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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憤怒的姐弟&機場的母親(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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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了一口氣,說:「大舅媽來了。」

死一般的沉默啊。

童顏終於結結巴巴地問:「你……你……什麼意思?這……去接機?」

我說:「不是接,是送,她一會兒就走了。」

童顏就跟演戲似的,兩大汪淚水啊,突然湧在眼眶裡打轉了。

她說:「你說清楚點兒……」

我說:「我剛才在公司接到童年電話,他說大舅媽來了好幾天了,今天準備走;又說讓我電話你,讓你自己決定去不去見一面……我想可能是童年認為你很想見她,怕她走了沒告訴你你會怪他……大概這樣吧……我是這麼理解的……齊天呢?他沒告訴你大舅媽來了嗎?」

童顏恨恨地說:「全他媽是渾蛋!渾蛋!」

司機在後視鏡裡頻頻瞟我們。我戳戳童顏,說:「你別這樣,有話好好說。」

童顏邊抹眼淚邊說:「童娟!你做得對!你做得太對了!我感謝你!我必須去!我要去見這個老畜生!我要看看她現在過得如何春風,如何得意!肯定是她不讓童年告訴我她來了。我偏去!我要去見她!我要問她的心是什麼做的!我要問問她,我是不是她十月懷胎親生的……我要問她……我要問她!」

我一把握住她的手,說:「你別激動,問,咱現在就去問!好嗎?現在就去!」

我說:「師傅,快馬要加鞭,麻煩您快點兒。」

司機師傅看我們在那兒雞飛狗跳的,估計早聽出了是急事,他說:「放心吧姑娘,不堵的話,時間很寬裕。」又按捺不住地說,「那個……你們這麼年輕,有什麼想不開的事兒啊都要學會寬容,明白吧?別難為了自己也難為別人……」

童顏氣勢洶洶:「你說得倒容易!你知道我現在去機場見誰嗎?我老孃!我親孃!十幾年沒見了!我親孃來了幾天,要走了都不讓我知道!我還趕著去送她!師傅您說說,我還要怎麼寬容啊?」

我說:「師傅,對不起對不起,她情緒有點兒激動……您就別招她了……」

師傅嘆了口氣,說:「姑娘啊,可憐天下父母心……」

童顏說:「你知道個屁!父母心……」

師傅人挺好,沒跟童顏計較,車開得很快。快到機場的時候,我給童年發了條簡訊,童年回說他們還在路上,又告訴我們是哪一趟班機,讓我們在大廳候著。

等啊等啊,煎熬的分分秒秒啊,分分秒秒地煎熬。

童顏等得都快罵娘了,童年和齊天的身影才出現在我們的視線裡……

童年推著行李車低頭走路,明明看見我們了也不揮手打招呼。齊天遠遠看見我們,臉上流露出一絲驚詫,更多的是尷尬,把頭探向童年耳邊悄悄嘀咕著什麼。童顏那張臉啊,就跟塗了蠟似的,愈加蒼白,加上當日口紅抹得豔麗,著實美得詭異。

我估計童顏根本沒空也無心觀察齊天和童年這兩個無關緊要的人了,她的目光像準靶的箭,直直地射向走在前面的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兩個人,男的是個老外,個子很高,穿得商務,看起來氣質不俗。女的則是標準富太範兒,氣質就更不俗了,黑色蝙蝠衫配黑色闊腿長褲再外搭個大紅色披肩,雙臂星味十足地圈著個大紅色手袋……雖然她戴著墨鏡,我還是一眼認出了那就是我久違的大舅媽啊。

十幾年沒見啊!歲月對一些人來說是把殺豬刀,對另一些人來說卻是雕刻刀——我的大舅媽再也不是當初我在小縣城認識的那個大舅媽了,她的一顰一笑,立態行姿時刻彰顯優雅,做作的舉止洋溢位一種陌生的喜感。舊貌沒有換新顏,人卻脫胎換骨,源於一種氣質的重生……

童顏面無表情地迎上去,我緊隨其後。大舅媽顯然沒發現我們,有說有笑地跟老外侃大山啊,我都替她著急。十米……五米……三米……一米!童顏終於完完全全接近了大舅媽,在我幾乎要窒息的瞬間,她張開了雙臂,像一棵樹那樣擋住了她母親的去路。

老外的表情友好而困惑,偌大一個美女擋在面前啊。他撇撇嘴環顧了一下四周,笑嘻嘻地看著童顏……

童顏不看他,一雙眼冰冷地瞪著沈青怡。

齊天和童年默默地靠上來,我也默默地靠上去……

時間凝固了!

沒有人說話!

