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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珍惜(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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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被拉得無限漫長,

他透過昏暗的光線看著她的臉,

卻根本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自己的願望竟變得只有這樣簡單而已?

午餐安排在學校附近一家知名五星級酒店,雖然近,但一行人還是坐著車去的。

秦歡被安排在了最後一輛車上。剛一上車,噝噝的空調冷氣就讓她打了一個寒戰。

同車還有另外兩位同事,其中一個眼尖,細心地問她:「你冷嗎?」

她儘量不動聲色地搖搖頭,說:「不會。」

但整個人還是小心翼翼地避開冷氣直吹過來的方向,掌心輕按住隱隱作痛的下腹部,一邊抵抗著莫名的寒冷,一邊期待車子快一點開到目的地。

可是酒店裡照樣涼意十足。

進了包廂,沁涼的感覺更加明顯,就連空氣中都隱約浮動著某種類似薄荷般的薰香味道。這薰香明顯有消暑功效,卻讓秦歡暗自叫苦。

被中央空調環繞著,避無可避,她只得微微抿著嘴唇,忍受著正在隱隱加劇的腹痛,在最靠門的位置上坐了下來,一雙手早已變得冰涼。

當天大堂的值班經理親自過來幫忙點菜。雖說是學校請客,但很顯然,這家酒店對顧非宸也十分熟悉。那位經理大概曾經不止一次替他服務過,所以連他的口味喜好都掌握得很詳盡。

整個點菜的過程進行得十分順利,儘管值班經理殷勤周到,然而顧非宸卻是完全一副客隨主便的態度,一切任由副校長去安排。

最後點完菜,副校長又說:「把我們在這裡存的酒拿兩瓶過來。」

秦歡心裡只覺得不好,果然不多時,就有服務生用托盤託著兩瓶高檔洋酒進來,而她已聽見領導的聲音飄過來:「小李、小張,還有小秦,你們幾個中午可要替我們學校好好敬顧總幾杯啊。」

另兩位都是男同事,據說酒量一個賽一個的好,在學校裡幾乎算是專門負責接待的,接到這樣的任務自然不在話下。就只有秦歡,聽完心裡不禁咯噔一下,正在盤算著如何拒絕才好,這邊服務生早已將幾隻酒杯都斟上了酒,逐一端到他們面前。

秦歡並不習慣這樣的飯局,因為從前即使參加,也都是被人奉為上賓的。如今角色轉換顛倒,旁邊還有領導用行政命令壓著,一副今天不完成任務就不能過關的樣子,著實讓她心生反感。

第一道熱菜上來的時候,副校長依慣例舉起了酒杯。

秦歡微微抬眼望去,隔著氣派的大圓桌,坐在那一端的男人彷彿離她很遠,可是又是那樣的清晰。他穿淺色襯衫,袖口被隨意地挽至手肘,姿態似乎很放鬆,那副英俊的眉眼帶著客氣卻又疏淡的笑意,修長的手指握著酒杯,杯中琥珀色的液體眨眼間便被一飲而盡。

那樣烈的洋酒,她連聞一聞味道都會覺得嗆鼻,而他輕描淡寫地放下空掉的酒杯,竟連眉梢都沒有動一下。

這就是顧非宸平常的生活嗎?

她不禁看得有點怔忡。因為即使曾經交往過,他卻也從來沒有帶她參加過這樣的場合。

她記得以前會擔心,擔心他在外頭喝得太多,更擔心他傷了身體,所以有時候也會無理取鬧,嘗試著要他帶著自己一起去。

他卻每次都拒絕,只是淡淡地笑說:「你去幹嗎,在家裡等我。」

「我去監督你呀,免得你胡亂喝酒。」

她的話似乎讓他哭笑不得,微微揚眉說:「那你見我喝醉過嗎?」

那倒真沒有,他的酒量似乎十分好,又或者是他懂得控制,所以從來不會醉。可是他有哮喘,喝酒總是不好的。每每聞見他身上的酒氣,她都忍不住去想象他在酒桌上的樣子,而那些畫面只會讓她更加不舒服。

而他似乎正是明白這一點,所以不管她如何耍賴要求,軟硬兼施,他都從不肯帶她一道參加。

後來,等到他們的關係急轉直下,變得僵硬無比的時候,這樣的機會就更加不復存在了。

所以,直到今天,她才親眼得見。

那小半杯的高度酒精,在這些人的眼裡似乎跟白開水沒兩樣,而顧非宸這次只帶了一個助理來,以助理的身份根本輪不上擋酒的差使。

但好歹也是幾千上萬一瓶的洋酒,在座又都是文化人,酒桌之上倒還不至於擺出牛飲或者拼命的架勢來。除去每人敬的第一杯以外,其餘時間都只是淺酌。

可饒是如此,輪到秦歡時,她還是說:「領導,我不會喝酒。」

她身體不適,根本不能喝酒,其實只是下意識地拒絕,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並沒有考慮到會帶來怎樣的後果。

