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滿滿衝不過來,嘴上就不饒人了,她喘著粗氣惡狠狠地說:「童顏我告訴你!我媽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我什麼事兒都幹得出來,我要不殺了你,我就不叫齊滿滿!」
童顏仰天長笑,笑得我毛骨悚然:「哈哈哈,你那個禽獸媽捨得為我去死嗎?你們嚇唬誰啊!用下三濫的威脅手段來留住男人,我都替你們醜得慌,你媽不但人廢了,心也廢了!你們不是飛揚跋扈神氣活現想罵誰就罵誰嗎?盡情地罵吧!罵完你們就知道厲害!我來教教你們什麼是報應……你媽有今天是她自己造孽怪不得別人了!要死就死快點兒吧!別在這兒裝腔作勢地嚇唬人……」
齊滿滿聽童顏這麼說,像厲鬼一樣號叫,她隨手拿起酒櫃上一個我前天新買回來的大花瓶,沒頭沒腦地朝我和童顏砸過來!
什麼叫失聲尖叫?
就是你想叫喊,卻發不出聲音。
齊滿滿砸出花瓶的一瞬間,我不但失聲,而且腿軟,死死摟著童顏,閉上了眼睛。
花瓶落地的碎裂聲夾雜著某人的一聲慘叫。
我睜眼一看,慘叫的是蘭香阿姨,她捂著頭坐在地上,大花瓶落在牆邊摔了個粉碎。
兩個瘋狂的女人似乎見到血才稍許冷靜了一點兒。
齊滿滿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裡,童顏嘴裡直呼:「蘭香阿姨!」
蘭香阿姨歪著脖子捂著頭站了起來,擺著手說:「沒事兒沒事兒,你們別打了……」
我說:「都流血了!還能沒事兒嗎?快!咱們快上醫院去!」
我鬆開童顏,來拉蘭香阿姨。
童顏眼巴巴地看著,手足無措。
誰知齊滿滿趁我們分散注意力的關鍵時刻又撲了上來,跟童顏重新廝打在一起。
我也憤怒了!
齊滿滿真是喪心病狂啊,不把童顏打殘或打死今天還就不走了!
於是,我只扯齊滿滿不扯童顏,我知道這明顯是拉偏架,可也顧不得那麼多。誰打架不幫表妹幫外人啊?而且,這個外人輸人不輸陣十分之囂張。
我邊扯邊喊:「打吧!打個夠吧!打死了大家一了百了!」
還是蘭香阿姨仗著蠻力第二次拉開了我們三個人。她的額頭確實流血了,手上也有血,只是場面混亂,看不清到底割了多深的口子。
蘭香阿姨大聲說:「別打了!別打了!童娟,你跟著起什麼哄啊!都給我停手!」
我又把童顏攔在身後。齊滿滿只管往上衝,嘴裡還罵罵咧咧:「三對一是吧?告訴你們,我今天就是來拼命的!我不怕!還有沒有天理了?破壞人家庭的狐狸精還有這麼多人護著。你們都是什麼人啊?道德敗壞!虛偽!下賤!」
我沒想到的事發生了,我聽到「啪」的一聲清脆響亮,蘭香阿姨扇了齊滿滿一個耳光!朋友們,我知道扇耳光在言情劇裡多麼俗氣,可沒有蘭香阿姨這俗氣的一耳光,還真收不住場子。齊滿滿被她不認識的陌路人打愣住了,這個人一看就是媽媽級的,她再潑辣也不可能對蘭香阿姨動手,只好痴呆地停止了進攻的步伐。
