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性格里有堅強倔犟的一面,而另一面又懦弱到可憐。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反反覆覆地琢磨童年說的「親人之間沒有隔夜仇」那句話,我又想起和童顏一起踩著積雪貼小廣告的日子,想起她在我畢業的時候錢都不掙鐵了心要跟我走……要我立刻原諒她跟她有說有笑那是不可能的!但我至少開始動搖了。失去江豐彥已成為無法改變的事實,而童顏,就算我以後再也不理她了,她也還是我表妹。
而且,童顏跟別人太不一樣了,她開始頻頻給我來電和發簡訊,每天在msn上沒話找話跟我聊天。聊天內容廣闊話題氾濫,覆蓋她每天的工作生活心情,遇到的憧憬困難疑惑,甚至是沒有任何互動性的黃色笑話……她單方面地跟我發啊說啊,有時候我都懷疑她是不是失憶了,她是不是已經忘記了自己是怎麼搶了我的男人,又是如何在搶了我的男人之後還從床上爬起來羞辱我的。這就是我表妹童顏處理親人內部矛盾時的極品方式!
我一直對她愛搭不理,我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可以原諒她。有時,我覺得在世為人真是一件美妙的事,老天總會給你一些暗示,讓你找到一條路通往自己的內心。我就是在之後不久的一個晚上,才確定自己是真的已經原諒了童顏。
國慶節長假以後,工作一直很忙,那個晚上我加班到凌晨兩點,骨頭都快散架了。凌晨的小區花園裡,靜謐無人,路燈散發著清涼詭異的藍綠色,讓人心裡特別平靜。我快步往家走,迎著秋夜的習習涼風,頭腦清爽,無比舒服。而就在這愜意的時刻,我看見自己住的那棟樓下面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遠遠看見我,快步向我跑過來。我還沒來得及害怕,就聽見他喊了一聲:「童娟!」
我聽到這個聲音,幾乎連路都走不動了。這個聲音讓我全身戰慄。
他跑到我面前,說:「童娟……」
在清涼詭異的藍綠色路燈下,我看清楚了他的臉。
才幾個月沒見,他真的瘦了太多,短髮長長了,鬍子沒有刮,連我最愛的那雙眼睛也彷彿失去了神采。那雙飽含淚水的眼睛,像在訴說千言萬語。
而我跟他之間,早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
我鼻子一酸。
他說:「童娟……」
我說:「你什麼都別說……」
我往後退了兩步。
我又說:「你什麼都別說,好嗎?」
他說:「我終於見到你了。」
他衝過來,把我攬進了懷裡。他說:「童娟,我想你……我真的太想你了。」
我一瞬間就穿越了,產生了身在泰國的錯覺。
但我知道這不是泰國,胸膛依然寬闊,但酒精味卻取代了古龍水的清香。
我在他的懷抱裡全身戰慄,連掙脫出來的力氣都沒有。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說:「我不想打擾你……可我太想你了……我真的太想你了……童娟。」
他說:「我想你……」
他說:「我太想你了……」
他反反覆覆的這兩句話,讓我放聲大哭。
他把冰涼的下巴貼在我的額頭上,我能感覺到他的淚一顆一顆地落下來。
他說:「我沒辦法好好生活了,我想你,童娟,我都沒辦法好好生活了……」
他說:「你原諒我吧,你原諒我好不好?你原諒我吧。」
我還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們就在半夜三更的小區舊樓下面相擁著哭成了淚人。
他的淚一顆一顆全都落到了我的臉上。
他吻我的額頭,說:「你跟我結婚吧!我以後好好對你,補償你,行嗎?」
我在他的懷抱裡拼命地搖頭。
他緊緊地抱著我,緊緊地。
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從他的懷抱裡抬起頭來,我說:「對不起。」
他的臉上不止是傷悲,還有憤怒!
