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到激動處突然拱起身子用一隻手捏我肩膀:「童娟,你以前不是說嘛,你不是說王海是你男人嗎?他為什麼是童顏的男朋友?他為什麼會殺了滿滿啊?你告訴我啊?你說啊!」
我不敢接話,怔怔地望著眼前被煙霧重重包裹的老男人,雙眼紅絲絲的,面目可怖。
他又陰森森地笑了一下,咬牙切齒地說:「我一定要找到童顏!我要問她肚子裡的孩子是誰的……是我的,是我的……只能是我的!我為她拋妻棄女,她不能這麼對我……」
齊天瘋瘋癲癲地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從貼身襯衫的上衣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遞給我。
我慌亂中也一眼認出紙上的字是童顏筆跡:「齊天,我對不住你,我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我不是故意的。這幾天我想了很多,你騙過我,卻也真心待我。我現在才真後悔了,我的任性和蠻強害了太多的人,你對我好可我害了你,你愛我可我不愛你。我不愛任何人,從頭到尾我都是為你的錢,或者說是為一個依靠吧,開始我不是一心為錢的。我一直在騙你,你總為孩子的事向我道歉,其實我比你無恥多了,我和你在一起時根本不是處女,處女膜是我修復的,我不擇手段地讓你珍惜我。還有王海,他是我男朋友,對我一片真心,為了跟你好我把他甩了。這一切都是報應!原諒我不辭而別,你忘了我吧,我沒臉見你了。我知道你看了這封信會恨我,你恨我吧,可是千萬別來找我,對不起,再見!」
看了這封信,我終於理解齊天為什麼瘋瘋癲癲——我該怎麼說童顏好呢?選在齊天家破人亡的時候坦白,她是真誠還是殘忍?離婚本來就帶來了家庭破裂的惡果,齊天自以為有一顆強大的心臟。但即使再強大的心臟也只能接受家破,人亡應該是他從來沒想過的吧,更何況,死去的可是他鮮活如花的女兒啊……再加上由始至終被欺騙的赤裸真相……可齊天貼身藏著如此殘酷的一封信,到底是恨童顏還是仍愛她?我鼻子一酸,憂思萬千,忍不住又流下淚來。
我在出租房裡混亂失措地又住了兩天,發覺得自己冒冒失失飛來北京真是個錯誤。連齊天都找不到童顏,我想找到她幾乎等同於大海撈針。距我結婚見到童顏已經大半年了,我翻遍了電話簿也沒翻出一個我和她在近一年內共同擁有過的聯絡人。而對於王海,我更是無能為力,他被關在哪兒,在裡面情況怎麼樣,大概怎麼判……我是一點兒頭緒也沒有。大學時的同學和朋友大多已經不再聯絡,好不容易撥通了一個畢業後進入司法機關工作的師姐的電話,對方一聽我要打聽殺人案立馬兒冷冰冰地回絕了我,說自己想幫忙也鞭長莫及,多少年都只幹文書工作,像這種殺人放火的案件也就是在電視上看看。可我太想見王海了,別人認為他是如何兇悍的殺人惡魔都好,他是我的大哥啊,我反覆回想他在我最低潮時為我燉雞湯的身影,悲痛到不能自持。我甚至魯莽地直接找去了公安局,被值班民警訓斥教育了一頓,再三強調沒判刑的犯人是不允許見家屬的,我想盡了辦法也不得見王海一面,絕望極了。
第四天上午我正準備打電話約滿雯再談談,突然接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顯示為北京號碼。我猶猶豫豫地接了,竟然是一位律師打來的。
電話那頭以非常事務性的口吻,詢問我是否是童娟女士。
我說是。
對方又問我是否人在合肥,我說已經到北京好幾天了,正準備回呢。
律師立刻言歸正傳,說找我是因為王海的案子,我人在北京那再好不過,希望現在能馬上和我談談。
我放下電話內心忐忑不安,王海的案子我不知頭不知尾,怎麼突然會有律師找我?他如何知道我認識王海?又怎麼知道我在合肥呢?
