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忙畢恭畢敬地站起來喊了一聲:「滿總。」
陳蔚笑得嘴都快歪了,屁顛顛迎上去,說:「雯雯,你可來了!」
說真的,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被稱為雯雯實在可愛不起來,陳蔚這聲「雯雯」讓我心裡說不出的膈應,更多的還是恐慌。
不得不承認,薑還是老的辣啊,我和童顏千算萬算啊。
我們被暫時的勝利衝昏了頭腦、低估了敵人的戰鬥力、忘記了古人所言「誰笑到最後誰笑得最美」的真理,沒算到賤女人會在這種場合請來齊太太。我們竟然愚蠢到邀請陳蔚參加慶功宴,我真恨不得在水泥地上挖個洞把自己活埋了。
齊天有點兒驚訝地問:「滿雯,你怎麼來了?」
馬屁精陳蔚說:「哦,上午我告訴雯雯晚上要慶功,讓她來湊個熱鬧。」
齊天責怪:「那你剛才怎麼不說?我們好給滿雯留個座啊?」
陳蔚不做聲。
滿雯伸手指了指齊天和童顏中間:「滿滿,把我推到你爸身邊去,讓服務員加個杯子來。」
從童顏開始,大夥都識趣地往右挪,為齊太太空出一個位置來。童顏又用餐巾紙把桌面一點兒一點兒地擦拭乾淨。
我們都知道來者不善,靜靜地等齊太太發難。
她果然開門見山,她冷冷地看著童顏問:「聽說,你毛遂自薦當了我們白酒牌子的代言人?」
童顏點點頭,說:「啊。」
滿雯舉杯說:「來,為你的勇敢和自信乾杯!」接著仰頭一飲而盡。
童顏也喝了一杯。
她又說:「聽說廣告拍得很不錯……」轉頭看齊天,「老總副總們都很滿意?」
齊天點頭微笑:「是不錯,明天給你欣賞欣賞……」
滿雯再次舉杯對童顏:「那就好,為你順利完成第一階段的工作而乾杯!」
童顏又喝了一杯。
滿雯用手把一邊的頭髮攏到耳後,輕輕一笑:「我很佩服你啊童顏,年紀輕輕就知道揣著明白裝糊塗……上次在我家,我們聊那麼多,看來是白聊了?」
同事們都很識相,一看苗頭不對,都推說時間不早,紛紛退場。
齊天臉上一時很不好看,還要堆著笑跟大家挨個道別。
很快,飯桌上只剩下齊天、我、童顏、滿雯、滿滿,還有陳蔚。
齊天說:「陳蔚,你也早點兒回去吧,家裡還有孩子……」
滿雯說:「蔚蔚不能走,我一會兒還有話跟她說呢。」
齊天耐著性子說:「滿雯,這是公事場合,你今天晚上過來到底是為什麼?現在就剩我們幾個了,你有話就直說吧。」
滿雯顯然是被齊天的態度激怒了,她說:「我想說什麼你不知道嗎?為什麼瞞著我請她做代言人?」
齊天說:「公事你一向不過問,我也就忘了和你交代,這只是一件小事兒……」
滿雯的聲音戰抖了,她的眼裡竟然閃爍著淚花:「小事兒?你和我都知道這不是小事兒!你為什麼我行我素,你明知道我對這個事情肯定會有意見,你……」
我覺得很尷尬,我不想看著老闆和老闆娘吵架,又不好意思說先走,明顯就是吵給童顏看的,我怎麼可能先走?
