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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逍遙遊&迷魂歌(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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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王海又很久沒再見面,他約了我很多次,可我不想見他。我對他還有感情,他也許不愛我,但是我愛他啊。在這種情況下,再想念也不如不見,明知道沒結果,我一見他那張英俊的臉又忍不住想入非非,對自己是一種折磨。我對曖昧這件事,天生缺乏耐心,我和王海不是以前的我和王海了,當時我們都分別有男女朋友,在一起只要不越軌,乾點兒什麼都是正大光明的,好朋友嘛,該吃飯吃飯,該看電影看電影。現在的我心裡藏著一隻大大的鬼,雖然他嘴上不說,我不相信他心裡連只小小的鬼都沒有,兩個心裡有鬼的人,想像以前那樣心無旁騖地相處,怎麼可能呢?要不然就正兒八經地談,要不然只能讓這段關係平淡再平淡……

我手機裡的聯絡人少得可憐,工作之外的電話、簡訊數來數去就那麼幾個人,最頻繁的兩個人一個是王海,另一個就是相識不久的許山平了。許山平的養魚tips,持續發了很長一段時間。我真是開了眼了!認識他之後才知道啊,原來養魚那點兒破事兒也能寫成這麼多文字……除了養魚經,他也打電話跟我談生活,每次時間都不長,不長的原因當然是因為我,我接不住他的話,我覺得走入社會的人跟在校學生無論是思維還是生活觀點差別都很大,而這種差別跟年齡是無關的。

他選在週末來看蘭香阿姨,帶著水果和魚食來。見我在,他就磨蹭很長時間沒話找話來說,說他的學習生活,又問很多我的工作生活。末了,連童顏都看出來他對我有意思了,這立馬成為了她枯燥孕期生活中的一個樂子,她也不討厭許山平了,還故意留人吃飯,讓人沒事兒兒多來玩,有一搭沒一搭地暗示些廢話,在飯桌上說我們的成長經歷童年趣事給蘭香阿姨母子聽。許山平目標明晰但彬彬有禮,反正不把話說過分。不慍不火地軟進攻,搞得我頭痛,我連拒絕說清楚的機會都沒有。人家又沒表白,你拒絕什麼呢?

終於,在某一個週末的晚上,許山平有了實質行動。那時我們剛吃完飯,蘭香阿姨在廚房洗刷碗筷,我、童顏、許山平坐在沙發上大眼瞪小眼,我盼著他快點兒走,好跟童顏出去散會兒步。

他突然說一些北大畢業的本科同學在他的牽線下跟他現在的同學聯誼上了,其中有幾對互相都有意思,搞不好能成情侶,所以相約下週末一起到京郊搞農家樂。

我略帶嘲諷地說:「喲,看不出來啊,你一個男人還有做紅娘的潛質,不好好讀書幫人搭什麼鵲橋啊?」

童顏說:「話不是這麼說的,在學校多悶啊!聯誼多好啊!能多認識朋友,以後走入社會人脈也多些嘛。」

我瞪了童顏一眼,童顏偷笑。

許山平定定地看著我,一雙眼睛充滿期待地盯著我問:「童娟,我們這個小活動可以帶朋友的,要不你跟我一塊兒去吧?人多熱鬧嘛。農家樂很有意思的,爬山啊,打牌啊,還能烤全羊……」

我還沒來得及拒絕,童顏搶著說:「好啊!好啊!不介意帶我吧,我悶死了,我要去!許山平,帶我吧,你帶上我,童娟就去了。」

許山平高興地點點頭,說:「嗯,好啊!人多熱鬧,一起去!」

我說:「簡直胡鬧!爬山呢!烤羊呢!你現在適合幹這些事兒嗎?哪兒也不去,我們就在家待著,挺好的。」

童顏伸出白腳丫子給了我一下:「你不去我去!郊遊都不讓去了,想悶死我一屍兩命啊?你去看著我,我沒準兒架不住你嘮叨還不敢跋山涉水呢,你不去正好,我落個盡情享樂,徹底釋放一把,真是想起來就爽!」

童顏這麼一說,我不去也不行了。許山平喜滋滋地起身要走,童顏對著他擠眉弄眼,兩個人眉目傳信賊得不行。

許山平一齣門,我就沒好氣地小聲對童顏說:「你別這麼多事兒行嗎?真閒得無聊找本書看,當媒婆這事兒不符合你的高階闊太形象吧?」

童顏嬉皮笑臉地說:「我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做點兒好事兒,許山平啊,北大生啊,大好有為青年啊……你都多久沒談戀愛了,偌大一件極品,你不要會後悔的。」