蘭香阿姨站在中間,因為激動身體有些搖晃,她顫著聲音說:「你們這些孩子啊,是不是好日子過多了?」
她昂著頭,迎著齊滿滿憤怒的目光說:「你父母平時是怎麼教育你的?凡事不要做這麼絕……我不認為當第三者有多光彩,但我也不認可你上門來喊打喊殺!是你媽媽讓你這麼做的嗎?她怎麼想的?讓你來替她報仇出氣?如果是你自發來的,那麼我奉勸你一句,以暴制暴解決不了矛盾,只會激化矛盾……你們才多大年紀啊?人生會遇到多少坎坷多少挫折,難道每一次都要這麼毫無理智地去解決嗎?」
她長吐一口氣,儘量讓自己平靜下來以顯得語重心長:「在這個屋子裡我年紀最大,我有責任平息爭端,我是童小姐請來的保姆,也是你們共同的長輩!請你們尊重我也尊重一下自己!齊小姐,你的母親現在很需要你關心支援,你要做的是盡力開導安慰她,讓她更堅強地面對現在遭遇的不順和不開心,讓她明白即使失去一切至少還有你這個乖女兒陪伴她……而不是上來打人洩憤讓事情變得一團亂,越發不可收拾!你覺得打死童顏有用嗎?一個巴掌拍不響,這事兒你父母也有責任……你也有責任!我敢保證,你這麼一鬧一打,童顏即使有半點兒放手的心,也都被你打沒了……」
齊滿滿和童顏被我們家的保姆陳蘭香阿姨一番正義凜然的話說得啞口無言。蘭香阿姨是個好人,她是好媽媽更是個好保姆,關鍵時刻用自己的身體幫童顏和我擋住花瓶,在遠離硝煙的和平年代,其感人程度不亞於為戰友擋住手榴彈。我想如果我媽媽在場的話,她一定也會這麼做。我熱淚盈眶地說:「蘭香阿姨,你別說了……咱上醫院去吧!」
門鈴在這個時候響了,不猜也知道,不是齊天就是童年。蘭香阿姨開門,他們倆都衝了進來。勸架不爭分奪秒還約著一塊兒來,真不明白男人都是怎麼想的!
齊天撲到披頭散髮淚痕滿面的童顏跟前,童年則直接抱住了衣冠不整形神狼狽的齊滿滿,兩個人異口同聲地問:「沒事兒吧?」
齊滿滿剛被澆滅的怒火顯然又被她父親的突然光臨重新點燃,幸虧眼神沒有燃點,她眼中攬在一起的「狗男女」才沒被付之一炬。她恨恨地看著齊天和童顏,掙脫出童年的擁抱,頭也不回地走出門去。身後跟著一臉焦慮的童年,分分鐘分崩離析的兩家人……叫人實在不忍心看下去。
我絕對不相信滿雯對齊滿滿來鬧事兒一無所知,雖然我也不能主觀地非說齊滿滿來撒潑是由她指使或恿的。但從之前她帶滿滿捉姦以及毫不避諱地當著滿滿面說齊天搞姦情的種種行為來看,不難分析出她完全不避忌甚至很渴望女兒參與其中。
不過,現在討論這個沒什麼意義。齊天還尷尬地站在大廳裡,他平時很少上來,更不會在這裡過夜。童顏靠在齊天肩膀上,斷斷續續地哭,多少有點兒撒嬌的成分,一般來說強悍的童顏挨幾下還是受得住的,況且她也不是沒還手。童顏一通梨花帶雨的結果,竟然是齊天當晚決定不走了。這是他頭一次決定在我們住的房子裡過夜,我的心裡說不好是不習慣還是反胃,隱隱地一陣陣不舒服,可惜這是別人的房子,人家想住你還能不讓人住嗎?