陳蔚津津有味地欣賞著,唯恐天下不亂的表情令人作嘔。
齊天嘆了口氣,說:「拍都拍過了,還能怎麼樣呢?」
滿雯渾身戰慄,她幾乎喊起來:「齊天!你懂得尊重我嗎,還是你覺得我這個殘廢已經毫無價值?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你別忘了我還有父母家人,你忘恩負義,你……」
齊天說:「滿雯,我很尊重你,我也希望你尊重我一下,孩子們都在這兒,我們回家說,可以嗎?」
滿雯的情緒激動了,她猝不及防地端起一杯酒潑到童顏臉上,目光卻停留在齊天那裡,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齊天,你真虛偽,虛偽得讓我寒心……」
齊天喝了點兒酒,剋制力明顯受了影響,他手忙腳亂地扯了幾張紙遞給童顏,怒髮衝冠。
他說:「滿雯,注意你的態度,注意你的用詞,什麼叫虛偽?啊?我怎麼虛偽了我?我怎麼得罪你了,童顏怎麼得罪你了?啊?你發什麼神經!」
滿雯的眼淚流了出來,她冷哼了一下,似乎萬念俱灰,用幾乎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正是這句輕言細語的話,對我卻如五雷轟頂,對童顏更是晴天霹靂!
她說:「你以為……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睡完了媽媽又想睡女兒嗎?你實在是忘恩負義……」
她流著淚說完這句話,有氣無力地招呼坐在對面的齊滿滿:「滿滿,走,我們回家。」
陳蔚呼地一下站起來,說:「我送你。」
齊滿滿面無表情地推著齊太太走了,好像這一切都與她無關。走的時候,她還說:「爸爸,早點兒回來。」
童顏崩潰了,她幾乎全身戰慄著站起來,對著已走出門口的三個人吼起來:「你別走!你說清楚!你把話說清楚!你把話說清楚再走啊!」
走出門口的人不理會童顏聲嘶力竭的吶喊。
如果滿雯此行是以傷害童顏為目的話,顯然她已完勝……
童顏全身戰慄,齊天愣在那裡……
童顏用了一分鐘的時間讓自己稍許冷靜,她不看齊天也不看我,面無表情地背起包往外走。
童顏在前面走,我跟在後面走,不疾不徐,始終保持著距離。
走啊走啊,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向哪裡。
三月的天氣乍暖還寒,童顏光腿穿著靴子,不時把脖子縮起來全身微微戰抖,不知是因為悲傷還是因為寒冷。
我不停地回望,我希望齊天能跟上來。
可惜他沒有,只有我一個人跟著失魂落魄的童顏。
我很想追上去安慰她,又不知該說些什麼,自己也混亂到不行。
我反覆思考什麼叫「睡了媽媽又想睡女兒」。
齊天睡了我大舅媽?
打死我也不信!
那我大舅算怎麼回事兒?
我生下來就認識我舅媽,大舅離開人世之後舅媽才回了上海,難道是回上海後和齊天有過一段情?
既然如此,為什麼還在齊滿滿上學期間把她託付給大舅媽?齊太太又為何收留童年?齊滿滿為何對童年那麼親切?她們的恨為什麼只針對童顏?
我愚蠢又大膽地胡思亂想,想遍了無數個可能,也沒理出個頭緒。
我甚至想到童年難道不是我大舅的親生兒子!但我立即推翻了這個狗血港臺劇裡才有的荒謬劇情——如果童年不是我大舅的兒子而是齊天的兒子,滿雯更會把他掃地出門,又怎麼會好心收留他,而且對他還不賴?
各種混亂各種費解各種困惑啊……
我尚且如此,何況童顏?
我兩條腿快走斷了,終於忍不住喊:「童顏,別走了!童顏,你停下!」
童顏就停下來,一動不動,也不回頭。
我追上去,她比我高出一個頭又穿著高跟靴。我抬起頭問:「你這麼走想走到哪裡去?」
她好像已經恢復了平靜,面無表情,她打了個哆嗦,說:「我不知道。」
我說:「要不,咱們打車回家吧。」
童顏搖搖頭說:「不可能啊……不可能……」
我說:「什麼不可能?不可能回家?那你今晚想這麼一直走下去?這麼走能走出什麼名堂?能走出什麼結果?啊?」
童顏咬咬嘴唇,她說:「我是說不可能,老女人說的那個……根本不可能……」
我本來想問,哪部分不可能,是睡了大舅媽的那一半不可能,還是想睡你的那一半不可能?