見我不理,她又板起臉半真半假地說:「童娟,我希望你幸福!你跟許山平談吧,我看他靠譜兒,認識這麼久都沒正眼瞧過我,不以貌取人!好品質!慧眼相中內涵型的你啊!還猶豫什麼啊?」

我跳起來笑鬧著去揪她的頭髮:「你什麼意思呀?不對你動心就是好男人啊?我現在長得很差嗎?什麼狗屁內涵型啊……」

一個人長得不醜,有學歷,人品不錯,怎麼看都靠譜兒,正好又對你有意思……如果真像童顏說的那樣,戀愛是適合談立馬就能談的話,這個世界和我就沒那麼多煩惱了。偏偏我當時還是個有點兒矯情的文藝女青年,整天以愛情的名義去尋找去相遇甚至去拒絕。小年輕嘛,誰管合適不合適啊,我們講的是感覺,所以說童顏在這一點上想得是比較開的,她好像從小到大就沒對誰產生過濃到化不開的情,或者對誰有過千絲萬縷剪不斷理還亂的掛念,這般惆悵,我要跟她傾訴那等於是對牛彈琴!她不會明白,她死都不會明白!她要知道我還死心塌地地想著王海,一準兒會恨鐵不成鋼地罵我是蒸不爛、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響噹噹的一個神經病!

青春昂動的高才生郊遊團定於週五下午出發,週日回來。為這破事兒,我還看盡了陳蔚臉色,好不容易才請到半天假。我有種預感,離我從齊天這裡辭職的日子不遠了。所謂低谷,有人指感情停滯不前,有人指事業停滯不前,我的低谷鬱悶在事業感情這兩樣通通停滯不前。

出發的前一天,王海一大早就給我打了電話,想到一去好幾天,覺得自己好像要離開他很久一樣……其實這都是心理作用,我就是不出去遊玩,留在北京市區,反正也不見面……卻變態地感覺到兩個人在同一片天空下捱得很近很近——所以說情這個東西很多時候就是一種如影隨形類風似電的幻覺,沒什麼邏輯可言。

我接電話:「喂。」

王海說:「童娟,好幾天沒聽到你聲音了……你這兩天很忙嗎?」

我說:「還好。」

王海說:「那你怎麼不給我回簡訊啊?」

王海極普通的一句疑問卻讓我激動起來,萬千委屈湧上心頭,我說:「你有事兒嗎?你是不是每次打電話都要問這一句話啊,問我為什麼不回你簡訊?我為什麼老給你回簡訊呢?你又為什麼老給我發簡訊?咱們倆是朋友對吧,好朋友對吧,好朋友用得著天天發簡訊,每條必回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半天,王海才說話,依然是平和得不帶半點兒情緒地問:「你生氣了嗎?」

我的確有點兒生氣,這股氣來得不明不白,我說:「快倒霉了,內分泌失調,心情煩躁,沒事兒我先掛了啊,我這兒上著班呢。」

王海在電話裡哎了一聲,他說:「先別掛……我想見見你,行嗎?晚上我來接你吧,我今天收工早……發工資了,我們一起吃個飯。」

我本來想說不去的,但是我的嘴巴違背了我的心,它不受控制地哦了一聲。

那天下午,我正好沒什麼事,五點半左右就可以走了。我一下班就打王海電話,他沒有接。在公司苦等實在無聊又危險,我真怕陳蔚萬一出來上廁所路過看見我無所事事會找個藉口強留我加班,把她不想做的事推給我做。正好有個同事住在三元橋附近,能把我帶到王海住的小區附近,反正他收工了總要回家的,吃飯嘛,在哪兒吃不是吃啊。我就跟同事的車到了王海所住的小區附近,有輛私家車真愜意,雖然堵車要花不少時間,但省去了多少擠公車趕地鐵侷促的煩惱。

我下車的地方離王海住的小區還有兩個路口,我慢悠悠地往前走,八月底的涼風燥熱中又有份清新的涼意,吹得人心癢癢。第二個路口右拐有個很大的京客隆超市,兩輛超大卡車停在超市門口,一幫工人正在卸貨。在北京幹體力活兒的人真不容易,他們穿著背心短褲,將一箱箱的食品飲料摞得高高的,再用一根長繩子熟練地綁上打個結,弓下腰張嘴吆喝一聲背上豎直的一溜箱子就走,動作乾淨流暢。在那個夕陽剛剛開始西下的黃昏,在淺橙色暗暈的光線中,我正沉浸於勞動人民忠於生活賣力工作的美感裡無法自拔……一個熟悉的身影卻突然出現,徹底破壞了這美好的畫面,也撕碎了我那顆感動的心。

我看見了王海!