他皺著眉頭說:「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童顏不是說你已經原諒她了嗎?你為什麼不能原諒我?童娟,我知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會背叛你,我會好好對你,我想跟你結婚,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這樣都不夠嗎?」
我很想對他說我們的孩子沒有了,我多想說我比他更痛更無辜啊,我真想告訴他我是那麼那麼愛他……可是我沒說,我瞭解自己,我心上有一道過不去的坎兒,與其互相折磨不如快刀斬亂麻。我已經沒辦法跟他在一起了,我不想讓他為我流產的事終生愧疚,畢竟我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是乾乾淨淨的女生,背上這個包袱做人對他來說過於殘忍。在那一刻,我確定了他是真心愛我,我已經很滿足,所以我更不能說。
我說:「那怎麼一樣呢?童顏是我的親人,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可以沒有你,但是不能沒有她。」
他恨恨地看著我,那雙眼裡有無奈,更多的是困惑。
我知道這樣做對江豐彥不公平,可我最後還是說:「frank,我已經開始了新的生活,如果你希望我過得更好,如果你希望我幸福,請不要再來找我。」
江豐彥是第一個進入我身體的男人,是第一個教會我愛情的男人,也是第一個向我求婚的男人……
那是我和frank最後一次見面,他至今都不知道我同他之間有過一個孩子。
通過我和江豐彥的最後一次見面,我確定自己在內心已經原諒了童顏,我與江豐彥分攤了這場悲劇愛情的苦果。也許,我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對她掏心掏肺,畢竟一件已經發生的事不可能當它從未發生過,但我打消了跟她絕交的念頭。我心裡也清楚,依她死纏爛打的性格,我就是想絕也絕不了。
現在想想,對童顏悲劇的命運,我和王海都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是我們教會她做錯事情可以不被懲罰,是我們讓她懂得不在乎別人反而可能擁有更多。
第二天,我向wendy遞交了辭職信,結束了我在mc國際傳媒集團的工作。
wendy大吃一驚,她說:「太突然了吧?jane,你為什麼要走?」
我說:「經過深思熟慮,我已經決定要辭職。」
wendy挑著眉毛問我:「jane,你該不會是為了frank才走的吧?」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我們分手的事大家早就知道了,在外企,八卦本身就是一門學科。
wendy語重心長地說:「如果你是因為感情的事而辭職,我勸你深思熟慮。當年,是我把你推薦進來的,我不許你為這種荒唐的理由選擇離開。」
我低著頭,不說話。
wendy又說:「jane,你還太年輕了,愛情不是生活的全部,你還有事業!你的努力你的不服輸,我們做上級的都看在眼裡,我們甚至在考慮讓你升職你知道嗎?你這時候離開,是對自己的不負責任!人怎麼可以把未來賭在一場已經失去的感情上呢?你失戀了,所以更要好好工作啊,對嗎?難道你要把感情和前途全部輸掉嗎?」
我吸了吸鼻子,動情地說:「wendy,我很感謝你,感謝你把我帶進這個行業,更感謝你真心實意地栽培,我以後仍然會很努力,我不會自暴自棄。我現在想離開這個地方,真正開始一段新生活。」
wendy深深地嘆了口氣,然後在我的辭職報告上籤下了她的名字。她說:「fine!雖然我覺得很可惜,但還是尊重你的決定。如果你以後想回mc國際傳媒集團的話,記得來找我。」
她又說:「看,這就是為什麼公司不鼓勵員工談戀愛的原因……」
我說:「謝謝你,wendy姐。」
我理解wendy對我的不捨,她是個很好的上司,雖然有點兒強勢有點兒潔癖,工作時瘋狂起來不可理喻,但我卻非常喜歡她,因為她帶我進入這個行業且手把手教會我很多東西。我也很捨不得這個公司,這是我大學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在這裡,我的品位、我的審美、我的生活觀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在這裡,我從不諳世事的少女進化為優秀的職業女性。
