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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傷痛(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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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正是她所期待的結果,再好不過了,

因他而開始,也由他來終結。

她終於可以逃開那個男人的掌心,

親手操控一次自己的命運。

護士小劉推開十五層1509號病房的門。

這是她今天的最後一項工作,再過十分鐘,她就可以下班回家,美美地輪休十二個小時。她計劃先和男友吃一頓晚餐,然後回家睡一覺,補充連續工作損失的體力和耐心。

病房是單人的,配備浴室和陽臺,電器裝置一應俱全,用錢買來的舒適豪華。此刻正值盛夏,傍晚的風裡還殘留著明顯的熱度,透過室內的窗戶,可以看見遠處即將沉沒在高樓大廈之間的血色夕陽。

「秦小姐。」小劉叫了一聲。

背對著門口的女病人應聲回過頭。原本是一張極其標緻漂亮的臉孔,卻因為缺少表情而顯出一絲孤傲冷漠。

這個姓秦的年輕女病人似乎鬱鬱寡歡,一雙漆黑的眼眸黯淡無光,只是望了小劉一眼,聲音平淡得似白水:「我要出院,請問怎樣辦手續?」

「出院?可是你現在的情況應該留院觀察,至少還需要一至兩天。」小劉從床尾拿出病歷本翻看,皺著眉頭表示不贊同。

女病人卻態度堅決:「我要立刻出院。」

「恐怕醫生不會同意的。而且,林醫生這會兒吃飯去了,估計要一個小時後才會回來,就算要出院,也要得到他的允許才行。」

漂亮的女病人沉默片刻,目光坦蕩地看著小劉,輕描淡寫地說:「我身上沒錢了,無法再支付住院費。我想,這個理由能讓你們同意我現在離開了吧。」說完便又轉過身,繼續彎腰收拾輕便的行裝。

小劉年紀雖輕,卻在這行工作了近十年,見過形形色色不肯合作的病人,有人為了提早出院,會發脾氣、耍賴,甚至出言威脅或絕食,簡直無所不用其極。然而今天卻是第一次,她聽見這樣的理由。

不過,其實她一點兒也不相信這位病人說的話。

她眼前的這個女人,最多不過二十六七歲,又或者會更年輕一些。她是自己來醫院的,要求住進這間豪華單人病房接受檢查和休養,支付的費用是普通病房的三倍。她來時只拎了一個大大的手袋,臉上沒施什麼脂粉,幾乎是素面朝天,然而縱使這樣,她的皮膚仍舊光滑細膩,彷彿剝了殼的雞蛋,當真是晶瑩剔透。擁有這樣的肌膚,要麼是天生麗質,要麼就是平素保養得宜。況且,她衣著低調卻精緻,就像此刻穿著的這件黑色絲質連身裙,雖然沒有過多繁雜的修飾,但是剪裁貼合曲線,細節精巧動人。小劉酷愛時尚,曾在今年vogue春季刊物上見過這條裙子,正是某國際頂尖大牌的新款,而且是走秀限量版。更別說她用來裝衣服和雜物的那隻手袋了,白色小羊皮編制,價格至少五位數,可是她看起來絲毫不愛惜的樣子,連牙刷牙膏都直接丟進去。

只有早已習慣了奢侈的人,才會不需要小心翼翼地對待一件普通人眼中的奢侈品。

所以,所謂沒錢的說法,恐怕是不成立的。

可是倘若她真的拒不支付住院費,院方也確實不會再強留她待在這裡,如今正是病房緊張的時候,許多人想住院還住不上呢。於是小劉想了想,又看看手錶,最後還是說:「那我替你聯絡一下林醫生。」

「謝謝。」女人聲音依舊低低的。

「不客氣。」

臨出門時,小劉忍不住又回頭多看了一眼。

只覺得這年輕女人實在太瘦了。又或許是太過憔悴落寞的緣故,所以才顯得格外脆弱。這兩天幾乎從未見她笑過。如今烏黑微卷的長髮被她隨意地盤在腦後,露出一段優美纖細的頸項,兩片單薄的肩胛骨像是蝴蝶的羽翼。她整個人迎著落日餘暉,竟彷彿隨時都會消失掉。