他穿著白色的老頭衫和條紋短褲!

他將一箱箱的鮮橙多摞起來,摞得比別人更高,再用一根長繩子熟練地綁上打個結,背上就走……不同的是他沒有吆喝,他沉默著,咬著牙搬了一趟又一趟。而我就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隔著一條不寬的小馬路,在一條短短斑馬線的盡頭,在來來往往、高高興興趕著回家的人流中,默默地看著他,看著他和其他工人一起,一箱又一箱地把卡車上的箱子輪流搬空。如同看一場黑色幽默的啞劇,那幅畫面模糊而又清晰,那份等待狼狽而又無助……

他終於搬完了,卡車開走,工人們相互揮手四散而去。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把長褲和襯衣攬在懷裡,趁綠燈一路小跑兒穿過人行橫道,邊跑邊在褲兜裡摸索著什麼,我猜他是在摸手機吧,他收工了,他該換身衣服去建外soho下面接我去吃飯了,但是很快,他就發現自己用不著摸手機了,因為他終於看見了站在紅綠燈下淚流滿面的我。

他呆呆地走過來,喊了一聲:「童娟……」

我抹了一把眼淚,冷冷地問:「你不是物流公司的掃描員嗎?你不是找了份輕鬆的工作嗎?那你剛才在幹什麼?做兼職?」

王海咬著嘴唇,不出聲。

太陽快下山了,王海站在我面前一動不動,像一尊低著頭的雕像。我不止一次地用雕像形容過他……他的個子太高了,沉靜起來有種令人窒息的肅穆,儘管他騙了我,他現在是一個搬運工……當他站到我面前的那一刻,表現出來的卻仍是偉岸和莊重。

我轉身往小區的方向繼續走,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流。我沒有看不起搬運工這份工作,真的,但我接受不了王海穿著那身不倫不類的衣服,滿身汙跡,站在一群四五十歲的中年壯男裡和他們一起排隊扛重物,甚至比他們扛得更多更重。他長得那麼好看,有多少跟他一樣年輕英俊的花樣男子,在演電視,在當男模,分分鐘都可以掙來無數的鈔票……難道這就是所謂的人同命不同嗎?

王海緊緊地跟在我後面,一句話也不說,他跟著我走進小區,走到我給他租的房子門口,用鑰匙開啟了屋門。一進門,我就一頭扎進他的懷裡,放聲大哭起來。

王海使勁兒地推我:「別這樣啊……你……我身上髒著呢!」

我把頭抬起來,踮起腳尖兒用手託著他的臉,在昏昏暗暗的光線裡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夢囈般地重複問了一遍:「海子,你不是物流公司的掃描員嗎?你不是找了份輕鬆的工作嗎?你剛才在幹什麼?」

王海自嘲地笑了一下,他說:「我在搬貨,我不搬貨……拿什麼養活自己?」

我哭著把腦袋使勁兒搖,搖得眼淚都快飛濺出去了。我說:「咱不幹了,咱不幹了,我願意養你……真的……我願意。」

王海淡淡地說:「可我不願意啊。」

他的眼睛肆無忌憚地對著我,沒有躲閃和遲疑,很真誠地又說了一遍:「我真的不願意!」

我在思維一片混亂的情況下,踮腳將自己的嘴唇覆上了他的。王海使勁兒地推我,我緊緊地摳住他的下巴,竭盡全力地吻他,我人生中最筋疲力盡的一個吻竟然如此銷魂!他的嘴唇很乾,也很軟,我一點點地侵蝕著,王海很快就放棄了抵抗,他也吻我,我的腦子裡閃過無數過往的畫面,我能感覺到他凌亂的心跳和沉重的呼吸,這一切讓一個吻充滿了儀式化的蠱惑。