蘭香阿姨死活不去醫院,從家用藥箱裡弄了點兒酒精和紗布簡單地處理了一下頭上的傷口,然後利落地收拾好屋子。她把童顏的「御用晚餐」擺上桌之後,又端出幾個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
齊天吃了幾筷子,對蘭香阿姨讚不絕口:「阿姨,難怪童顏說你會照顧人,菜做得真不錯,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蘭香阿姨微笑,並不答話。
我更沉默,根本一句話都不想說,雖說保姆的文雅通稱就是「阿姨」,可齊天畢竟這麼大年紀了,這聲「阿姨」還是聽起來很刺耳。
童顏老老實實吃著獨食,面無表情。
齊天說:「瞧你這待遇,快趕上公主了!我們三個人才吃幾個菜啊?你一個人就跟前這麼多盤,有沒有點兒萬千寵愛於一身的感覺啊?」
齊天可能是想用這句文縐縐的玩笑緩和一下氣氛,可惜三個女人都不接話茬兒,弄得他自己也悻悻的。
齊天又指指酒櫃上我才撿回來了那一大包中草藥,問:「最近還在看中醫啊?身體調養得怎麼樣了?」
我瞅瞅童顏,童顏也瞅瞅我。她眨巴著眼說:「還行,我不是內分泌不調脾腎兩虧嗎?看看醫生調養調養感覺很好,不然年紀輕輕還沒您老人家身體好,虧死我了。」
童顏充滿暗示地把話說完,調皮地咧嘴一笑。可以肯定的是,齊天絕對不知道她喝中藥是為了求子……
無比彆扭的一頓飯結束後,童顏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就回房間洗澡上網了。蘭香阿姨在廚房刷完了鍋碗又洗衣服拖地,家務做完也直接回了自己房間。本來每天晚上,我和蘭香阿姨都喜歡坐在客廳裡看看電視聊聊天,可齊天一直不識趣地坐在沙發上,看完了新聞看球賽,看完了球賽看名人訪談……搞得大家都很尷尬。不過我理解,他要是一吃完了就陪童顏貓在房間裡,似乎更不合適。
我終於撐不下去,換了身衣服,表示要出去走走。
齊天說:「你去哪兒啊?這麼晚了,要不我送送你?」
我說時間尚早還有公交車。我去蘭香阿姨屋裡打了個招呼,就出了門。
與老闆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寂寞相對,真是想起來就煩躁。
我痴痴呆呆地逛了一會兒,找了附近的一個小吃店坐進去,漫無目的地要了一碟花生米,又要了一瓶啤酒。現在想來,一個女人在偌大的北京城的一個小小的飯館裡獨自喝幾杯悶酒想點兒心事,還怪有意思的。我不太會喝酒,只是覺得這個夜晚喝點兒酒似乎頗應景頗有意境。我回想童顏和齊滿滿廝打在一起的場景,越發心煩意亂。不知不覺啤酒就快見底了,我的頭有點兒暈乎乎的。
不過,我很清醒地知道自己不想回家,趁著酒勁兒我想象了一下齊天和童顏有可能正在進行的翻雲覆雨,差點兒把剛吃進胃裡的花生米全嘔出來。
所以,我在午夜之前敲響了王海的門,時間不算早也不算太遲。我很少晚上來,事先也沒打電話,王海開門的時候,多多少少有些驚訝。
「童娟?」
我也有些驚訝,有段時間沒見了,王海黑了也瘦了。
他穿了一件極其普通的白色背心,瘦而結實的膀子和手臂露在外面,讓喝了貓尿的我難免想入非非。
我熱辣著臉,暈乎乎地跨進門,問:「喲,海子,你怎麼黑了瘦了?」
王海笑了一下,問:「你喝酒啦?」
我點點頭,把鞋子脫了,赤腳盤腿坐到狹小的沙發上,有點兒放肆地借酒扮瘋。對於平時循規蹈矩的我來說,趁機無法無天一把的感覺還是很妙的。
