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歡知道這件事後,倒是十分詫異:「他們為什麼對我這樣好奇?」
他漫不經心地回答:「因為你是我帶去的。」
「哦,這麼說來還是因為你有面子?」她眼珠子一轉,表情有點怪異,「難道每一個與你沾邊的女性都要享受這種被大眾關注的殊榮?」
「你想說什麼?」他抬眼瞟她,臉上依舊不動聲色。
她輕哼一聲:「沒什麼。」
這個話題就這樣中止了。
其實他並非不清楚她的想法,只不過他認為沒必要解釋,所以才沒讓她知道,外界之所以會對她投以那樣盛大的關注,恰好是因為——她是唯一一個他帶著出席過正式場合的女人。
他的緋聞,早已是各家媒體眼中一直求而不得的寶貝,如今終於有了一次機會,又豈會輕易被放過?
他向來無意使自己的私生活曝光在眾目睽睽之下,卻全因為那一天的秦歡,因為她心血來潮地突然出現,因為她精心裝扮、興致勃勃,他不忍心掃她的興,更不願意將她偷偷藏起來彷彿見不得光,所以他竟違背了自己一貫的原則,把她光明正大地帶到了聚光燈下。
看在外人的眼中,便相當於一種宣佈和預設了。
不過他將秦歡的身份保密得很好,幾乎滴水不漏。
在那一場酒會上,他帶她亮了個相,然後又應景地跳了一支舞。他沒想到她的舞居然跳得非常好,姿態落落大方,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優雅風流的氣質。
他攬著她柔軟的身體,竟然有一絲恍惚。
自小到大,他能擁有的東西數不勝數,香車美人,紙醉金迷,或許只要他肯要,這些統統可以輕易地收入掌中。可是唯有那一刻,他的手心貼在她的腰間,只隔著一層輕薄柔軟的衣料,他卻忽然不敢用力,彷彿生怕力氣稍大一些,就會碰碎她。
她的臉在熾亮輝煌的燈火之下如同一件上好的瓷器,其實整個人都像,泛著幽幽純淨的白,而她烏黑的瞳孔裡只有他一個人的影子,周遭的一切都彷彿與她無關,她的笑容和喜悅都只為他一人綻放。
他忽然覺得可貴。
彷彿握著的是一件他生平最珍惜的東西。
舞曲終了,他帶著她提前離場。其實替她訂的房間就在他的隔壁,他卻只將她送到門口。
「晚安。」他吻了她一下。
她似乎還有點依依不捨,拉住他的衣角說:「我還沒玩夠呢。」
他卻只說:「你困了,早點休息。」
其實她的頭髮微微鬆散下來,臉上的神情又帶著些許慵懶疲倦,樣子倒是真的楚楚動人。
在這樣撩人的夜裡,他凝視她良久,眼神在光與暗之間變幻著微微沉下去——這樣美好珍貴的人,他只想將她仔細地呵護愛惜起來。所以,現在還不是時候。
於是他堅持讓她自己進去,自己則站在門口說:「明早我帶你出去吃早餐。」究竟用了多大的自制力,或許只有自己才知曉。
「是當地小吃嗎?」她的眼睛倒是亮起來,注意力一下子就被轉移了,臉上寫滿了期待,「我聽說上海的生煎是最有名的,明天我們去吃好不好?」
他絲毫沒有猶豫,只是對著她微微一笑:「好。」
這樣小的要求,又怎能不滿足她?
