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剛想辯解,他又接著說:「尤其是像你這種酒量差的。」
於是接下來的一整晚,其他人都喝酒,就只有秦歡一個人喝著礦泉水。
顧非宸這次帶來的團隊裡有一名會計師名叫mark,是個三十來歲的美籍華人,大約因為自小在國外接受教育,所以他工作起來嚴謹認真,工作之餘便又肩負起調節氣氛、插科打諢的任務。晚上mark連講了好幾個笑話,將在場的女士們逗得笑聲連連,因為出差任務終於結束,coco和另一位女同事興致很高,又加點了幾杯酒。似乎直到這個時候mark才注意到秦歡,問她:「你成年了吧!怎麼不喝酒呢?」
秦歡拿眼睛朝某個方向瞟去,努了努嘴:「顧非宸不讓我喝。」她總是這樣連名帶姓地叫他,但是這一回,說出這種話卻讓她忽然感覺有些甜蜜。
果然,立刻就有人起鬨:「噢,原來我們老闆管得這麼嚴,可這算不算憐香惜玉呢!」
在座都是年輕人,而且看得出顧非宸私底下並不嚴苛,所以下屬們也習慣了開玩笑。
coco是顧非宸的秘書,對秦歡的身份瞭解最多,便打斷那些人的不正經,代為解釋了一下:「你們亂猜什麼呀,秦歡是老闆的乾妹妹。」
可是有人立刻反駁:「咦?老闆都還沒解釋呢,coco你不要亂講話才對哦!」頂得coco一時語結。
況且,「乾妹妹」這樣的詞,向來都是引人遐想的。
眼見大家越鬧越high,秦歡握著高高的玻璃水杯,嘴唇貼住杯沿,假裝正在喝水的樣子,其實藉著幽暗不明的光線偷偷觀察,發現顧非宸仍舊姿態悠哉地坐在單人沙發裡,臉上的表情不為所動,似乎完全沒有澄清的意思,薄唇邊反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任由下屬們繼續起鬨。
也不知怎麼的,秦歡心頭微微一甜。幸好光線昏暗,誰都注意不到她的笑容。她就像一隻偷到腥的小貓,雖然顧非宸什麼都沒做,但也正因為他什麼都沒做,才讓她滿心歡喜。
她握著杯子低下頭,偷偷獨自樂起來,所以完全沒發現剛才自己望去的那個方向、剛才自己偷瞄的那個人,這時候也朝她看了一眼,然後又若無其事地轉過頭接受別人的敬酒。
這一趟旅程結束回到家,趙阿姨一眼就看出變化來。
「……奇怪,出去玩居然還長胖了似的。」趙阿姨拉住秦歡,上上下下仔細打量。
「有嗎?」秦歡笑嘻嘻地問,「那是現在好看,還是以前好看呢?」
「你呀,當然什麼時候都好看!不過還是胖點更好,你看看,現在連臉色都好了很多。」
是嗎?回到屋裡,秦歡自己對著鏡子好好觀察了一番,倒沒發覺太大的變化。
可是影片聊天的時候,陳澤如也這樣說。
「……人逢喜事精神爽。你是不是有什麼開心的事呀?」
「沒有。」
「不可能,快點老實交代!」
好朋友不放過她,她只好半真半假地招認:「因為玩得開心,自然心情就好了。」
她不敢亂揣測顧非宸的心思,所以那些細小的開心只能統統憋在心裡,唯恐說出來又落空,最後只是空歡喜一場。
一直到很多年之後,事實也證明她當年的直覺是對的,她不能猜他的心,因為她永遠都無法看清顧非宸的心。
她這一秒還與他在一起,卻不能猜到他下一秒即將做些什麼。
他的心像深海,而她沒有潛入海底一窺究竟的本事,永遠都沒有。
不過二十歲的秦歡,還在天真地做著一個美夢。