我不敢耽擱,按對方在電話中留下的地址,找到了他所在的律師事務所。
來會客室接待我的是一位儀表堂堂的律師,年紀不大,自我介紹說姓詹。
我就客客氣氣地喊了一聲:「詹律師。」
他臉上沒有太多表情,腔調還是例行公事:「童娟女士,今天找你來主要是為齊滿滿被殺案,這個案子經北京市公安局偵查終結,現已移送檢察院審查起訴了。說直白一點吧,就是快開庭了,我是被告王海的辯護律師……
我不卑不亢不懼不憂地打斷他:「你怎麼找到我的?你受誰委託做王海的辯護律師?政府指派的嗎?」
詹律師笑了一下,依次序回答我:「童女士,您的聯絡方式是被告人王海給我的,電話裡沒說清楚,有點兒唐突了,不好意思;我確實是王海的辯護律師;至於委託人嘛,是另一位童姓小姐……不過奇怪的是我現在聯絡不上她了……」
我驚喜地問:「是童顏嗎?是她委託你的嗎?」
詹律師再次友好地笑了一下:「是的,是童顏小姐,她轉了一筆錢給我,委託我做王海的辯護律師,之後就聯絡不上了。冒昧地問一下,童女士,請問您和童小姐是什麼關係,和本案的犯罪嫌疑人王海又是什麼關係啊?」
我低著頭老老實實地回答:「我跟童顏是姐妹,表姐妹,不過感情很好。跟王海,是很好很好很好的朋友,而且……還跟他談過戀愛。但我也是剛知道他出了事,想盡了辦法也見不著他,幸好你打電話給我,真的,謝謝你啊!」
詹律師或許從我一連三個「很好」裡解讀到我和王海的關係很親近,他恍然大悟地說:「那就難怪了,我說找不到童顏了,王海堅持要我找你……」
我使勁兒點頭,猴急地問:「您能帶我去見他嗎?一小會兒就行!我得見見他,他出這麼大的事兒,我……」
詹律師面露難色:「其實王海給我你的電話,說他就是想見你一面。但現在見他恐怕不行,不過我可以給你帶話。」
我急得眼淚直流,一個勁兒哀求:「詹律師,就幾分鐘就行,我就是想看看他,他現在肯定特難過,您做做好事行個方便吧,求您了。」
詹律師嘖嘖嘴說:「好吧,你準備一套工作西裝,我試著帶你進去,不過不一定能成功。我這樣做也是看在你剛才的真誠上,現在的人,即便是親人,面對一個犯人,也未必立即把話全掏出來。」
我急忙應聲說:「好!」我直接去燕莎買了一套職業西裝,下午就接到詹律師的電話通知,讓我扮成他的同事,去分局看守所會見王海。
詹律師說:「我都安排好了,還給你借了張證,你進去見到王海,控制一下情緒,別露餡兒了。」
我連連答應,忐忑了一路,想象著我與許久不見的王海隔著鐵窗四目相對的情景。到了才感嘆,電視劇看多了的婦女是有多幼稚——我和王海的會見並不在原先預想的囚籠裡囚籠外。這是一間很人性化很文明的,看上去專門為會見而用的小房間,一張厚重的桌子四把椅子,中間並沒有隔著冰冷鐵窗。
王海被帶進來時我嚇了一跳,他的臉龐依然英俊如昔,親切的笑容與兩年前別無二致,只是瘦得厲害,還不時輕咳兩聲,拉扯得我頭疼。
他從見到我的那刻起直到坐下來,臉上始終掛著欣喜的笑,那再熟悉不過的笑容,暖烘烘地扯動了我心裡的某條神經,將我練習了許久的鎮定和冷靜盡數掠奪,使我的眼淚不受控制,幾乎就要流出來。
王海雙眼放光:「你穿西服真好看。」我眼淚止不住掉了下來。詹律師碰了一下我,示意我注意控制,王海這時眼裡也擒滿了淚。詹律師大聲囑咐我作好記錄,然後走到一旁的獄警身邊去引開他的注意。可是我跟王海誰都不知道說什麼,兩人乾巴巴地對望著。