「秦歡小姐,」小劉叮囑道,「出院之後你要繼續注意多休養。」

「我知道,謝謝你。」這是秦歡第二次向她道謝,腔調很淡,但態度終於變成誠懇。她轉過身與她對視,沉靜的表情里居然散發著某種異樣的美麗,就連同樣身為女性的小劉都不禁暗自驚豔。

秦歡乘電梯下樓,毫無意外地,在大門口被三個人迎住。那三個高大威猛的年輕男人垂手而立,陰影悄無聲息地壓過來。在秦歡有所反應之前,其中一個男人率先開口道:「小姐,我們找你很久了。」

秦歡的臉色本就不太好看,這時候更是不禁白了幾分。她動了動嘴角,扯出一抹譏誚的笑意,聲音卻仍是不冷不熱的:「辛苦你們了。」

「這是我們應該做的。」男人似乎聽不出她的嘲諷,只是比了一個「請」的手勢,並與另外兩名同伴一起,將這位他們花了整整半個多月才終於找到的目標人物小心翼翼地「護送」出醫院,直至上車。

秦歡就這樣被帶了回去,其間她情緒冷淡,態度懨然,在車裡一言不發,甚至閉目睡了一小會兒,下車之後便目無旁人地徑直走進屋子。

或許是她太過於合作了,反倒讓身後的三位保鏢一時之間摸不著頭腦。可她不管,只是徑直上了樓,回到房間裡便將門鎖上。她的精神不大好,最近這段時間的各種折騰嚴重影響了她本就脆弱的神經,以至於總是感覺疲憊異常,有時候睡下了就不想醒來,有時卻又整夜整夜地失眠。

她在柔軟的大床上躺了不知有多久,才終於聽到門外傳來的腳步聲。

那聲音她太熟悉了,所以即使那麼輕微,也仍舊將她從迷糊的睡意中驚醒過來。她坐起身,門鎖處已有了響動,想是有人拿了鑰匙來開門。

在這套房子裡,敢這樣做的也只有顧非宸一個人而已。

果然,很快門板便被大力地推開,反撞在牆壁上,發出一聲悶響,響聲不大,卻因來者的氣勢而顯得令人心驚。

秦歡的心真的狠狠跳動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起身,那個高大的男人便已經大步來到跟前。他一襲黑衣,面色沉冷如冰,彷彿挾著雷霆萬鈞之勢席捲而來。秦歡剛剛仰起頭,胳膊便被拽住,整個人隨即不受控制地向前傾斜,像一隻任人擺弄的木偶,被毫不憐惜地提到床邊。

「把孩子的事說清楚!」男人居高臨下,聲音卻冰冷得像從萬丈深淵裡發出來。

她虛弱得有些想吐,眼睛卻在昏暗中顯得閃閃發亮,直勾勾地瞪著他。

其實顧非宸也是剛下飛機,這一路風塵僕僕,就因為聽保鏢說終於找到了她,於是從機場回來的路上,本是兩個小時的車程他只用了五十分鐘。

此刻見了面,她看起來是那樣的柔弱虛軟,他卻恨不得一把掐死她。

而她就這樣任由他拽著,一聲不吭,甚至連反抗都沒有,只是用一雙烏沉沉的眼睛望著他,眼底空寂得如同死灰一般。

他咬牙切齒,手指下不禁又加了幾分力。她的手臂柔弱纖細,承受著這樣的力道,居然也似毫無反應。

她真的像只木偶,不動也不說。

「我聽說你懷孕了。秦歡,告訴我你他媽去醫院幹什麼!孩子呢?你到底對他做了什麼?」

面對這樣暴風雨般的質問,秦歡卻還是不肯做聲。她固執地緊閉雙唇,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心中突然生出一種暴戾的快感,她想:……多美妙,有生之年竟也能看見這個男人氣急敗壞的一面。陰沉如他,冷厲如他,她認識他二十年,也從沒哪一天會像現在這般讓她如此愉悅。

他居然也會震怒。

他也會撕掉優雅深沉的面具,露出這副猙獰的樣子。

他,失控了。

不可一世、高深莫測的顧非宸,居然也會失控!

