎麼也得有四十五六了。
我正猶豫是喊叔叔還是齊先生,童顏一馬當先。她優雅地探著身子,脆生生地喊了一聲:「齊大哥,你好。」我心說你犯什麼賤啊!這麼大年紀你喊人齊大哥,人家齊滿滿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不得叫我們阿姨叫童年叔叔嗎,那怎麼又是童年的「至交好友」呢?這不亂得慌嗎?
我成心跟她作對,有意把一對星月眼彎起來,笑得比花兒還甜。我故作嗔怪地說:「童顏,你怎麼這麼沒禮貌啊?應該喊齊叔叔。」然後,我正兒八經地對著齊滿滿的爸爸喊了一聲,「齊叔叔。」
我本來是想關係不熟實事求是就得了,沒必要喊大哥討有錢人歡心。沒想到齊滿滿的爸爸聽我這麼說,爽朗地笑了,還哈哈哈地笑得倍兒開心。他說:「你說得對!你說得對!就應該喊齊叔叔!」童顏只好悻悻地喊了一聲「齊叔叔」。我看小妖精那七竅生煙的樣子,心裡真比吃了蜜還甜。
前兩年,火了六六的《蝸居》,電視劇也拍得不錯。我每次看到張嘉譯演的宋思明就會想起齊滿滿的爸爸來。六六真把這類男人寫活了,我在宋思明身上總能看到他的影子,典型的成功人士,有一定的社會地位,低調不張揚,深沉冷靜,謹言慎行,明智果敢,深謀遠慮……當然,這是我以後才瞭解的,他給我的第一印象也不過就是三個字——有錢人。
他聽到我叫他齊叔叔,哈哈大笑起來,說:「對啊,對啊!就應該叫齊叔叔。」如果你們也和我一樣當真以為他喜歡被稱為齊叔叔那就傻帽兒了,因為在童顏也喊了一聲齊叔叔之後,他跟著又補充了一句,「不過嘛,我是個隨性的人,稱呼就是個代號,你們願意怎麼叫就怎麼叫,就是叫我齊天也行啊,滿滿有時在家還喊我老齊呢。」說完,他又爽朗地笑起來。我一聽這話就明白了,原來也不過是個怕老怕醜企圖青春常駐的虛偽又悶騷的老男人。
齊天看著童顏,問:「你是童年的姐姐童顏?」
童顏文靜地點了點頭,甜甜地笑了。
齊天說:「我跟你們的媽媽很熟。」
童顏保持微笑。
齊天說:「我們是上海人,我岳父岳母跟你外公外婆是世交,一直關係很好。滿滿在美國唸書的這幾年,都是託付你媽媽照顧。」
我不淡定了,我心想大舅媽啊你更是個人才,把自己的女兒扔這麼遠卻在異國他鄉幫別人照顧孩子……我瞄了瞄童顏,她繼續保持微笑。
齊天又說:「所以,你如果在北京有什麼困難或者需要,儘管來找我,只要我能辦到的,都會盡力去辦。」
童顏乖巧地說:「那我先謝謝你了,齊大哥。」
我沒想到自己竟成為整場飯局中和齊天交談最多的那個人——王海你們是知道的,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童年是活潑開朗陽光燦爛啊,但他和齊滿滿兩個人頭對頭窸窸窣窣說說笑笑地在一邊開小灶:還有一個更關鍵的人物——童顏,開玩笑吧,這種場合她怎麼可能跟平時一樣口無遮攔?她捏著刀叉若有所思地裝著淑女,裝得就跟她真是個淑女一樣。於是,可憐的我就尷尬了,有問必答搜腸刮肚地跟一個老男人聊天啊。
我又不怕醜,我甚至都不知道還有沒有第二次見面的機會。我使勁兒地吃啊,把沒吃過的東西通通叫了一遍,童顏一個勁兒地在臺子底下踩我的腳,我也回踩她,直到整整一條長桌子上都擺滿我叫的食物。
齊天對童顏說:「你表姐率真啊,性格開朗得很。」
童顏說:「她就這樣,到哪兒都跟在自己家似的。」
要是以前,我肯定不答理她。但那時我不是正恨她嗎,我故意嘟著嘴裝天真:「齊大哥請我們幹嗎來了,不就是品嚐美味佳餚的嗎?我長這麼大都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不下吃奶的勁兒吃豈不是辜負了齊大哥的深情厚誼?」
齊天顯然很買我的賬,笑得合不攏嘴。現在回想我這句奉承,真是太有水平太藝術太恰到好處了。
齊天問我:「童娟你在哪兒上班啊?」
我說:「外企,一家傳媒公司。」
他問:「是不是負責品牌策劃啊,產品包裝啊,還有廣告這一塊兒?」
我說:「差不多吧。」
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問:「童顏,你呢?」
童顏矜持地笑了一下,正要說話。我搶先說:「童顏就牛了,現在是廣告圈的頭牌模特兒。」
齊天笑了,意味深長地看著童顏說:「嗯,我看像,長這麼漂亮,不當模特兒可惜了!」
童顏飄飄然了,開始跟齊天狠侃自己的模特兒生涯,添油加醋地說自己怎麼怎麼能吃苦怎麼怎麼奮鬥怎麼怎麼艱難……當然了,她即使飄飄然了也記得保持淑女形象,把自己的奮鬥故事說得辛酸又美好,說得齊天時而皺眉時而嘆氣時而會心一笑……我沒拆穿她,家醜不可外揚,我趁休息時間抓緊吃喝。
那是我和江豐彥分手以來吃得最飽最好的一頓飯。吃完飯,我們一起走到樓下停車場。齊天說:「童年,你開滿滿的車把他們送回家,滿滿先跟我走,你送完他們就回來。」
童年說:「好。」
滿滿說:「我跟童年哥一起不行嗎?」
齊天溫和而不容商量地說:「你跟我走。」
滿滿極不情願地上了她爸的車。我看著一溜煙兒開出門的車尾巴,認出來那是一輛保時捷。
王海自己打車走了,童年就依次送我和童顏回家。按路線順序,先送的童顏後送的我。童顏下車以後,童年在車上問我:「表姐,你跟我姐怎麼了?」
我猜童顏也不可能把她睡我男友的醜事一五一十地說給童年聽。
我問:「怎麼,你姐沒告訴你嗎?」
童年說:「說了啊,說她犯了個錯惹你生氣了,她犯什麼錯了?」
我不做聲。
童年追問:「表姐,你為什麼生她氣啊?」又說,「我從美國回北京,想到馬上能見到你們,我都高興死了!可你竟然都不來接我。」
我說:「童年,對不起!我那天真想去接你來著,真的。」
童年笑著聳聳肩膀:「nevermind!我在開玩笑。」
他又說:「表姐,不管你為什麼生我姐的氣,我覺得吧,親人之間沒有隔夜仇。你看我姐對你又親又摟的,多在乎你啊!你看我面子,別生氣了,行嗎?」
我猶豫了很久,考慮要不要把這件事徹底告訴童年。最後,我還是說:「算了,都過去了,也沒什麼大事兒。」
童年聽我這麼說,高興得像個小孩子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