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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救人&尋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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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9月6日,我的女兒有有四個半月。

當我這個身材略微走形的富態小婦女正在無趣瑣碎的生活裡撲騰得不亦樂乎時,接到了我人生中最匪夷所思的一個電話。

滿雯打來的這個電話猶如在平地上空毫無徵兆地炸了個驚雷,使我眼前一片漆黑。

我一接電話,沒來得及寒暄,就預感不妥。

與我一向沒有瓜葛的滿雯為什麼會突然打電話給我?

她焦慮急迫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令人窒息:「童娟啊!我是滿雯!你知不知道童顏去了哪裡?你知不知道?你知道她現在在哪兒嗎?」

我被問得莫名其妙:「齊……滿……姨?出什麼事兒了嗎?我跟童顏已經好久沒聯絡了。什麼她在哪裡?她不是一直在北京嗎?」

滿雯嘆了口氣說:「她……她失蹤了……我們現在找不到她了!」

我急火攻心,只覺得一股子熱血往頭頂上直湧,天旋地轉:「失蹤?她怎麼可能失蹤呢?什麼情況啊?你可別嚇我啊!童顏怎麼會失蹤呢?什麼時候的事兒啊?」

滿雯的聲音明顯心急如焚,甚至還帶著點兒哭腔:「童娟,你可是個厚道人!如果知道她在哪兒求求你坦白對我說吧!這都什麼時候了?我不是走投無路了……也不可能給你打電話的!」

我深吸了幾口氣,儘量讓自己聽起來鎮定:「我真不知道你們發生了什麼事?要不是你打電話給我,我都已經好幾個月沒她的訊息了……雯姨……你相信我,你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到底怎麼了?你們是不是又鬧起來了?為什麼是你給我打電話?齊大哥呢?齊大哥在哪兒?」

滿雯沉默了許久,才嘶啞著嗓音問:「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我反問:「我應該知道什麼呢?是不是出事了?你說啊雯姨!」

滿雯頓了頓說:「要不……你到北京來一趟吧……我也不知道怎麼辦好了……你來吧……幫我們找找童顏。」

我的腦子轉了幾下,唯一想到的人就是王海,我吞吞吐吐地說:「她……會不會……和我們那個朋友……王海在一起啊?我實在想不起來她在北京還有什麼相熟的人了,要不……你別急……我來問問王海吧,說不定他知道啊……」

滿雯又沉默了片刻,粗重的呼吸聲隔著聽筒回應了我紊亂的心跳,接著更無厘頭地哭起來,說話也一抽一抽的讓人聽得上氣不接下氣,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尖利:「童娟,你不要給我提這個殺人犯,你不要給我提……」

電話一下掛了,我像個木頭人一樣站了許久。

我儘量讓自己冷靜下來,以我有限的情商是分析不出什麼名堂的。我開始挨個兒給這些我很長時間沒聯絡的人打電話,童顏關機,王海不在服務區,齊天忙音,童年號碼失效……一圈電話打下來,我才徹底慌了神,有點兒相信滿雯不是惡作劇了,如果不是出了事,怎麼可能所有人在同一時間都聯絡不上了呢。

下午我向公司申請了年假,定好第二天一早飛北京的機票。情況還不明朗,事情又太離奇,我不願意在這時候驚動家人,就謊稱公司臨時安排我出個長差,託付媽媽和老公照顧好有有。第二天上午十點半,飛機準點降落在首都機場。接機口亂鬨鬨站著一群人,手舉五花八門的接待牌,踮著腳尖兒翹首以盼。孤單寥落的我心情沉重地走出機場,散魂遊魄般打上一輛車,才發現北京此行真可謂漫無目的,司機催了好一會兒,我才說:「師傅,麻煩您先開吧,到市區再說。」

我給滿雯打了個電話,告訴她我人已經到北京了,誰也聯絡不到,希望能見她一面,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滿雯猶豫了半天才說了一聲好。

我如約趕去滿雯說的地方,見滿雯已先我一步到了包間。一位老人佝僂個背在她身後推著輪椅,白髮蒼蒼不怒自威,看起來是她父親。

我喊了一聲「雯姨」,又問了一句「這是滿大爺嗎?」

老先生說:「童娟,你好。」

他的笑容還算和藹可親,倒是滿雯連笑容都擠不出一點半點來,滿面愁意,機械地朝我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然後對她父親說:「爸爸,您抱我坐到沙發上吧」。