彷彿這些真的能讓她開心,想到這裡,她的嘴角不禁微微向上揚起,形成了一個極小極細的弧度。

並且,在他的盛怒之下,她終於忍住一陣又一陣的眩暈,輕飄飄地開口說:「你的訊息是從哪裡來的?我根本沒懷孕。」

「別對我撒謊。」他沉下聲音警告她。

「信不信由你。」

她有些累,想要掙脫他的挾制,可是很顯然,他並不打算這麼輕易放過她。深黑的瞳孔伴隨著手指急劇收縮了一下,秦歡的臂骨處立刻傳來劇痛,她禁不住皺起眉,聲音卻依舊平靜,像一把沒有鋒芒的鈍刀,靜悄悄地慢慢劃下去,準確無誤地劃在他的心上:「顧非宸,你難道不明白嗎,我寧願一輩子和你毫無瓜葛,又怎麼可能懷上你的孩子?」感覺到腹部因為情緒激動而產生的疼痛,她停了停才又說:「就算真的懷上了,你的一切東西我也都不會留,絕對不會……」

她的尾音還沒消失,整個人便被一股極大的力量提起來。她猝不及防,也根本抵禦不了,只能被迫被拉下床,雙腳著地踉踉蹌蹌,很勉強才穩住身體。

而顧非宸那張英俊陰沉的臉逆著光,陰影覆蓋在他極致俊美的五官上,露出肅殺的寒意。

他是真的被激怒了。

「你有種就把剛才的話再重複一遍。」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可是她緊緊閉上嘴巴,再也不肯出聲。

他靜默了片刻,目光在她的臉上掃了一遍又一遍,眼底風雲詭變,半晌之後卻忽然挑起唇角笑了一下。彷彿就因為他這個微小的動作,整個空氣都在剎那間轉變了流動的方向,秦歡不禁輕輕打了個冷戰。

這才是她所熟悉的顧非宸。

他怒氣沖天的時候,他用兇狠的眼神盯著她的時候,她都可以無動於衷。可是,現在他笑了,卻讓她感到一陣寒意,似乎從小腹一直湧到頸脖,令人頭皮發麻。

「不想和我有任何瓜葛是嗎?」顧非宸的語調冷得像冰,臉上怒極反笑,手指迅速而靈活地撕開了秦歡的衣領。

意料之中的反應,秦歡想。她還穿著出院時那條真絲裙子,衣帛裂開的聲音在空氣中無情地劃過,她幾乎沒有反抗,而是固執地咬著嘴唇閉上了眼睛……

……

這是他的氣息,他的身體,盛載著男人陽剛的力量,漫天漫地向她鋪卷而來,瞬間便將她牢牢地籠罩起來。而她就像是一艘漂浮在汪洋之上的小船,狂風暴雨,波濤翻滾,她的方向由不得自己來掌控。

或許是床太軟了。在承受著不帶任何感情的身體衝擊的時候,她居然還有心思去分析自己感到眩暈的原因。

她很想知道,倘若身上的男人知道她走神了,會作何感想?

恐怕會更憤怒吧。

不過她並不打算再刺激他。她緊緊地閉著眼睛想,就讓這一切早一點結束吧……

只需要一個終結,從此她和他就再無瓜葛了。

最後他做完了,迅速地從她身體裡抽離,似乎連多一秒鐘都不願意停留。

這是懲罰,她心裡清楚,她越是想要和他劃清界限,他就越不會讓她得逞。

待身體某處那陣撕裂般的痛楚過去,她才緩緩睜開眼睛。而他已經起身,面孔依舊逆著光,她懷疑是不是自己頭暈眼花了,才會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勉力將自己撐起來,隨手拉了那件報廢的衣服過來遮擋在胸前,然後才微仰起頭看他:「開心了嗎?請你現在立刻出去,我想洗澡。」

他不說話,修長的身軀彷彿凝駐在那裡,腳步一動都不動。

她等了一會兒,決定不再理他,徑自站起身走向浴室。

沒走兩步便又被攔住,他立在她的面前,聲音裡聽不出情緒:「到底有沒有孩子?」

她忽然想笑,眨了眨眼睛看著他:「曾經有,但是現在沒了。」

她的語氣那樣輕飄,表情也輕鬆無比,甚至眼角唇邊都帶著一絲微不可見的笑意,彷彿正在談論一件最不起眼的小事,可是卻又如千斤重錘,每一個字都狠狠落在顧非宸的心頭。

在那一瞬間,他的臉色似乎是真的白了白,瞳孔急劇收縮,就連胸口的起伏都清晰可見。

那種近乎變態般的快感再一次湧了上來,秦歡將這一切收入眼底,享受夠了,才伸出手去推他:「別擋著我的路。」

可她的手還沒接觸到他的身體就已然被握住。他緊緊握著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很涼,似乎是汗水,她卻只覺得腕骨生疼,比方才激烈爭執的時候疼多了。他一言不發,隔得這樣近,她才算是今晚第一回看清他的臉,英俊的眉宇間有一種近乎陰鬱森冷的氣息。可是偏又不發作,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眼底如古井般黑暗冷凝。