我仰望站在我面前只穿著背心和睡褲的王海,眯著眼微醺地說:「這麼晚上來,你這屋裡該不會藏著個女人吧?」
王海撓撓頭,苦笑了一下。
我拉了拉他的手,說:「來嘛,陪我坐一會兒。」
王海坐到我身邊,我把頭結結實實地靠在他肩膀上,一動都不動。
王海說:「你怎麼啦?喝了多少?」
我嘻嘻一笑,故意伸了一根或兩根手指頭在他眼前晃悠:「沒喝多少,但是……醉了,我現在暈乎乎的,感覺很幸福呢。」
王海笑了一下,說:「傻丫頭,喝醉了還覺得幸福。」
不知是錯覺還是真實,王海把頭靠在了我的頭上,我的臉燙得厲害。
我們倆不說話,就靜靜地依偎在一起,我不是第一次紮實地靠在他肩頭,而這一種很微妙的依偎,竟讓我由衷覺得溫暖。
過了好一會兒,王海問:「你喝水嗎?我給你倒點兒水去。」
我搖搖頭,說:「我不喝水……你哪兒也別去……就這麼坐在我身邊……你最好了……」
王海說:「行。」
我很過分地伸出右手,摸摸王海的臉,又捏他的耳垂。王海一動不動,像尊雕像一般,我甚至都感覺不到他的呼吸。
王海說:「這些天,我打你電話,你怎麼老不接啊?簡訊也回得少……我做錯什麼了嗎?」
我又嘻嘻一笑,索性把左手圈到他腦袋後面,抱住了他的脖子。我把頭微微仰起來,鼻尖蹭著王海光潔的脖子,他估計剛洗完澡,身上殘留著一股好聞的香皂味。想起多年前童顏在信裡提到的魚腥味,我突然放縱地笑起來,笑得身體亂顫,笑得喘不過氣……這個不真實的童娟,估計把王海嚇得不輕,他慌亂地問:「怎麼了,童娟?你笑什麼啊?我做錯什麼了嗎?」
我兩隻手圈著他的脖子,只管笑。王海只好用兩隻手來掰我的脖子和臉,他把我的頭從他肩膀上支起來,我們臉對臉地四目相接了。而在四目相接的那一刻,我也停止了自己近乎扯淡的狂笑。
王海用手慢慢擦了擦我笑出眼角的淚水,然後用一雙溫暖的手覆在我的臉頰上,認真地問:「告訴我,你怎麼了?」
我想掰開他的兩隻手,他的手離開了我的臉頰,卻抓住我的手不放。
我有點兒煩躁地說:「我不想說,說來說去還不是那點兒事嗎?我煩才來找你的!你這麼認真地問我,我不是更煩嗎?你以為我真喝醉啦?我清醒得很呢……」
王海嘆了口氣,還問:「那你最近為什麼不找我?」
我反問:「你想我怎麼回答?我為什麼要找你啊?咱們什麼關係啊?我整天找你?」
王海默默地看著我,不出聲。
我繼續裝瘋賣傻,在沒喝酒的情況下讓我說出這些放肆而不規矩的話來還真不容易,我說:「你說呀,咱們到底什麼關係啊?」
王海使勁兒捏了捏我的手,嘆了口氣,還是不說話。
我把手從他手裡掙脫出來,又攀到他的肩膀上,把他牢牢地圈住。
要按電視劇裡演的,我現在就該閉上眼睛,暗示王海來親我了,或者乾脆趁著醉酒裝瘋厚著臉皮把嘴迎上去,管他誰主動呢,明天早上誰都會裝成不記得。
可我兩樣都沒幹,我的眼神肆無忌憚,在他臉上上上下下地看,看得他終於紅了臉,想把頭偏開,又被我兩條手臂圈牢,動彈不得。
我追問:「說呀,什麼關係?」
他終於咬咬嘴唇說:「兄妹關係,行嗎?是我做錯什麼讓你生氣了嗎?你是不是以後就打算這樣了?多少天不找我,然後喝醉了就來找我,莫名其妙地……這樣……逼問……我和你什麼關係……然後再消失,去幹自己的事,繼續冷落我?」
我嬉皮笑臉地捏了捏他的臉,說:「哎喲,海子,我什麼時候冷落你啦?我平時不就是上班嗎?能有什麼自己的事幹啊?」
王海說:「你認真點兒行嗎……你別這樣行嗎……」
我索然無味地停止了胡攪蠻纏,把赤腳塞進王海給我拿的拖鞋裡,呼地一下站了起來。我說:「行!不跟你鬧了!你給我找件襯衫!我要洗澡睡覺!」
王海仰著頭,一臉驚恐地說:「你今晚在我這兒睡?」