好像因為這次出差兼旅行,她與顧非宸的關係有了一個實質性的進展。她私下打聽了顧非宸的喜好,瞭解到他喜歡的顏色、服裝、口味,包括平時愛做的運動。
她主動跟廚房的師傅學廚藝,可是每回都弄得現場一片狼藉。大夥兒都以為她只是一時興起,從小嬌生慣養的大小姐,連廚房都沒正經踏進去過,大概就是三分鐘熱度。
可最後卻令所有人都跌破眼鏡,她居然堅持了整整一個星期,並且終於從西點師傅那裡學到如何做出漂亮的蛋糕。
趙阿姨以為她是在為自己的生日作準備,不由笑她:「傻姑娘,你該不會是想壽星生日當天自己做蛋糕吃吧?」
她彎著腰,用糖霜細細地描繪花紋,彷彿在用二十年來最認真的態度做這一件事,前所未有,只覺得幸福。
最後終於大功告成,她將蛋糕小心翼翼地罩起來,放進冰箱裡。晚飯顧非宸照例不在家裡吃,她特意只吃了小半碗飯,又跟趙阿姨解釋了好久自己並沒有在節食,才好不容易逃過趙阿姨的嘮叨。
可是當晚她沒有等到他。
顧非宸回來的時候,她已經實在熬不住,倒在床上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起來,她有點失望,因為下樓的時候正好看見趙阿姨送顧非宸出門。
他這麼忙,如果不是刻意等候,估計一整天都沒有見面的機會。
可是又不好意思打聽得太露骨,只是聽說公司最近正在籌劃一個重要的專案,他常常與開發部的同事一起加班開會,倒是比出差之前更為忙碌了。
秦歡本以為接下來幾天肯定又難見面了,然而沒想到的是,當晚顧非宸倒是回來得很早。
八點鐘不到,他就進了家門。
趙阿姨替他倒了杯水,他說:「我有點餓,家裡還有沒有東西吃?」
因為他沒提前打電話回來交代,廚房早就下班了。趙阿姨要替他煮麵,卻被他攔住:「不用重新開火這麼麻煩,隨便吃點點心就行了。」
秦歡本就心裡打著小算盤,聽他這麼一說,不由得轉過頭去,結果正巧與他的視線對個正著。
行動快于思想,她已從沙發上跳起來說:「冰箱裡有蛋糕,你要吃嗎?」頓了頓,又用稀鬆平常的語氣補充道:「是我自己做的。」
「可以。」顧非宸也沒有提出任何異議,只是丟開外套坐下來。
蛋糕不大,當時卻花了秦歡近一個下午的時間才製作成功。她替顧非宸切了一小塊,自己則半蹲在茶几邊看。
「你不吃?」顧非宸問。
她搖頭,笑嘻嘻地說:「不餓。」姿勢沒變,微微仰頭看著他,等待他吃第一口。
他又問:「這是你親手做的?」
「嗯,你嚐嚐!」
他再度看她一眼,這才動了叉子。而她蹲在那裡,眼神中微微有些期待。
他表情淡定地吃了兩口,她已迫不及待地問:「怎麼樣?」
似乎猶豫了一下,他才說:「有點甜。」
「不會吧?!」
她記得趙阿姨說過,顧非宸不喜歡甜食,而她學了這麼久就只有蛋糕能拿得出手,所以在製作過程中特別注意控制甜度。
沒想到還是被他說太甜。
她皺了皺眉,剛才那副興奮的表情早已經消失不見,只聽見他又說:「不信你自己試試。」
她果真去廚房拿了一隻蛋糕叉,彎腰切下一塊蛋糕放進嘴裡。
顧非宸說:「多吃兩口。」
她很聽話地依照他的吩咐做了,然後才直起身來,無辜地眨著黑亮清透的眼睛:「會太甜嗎?我真的吃不出來。」
或許是剛剛洗過澡,她的頭髮還是半溼的,漉漉地垂在臉頰兩邊,她彎腰和起身的時候與他貼得很近,髮梢幾乎掃到他的手臂,他似乎能聞到那股幽香的洗髮水的味道,摻雜著一絲不知從何而來的沁涼的清甜。