滿大爺吭哧半天,才把滿雯從輪椅裡挪出來抱到沙發上,折騰了滿頭汗,氣喘吁吁的樣子讓我心酸——天道規律,本是小的奉養伺候老的,可一旦小的出了問題,最可依靠的仍是父母雙親。

滿雯靠在沙發上對還沒緩過勁兒的滿大爺說:「爸爸,您先出去逛逛吧,一會兒來接我。」

老人和善地對我笑笑,依言走了。

我這才仔仔細細端詳了坐在對面的滿雯,她的變化不大,化了點兒淡妝,只是原來極亮澤精緻的齊耳短髮如草一般枯萎,凌亂不堪地耷拉在臉兩邊,襯得她玲瓏秀美的面龐白紙一般憔悴。

我們相視無言,沉默良久。滿雯愁容不減,用小勺不停地撥拉杯中咖啡,加完糖加奶,加完奶又加糖,卻一口也不飲。

我決定先開口:「雯姨,我人都來了,有什麼你就說吧,我現在誰都聯絡不上,我……」

滿雯低頭盯著杯中旋轉的咖啡,神態有些呆滯,從她發顫的聲音裡能聽出她或許在用全身的力氣控制自己的情緒。

她冷笑了一下問:「你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我搖搖頭。

她確認我沒有撒謊,深吸口氣說:「我知道你們是一起的,我也確實為難過你們,但是……」說著她突然掉淚了,然後強作鎮定,「童娟,我知道你是位好姑娘,可是你的表妹童顏真把我逼上絕路了,還有那個王海,他為什麼要殺我的滿滿,他為什麼……」

聽到王海殺人,我身體一下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不可能!」

滿雯顯然被我的舉動嚇著了,身體往後一仰,怔怔地看著我。

「不可能!」我說,「王海不可能殺人!」

滿雯望著我眼淚又流了下來,我這才意識到我反應過激了。

我長吐一口氣,儘量讓自己保持鎮定,壓低聲音問道:「雯姨,你剛說王海把誰殺了?」聽到王海殺人,我心一下跳了出來,都沒聽清滿雯口中王海殺了誰。

滿雯見我坐下,說:「看來你真不知道,那個王海為童顏殺了滿滿,齊滿滿,我的女兒……」滿雯說到女兒已泣不成聲。

滿雯抽抽搭搭地說:「滿滿過世……已經三個月了,王海現在在看守所裡關押待審,估計一審就在十月份吧……童顏配合警方做完筆錄就消失了,到現在都找不到人……她和齊天都是這個案子的目擊證人,就快開庭了她也不出現……她一定以為找個地方躲起來不出庭作證王海就判不了死刑了……其實筆錄也可以拿上法庭當證供的……還有齊天呢……齊天肯定要作證的,他現在恨死王海和童顏了……」

我詫異地問:「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的,這麼急找童顏,就是為了趕在一審之前要她出庭做供嗎?」

滿雯咬著嘴唇直搖頭,依然淚流不止:「不是的,事情到了這個份上,我心裡的恨早都消磨沒了。我只想齊天別出事,他自從滿滿出事後就回到我身邊了,可是一句話不說,突然跪在我面前一哭就是一天,然後就是滿世界找童顏,幾次被人從外面抬回來,人不人鬼不鬼,我真怕出什麼事。他一會兒說童顏肚裡懷著他的孩子,一會兒說童顏肚子裡的孩子是王海的,他解不開,想不下去,瘋了一樣四處亂跑……我想找到童顏,什麼事都能解決了,所以童娟,我求求你,幫幫我們吧,幫幫齊天……「

童顏又懷孕了?我差點兒喊出來,但怕驚著滿雯,我便強作鎮定地說:「大舅媽和我表弟呢?他們知道這個事嗎?他們會不會知道童顏在哪兒?」

滿雯搖搖頭說:「滿滿出事後,童年就跟他媽媽回美國了,童顏失蹤,我嘗試過打電話給他們,但一直聯絡不上……就算我找到他們也沒用的,童顏不可能跟他們在一起,她肯定一個人躲到哪裡去了。」