但我實在不想再跟frank工作在同一個屋簷下了,註定無法癒合,就讓決裂來得更徹底些吧。
辭職之後,我過了幾天神仙般的日子。我買回一大包一大包的零食堆在床上,把自己埋在毯子裡看電影,不做飯不洗衣不打掃衛生。我這才明白童顏為什麼如此中意昏沉糜爛的生活,睡在垃圾堆裡那一種世界有我不多無我不少的渺小感,原來真能讓疲憊的心減壓。
在我電話告知王海我已辭職的第二天,王海就把童顏帶到我家來了。
童顏一進門就咋咋呼呼地說:「聽說你辭職啦?」
我躺在床上不理她。
童顏沒心沒肺地繼續問:「你為什麼要辭職啊?」
我繼續忍。
她走過來戳戳我的屁股,說:「嗨!嗨!嗨!你怎麼跟攤爛泥一樣啊?我問你話呢!」
我呼地一下從床上彈起來,她像一根長竹竿似的站在我的床前,我索性站到了床墊上。我俯視著她,氣勢洶洶地說:「你說呢?你說我為什麼要辭職啊?啊?你說呢!」
她一臉無辜,說:「我哪兒知道你為什麼辭職啊!」
我指著她的鼻子一直點,說:「童顏!你怎麼好意思啊?你到底是不是人啊?你居然還有臉到我家來?是誰把我害成這樣子的?是誰害我像現在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
她上上下下地看我,咧著嘴笑了,好像我站在高處罵她是件很歡快的事一樣。
她看我氣得發抖,乾脆抱住了我的腿,仰著一張漂亮的臉看我。
她說:「我知道錯了還不行嗎?你別這麼站著了,跟要上吊似的。」
我狠狠地踢了她一腳,踢得她「哎喲」了一聲,但她還是死死抱住我的腿。她說:「童娟,不都過去了嗎?你看這樣行不行,我現在對天發誓,以後再睡你的男人,我就斷子絕孫!」
我掰開她的手,盤腿坐在床上。她爬上來坐到我身邊。
她問:「那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我說:「沒什麼打算。」
她說:「你不工作啦?」
我說:「不工作了。」
她高興地說:「那太好了!我來養你吧,就當贖罪了。」
我說:「去你媽的吧!」
我根本不可能賦閒在家,我的強勢不在外表而在內心,我知道女人要想過得更好,必須擁有一份美好的工作,況且那時候我也沒有男人可以依靠。我的存摺上沒有一分錢積蓄,丟了工作就等於斷糧。所以,我很快就約了兩家與mc國際傳媒集團平級的傳媒公司去面試——我們這一行就是這樣,門檻高跳槽卻容易,一旦你擁有了在同等級公司工作過的相關經歷,找工作就不是什麼難事了,我要做的就是盡全力談個更好的待遇。
面試那天,我穿了一套很顯成熟穩重的套裝,衣服是我在mc國際傳媒集團時為了陪外賓出席會議而節衣縮食買的。我往短髮上抹了點兒蓬鬆粉,噴了淡香水,還化了淡妝。我想讓自己看起來神采奕奕,別再像個被愛情折磨得半死不活的女人。
在計程車上,我接到了童顏的電話。
「喂,你在哪兒啊?」
「外面,你有事兒嗎?」
「晚上出來吃飯。」
「我沒空。」
「必須來!齊大哥說了讓我叫你!」
我故意問:「哪個齊大哥啊?」
「就是齊滿滿的爸爸啊。」
我說:「哦,跟他說我不去!」
然後,我就把電話掛了,還設定了靜音。我真不明白齊滿滿的爸爸抽哪門子風,一把年紀了還隔三差五地請我們這些小姑娘出去吃飯,難不成他還真相信多跟年輕人在一起自己就會變年輕?我確實不想跟他吃飯,年齡層次不同話題不同,階層不同價值觀不同,沒話找話說,無比尷尬。
在兩家公司面試完,已經是下午五點多鐘了。兩家公司都缺人,老闆們對我的印象也不錯,只要我對待遇沒有異議,很快就可以上班了。我從手袋裡掏出電話來給王海報喜,看到有七個未接來電,有四個是童顏打的,可以忽略;還有三個是陌生的號碼,我想可能是別的公司打來的面試電話,多一個機會多一個選擇,就把電話撥了回去。
「喂!」電話裡傳來一個很有磁性的男聲。
我說:「你好……」
對方說:「哦,是童娟吧?」
我說:「啊。」
他說:「你好,我是齊天。」
我說:「啊?」
他嗔怪地說:「今天我的新店開張,叫童顏請你來試菜,你怎麼不賞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