像是在對待一件珍寶,接觸的時日越長,他便越想將她放在掌心上,動用自己所有的能力讓她覺得開心。
在他二十多年的生涯中,這是唯一一次,也是唯一一個人。
可是萬萬沒想到,就在那不久之後的將來,在他與旁人的商業戰爭中,雖然是以他的勝利而告終,她卻成了犧牲品。
他將她當做棋子和砝碼。或許她就是這樣認為的吧。
這世間終有太多的無奈。
他最終還是傷害了她,用一種無以復加的方式,有意無意地,親手摧毀了那個善良純淨的女人。
從此以後,再看不見她的笑容。
從此以後,兩敗俱傷。
秘書進來的時候,顧非宸剛剛從那段回憶中抽離。
他站起身,一邊聽著秘書彙報明天一整天的安排,一邊親自將身後的整面窗戶盡數推開來。
他辦公室的樓層並不高,幾乎算是有違慣例了。但這整座集團大樓建的地段好,周邊設施又是經過精心設計才建造的,所以根本不需要登上高層也能擁有極佳的視野。
他面朝著窗外,靜靜地聽完了,有好一會兒都沒有作出任何指示。
秘書因為跟了他許多年,倒是十分了解他的脾氣,於是也不著急,只是放下掌上電腦垂手而立。
果然,又等了一下,就聽見他開口說:「和張行長的約會你幫我提前到明天早上九點鐘,我知道他通常上午都比較閒,應該會有空。你提前和他聯絡一下,跟他見過面之後我直接去c大,中途不回公司,所以公司這邊的事情全都安排在下午四點之後。」
秘書把這些要求飛速地記下來,然後說:「c大的演講原本是定在下午一點半的,再接著是三點鐘的落成儀式。現在如果把演講時間提到上午,那麼下午三點以前的那段時間,您是否要考慮和財經週刊的方小姐見一面?她已經打過多次電話來,希望可以給她一個小時給您做一次專訪,而您上次也答應過她了,只是一直沒有兌現。」
「我記得這件事。」顧非宸一隻手搭在窗沿,修長的手指輕叩著,似乎考慮了一下才說:「那就讓她明天下午兩點準時到c大找我。」
……c大?
秘書的疑問差一點就脫口而出,但看著老闆冷峻的背影,到底還是強嚥了回去。
她聽從吩咐回去做事,一邊給各方打電話落實最新的約會時間,一邊已在心裡默默地瞭解到一個事實。
也就是說,明天顧非宸將會有一大半的時間都在c大校園裡度過。
早上八點半,秦歡準時抵達辦公室。
她的習慣是先燒一壺開水,然後給自己衝一杯花茶,一邊喝茶一邊替養在窗臺上的兩盆紅掌澆水。
這間辦公室原本就只有兩個人,結果另一位女同事因為懷孕時胎位不正,半個月前請假入院調養去了。
秦歡一個人做著兩個人的工作,有時候難免吃力。就連最近嚴悅民約她,她也多半沒空,惹得嚴悅民笑言:「我原本以為外科醫生才是最忙的行當,沒想到你更勝一籌。」
她也只好苦笑。
倘若不是離開了顧家,她這輩子估計都沒有機會為了一份工作而加班至深夜甚至凌晨吧。
這樣辛苦,只是為了和顧非宸徹底分離。
有得必有失。
每當伏在辦公桌前疲倦交加時,她便這樣安慰自己。也只有這樣的自我安慰,才能讓她稍微好受一點。
今天她剛把茶泡好,椅子還沒坐熱,桌上的座機便響起來。
居然是負責後勤的副校長親自打來的,開口就是一段來自上級的慰問:「小秦啊,最近辛苦你了。你們黃主任出差在外,小肖也請假了,聽說好多事都是你一個人頂著,年輕人像你這麼能幹的不多了嘛……」
秦歡進校這麼久,與這位副校長倒是打過幾次交道,只覺得此人向來官腔十足,架子擺得也大。她不喜歡他,於是總是刻意避免接觸,唯恐自己一時控制不住臉上的表情而把他給白白得罪了。
今天卻是避無可避。
她手捧茶杯,聽著領導在短暫的寒暄之後便直切正題。
對方拉拉雜雜說了一堆,無非就是學校今天要辦一場講座,之前負責此項任務的同事因為臨時有私事要離校,而恰好講座的時間被提前了,一時之間抽不出其他人手來頂替,只好找到她。
這種抓差的事,向來是最不受人歡迎的。後勤工作看似平凡但實則複雜煩瑣,必須一環扣一環地妥善安排好,才能保證事情順利進行。中間稍出一個岔子都會十分麻煩。