他微微恍神,記不得這是最近幾次面對她時有這樣的感覺了,最後他的目光只是落在她的嘴唇邊上,那裡因為不小心,沾了些許奶油。
幾乎沒想那麼多,他便抬手示意她低下身來。
「怎麼了?」她還有點愣,手裡捏著同樣沾滿奶油的小銀叉,乖乖地俯下身體。
又是這樣近,她的頭髮也跟著一道垂下來,從他手背上拂過,輕輕癢癢的,彷彿一陣帶著香甜氣息的微風,倏地在他心頭掃了一下。而她的臉頰美如明玉,眼睛卻深黑清亮,似最美麗的黑寶石,盈盈地向他靠近,光芒璀璨得令人無法逼視。
他動了動手指,堪堪落在她的唇邊。
秦歡的心臟跳動如同歡快的鼓點,直到躲進臥室之後仍不能平歇。
她在床沿坐了一會兒,又很快轉進浴室。那裡的鏡子被用人擦得十分亮堂,她在裡面看見一張乍驚還喜的臉。
是她的臉,還帶著興奮的紅暈。
她捧著胸口對鏡中的自己說:「……秦歡秦歡,人家只是幫你擦掉嘴角的奶油而已,千萬要淡定!」
可是沒辦法。
她還是忍不住,臉上的笑容像是從杯中溢位的水,滿滿的,怎樣都遮掩不住。
因為還記得剛才的對話。
她傻乎乎地呆滯了好幾秒,才想起問他:「你幹什麼?」
結果顧非宸仍是一副淡定得不能再淡定的口吻:「你覺得呢?」
她下意識地嚥了咽口水,努力想從他的臉上看出一點端倪。可惜並沒有。他的樣子……充其量只能算是心情不壞罷了。不過,他的手指還停留在她的嘴唇上,她只覺得口乾舌燥,卻又不敢輕舉妄動,最後硬生生蹦出一句:「我覺得你應該負責。」
結果倒把他給逗笑了,嘴角微揚,反問她:「怎麼負責?」
她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卻說不出來。他碰了她的嘴唇,他讓她心跳加速、面紅耳赤,可是他並沒做什麼過分的事,能負什麼責?
而她孩子氣的舉動讓他輕笑一聲,深沉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才終於把手收回去。
修長的身體向後靠,他與她拉開一些距離,用另一隻手抽了幾張紙巾,又笑著說:「我從沒幫別人做過這種事,或許是你應該謝我一句才對吧。」
他一邊說話一邊用紙巾擦掉手指上的奶油,那麼輕鬆的樣子,和緊張的她形成鮮明對比。
秦歡愣了一下才抿一抿嘴唇,發出的聲音有些軟,似乎還沒回過神來,又似乎沒什麼底氣:「……我才不要謝你。」明明她的嘴唇也是第一次被一個年輕男性摸到,更吃虧。
像是賭氣,又分明帶著一點嬌嗔的味道。其實不是沒有女人對他撒過嬌,但都不像這一回,竟會讓他心中微微一動。顧非宸隨手丟開紙巾,繼續保持著笑意:「真沒禮貌。」
「你也是。」她反應快,立刻指了指茶几上的蛋糕,「吃了我做的東西,你應該先道謝才對吧。」
「哦,那謝謝你。」
他倒是從善如流,完全出乎她的意料,而且他今晚格外好說話,說那三個字的時候似乎十分真誠。
彷彿見她語塞,他接著說:「這蛋糕味道不錯,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再吃到。」
她微訝:「你是想我繼續做給你吃嗎?」
他說:「如果你願意的話。」
她不點頭也不搖頭,只是再次呆呆地看著他。其實是在想,這代表什麼?這樣的要求,代表什麼資訊?