我見時間差不多了,便一臉正色:「王海,時間有限,你上次不是說有很多話帶給你親人嗎?有什麼你快說吧。」
王海咳了兩聲,說:「我也許很快就會死的,我殺了人,應該受到懲罰……其實找不找律師,找什麼樣的律師,我根本不在意。無期和死刑對我來說有什麼區別呢?我是一個爛人,沒本事沒原則沒臉皮沒志氣沒尊嚴……活著也是混日子,沒意思了……」王海說到這兒也落下兩顆淚來,他動情地說,「我最近想了很多,我王海活了三十年,沒欠過誰的……起碼沒欠過別人情,可是我欠我小妹的,我就是欠她的!我欠她錢也欠她情,我……如果能見她一面,聽她親口說原諒我的話,就是判了死刑,也沒遺憾了,就跟還債一樣,了卻了一樁心事。」
他頓了頓又說:「我特想見她,特想跟她說對不起,你們幫我轉告她吧,就說,童娟,我愛過你,真心真意愛過你,可是……我也愛童顏……她是我的第一個女人,我放不下她,她太可憐了,我只想永遠守護她。」
我泣不成聲地說:「你現在……說這些……幹嗎啊?傻不傻啊……你?」
王海笑了笑說:「這些話我以前是不敢說的,現在我快死了,說了就沒遺憾了。」
我點點頭說:「王海,童娟已經原諒你了,一聽說你出事就趕到北京來了,她現在生活得很幸福,有個恩愛的老公還有個非常可愛的小女兒,你放心吧……我相信過去的一切,你對她種種的好,她都會珍藏在心裡……永遠不會忘記!」
王海咧著嘴又哭又笑地說:「太好了……她幸福就好……」
他平靜了一下,問:「你們找到童顏了嗎?她沒事吧?」
我搖頭。
王海蹙眉:「不會出了什麼事吧?她有身孕呢,你們找找她啊,你們幫我找找她吧。」
我搜腸刮肚也想不出話來安慰王海,生死未卜的他大禍臨頭了,心裡仍是最記掛童顏。
我輕描淡寫地說:「你放心吧,一定會找到她的,我們懷疑她回了清川老家。」
王海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說:「有可能,老家好啊,她可以安心養胎,沒人整天去煩她打擾她……那你如果見到她,一定要她放心,好好養胎……千萬別弄丟了我的孩子,那也許是我王海能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脈……我要是死了,那就是我生命的延續。你對她說,如果她不好好照顧自己照顧孩子,我做了鬼也不能安息的。」
王海說的這些話,讓我產生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覺,我盯著王海意味深長的眼睛,感覺瘮得慌,忍不住打了個冷戰問:「童顏肚子裡的孩子是你的嗎?」
王海點點頭,一臉幸福由衷洋溢。
我說:「那你就別說些喪氣話了……還沒判呢……我們會努力救你的,你一定別絕望。」
王海淡淡地說:「我不是說了嗎?死刑、死緩、無期對我來說沒區別……我只希望童顏和孩子有人照顧,無憂無慮地生活下去。」
我使勁兒點頭:「你放心!她的親人會照顧她!」
看守又裝腔作勢地咳嗽起來,或許在暗示我們加快速度,時間要到了。
臨別之際,我說了最後一句話,我渴望這句話能如同黑暗中的火把,點燃王海的求生慾望。
我說:「王海,千萬別說怎麼判都沒區別,你既然確定童顏肚子裡的孩子是你的,就要努力活下去,只要你沒死,就有機會見到你的兒子,如果你是死緩還有機會改無期,無期改有期……或許有一天你能走出去呢,去撫養你的兒子,去盡一份做父親的責任,去享受那份難得的幸福……難道你不想嗎?你想一下……那樣的情境……海子,記住我說的,你一定別放棄啊!」