所以,許多老同事都不願意中途接手去做。整個後勤中心也就數她資歷最淺。
果然,柿子還是撿軟的捏。
秦歡有些無奈,但也只得認命。
其實今天身體有些不舒服,因為生理期的關係,渾身的力氣似乎也被抽走了大半,手腳都是涼的。但她還是耐心地聽完了,又勉強自己用盡量平和的聲音問:「那麼,現在需要我做些什麼呢?」
領導立刻吩咐:「大概還有一個小時,顧氏集團的老總就會到我們學校了。你先去把大教室準備好,該開的裝置開起來,等人到了我會電話通知你的,你就全程留在現場幫忙吧。」
她卻彷彿沒聽清似的,只是跟著重複了一遍:「……顧氏集團?」
「對啊。顧非宸,這個名字應該聽過吧。我們學校新圖書館就是他捐贈的。」
茶水滾燙,一不留神就順著喉嚨盡數滑下,竟有微微灼痛的感覺。
秦歡放下杯子,掩住嘴唇,忍不住猛烈咳嗽了幾聲,好不容易才緩過勁來,那邊領導已經在催促了:「你抓緊時間,和管理投影裝置的同事聯絡一下,儘快過去準備吧。」
掛上電話,秦歡沒有立刻起身。
她有點恍惚地扭過頭。窗臺上的植物開得正好,外頭天空碧藍如洗,太陽的熱度還沒有上來,但看得出,今天將會是個豔陽天。
時間過得太快,不知不覺間竟已到了夏季。距離她搬離顧家已經有半年之久,而她竟然曾經天真地以為自己真能與顧非宸老死不相往來。
可是有時候,這個城市似乎太小了,小到一轉身一回眸,便處處都有他的影子。
彷彿逃脫不了。
就像他曾賜與她的所有甜與痛,統統如同附骨之疽,她以為自己已經忘掉,但到頭來才發現,只要聽見他的名字,她都會這樣的難受。
接下去的事情並不順利。
秦歡先是拿到之前那位同事的安排表,找到相應的教室,卻發現那間教室裡的裝置出了點故障。雖然技術人員已在盡力修理除錯,但眼看時間就要來不及,她迫不得已之下只得匆匆更換地點,將講座安排在了隔壁一間空閒的大型階梯教室中。
接下來便是發通知,至少要讓學生們都知道講座地點變更了。還有指示牌,也要放在適合的位置,引導人員入場。
等終於忙完這一切,其即時間已經差不多了。
她一直都將手機捏在掌心裡,唯恐錯過了校長的電話,耽誤了正事,但又同時希望這個電話永遠不要打來。
然而該來的終究躲不掉。
當校領導引著一行人遠遠走來的時候,她只是一抬眼便看見了他。
明明周圍有那麼多人,可她的目光還是第一時間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個身影,想必走到哪裡都是人群中的焦點吧。
十幾年前如此,今天仍是如此。
遠遠走來,如眾星拱月一般,而他根本不需要做些什麼,就已足夠光芒萬丈。
她候在原地,忽然想起小的時候,那個時候是那樣的年輕,懷著熾熱的夢想,而他始終就像一尊遙遠而尊貴的神祇,她曾經的願望只是親手觸一觸他而已,彷彿只要那樣就能獲得無限歡愉和滿心歡喜。
然而,歡樂有多少,痛苦就有多深。
她摒棄所有的驕傲,無視那些熱烈追求著她的人,她甚至拔掉自己身上的刺,只肯為他一個人而變得柔軟,結果最後卻弄得傷痕累累。
如今再見,早已是冤家路窄。
所以她稍微側身讓了讓,面無表情地站在教室門口為他們領路。
副校長在經過她面前時,並沒有看她,而是繼續笑容滿面地和顧非宸小聲交談著。
她目不斜視,但分明感覺那道再熟悉不過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停留了一兩秒後才移開。
她目送他們進去,很快就聽見教室裡傳來如雷般的掌聲。
這場講座座無虛席,甚至連後排和走道上都擠滿了人。
在場的這些大學生,多半來自經濟、金融或管理學院,他們對於顧非宸的崇拜,全都寫在了那些青春的臉上和眼睛裡。
是啊,秦歡站在門邊想,這樣一個卓越到耀眼的男人,他無往不勝的成績,他雷厲風行的手段,以及他在商場上殺伐決斷、呼風喚雨的氣勢,又怎能讓人不心生佩服和仰慕呢?