我洗完澡,甩著溼漉漉的頭髮爬上了王海的大床。我穿著他的白襯衫和綿綢睡褲,衣服太大,袖子和褲腿都捲起來半截兒。他看我一副窩窩囊囊的樣子,笑了,拿了一條大毛巾過來幫我擦頭髮,不是我胡思亂想,而是那場景實在言情。
所以,我有點兒沒心沒肺不知檢點地問了一句不該問的話。
我問的是:「海子,電視上啊言情小說上都說,女的穿著男式襯衫是最性感的時候,你看我現在怎麼樣?有那麼點兒意思沒有?」
王海邊搓我的頭髮邊笑,他說:「你呀,個兒太小,穿上我的襯衫跟袍似的,還性感呢,你拉倒吧!」
我也笑,閉著眼睛,愜意地任由王海用乾毛巾,一點點地把我的頭髮擦乾。
王海說:「你睡床,我睡沙發,你現在不困的話,我幫你把電視開啟吧,要不你看會兒雜誌也行。」
我點點頭,臉紅了。我說:「這不還沒睡嗎?咱們靠在這兒看會兒電視說說話吧……」
王海就從櫥裡拿了個乾淨枕頭出來,說:「那你枕這個,這個乾淨。」
我一動沒動地靠著王海的枕頭,說:「我就枕你的……我喜歡高枕頭。」
我們倆就靠在床頭有一搭沒一搭地扯東拉西,其間,我還接了童顏的電話。
「童娟,你今晚還回來嗎?」
「我有鑰匙,你管我呢。」
「你在哪兒?」
「朋友家。」
「哪個朋友家?」
「你不認識,你忙你的吧,管我幹嗎?我安全得很。」
「那行,掛了。」
那邊童顏要掛電話,我又想起什麼似的說:「等會兒,你幫我跟齊大哥說一聲,我不舒服,明天要請一天假。」
童顏哼了一聲,說:「有你這樣的嗎?剛才還生龍活虎的,哪兒來的病……行吧,那你注意安全……我掛了啊。」
我掛了電話。王海怔怔地看著我,敏感地問:「童顏打來的嗎?」
我點頭,不想進一步談論她。
王海卻得寸進尺地問:「童顏,她最近好嗎?」
我沒好氣地說:「她能不好嗎?你去給我倒杯水來,我渴了……」
王海就給我倒來一杯白水。我咕嚕咕嚕地喝了,翻了個白眼躺下就睡。我背對著王海,薄薄的毯子一直包到臉,白痴也看得出我有點兒鬧情緒。
王海推推我的肩:「童娟,你睡了?」
我不理他。
他又拍拍我,說:「那你休息吧,我也去睡了。」
我呼地一下掀開毯子坐起來,眼神幽幽,一臉醉相。我用手使勁兒拍拍旁邊空出來的一大半床鋪,說:「這麼大地兒,不夠你睡啊?沙發那麼短,你的腿能伸開嗎?裝什麼啊?都這麼熟了,你怕什麼啊?我還能對你下手嗎?瞧你那畏畏縮縮的窩囊樣子,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我至於嗎?」
王海笑了,他說:「你說的什麼話啊?我一男人我怕什麼……我是怕你介意……你是女孩啊……」
我躺下,又往床邊挪了挪,把毯子蓋好,留下更大的空間。望著床邊猶豫不決的王海,我認真地說:「別廢話了,上來吧,我保證不碰你。」
王海忍不住笑了,無奈地躺到我身邊來。而我確實沒有什麼邪念,我相信他更沒有。我和王海處了這麼久,那種微妙的關係經歷過的才會瞭解,彷彿就差那麼一步就達到某個階段,卻又遙遙無期始終達不到某個階段……這就跟北京城裡堵車似的,你看著就十分鐘的路吧,一堵上就是兩三個小時,真不如下車走得快。可惜我跟王海誰都不是願意下車走路的人,寧願這麼耗著,在車窗裡呆呆凝望著近在咫尺的目的地……我靜靜地躺在床上,於黑暗中凝望著天花板,我想我跟王海之間或許永遠都這樣了,我藉著醉酒百般胡鬧,給了他最後的機會來捅破我們之間那層不算結實的窗戶紙,而王海百分百地裝傻,只能說明他根本不願意讓我們的關係更進一層,勢必要將這種「友達以上,戀人未滿」進行到底了。