此時此刻,他應該比之前更加憤怒才對,畢竟消失的是他的骨肉。她這樣想著的時候,他的表情終於鬆動了一下,其實也就是眉心動了動,隨即他便鬆手推開了她,力量很大,像是在丟棄一件令人生厭的物品。

她本就精神不濟,經過這番折騰,再也支撐不住,雙腿虛軟,順勢俯回床邊。

他再次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短短幾秒的沉默彷彿令空氣都陷入死寂。他在臨走之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彷彿來自陰冷的地獄。

他面無表情地說:「秦歡,你該死。」

門板被大力摜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迴盪在寬敞安靜的臥室裡。

他終於走了,就像進來的時候一樣迅速,幾步便消失在她的視線裡。

該死……

秦歡俯在床邊,似乎是真的喪失了所有力氣,掙扎了許久才爬回到床上去。

她閉上痠疼乾澀的眼睛,雙手按在腹部,在心中默唸著顧非宸的那句話。

也許,她的確該死吧。

秦歡感覺自己睡了很久,夢裡是那麼累,好像正在涉水,水已經漫到了胸口,腳下全是淤泥,呼吸困難,舉步難行,卻又不得不走,因為對岸就在視線可及的前方。可是她每奮力向前邁進一步,湍急的水流便又會立刻將她衝回原地。這場單調迴圈的夢境不知持續了多久,她最後只是累得不想動,不想睜眼。睜開眼,便是另一個世界,是最現實也最讓人絕望的世界,而她很清楚惹惱顧非宸的下場,她從小就知道。誰叫她跟這個男人一起生活了近二十年呢。

醒來的時候居然還是凌晨,時間那樣漫長難熬,她捂著發悶的胸口下樓倒水喝。

沒有燈,窗邊只是透出一點微光,秦歡順著樓梯走得很小心,快到廚房的時候才稍稍怔住。

記憶中似乎也曾有過這樣一個夜晚,她站在黑暗的樓梯邊,忽然燈光亮起,坐在客廳角落裡的男人安靜地與她對視。也是凌晨時分,也是炎炎夏季,她當時一顆心怦怦狂跳,幾乎說不出話來,也不知是因為半夜受了驚嚇,還是因為沉溺在對方深沉似海的目光裡,抽不出神。

喝完水,才覺得胸口煩悶稍退,其實身體還有其他地方不舒服,但她刻意選擇忽視。剛想回房,只聽見大門外頭汽車發動機轟響的聲音,門廊上的聲控燈立刻亮起,將客廳落地窗照得一片明亮。

她知道是誰,卻沒想到他會這個時候才回來。

想躲已經來不及,她索性站在原地,冷眼看著顧非宸進門。

司機沒有一同回來,這讓她有些吃驚,因為顧非宸平時極少自己開車。這麼久以來,她見他親自坐進駕駛座的次數屈指可數,而在僅有的幾次經歷中,她有幸親身感受他的車技,卻沒有一次不是驚險連連,事後罰單無數。所以,她一向都將他不開車的原因總結為他保留著社會公德心的最底線,至少能為路上其他人的生命安全著想,對於他這種人來說,已經算是難能可貴了。

可是今晚……她微微皺了皺眉,懷疑他連最基本的公德心也沒了,因為哪怕隔得有些遠,她還是能夠聞到他身上的酒氣。

客廳的大燈在顧非宸踏進大門的那一刻被他隨手開啟。突來的光線讓穿著睡衣的女人眯起眼睛,顧非宸的動作也跟著停頓了一下,似乎是沒想到她會出現在這裡。他瞟了她一眼,順手將車鑰匙扔到沙發上,然後才問:「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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