不知吻了多久,王海還是推開了我,他帶著未能平復的喘息說:「別這樣……」

我說:「已經這樣了……你必須給我個答案。王海,如果你今天不給我答案的話,我們以後都不要再見面了……我受不了!我很累!你不要給我打電話也不要給我發簡訊!」

王海拍拍我的頭,撿起地上丟的衣服,扔進洗衣機裡,指指沙發,說:「我身上髒……咱們一會兒說行嗎?你先坐一會兒吧……我衝個澡,換身衣服……咱們就出去吃飯。」

王海洗完澡換好衣服,說:「我請你吃肯德基?我剛發了工資。」

本來是可以的,但是老天讓我看到了王海搬東西的那一幕,於是讓這個不算華麗的邀請變得異常殘忍。

我的心狠狠疼了一下,我說:「還是麻辣燙吧!我就愛吃麻辣燙。」

王海點點頭,沒再堅持。

我不知道每個女人是不是都會幼稚到做同一件傻事,那就是當愛上一個男人而這個男人出於種種原因遲遲不願意接受自己的時候,就會把另一個男人擺上檯面來說事兒。

我就這麼幹了。

我知道自己很無恥。

就算許山平對我有點兒意思,也是八字沒一撇的事。

可我竟然拿他做幌子。

在麻辣燙小店髒髒的小飯桌上,我向王海提到了許山平。

我的開頭沒什麼藝術,我直截了當地說:「最近有個小夥子追我。」

王海笑了一下,問:「人好嗎?」

我說:「沒深交,不知道。」

王海問:「幹什麼的?」

我說:「研究生,北大畢業的……」

王海沒做聲。

我說:「年紀比我小,又黑又壯。」

王海打斷我:「長相不重要,年齡更不重要……人要好,喜歡你對你好就行。而且,他是名牌大學畢業的,前途無量,如果人好的話,你還猶豫什麼?」

我氣得把筷子狠狠地往桌上一摔:「王海,你說這話什麼意思?你還有沒有人性啊?你不是挺男人的嗎?為什麼一說到我和你的問題就東躲西藏?我就坐在你對面呢,你能藏到哪兒去?我今天一定要跟你把話說清楚。如果你真的認為我接受許山平是好事兒,他明天約我郊遊呢,我……我跟他發展……」

我不得不說,王海是這個世上迄今為止最能吃住我的男人,我並非沒談過戀愛,在上一段關係中,我一直處在被動的地位,我不是一個善於主動的女人,但是遇上了王海我沒辦法,我知道如果我不大膽地最後嘗試一次,這段感情會徹底無疾而終,沒有開始,沒有結束。我對王海不肯接受我的事,心中自然有萬般揣測,到底是因為童顏,還是因為我們之間的差距?我只希望他給我一個清楚的交代。如果是因為兩個人之間的差距,我有信心去克服,至少不影響我們開始一段戀情,如果他還愛著童顏,我至少明明白白地死了這份心。繼續做朋友也好,斷絕來往也罷,對自己都是一個交代。

王海咬著嘴唇,抬頭定定地看我,帥氣逼人的臉和炙熱暖心的眼神啊,讓我悸動得全身戰抖!當我的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卻掉不下來時,我才懂,當你真真切切愛上一個男人,矜持啊羞澀啊通通會變成扯淡的鬼話。當晚,我的目標只有兩個,要麼讓王海接受我,要麼逼他說明白為什麼不接受我。

王海無奈地說:「你想讓我說什麼?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

我痴痴呆呆地說:「我想聽你說心裡話,哪怕一次就好。」

王海說:「我不想說……我真的不想說……你別逼我了。」

我看他那為難的樣子,又哭了。我默默地吃東西,再不多問一句。

從小吃店走出來,我們倆漫無目的地閒逛了一路,誰都不說話。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兩個影子的距離比我們實際的距離要近很多,兩個影子的手看起來親密無間地握在一起,像一對情侶。我看著走在我前面遊魂一樣的王海,終於把自己的手放進了他的手裡,他握住我不到兩秒鐘,就輕輕地放開……我再送過去,他握兩秒又放開……我握著他他又鬆開我……我們就這麼走了一路,像兩個認真的孩子絕望地玩著屬於成人的遊戲。

我累了,我說:「我要回家了……」

王海轉過頭,對著我點點頭,問:「打車還是坐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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