從看守所出來,我和詹律師回到他的辦公室。
他與我反覆多次推敲了案情,愁眉不展。根據齊天的供詞,在他到達兇案現場時齊滿滿已經死亡,而王海手裡攥著的水果刀經過傷口和刀口的鑑定也確定是殺害死者的兇器。事實上目睹整個兇案過程的證人只有童顏,現在童顏不知所蹤,有可能不會出庭作證,但是她留給警方的筆錄仍然可以帶上法庭呈堂。根據筆錄記載,因為童顏和齊滿滿的矛盾不斷升級,齊滿滿曾不止一次找外面的小流氓攔截並毆打童顏,使爭鬥白熱化,在案發的頭一天晚上,齊滿滿約了幾個男性朋友在ktv唱歌,童顏去找她理論,又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迫服食違禁毒品,遭遇迷姦。所以第二天下午,也就是案發當天下午,童顏才約齊天和齊滿滿來家見面,想將之前的仇怨做個徹底了斷。沒想到不放心她的王海比齊天和齊滿滿先到別墅,過了一會兒齊滿滿到了,看到童顏和王海都在,怒火中燒出言相辱,與童顏兩個人言語不和廝打在一起,打到難解難分時齊滿滿掐住了童顏,憋得她差點兒斷氣,王海看見童顏要吃虧才出手幫忙,情急之中,順手拿起茶几上的水果刀扎進齊滿滿的脖子,才導致齊滿滿血濺當場……
聽到童顏被毆打以及迷姦,我心痛不已,誰也沒想到,兩個年輕女子的爭鬥竟會升級到如此殘暴的地步。
我氣呼呼地說:「齊滿滿是死得挺慘,可她也太任性了,不,簡直是狠毒!投毒迷姦這種犯法的事也敢幹!那幾個強姦童顏的禽獸呢?警察為什麼不抓他們坐牢啊?」
詹律師嘆了口氣說:「根據童年的口供,齊滿滿死前曾對他解釋過自己找人毆打及迷姦童顏的事,供出了一個叫鄭一飛的人,童顏和童年都不認識這個人。齊滿滿說迷姦的事並非她蓄意而為,在童顏和童年的飲料裡投違禁品是受鄭一飛教唆,而迷姦也是鄭一飛和那個幾個男青年的自發行為,和她一點兒關係都沒有……現在警方還在找鄭一飛和其他幾個人,齊滿滿一死他們就跑的跑躲的躲,到現在還沒抓到呢。」
詹律師又把話題引回王海身上:「至於王海,我實在沒什麼把握,這個案子情節簡單,脈絡清楚,人證物證俱全,王海本人也對殺害齊滿滿的罪行供認不諱,而且王海的身份是童顏的情夫,印象分也不好,很難獲得輕判。」
我問:「詹律師,你就實話告訴我吧,最壞的可能性會怎麼判?我要求很低的,只要不是死刑就行了,裡面那個……他是我的親人我的大哥,你務必幫幫忙……想辦法救救他吧。」
詹律師反覆斟酌良久,表示只能盡力而為,以王海因情急救人而過失殺人這個點去打,加上王海認罪態度良好,看看能否爭取個死緩,聽他的意思,死緩彷彿是目前可預見的最好結果……我難免有點兒心灰意冷。
女兒太小,我沒法長期留京,只能將王海的案子託付給詹律師,愁腸滿肚地回了合肥。
十幾天後,詹律師給我打了個電話,說王海的案子國慶以後就會開庭,他遞交的精神疾病司法鑑定書已被刑偵機關駁回,他們相信王海殺齊滿滿是在完全清醒的狀態下不存在任何精神障礙的因素。聽詹律師的口氣,他的信心和熱情,已隨著時間的推移一點點消磨殆盡。證據確鑿,法不容情,王海看來難逃此劫。到了這個時候也不得不承認自己人微言輕,縱使有萬分救他的心,也使不出千分之一的力……