我當然沒問。
我想了想,說:「童顏,這樣吧,咱們找齊天問清楚,你看怎麼樣?去找他問清楚,你看呢?」
我說:「我也很想知道是怎麼回事兒,到底是老女人含血噴人,還是……」
童顏怔怔地看著我,我凝噎了。
我果斷地掏出手機給齊天打電話。
電話一通,齊天就焦急地問我們在哪兒,說他取完車追出來一路都看不到我們的影子。
我說:「齊大哥,我們在亮馬橋公車站牌這兒,你快來找我們好嗎?」
齊天說:「等我!」
我跟童顏縮著脖子坐在公車站的廣告燈箱旁邊等齊天。沒過多久,齊天開著保時捷來了。
齊天說:「上車!」
我站起來,童顏沒動。
齊天按了兩聲喇叭催促童顏,他嚴厲地說:「你們都給我上來!現在!上來!」
我們去了最近的一家咖啡館。
一坐下來,齊天和童顏就直接無視我了。
童顏兩眼直勾勾地盯著齊天,她說:「說吧!我想聽你解釋!」
齊天說:「我就是來解釋的啊,根本沒有那回事兒!」
童顏問:「沒有哪回事兒?」
齊天說:「你雯姨說的那些啊,沒那回事兒!」
童顏深吸了一口氣,說:「你說明白點兒,你知道我想問什麼……我說不出口,你來說……」
齊天說:「我和你媽媽……」
他點了一支菸,自嘲地笑了一下,好像不知道如何開口。
他定定地看著童顏,眼神有些縹緲,彷彿在想什麼很久遠的事。
他嘆了口氣,說:「我和你媽媽,還有我太太滿雯,從小就認識。你媽媽比我大六歲,比滿雯大八歲。我岳父當時是毛紡織廠的廠長,而你外公是工程師……我們從小就住在一個弄堂裡,你媽媽帶我們一起玩,關係很親……」
童顏看齊天那緩緩道來的樣子,急了。她一急就豁出去了,說:「我不想聽你唧唧歪歪,你就直接說吧!睡……你和她到底有沒有……什麼特別的關係?」
齊天苦笑了一下,說:「你媽媽是我的初戀……」
童顏氣急敗壞:「你在搞笑吧?她比你大六歲!初戀?我真服了你們了,演電影啊?那你對我那麼好乾嗎?對初戀情人的懷念嗎?愛情轉移嗎?五六十年代的人不是應該很保守很傳統地拒絕一切男盜女娼嗎?你們是怎樣啊?」
齊天說:「童顏,你先別激動好嗎?你聽我跟你說啊!我和你媽媽真的沒那種關係,我對天發誓!從來沒有過!你媽媽其實是個挺好的女人……她雖然現實但很正派……」
童顏冷笑了一聲,她說:「真是越來越搞笑了……你試圖跟一個從小被她拋棄的人說……」她說不下去了,就把頭低下來,狠狠吸了一下鼻子。
齊天說:「你媽媽十八歲就下放了,我和滿雯年紀小,都沒趕上。我當時十二歲……當時我不知道那是愛情……她就像我親人……我真想和她一塊兒去下放……我是孤兒,我爸爸和滿雯的爸爸是戰友,臨終前把我託付給了滿雯的爸爸撫養。」
童顏又冷笑一聲,說:「你可真前衛啊,戀母情結嗎?」
齊天說:「你願意這麼說也行……我跟你媽媽的戀愛關係,從來沒有實質化過——她只是我腦海中一個朦朧的印象,一種感情上的寄託。她下放到安徽之後,我們一直保持信件聯絡,到我十八歲的時候才去了一封真正意義上的情書,訴說了我從小到大對她的依戀……對她的愛慕之情……可是,可是你媽媽回信卻稱呼我為弟弟,她說自己在安徽要結婚了……就是跟你爸爸結婚……」