我又說:「我想見見齊大哥,他在哪兒?」

滿雯點點頭:「你想見他也行,不過不會有什麼作用,他現在就是廢人一個。」

滿雯又把大致的案情跟我最簡單的敘述了一下,而即使是這樣毫無細節延伸的概括,也聽得我萬千滋味齊上心頭,說不出的驚恐難受。以至於被滿大爺推門進來的聲音嚇得哆嗦了一下。

我趕緊起身道別,彼時已近中午,他們匆匆忙忙地走了,我連個落腳的地兒也沒有,孤零零不知該何去何從。

根據滿雯語無倫次的轉述,齊滿滿被殺的當天傍晚齊天接到童顏的一個電話,囑咐他下班後馬上回家,說齊滿滿和童年都在,她有事要攤牌。被嬌妻和愛女難以平息的爭鬥折磨到焦頭爛額的齊天不到七點就趕回了家。他和童顏婚後住在順義的新別墅裡,而這一棟裝修豪華的新別墅正是王海謀殺齊滿滿的犯罪現場。齊天一進門就見到躺在血泊裡的齊滿滿和坐在旁邊地上呆若木雞的王海和童顏,王海一隻手裡緊緊攥著水果刀,另一隻手還死死攬住童顏瑟瑟發抖的肩膀,兩個人身上臉上全都血跡斑斑,如同剛剛經歷一場惡戰……看到這一幕,齊天的世界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他一屁股坐到地上,與齊滿滿的屍體長久相對,悲傷到極致的心只殘留乾涸的麻木,他不願意相信眼前已發生的一切是真實存在,寧可是夢一場,殘酷迷幻。過了良久,他才仰天長吼了一聲,撕心裂肺地哭起來,邊哭邊瘋瘋癲癲衝過去要和王海拼命,回過神來的童顏擋在王海前面奮力頑抗,嘴裡喊:「海子快跑啊!」王海卻站著一動不動,齊天連滾帶爬衝到沙發旁邊報了警……我想不通的是,王海為什麼要殺齊滿滿。我太瞭解王海了,他平常連一隻雞都不忍心殺啊,怎麼可能突然間殘暴到要用一把水果刀生生捅死麵前如花似玉的女孩?

吃完飯,我拖著行李箱隨意行走了很久,不知不覺竟然走到了靠近王海家的路口,眼前幻現出當年那個世上最帥搬運工的身影,想到他如今身在深牢大獄,愛雖已隨時間盡逝,卻也是忍不住神傷……走投無路之間,我突然想起了房東阿姨,時隔一年多,或許王海早已搬家,可是隻要房子在,房東阿姨一定還在。

房東阿姨開啟門端詳了我好久,才驚撥出聲:「哎呀!小童啊!你不是小童嗎?哎喲,胖了,我都認不出來了。」

我笑著點點頭喊了聲:「阿姨好。」

房東阿姨招呼我屋裡坐,頗有些激動地說:「好久沒見你了,怎麼今兒有空過來看阿姨啊?」

我笑笑:「真沒想到,您還記得我啊?」

阿姨說:「嗨!那哪能不記得?不過……我也認了半天才認出來是你。」

我尷尬地笑,不知道該說什麼,其實我冒冒失失跑來找房東阿姨,本來就荒謬得很。

阿姨狐疑地看著我,竟然開口問:「姑娘?你今天來?不是給小王交房租吧?」

我愣住了:「房租?阿姨!難不成海……王海還住在這兒?」

阿姨更疑惑了:「住啊!他可不一直住我房子裡呢嗎?交租一直挺準時的,回回和一個高個子漂亮姑娘一路……後來沒見著你,我估摸是小王換物件了,也沒多想……但是這一季奇了怪了,到現在也沒人來續租啊。我開屋門看了多少回了,東西一樣沒少,小王也聯絡不上……我乍一看見你還納悶呢,以為又換成你來交租了……」

我低頭沉思了片刻,掏出錢包數了三千給阿姨:「阿姨,我也找不到他人,這些錢您先拿著,他的東西……先別動好嗎?過段時間……等他回來……再說……還有,我正好沒地兒落腳,想去小王屋裡住幾天行不?」