可惜顧非宸深藏不露,哪怕說出這樣曖昧的話,臉上的表情卻也無比自然,硬生生將她拉入猜測和忐忑的旋渦。
過了兩天,陳澤如打電話來,聽說這件事不由得連連念道:「完了完了,你遇上高手了。顧非宸分明就是個中高手,你玩不過他的。」
「誰要玩了!」秦歡忍不住打斷她,「我可是認真的。」
「就因為你是認真的才可怕呢。」
倆人又絮絮叨叨地聊了老半天,一個暑假不能見面,總有許多話題,最後陳澤如說:「我打來主要就是預祝你生日快樂,明天玩得開心點哦!」
她送的生日禮物是一瓶香水,紫色瓶身做成心形的樣子,瓶蓋則像個小小的皇冠,精緻而浪漫,彷彿每一個用這瓶香水的女孩子都是公主。
第二天一早,顧懷山也終於從國外回來了,除了帶回禮物之外,還轉達了秦歡父母對女兒的祝福和歉意。
他們因為公事,無法脫身回國替秦歡慶祝生日。對此秦歡倒是沒有太多糾結。她從小被嚴格管教,想做許多事情都不自由,當初還在加拿大的時候,放學之後要去參加同學家裡舉辦的party都不被母親允許。所以這一兩年,她脫離了父母的掌控,反倒覺得身心舒坦。
加上顧懷山又疼愛她,其實她平時享受的愛和關懷並沒有因為獨自回國而變少。
況且,現在還有一個顧非宸。
一想到他,她的心情就像唱著歌的小鳥,歡快得像要隨時會飛起來似的。
早上吃完廚師煮的長壽麵,秦歡就坐下來拆禮物。
顧懷山給她買了許多衣服和鞋子,外加一條鑽石手鍊當生日禮物。
「謝謝乾爹!」她笑嘻嘻地說,「還是乾爹對我最好!」
顧懷山溫聲問:「這段時間非宸有沒有欺負你呀?」
她眼珠微微一轉,繼而連連搖頭:「沒有。」
「那就好。」似乎一向將她看成還沒長大的小丫頭,顧懷山又問,「那他今天送了你什麼禮物?」
「不知道。」她說,「起來就沒看見他,他最近好像特別忙。」其實她的心裡也一直在猜測,顧非宸送的禮物到底會是什麼?
白天顧懷山也去了公司,家裡又只剩下秦歡一個人。不過顧懷山已經讓秘書在外面訂好位子,晚餐帶她出去吃。
原本顧懷山還問她,要不要請學校的同學來家裡開個派對慶祝一下,但因為最要好的幾個朋友家都不在本地,所以這個提議很快就被她否決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顧非宸也出席了。
想到幾天前發生的那件事,當著顧懷山的面,她突然想使點壞心眼,於是故意問坐在對面的英俊男人:「你今天不用開會,是因為我生日嗎?」
她問得既單純又無辜,配合著一派純淨的表情和眼神,顧非宸停住正要取菜的手,抬眼看了看她,嘴角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抽動。她看得想笑,因為顧懷山就在旁邊,這樣直白的問題,不知他會怎樣回應。
只見他停頓了一會兒,才淡淡地說:「今天沒什麼重要的事需要加班。」
「噢。」意料之中,所以一點也不失望,她只是託著下巴繼續問,「那生日禮物呢?我等好久啦!」
從她住進來的第一天起,顧懷山就要求兒子一定要將她當成自己的親妹妹來看待。所以當著顧懷山的面,她可以趁機肆無忌憚地衝顧非宸撒嬌,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沒有絲毫突兀的感覺。
只是以前她不敢,總認為他討厭她,所以拉不下臉做這種事。
不過現如今可不同了。
她是女孩子,所以擁有特別敏銳的直覺,早已察覺到自己與顧非宸之間的某種關係似乎正在發生悄然的轉變。而且又有顧懷山撐腰,她相信某人這個時候不會不給面子的。所以她厚著臉皮索要禮物,笑得胸有成竹。
結果便聽見顧非宸說:「前段時間你說想換手機,我託人弄了一部最新款的,明天叫人拿到家裡給你。」
原來是手機……
說不上哪兒不滿意,反正這個答案並沒有讓她喜笑顏開,即使,她是真的打算換個新手機了。
她道了聲謝,可是表情洩露了內心的情緒,方才還洋溢在臉上的笑容瞬間就減退了一些。彷彿有點掃興,可又沒有理由抱怨,於是她只能低下頭專心應付食物。
她的舉動和變化盡數落在顧懷山眼裡,還當她是在生氣沒能現場收到禮物,便有意偏幫她埋怨顧非宸:「等明天歡歡的生日都過完了你才送手機來,真是沒有誠意。」又轉過頭笑著勸慰她道:「算了,你也別和非宸計較了,下回他要是再敢這樣,就罰他補一份大禮送你。怎麼樣?」
「好吧。」她故意不去看顧非宸的反應,只是將錯就錯地答應著,垂下眼睫輕輕吹著勺子裡的甜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