童顏聽齊天這麼說,整個人放鬆了一些,她堆起滿臉的疑惑,說:「那滿……那齊太太為什麼要說那樣的話?」
齊天說:「你媽媽1994年回上海時,我和滿雯已經結婚了,滿滿當時六歲。我們都沒想到你爸爸會過世,更沒想到青怡會回上海,她一直是滿雯心裡拔不掉的刺……當時,我岳父和你外公的環境都已經很不錯了,家也住得不遠,兩家來往得比較頻繁。滿雯敏感多疑……我幾乎不能離開她的視線,她總是恐慌我和青怡舊情復燃,她總逼問我跟青怡有沒有苟且之事,即使我再三保證……滿滿十歲時,也就是你媽移民的前一年,有天晚上,我在外應酬到半夜,沒有回家,滿雯一個人出來找我……出了車禍……我知道這聽起來很難以置信,但這就是事實的真相!我跟你媽媽之間清清白白!童顏,我跟你媽媽之間真的清清白白!滿雯所做的一切根本是庸人自擾,她害自己沒了雙腿,卻把責任歸結到我和你媽媽身上……她恨我,也恨你媽媽……我一直很理解她……這麼多年了,她本來就是個愛美的女人,又是我岳父岳母的掌上明珠,要什麼有什麼的富家小姐……我沒想到她會這樣對你……」
童顏問:「我還是想不通。那童年呢?童年也是沈青怡的兒子啊,她為什麼不恨童年只恨我?」
齊天不好意思地看了童顏一眼,意味深長地說:「那不是因為我對你太好了嗎?我對你好,讓她聯想到我對你媽媽的好……我對童年好能有什麼問題?童年是男孩子啊。而且,滿滿在美國的時候,確實是你媽幫忙照顧了很久,滿雯欠你媽一份人情呢……再加上滿滿喜歡童年啊,一口一個童年哥……我也不知道,反正,滿雯不恨童年,一點兒也不恨。」
我很慶幸童年當晚沒出現在慶功宴的現場。
不過,如果童年在的話,滿雯會不會顧及點兒顏面,不說那句驚世駭俗的話?
誰知道呢?
反正,這場由兩個小心眼兒的女人……不,應該是由四個小心眼兒的女人引發的,毫無意義、雷聲大雨點兒小、荒唐透頂、狗屁不通、無中生有的桃色紛爭就算過去了。
人有時候很奇怪,雖然我身為童顏的表姐和從小一起長大的夥伴,很希望她從此快樂無憂儘量少承受些打擊,但聽齊天如此輕描淡寫地交代了他與大舅媽之間的關係,心裡卻多少有些失望和空虛。
也許,這就是傳說中的看客心態吧,當事情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就會放縱自己的獵奇心理。還有一種可能就是,我的內心其實很希望齊天跟大舅媽有過什麼,唯有這樣,童顏才絕對不會跟他有什麼……我這麼說不知道有沒有人聽得懂?又睡老媽又睡女兒的禽獸畢竟世間少有啊……在齊天和童顏的談話中,多次提到了「懷舊」和「感情轉移」的字眼,縱使不敏感如我,也能嗅出其中蘊意。這種男人厭倦原配,對初戀情人的女兒發生越代情感的故事生活中比比皆是,而童顏又從來視各種規則為糞土,叫我怎能不擔心?