只是這些學生還這樣年輕,他們根本不明白,又豈是人人都能獲得這樣的成功?又豈是人人都能如那個男人一樣,可以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可以將所謂的愛情棄若敝屣,甚至當做交換利益的工具?
教室裡氣氛激盪,臺上那個長相英俊、氣度優雅的男人用他那一貫平穩淡然的聲音,贏來一陣又一陣的喝彩。
而他彷彿立於萬人中央的王者,眼神深邃幽沉,他的語速和情緒輕而易舉地控制著全場的節奏。
在這樣的氛圍中,似乎也只有一個人與之格格不入。
秦歡站在門邊的角落,神情漠然地看著那一張張熱切而又稍顯稚嫩的臉。看得出來,這其中不乏熱戀中的小情侶,他們緊緊挨坐在一起,有些情侶的雙手還光明正大地十指交握著,細微之處皆盡纏綿。
她冷冷地想,這其中又會有多少不幸的人,在若干年之後,會成為她們另一半手中的一顆棋子,用來攻城略地,然後被無情地捨棄掉。
其實講座的時間並不長,但由於現場氣氛太過熱烈,而顧非宸或許又恰好善心大發,他居然肯犧牲自己價值千金的時間,在演講結束之後,留下來耐心地解答了部分同學的提問。
顧氏集團的名頭太過響亮,對於這樣一座龐大而輝煌的商業帝國,多少人趨之若鶩,擠破腦袋也未必能進去。這些滿懷激情與夢想的學子,面對這樣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到最後,差一點就要將這現場變成一場招聘動員大會。
眼見著超時已久,一旁的校領導才不得不上臺宣佈講座結束。
帶著喧鬧聲,學生們意猶未盡地散去,而顧非宸則被挽留下來吃午餐。
副校長說:「小秦,你也一起。」
他大概只是隨口,只因為正好看見她了,又或許真是體恤她忙了一整個上午,所以「好心」地讓她陪同參加華麗的飯局。
可是秦歡幾乎想都沒想就說:「領導,我就不用參加了吧。其實我中午還有事……」
話音還沒完全落下,就被副校長瞟了一眼,她下意識地停下來,想到目前的境況,終於暗自深深吸了口氣,才把接下去要講的話嚥了回去。
這位在學校裡官威十足的領導,大約是從來不允許旁人拒絕他的要求,這次也不容她再有異議,臉上倒還是帶著微笑,說:「今天就咱們這幾個人,小秦你又是唯一的女性,你不作陪誰作陪呀。」說完又笑著轉向今天的貴賓,說:「你說對吧,顧總。」
身形修長清俊的男人並沒有看她,只是未置可否地淡淡一笑,說:「那中午就麻煩李校長安排了。」
「不會不會,顧總你特意抽時間過來,下午還要參加新圖書館的落成儀式,我們學校對此表示十分感謝……」
二人似乎聊得很熱絡,一邊說話一邊率先朝前走去。
秦歡的腳步遲疑了一下,目光卻先鬼使神差般地跟了過去。因為他正扭頭與副校長交談,所以她能看見他的小半個側臉,在陽光下像被塑成淺金輪廓的完美雕像,嘴角微微上揚,似乎心情不錯的樣子。
大概是真的餓了,血糖有些低,如今又被熾熱的陽光照著,她只覺得眼前微微發黑,雙腿也有些軟,但到底還是咬著牙,邁開腳步跟了上去。
她不能因為這樣的私事而輕易開罪校裡的領導,因為她不再是那個養尊處優的大小姐,更加不是被天之驕子捧在手心裡的珍寶,她不缺錢花,但她仍需要適應這個現實的社會,所以,只能強迫自己變得更加成熟才行。
相見不如不見。
可如果非要一次又一次地狹路相逢,既然他都可以假裝沒事發生,那麼她為什麼不能?
一整個上午,除去最初的那兩秒鐘,他就沒有再看過她一眼。
彷彿真的只是一個陌生人。
其實,陌生也好。
她甚至因此而暗暗鬆了口氣。
那麼這頓午飯,她就只當是在陪一位重要客人吧。
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