沈青怡的狀態很像是在面向一座雕像默哀。

她肅靜了十秒。

在這十秒的時間裡,她的女兒童顏就跟堵槍口的烈士一樣直直地伸著雙臂,露出劇烈起伏的胸脯,越來越激烈地起伏……

童顏開口了,她顫著聲音喊了一聲:「沈……青怡……」

沈青怡摘下了墨鏡,露出濃妝豔抹的眼。

天啊!多麼熟悉而又陌生的臉啊!

我熱淚盈眶了。

那張臉卻面無表情,那張臉冷靜到幾乎殘酷,那張臉只微微有些抽搐……

沈青怡臨危不懼啊,她略略把頭回過去看了一眼童年,朗聲問:「你叫她來的?」

童年無聲地承認。

她扭回頭來,依然面無表情,真乃神人也!

我為我曾有過她會涕淚齊流的幼稚幻想而感到羞愧啊!

我為什麼不昏過去算了!

她把墨鏡的一條腿兒放在嘴邊,時尚感十足地與童顏四目相對。

我不能昏過去,我要站到童顏身後撐住她的背……

沈青怡投降了!

她把目光從童顏臉上移開,長長地吐了口氣。

然後,她對一臉迷茫的老外說:「mark,couldyouwaitforfiveminutesorso?(能給我五分鐘嗎?)」

被稱為mark的人無所謂地聳聳肩,一副老外相,他說:「sure,but…whoarethey?(可以啊,不過這倆人誰啊?)」

沈青怡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看看童顏又看看我,她對mark擠出一點兒笑容,說:「theyaremynieces.(她們是我的侄女。)」

這是一句多麼簡單的英語,卻又多麼殘酷,我確定童顏能聽懂,我能感覺到她用全身的力氣在控制自己戰抖的身體。

齊天拍拍老外的肩,把他拉到二十米以外去聊天。

沈青怡等他走遠,才把目光聚回到童顏臉上。她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說。

童顏啞著喉嚨啟唇相譏:「我真感謝你啊……感謝你擠出五分鐘給我們這些侄女……」

沈青怡又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自嘲地笑了一下,她攏了攏自己的頭髮,幽幽地說:「我知道這一天會來,沒想到這麼快……」

我深深地發現童顏那種直勾勾的眼神完全遺傳自她母親啊,當母女二人彼此直勾勾地對視,那一觸即發卻又被無限壓抑的戰鬥感啊!足以讓旁觀者背過氣去!

童顏不說話,胸脯仍是劇烈起伏。

沈青怡環眼周圍,她問:「你的手要一直這麼舉著嗎?」

童顏慢慢放下了雙臂,眼神卻不依不饒。

大舅媽用墨鏡腳指了指mark,說:「那是……你的繼父markshaw。」

童顏冷笑了一聲:「我都沒有母親,哪兒來的繼父啊?」

沈青怡保持她的臉四十五度昂著,目光炯炯,不卑不亢。她說:「哦?那你現在在跟誰說話?我就知道會這樣……所以我不想和你見面……童顏,你比我想象的更加傲慢無禮,作為一個女兒,溫順一點兒不是更可愛嗎?」

童顏竟然沒有說話。

沈青怡繼續說:「我知道你恨我,我也不指望你愛我,你想說什麼快說吧,我知道你絕不是來認我的,也不是來找母愛的,我……」

童顏哭了,我沒想到她會在這節骨眼上哭,如果像她在計程車上所言,她是來戰鬥的,那她顯然已輸得一敗塗地了。

她徹底失控了,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她蹲下來,把身體蜷成一團,仰望著她高高在上的母親,邊哭邊斷斷續續地問:「為什麼啊……為什麼?到底為什麼?」

我蹲下來攬住童顏,童年也過來攬住童顏。童年紅著眼圈兒說:「姐……別這樣……姐!你別哭啊,姐……」

我的大舅媽沈青怡終於為此情此景所動容,她的臉頰抽搐,拿墨鏡的手也開始戰抖。她把頭昂向與童顏相反的方向,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彷彿在說給我們聽:「是,我是丟下了你……但你真的有你想的那麼可憐嗎?我十八歲就去了那個噩夢般的地方,兄弟姐妹一堆,可父母獨獨犧牲我,我去問誰為什麼?我嫁給你爸爸,以為從此找到了噩夢裡的一點燈火,結果呢?我去問誰為什麼?作為母親,我當然想把你們都帶著,可是哥哥嫂嫂不同意,弟弟妹妹有意見,我去問誰為什麼?我帶童年投奔父母,每月從牙縫兒裡擠出生活費寄回去養你,你卻不懂感恩,我去問誰為什麼?我只是不想面對,我想生活得好一點兒,我不得不改嫁!我一個女人能幹什麼啊?除了靠父母就是靠老公!去看看那些帶著女兒改嫁的人,有幾個女兒比你幸福?我帶著你寄人籬下,未必比你在奶奶家過得強!你弟弟是你爸爸的唯一血脈,為了對得起你的死鬼父親,我唯有犧牲你我的母女緣分……如果你懂事如果你孝順的話,就應該試著去理解,應該更爭氣地活著,好好生活,而不是幹一些自以為精明的下流勾當!你把恨這個世界的心拿出來愛自己多好!何苦咄咄逼人,何苦面對面地唇槍舌劍?你對自己的母親都不留餘地,你……」