除了救王海,另一個我需要解決的燃眉之急就是尋找童顏。國慶長假,我找了個理由敷衍家人,踏上了回老家清川的汽車。汽車一路顛簸,我心卻篤定。或許冥冥中老天爺就是讓我和童顏心靈相通,也或許是長久相處留下的那點兒默契,雖然我不敢百分百肯定,卻有一種強烈的直覺,我相信童顏一定在老家清川。那是我們出生和成長的地方,無論遇到什麼挫折磨難,當雙腳踏回孕育我們的土壤,什麼都變得雲淡風輕……
如同有上天指引,我徑直走去外婆故居,那棟我們童年一起住過的老式舊樓在夕陽的餘暉中給人搖搖欲墜的錯覺。樓梯兩旁的牆面斑駁,寫滿了頑皮孩童的鉛筆字句,那些字畫歪歪扭扭,不知經過了多少個年頭。外婆死後,房子一直空在那裡,很久沒有人住,我媽只等著拆遷補錢換新樓了……
我穿過漫長的走廊,逼近了三樓的最後一戶,人還沒走到,眼淚就噼裡啪啦直流,在走廊盡頭的舊水池上,一個孕婦正低著頭洗衣裳,她挺著微微隆起的肚子認真而富有節奏地將衣服上下搓揉,嘩嘩的流水聲和著我瀑布般的眼淚不知伴奏了多久——這個孕婦正是我的表妹童顏!
我那不會洗衣服的表妹童顏,此刻竟趴在殘破的水泥池子上洗衣裳呢!
我抹抹眼淚,顫巍巍地喊了一聲:「童顏!」
童顏愣了一下,半天都沒抬頭,猶豫了很久才側過頭看了我一眼。
就在這一眼間,我猛地衝上去抱住她,哭成了淚人。
童顏卻沒有哭,她拍拍我的肩,將我從懷抱裡推開,又怔怔地看著我出了半天神:「童娟?你怎麼來了?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啊?好久不見了,你胖了啊……你不是應該在家奶孩子呢嗎?你怎麼到這兒來啦?」
將近一年沒見,她還是那麼瘦,竟然將頭髮剪短了不少,頭頂中分出一條路子,兩邊燙得蓬蓬鬆鬆凌亂地及肩耷拉著,顏色一看就很久沒打理,半黃半黑,看起來很像流浪的可卡狗。她穿了一條不時興的黑色綿綢褲子,大汗衫,破拖鞋……臉上沒有化妝,素顏讓疲憊和憔悴一覽無餘,本來就蒼白的麵皮愈加蒼白,眼袋掛在細長的眼睛下面,嚴重影響了整體美感,十分病態。如果不是我找到外婆家裡而是在人群中偶遇這個容顏枯槁目光呆滯的女人,我嚴重懷疑自己是否還能認出她是童顏。
我邊哭邊摸童顏的臉:「童顏,你怎麼搞成這個樣子啊?你怎麼躲到這兒來了?齊天找你都快找瘋了!是滿雯打電話給我我才知道你們出事了……我上個月去的北京……我就猜到你回清川老家了……你果然在這兒啊!」
童顏慘然地笑了一下,說:「童娟,你還是那麼聰明……其實你不用來找我,好好過你的日子啊!何苦再為我這些爛事煩心?」
我瞅了瞅童顏微微凸起的肚子,問:「幾個月了?」
童顏高興地說:「五個多月了,會動呢……無論多難我都會堅持下去,我要幫海子生個兒子,海子就想要個兒子!」
童顏實在是太瘦了,五個多月的肚子跟同孕齡的孕婦比小得可憐,再看她蒼灰的臉上霧靄靄一片,八成是營養不良。
我把童顏扶到屋內涼床上坐下,見外婆家也一片狼藉,鍋臺上涼床上到處堆滿了泡麵和麵包,忍不住心酸。這張涼床陪伴我們度過了無數個孤單的兒時黃昏,我們倆總愛在夕陽西下時分使出吃奶的勁兒將它抬到三樓平頂上去納涼,常常一睡就是一夜,那時的我們無憂無慮,真是愜意。誰想到眨眼間,物是人非,兩個小姑娘再次坐到涼床上,竟是這樣淒涼。
我拍拍童顏的肚子說:「你啊,不為自己想也要為孩子想,躲在這裡啃麵包吃泡麵喝涼水?你怎麼想的啊?這樣孩子營養能夠嗎?你看看你瘦的,還有人樣嗎?你跟我回合肥吧,童顏,我媽正好在幫我照顧有有呢,順道照顧你,一切等孩子生下來再說……最主要就是孩子平安健康……你說呢?」