阿姨樂顛顛地答應,把出租房的備用鑰匙拿給了我:「你還記得怎麼走吧?你住完了記得鎖門把鑰匙給我送回來就行了。」

王海的住處一片狼藉。

舊雜誌廢報紙到處都是,茶几上還擠著十來個吃完沒處理的泡麵碗,每個碗裡都剩下了些油油辣辣的麵條被泡得白脹脹長滿了黴花,噁心極了。

裡屋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兒去,一地髒衣服,被子堆在床上像個破敗的小山丘。

我怔怔地看著那張大床出了半天神,小藍花的床單還是我離開北京時買的,回想前塵往事,此情此景未免太過蒼涼,我狠狠地吸了吸鼻子,把欲湧上眼眶的眼淚生生壓了回去。

放下行李,捲起衣袖,我屋裡屋外粗略打掃了一下,又把堆成一坨的被子枕頭略略整理,就已經累得半死。

一屁股坐到那張我和王海曾經共同躺過,童顏和王海更是無數次雲雨過的床上,我忍不住淚如雨下。

王海殺人?

童顏失蹤?

而我千里迢迢飛來北京,只與滿雯匆忙一見,不敢想象也不忍心問細節,想要做點什麼,又該從哪裡入手呢?

當天晚上,我徹夜未眠,躺在久違的大床上竟感到一份陰森森的涼意,那個我曾經熟悉又深愛的人啊,真的是殺人魔頭嗎?我不敢相信,輾轉反側,恐懼到無法入眠。天矇矇亮時,我眯瞪了一小會兒,卻又屢次被同一個夢境驚醒,一閉上眼彷彿就能見到面目猙獰的王海手握血淋淋的水果刀向我直撲過來……

第二天上午,我根據滿雯簡訊中的地址到她父母家去看望齊天。

見到齊天的那一刻,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還是我認識的那個意氣風發的成功男人嗎?如願以償抱得美人歸,卻也因美人之禍家破人亡光速蒼老,人間至悲莫過於此。

他歪在客廳的沙發上呼呼大睡,完全不知有人上門。

滿雯輕聲喚醒齊天。

齊天動了動眼睛,嘴巴嚅動了兩下,突然像詐屍一樣跳起來,直直坐在沙發上瞪圓了一雙眼看我,又用一隻手緊緊鉗住我的胳膊,一瞬間淚水直湧:「童娟?你來了!童顏在哪兒?她在哪兒?她到底在哪兒啊?」

我急忙說:「齊大哥,你別這樣啊,我不知道她在哪兒,雯姨給我打電話我才知道……你們出事了……但你放心,我會幫你去找她的……」

齊天身體像突然鬆開的彈簧般靠到沙發上,巨大的彈力讓他的身體震了一下,他兩眼渙散地盯了我半天,突然雙手捂臉,身體直抽抽,發出的怪聲音似笑又似哭。我被他的樣子嚇到了,忍不住往後退了兩步,嘴裡還說:「齊大哥,事情已經這樣了,人死不能復生,你一定要看開一點……要以身體為重,你……」

齊天停止了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雙手撤下來安靜了兩秒,去拿茶几上的煙和火機,茶几上的菸灰缸裡早已插滿了菸屁股,滿桌滿地菸灰,汙糟不堪。

他點起一根菸來猛吸了一口,用另一隻沒拿煙的手揉了揉眼睛,又狠吸了一下鼻子,好像清醒過來了一樣,突然問我:「你來幹什麼?你也是來找她的?」

我使勁兒點點頭說:「你放心吧!我一定會找到她。」

他的頭耷拉在一側,雙腿蜷曲,眉頭深鎖,憔悴得脫了人形。

我在齊天側邊的沙發上坐下來,安靜地看他默默地抽完一根菸,把菸屁股掐滅在菸灰缸裡,緊接著又點了一根。在團團煙霧的籠罩下,他愈顯憔悴,一向打理到整齊黑亮的髮絲無拘無束地枯散,其間透現著幾縷不雅的銀光,讓他周身對映出八九分老邁的影子。

彼此沉默了許久,齊天深深吐了一口煙霧問:「你跟童顏多久沒聯絡了?」

我說:「挺久的了,我女兒出生之後我忙,慢慢就斷了聯絡……」

齊天冷笑了一下,猛吸一口煙,淚如泉湧,聲音發顫:「她願意嫁給我……我真高興……我以為她原諒我了,我以為能用幸福的生活補償她……我甘心為了她拋妻棄女啊,她還有什麼不滿意的?為什麼一定要搞成這樣?為什麼?滿滿……滿滿是我女兒,再有什麼錯也用不著去死吧!她的心怎麼那麼狠哪?我騙過她,我真愧疚啊,可是我愛她啊,我是真心愛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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