沈青怡抬起手來看看錶,又對著頻頻往這邊張望的mark揮了揮手。她說:「童顏,我很願意和你談談,但不是今天,我很抱歉,我要登機了,希望下次我再見你的時候,我們都可以心平氣和一點兒……當然,如果你真的恨我,不願意相見,那就算了……再見吧,多保重。」

說完這些,她就去推被童年丟在一旁的行李箱。童顏仍把頭埋在膝蓋上抽泣著。

我喊了一聲大舅媽,她對我點了點頭,說了聲:「童娟,你也保重。」

這就是我們分別十幾載,重逢時唯一的對話……

齊天還算理智冷靜,沒有立即衝過來安慰童顏。他接過沈青怡推來的行李車,客套而紳士地把她和mark送往登機口。

我摸著童顏的頭髮,說:「童顏,起來吧,她走了。」

童顏一動也不動,連抽泣也停止了,就像死了一般……

童顏就把頭埋在膝蓋裡,直到齊天走過來。

齊天拎著童顏的肩膀,像拎一隻鴕鳥似的把她攬進懷裡,我甚至都沒看到童顏的臉。

而童年眼向別處,吐了口氣,一副眼不見為淨的表情。

雖然我也不贊成齊天和童顏在一起,但那一刻齊天滿臉滿眼的憐惜啊,足以將任何一個旁觀者融化。我沒原則地想,在童顏最需要關懷的時刻,有個老男人將她哭花的臉深埋入胸膛,也不失為一種幸福,有妻有女似乎變得可以原諒……

我們四個人坐上齊天的保時捷,一路無話。到了建外soho附近,我和童年下車,齊天開車載著童顏絕塵而去。

下車後我問童年:「大舅媽說的‘下流勾當’是不是指齊大哥和你姐的事兒啊?」

童年說:「嗯。」

我問:「齊滿滿說的啊?」

童年說:「嗯。」

我牙癢癢啊,完全沒必要告訴大舅媽嘛,明知道大舅媽丟下童顏十幾年,現在告訴她有什麼必要呢,還指望她來約束童顏嗎?完全是唯恐天下不亂。

我說:「這姑娘有點兒多事兒了啊,明知道人家母女的心隔了十幾年光陰外加十萬八千里,還說這些給人添堵,成心不讓人相認還是怎麼的?」

童年看了我一眼,說:「表姐,我覺得你有時候袒護我姐袒護得都快缺乏是非觀了。齊叔是滿滿的爸爸,現在跟我姐……這樣,你有沒有設身處地地為滿滿想過呢?她現在說什麼做什麼,哪怕失去理智……我覺得都是可以理解的。」

我還沒來得及反駁,童年嘆了口氣,又說:「再說了,我媽認不認我姐,跟滿滿有什麼關係啊?你是對滿滿有成見吧?」

我問:「我對她能有什麼成見啊?我只是不想你跟你姐好不容易相認,為這點兒破事兒心生隔閡。」

童年說:「表姐,滿滿都跟我說了,上次她帶你去參加什麼假面舞會,跟同學玩得有點兒瘋,你有點兒接受不了,還當場批評她了……」

我無語了,齊滿滿這招先發制人著實厲害啊,搞得我瞠目結舌了半天,想說點兒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聽起來童年完全不在乎啊,是不是國外長大的小孩都看得很開,顯得我如此食古不化如此落伍啊?還以為自己守著個天大的秘密,不想說出來傷害誰呢,誰知道人家不但不領情,反而覺得我對齊滿滿有成見啊,真是打落了牙齒往肚裡咽。

童年又說:「最近她家鬧得雞飛狗跳,雯姨尋死覓活,真難為滿滿了……誰都不容易……」

我不關心齊滿滿我只關心童年,我說:「那你多難堪啊!天天跟他們朝夕相對……」

童年說:「是難堪啊,所以我已經搬出來了,我自己租了個公寓,先住著……」

我說:「你租什麼公寓啊?我和你姐那兒不是空間房嗎,你完全可以搬過來啊,浪費錢。」

童年說:「我不跟你們一起住……不太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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