果然,副校長的神色微微一變,臉上卻還帶著微笑,一口官腔冒出來:「哪有什麼不會喝的!快,趕快敬顧總一杯。這可是組織任務,必須要完成。」

秦歡的雙手擱在大腿上一動未動,仍舊平靜地說:「我真的不會喝酒。」

桌上陷入了一陣極短暫的靜默。

這一下,副校長的面子真有些掛不住了,連笑容都漸漸收斂下去。

秦歡的語氣和肢體動作都將拒絕的意思表達得過於明顯,她大概也是少數敢在這種場合直接拒絕他的人。

被這樣當眾駁了面子,一向高高在上的副校長輕咳一聲,臉色已經板下來,拉長了聲音說:「小秦啊……」

「沒關係。」就在眾人尷尬沉默的時候,坐在主位上的男人突然開口說,「不會喝酒就不要勉強了。」

他的聲音很淡,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一下子就扭轉緩和了氣氛,也打斷了副校長接下來要說的話。

秦歡沒有抬眼,卻能夠猜到他此刻的表情。必然如同他的聲音語氣一樣,漫不經心,從容平靜。

他替她解了圍,可她卻感激不起來。

她被人命令、被人迫使,去做她根本不願意做的事。而他就在一旁,親眼看著這一幕。

這個曾經與她耳鬢廝磨、親密無間的男人,這個和她有著無數牽扯不清的恩怨糾葛的男人,他知道她以前是多麼的養尊處優,是被眾人捧在手心裡的星月,而今他卻又親眼見證了她窘迫的處境,看著她獨自一人,因為要工作、要生活,因為離開了他,所以只能在這樣的場合被迫敬酒、被迫獻殷勤。

而偏偏這個她要獻殷勤的物件,恰好正是他。

秦歡端坐在位子上,心裡翻江倒海般地難受。她明明沒有屈從於副校長的命令,卻還是覺得受到了某種極其難堪的羞辱。

她感受不到從那個特定方位投來的目光,卻又覺得好像他一直都在冷眼旁觀,將她所遭遇的一切都看在了眼裡。

她可以過得不好,她可以讓所有人都知道她過得並不好,卻唯獨不能讓他看見。

可他偏偏看到了,而且最後,居然還是他出面替她解了圍。

這樣的認知,竟比被迫喝下幾百杯酒還要令她難以忍受。

她沉默了一會兒,終於蒼白著臉孔抬起此前一直低垂著的眉眼。其實她的嘴唇都已經微微失了血色,但一雙眼睛卻異常堅定地望向他的方向。

因為身心的雙重疼痛,她的手指變得冰涼,觸到玻璃杯的時候,竟覺得杯身都是暖的。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旁人投射來的目光在這一刻都彷彿悄然淡去,她根本不在乎,這些不相干的人,這些不相干的目光,她從來就沒在乎過,也根本不放在眼裡。

倘若她不高興,大可以起身離開,一走了之。

大不了換份工作,又或者不工作了,銀行存款也夠她吃用一輩子。

可她並沒有。

她只是看著對座的那個男人,他有一雙極其冷靜深邃的眼睛,彷彿能隨時洞悉一切,卻又很少流露出自己的喜怒情緒。

她無法得知他此刻的想法。

或許他會以為,她離開了他,每天過的都是這種日子。奔赴不同的飯局,面對不同的賓客,忍受著各種無理的命令……

他應當知道她不喜歡這些。那麼,今天所見的一切,是否會讓他感到快意?又或者,他真的只是一個旁觀者,出言解圍也僅僅是出於風度而已?

……

她忽然笑了笑,舉起酒杯的同時,輕聲說:「顧總,這一杯我敬您,感謝您對我們學校的大力支援。下午還有活動,這一杯您隨意,我幹了。」

不等顧非宸有所反應,她已先一仰頭,醇烈的液體便順著喉間滑下。那一線異樣的感覺,很快地從口腔沿著喉嚨直達胃裡。

僅是幾秒之後,灼燒感就忽地升騰起來,脖子以上好像都在發熱,而胃裡更像是有一團火焰在燃燒,熱辣辣一片。

她不是沒喝過酒,卻是第一次喝這樣烈的酒,剛才又是意氣用事,小半杯這樣一口氣灌進去,到底還是嗆得紅了眼眶。況且,小腹還是涼的,疼痛從上午開始就一直在加劇。此刻只覺得整個身體彷彿陷在一隻陰陽爐裡,一半冷一半熱,兩種極端的感受交替反覆地衝擊著神經,讓她忍不住拿起紙巾掩了掩嘴唇,好半天才強自鎮定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臉色如何,倒是副校長見此情形,神色立刻舒緩開來,連聲笑著說了幾個「好」字,又講:「還說不會喝,看來剛才只是謙虛而已。你們看看小秦這氣魄,簡直就是女中豪傑嘛!難怪平時黃主任也經常誇獎……真是年輕人有前途啊!」