童顏卻如同卸下了心中大石,她變臉的速度非常人可比,用難以置信的幾秒鐘迴歸了對齊天的仰慕欣賞之情。她說:「齊大哥,我信你,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種人,你有情有義,念舊重朋友,應該道歉的人是我而不是你,剛才我有點兒失態……」
齊天說:「得了吧,我都替你委屈死了,你年紀輕輕表現得這麼冷靜……放心吧,童顏,我向你保證這種事決不會再發生。」
齊天又長長地吐了口氣,把我也重新拉回他的視線裡,他說:「你們兩個小丫頭都把這件事兒忘了吧,好好工作,還和以前一樣……有什麼困難一定來找我!我一定全力以赴!」
齊天連著用了兩個「一定」,使他這話顯得格外真誠。之前讓我們「有困難找齊哥」多少帶點兒虛偽的客套,這次是斬釘截鐵的,是全力以赴的,童顏比接了聖旨還高興。
回家之後,我泡了一壺茶來,跟童顏盤腿坐在沙發上,一人抱個墊子默默相對。
童顏突然笑了,她說:「媽的,今天可真是驚心動魄!」
我說:「你說吧,差點兒嚇死我,我們真不該請陳蔚這個賤女人來吃飯,搞出這麼多事兒。」
我提到陳蔚突然想起來什麼,我說:「哎呀,糟了,剛才應該趁齊天對你愧疚時提出把陳蔚搞走的要求,現在倒好,這個賤女人是滿雯的人,以後還不幫她整死我啊。」
童顏笑了一下,說:「切,她整你幹嗎?你媽又不叫沈青怡。」
我想想也是,我跟她最多也就是工作糾紛,她習慣了欺上瞞下。我決定以後低調做人高調做事,拿出真本事來和這個賤女人鬥智鬥勇。
童顏又說:「幸虧童年不在啊,他要聽見他的雯姨說出這種話來,還不知會怎樣呢。」
這一點她跟我想的一樣,我說:「如果童年在,她不會說的吧,難道真不要臉了嗎?童年啊,就跟個空氣清淨機似的,往那兒一擺就有淨化功能。她要是當著童年的面,說侮辱你媽的話,齊滿滿也不能同意啊。」
童顏說:「說到齊滿滿,我還真有點兒擔心,先開始接觸覺得這姑娘好嫻靜好純潔,現在看她覺得瘮得慌。這姑娘還不到二十歲吧,怎麼比我二十歲的時候還深沉啊?哎,你說她不會真跟童年好上吧?我上次跟童年聊起找女朋友的事,他說現在還沒遇到合適的,你說他們倆到底什麼關係啊?」
我老氣橫秋地說:「現在的年輕人哪兒說得清楚啊,你弟弟是個男的,你擔心個屁呀,睡了也不吃虧。」
童顏拿她的墊子砸我:「童娟,你現在變了,看你說的什麼話呀!」
我說的是實話。我忍得很辛苦才沒把齊滿滿萬聖節當眾脫衣的事兒說出來,一是因為我答應過齊滿滿不說,二是說出來也怕節外生枝,我覺得童年是個男人又在國外長大,在這方面有他自己的處理方式。我已經被最近發生的種種雞鳴狗盜的事折騰得筋疲力盡了,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這天晚上,我和童顏還第一次開誠佈公地聊到了王海。
我問:「童顏,你想海子嗎?」
童顏翻了翻眼珠子,說:「我想他幹嗎?」
我說:「在你最脆弱無助的時候,在你瀕臨崩潰的時候,難道就沒有一秒鐘想到王海這個人嗎?他一直陪在你身邊關心你照顧你……」
童顏淡淡地說:「他不也一直陪在你身邊關心照顧你嗎?難道你想他啊?」
童顏說到這裡,睜圓了她細長的眼,八卦又調皮地湊到我身邊來,說:「童娟,你不是還惦記著海子吧?」
她又操起東北口音戲謔我說:「哎呀媽呀,長情模範啊你!」
我真不明白為什麼一提起王海,她就一副玩世不恭決絕冷漠的態度,我說:「你要真不在乎他,為什麼見到小玉時失控?還大發雷霆?」
童顏說:「我大發雷霆了嗎?我不過是找個機會轉身離開,讓他心甘情願地放手罷了。」
她又嘆了口氣,說:「如果是我犯錯,他這一輩子都不會離開我的,即使有好女人愛他,他也不會離開我的!是他犯錯就不一樣了,他會覺得沒臉再跟我過下去,他會自動放手的!我一早就知道他有女人我不是跟你說過嗎?拖拖拉拉一直沒分……我心裡很清楚,我和他是不可能長相廝守的,趁這個面對面的機會斷乾淨了不好嗎?」