童顏倔強地搖搖頭:「如果我想找你早就去找你了,你好不容易才遠離是非擁有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千萬別再摻和我的事……更別影響二姑她們,她們老了經不起折騰,什麼都別讓她們知道……我一個人躲在這兒挺好的,至少清淨,我只想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來……不然……我就……我就太對不起海子了……海子為我受著苦呢,他自從認識了我就沒過一天好日子……」
童顏嗚嗚地哭了一會兒又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扯住我的衣領驚恐地說:「對了!童娟,你千萬別告訴齊天你找到我了!別讓他知道我在這兒啊!他要知道我肚子裡是王海的孩子,說不定會發瘋的!齊滿滿死了!我……我沒想到……我也沒臉見他了。齊滿滿畢竟是他女兒,他不會原諒我了,他肯定恨死我了!肯定想我給齊滿滿償命呢……」
我花了很長時間將童顏的情緒安撫穩定。天黑之後我們一起去逛了縣城裡的小超市,買回一堆米麵牛奶和新鮮的水果蔬菜。童顏挽著我的手像找到親人的小女孩一般開心,我側過臉屢屢看她,有一種身陷夢境無法解脫的幻覺。夜裡,我給童顏煲了點兒大米粥,她呼嚕呼嚕連喝了三碗還說不過癮,我心酸得要命又不敢叫她多吃。
我說:「當心吃撐了肚子動胎氣啊!你這麼大人,也該學著乾點家務了,現在你一個人在這兒過生活,起碼要學會煮粥下面炒菜吧……你又不肯跟我回合肥,長假結束了我就要回去的,我媽和我老公都不知道我是來找你的,女兒又小,我不可能留在這兒長期照顧你啊。」
童顏撇撇嘴笑眯眯地說:「哎呀,你還是那麼囉唆,我能照顧好自己,偶爾我也煮粥下面的……實在不行我還能下館子,過得好著呢,你根本就不用擔心我。」
我知道童顏在騙我,離開了齊天她根本就沒有經濟來源,就是有點兒積蓄也坐吃山空了,哪來的錢下館子啊?曾經周身名牌的她是個窮講究的人,但凡有點兒條件也不會像現在這般衣衫襤褸地過。
童顏還是那麼冰雪聰明,彷彿一眼看透了我在想什麼,她握著我的手笑眯眯地說:「姐,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還有錢,真的,只不過比以前拮据些,我現在過得節儉,是為了生孩子。奶粉尿不溼營養品,哪樣不要錢啊?你也知道我就是工作也得等到孩子大一點,之前這段時間只能靠積蓄了。」
我聽到童顏的這聲姐,周身麻酥酥的鼻子直髮酸,她從小到大就是喊我童娟的,不知道搭錯了哪根筋才會這麼肉麻地喊聲姐。
我吸了吸鼻子緊緊捏住了她的手:「錢的事兒你不用操心,現在我找到你了,不會看著你受苦都不理,你忘了?你還在我這兒存了八萬塊錢呢!」
夜裡,我和童顏擠在外婆的床上過夜,雖然房子可謂家徒四壁千瘡百孔,我們的心裡卻都暖洋洋的,很久沒這樣擠在一起睡了,我們捏著彼此的手說了一宿的話,童顏自然也向我徹徹底底交代了她和齊滿滿之間日益升級的戰爭詳情,及齊滿滿被殺的來龍去脈。童顏的回憶從她婚後不久開始說起,正如我前文所說,婚姻對我來說是最終的救贖,對童顏來說反而是悲劇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