我沒有睡著,我相信他也沒有。我們誰也不說話,就這麼靜靜地躺著,聽窗外偶爾一閃而過的喧鬧,又恢復相對寧靜的過程,空間上猶如進入了另一個世界,時間上猶如等待了幾個世紀那麼長……終於,黑暗中一隻大手覆上了我的手,溫暖而踏實,我的眼淚順著眼角流了下來……記憶卻穿越回飛往泰國的幾萬英尺的高空裡……在某架飛機即將落地的一剎那,也曾出現過這麼一隻溫暖的手,緊緊握住我的手……同這隻一樣難以掙脫……是不是無論事隔多久,總有那麼一個時候,總有另一個人,會讓我們直面內心,讓我們再次遇見無法忽略的過往,重新凝視自己以為已經遺忘的人。
我莫名其妙地在這隻手掌下面哭成了淚人。
我要是會縮骨功多好,把自己縮小再縮小,縮成王海的拇指那麼大,躲在他的手掌下面,無風無雨地睡上幾百個世紀,紛紛擾擾就與我無關了,回憶也與我無關了,憧憬更與我無關了……
王海的聲音在黑暗中更有磁性,而那種我假想出來的磁性又讓他的話語更富內涵:「童娟,我真的很想照顧你……可我拿什麼照顧你呢……我什麼都沒有……」
我想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如果我二十八歲還沒找到合適的人嫁,海子你願意娶我嗎?」
王海沉默。
我說:「我知道你不愛我,但你願意跟我湊合過嗎?過日子嘛,跟誰都是過……不如找個熟悉的,能互相理解,互相照顧依靠就夠了。你知道嗎?我現在一想起要再找一個陌生人互生好感,經過很長的時間瞭解對方,戀愛結婚,說不定修不成正果還得撕心裂肺地再分手一次……就打心底裡覺得累得慌,我不想再費勁兒認識任何男人瞭解任何男人……我不想。」
王海嘆了口氣,說:「童娟,你現在的想法不代表你以後的想法。你還會遇見心愛的人!你愛他他也愛你!優秀專一!能給你想要的一切……到那個時候,你再回想起今天這個夜晚,會覺得自己說這番話無比幼稚……知道嗎?老天安排好了那個人給你呢,你什麼都別做,等他來找你就好了。」
我問:「你怎麼知道你就不是那個人?你怎麼那麼肯定呢?你憑什麼那麼肯定啊?你為什麼不能是那個人啊?」
王海把我的手又攥緊了一點兒,他很堅決地說:「我肯定不是……我真不是。」
我翻了一個身,緊緊抱住王海,他也緊緊地抱著我。我常常在哭的時候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但這個晚上我知道自己為什麼哭。王海用幾句簡單又晦澀的話語給我們之間的關係畫了幾條輪廓明朗的線,人都是這樣,模糊的時候被好奇心或者慾望折磨,被急不可待的渴望驅使,當真正明朗化的那一刻到來上又悵然若失,回味那一份朦朧的好……總之,一場借酒扮瘋的胡鬧加上形而上學的談話再加上徹夜纏綿悱惻的擁抱,就是我與王海同床共枕的夜裡所發生的一切。
當我第二天早上睜開雙眼捕捉到明媚的晨光時,王海已經出門工作去了。原本打算補個懶覺的我真有了機會卻睏意全無,我起床把王海的住所裡裡外外打掃了一遍,洗他昨晚換下來還沒來得及洗的髒衣服。我又下樓去小區的超市裡買了菜和肉,做了幾道簡單的菜,蒸好米飯。自己中午隨便吃了點兒,剩下的全部用保鮮膜包好存到冰箱裡。王海平時的伙食很差,這些菜夠他吃幾頓的……然後,我靠在床上呆呆地望向窗外發了一會兒呆,與一個再熟悉不過的男人相擁而眠,起床後難得的閒適安靜,像居家主婦一般有愛又有計劃地打理每一件小事……這一切,都將我內心已塵封的那份建立一個小家的夢想重新喚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