我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捶了她一下,說:「你不是吧,童顏,你連看到小玉時的那種……那種怒髮衝冠的在乎也是裝出來的嗎?你……你太絕了吧!不是,你為什麼呀?你們談了六年多啊,不可能一點兒感情都沒有吧?就算是七年之癢,這不還沒到七年嗎?」
童顏說:「我跟你說不清楚,感情的事我真說不清楚,我怎麼想了就怎麼幹了,就這麼簡單。」
我問:「那你想什麼了呀?」
童顏說:「哎呀,我怎麼跟你說呢,你想想,我跟海子怎麼可能呢?他不能一輩子在夜總會這麼幹下去吧?兩個人都沒學歷,在北京怎麼混啊?我來北京也好幾年了,已經不是當初那個豪情壯志什麼都不怕的年輕小姑娘了……」
我說:「那如果海子找一份正兒八經的工作呢?你們平平淡淡地相守在一起,不也挺好嗎?」
童顏說:「童娟,你還記得咱們小時候嗎?吃別人嘴裡嚼過的口香糖,同學們果凍都吃瘋了,我們倆都不知道那叫什麼,還有芝麻雪糕,你記得嗎?那時候你多想吃一根芝麻雪糕啊!還有同學都拿著錢自己買早點,小籠包啊鍋貼啊整天換花樣,咱倆呢,一年到頭吃煤油爐炒出來的雞蛋飯,跟鐵砂子似的,吃得我都快吐了……還有,我到了北京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cd這種東西,我們高中時捧著個破爛隨身聽就以為很高階了……原來包包是有牌子的,原來美加淨不是國際名牌,原來車是分等級的,不是所有的小車都是好車……」
童顏一口氣說了很多小時候的事,很多她要是不提我早就忘了的事,她的表情很夢幻,有對過去的否定,更多的是對未來的憧憬……對小時候的事,她記得比我清楚,我想這應該是落差帶來的後遺症——這麼說吧,如果一個人認為自己不應該得到一件東西,他得不到時不會懊惱,比如我;但如果你認為你本來值得擁有,卻因造化弄人與你想要的一切失之交臂,必然終生懊惱……比如童顏。
童顏繼續說:「所以,我怎麼能跟海子在一起呢?我承認,大學的時候對他有過好感,他陪我來北京我也很感動,但是我清楚自己的感覺,我沒有愛過他,我和他之間那不是愛情。」
我聽童顏這麼說,鼻子又酸了:「但是對海子來說,他跟你之間那是愛情啊。你做錯了,童顏你知道嗎?你不愛他,當時就不應該叫他放棄學業陪你來北京啊,你毀了他你知道嗎?你現在混得好了,竟然嫌棄他了?那當初呢?當初你為什麼不讓人家好好唸完書啊?幹嗎攛掇別人退學啊?」
童顏嘆了口氣,說:「我當時哪兒想那麼多啊,多個熟人不是多個伴兒嗎?再說了,沒發生的事誰知道啊,你怎麼知道他在藝校混個四年,就能混得比現在好啊?你好好的提他幹嗎?你不是沒事兒找事兒吧?」
我說:「童顏,我想王海了,我現在找不到他,都急死了。我真想不通,我想不通你為什麼這麼絕。你心裡是不是有個清楚的目標?你是不是知道自己愛什麼樣的男人?」
童顏把眼睛眯起來,嘆了口氣,老氣橫秋地說:「我這麼跟你說吧童娟,我這個人對愛情看得很淡。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樣的人,但是,我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樣的生活。」
我反反覆覆地回味童顏的話。
童顏說,她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樣的生活。
其實,我也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樣的生活。
只不過,我們想要的不同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