秦歡陷在椅子裡,只覺得一陣陣發暈,那邊說了些什麼其實根本沒有聽清。過了一會兒,她從包裡摸出手機,儘量用自己最穩定的聲音說:「不好意思,我出去接個電話。」

其實手機並沒有響。她只是找個藉口,很快就繞到盥洗室內。裡面恰好沒有別人,她趴在洗手盆前,停了兩秒,立刻就盡數吐了出來。

她這半天並沒有吃什麼東西,但還是忍不住吐了很久,撕心裂肺一般,最後將整個胃都掏空了,才感覺好了一點。

鏡子裡的那張面孔蒼白憔悴,而且頭髮也亂了,狼狽的樣子倒是前所未有。她漱了口,又轉身抽了幾張紙巾,仔細擦了嘴唇,發現口紅早就沒了,可是包包還留在座位上沒帶出來,也沒辦法補妝。

她又在牆邊靠了一會兒,其實胸口還是難受,或許是剛才嘔吐過度的緣故,這時像被千斤巨石壓住一般喘不過氣來。況且小腹那樣疼,伴隨著一陣又一陣地抽絞,無情的冷氣噝噝地往身體裡鑽,順著血脈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這樣的生理痛,以前並不是沒有過,可是這一次發作得尤為厲害。越站便越覺得眼前發黑,她心裡有個模糊的念頭,大概估算著自己出來的時間,似乎已經過了很久了,可是雙腿偏偏發軟,連挪一步的氣力都沒有。

外頭有人在敲門,很有節奏地響了幾下,她張了張嘴剛想出聲,卻被一陣劇烈的疼痛擊中腹部,甚至來不及扶住任何倚靠,整個人便已軟軟地倒了下去……

密不透風的痛楚將她緊緊包圍住,而她在意識即將潰散的邊緣,感覺自己似乎倒進了一個人的懷抱裡。

極淡卻又極熟悉的古龍水味道飄過來,她覺得自己痛得都有點恍惚了,所以才會有這樣的錯覺。可是她連抬起眼睛看清楚的力氣都沒有,就直接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去。

室外過於強烈的光線被窗簾隔絕,明明剛過正午,整個房間卻顯得有些昏暗,柔軟厚重的地毯吸走了一切雜音,只餘下床上那人細微輕緩的呼吸聲。

顧非宸坐在離床不遠的沙發上,因為沒有光,他的整個身體似乎都陷在暗處,俊美沉鬱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深遠的目光長時間地停留在某一處,彷彿是在出神地凝視。

她正在沉睡,秀麗的眉心微微聚攏,大概是由於痛,又或許是正在做著什麼不好的夢,放在床沿的那隻手輕輕攥著被單,久久不肯放鬆。

其實,從他在盥洗室裡接住她的那一刻起,她就始終處在這種緊張的狀態裡。當時她昏倒在他的懷中,明明已經失去了意識,手指卻還緊緊地揪住他的袖口。

直到他抱她進房,將她平放在床上,她還是不肯鬆開他。

她的手一直很美,肌膚光滑白皙,十指修長如青蔥,彈鋼琴的時候靈動得如同飛舞的精靈。可是那一刻,她只是像一個無助又虛弱的孩子,緊緊抓著一個依靠,似乎只有這樣才能減輕幾分痛苦,只有這樣才能讓她安心。

她在昏迷之前,下意識地將他當做了依靠。

他忽然覺得自己的一顆心在胸腔裡也像被無形的手用力擠壓,她蒼白失血的面容映在他的眼裡,居然是那樣的刺眼,令他猛地想起那一天,她也是這樣,當他被家中阿姨的驚呼聲引過去的時候,她已經倒在了地上。

沒有人知道他當時是多麼的驚慌失措。

平日裡經歷的那些,那些商場上再兇險的境況,也遠遠抵不上那短暫的幾十秒鐘。在救護車到來之前,他抱著她,感受到她的體溫正在一分一分地降低,而她緊閉著雙眼,整個人是那樣的虛弱,虛弱得像是隨時都會在空氣裡消失掉。

莫名而巨大的恐慌就那樣狠狠攫住了他,迫使他連呼吸的節奏都失去了秩序。

生平第一次,他感受到了即將失去她的恐懼。

後來,那一天,那一路,他始終沒有鬆開她的手。

那個從她身體裡流逝掉的小生命,在他的眼中,忽然就變成了她的附屬品。

他忽然意識到,倘若連她都不復存在了,那麼其他的人或事,還有什麼意義?

而今天,這個女人居然又一次讓他有了類似的經歷。

他在她徹底昏倒之前接住她,那樣柔軟無力的身體,那樣沒有生氣的面孔,讓他差一點就因為驚慌而再度失控。

事後找來醫生,才知道原來是生理痛發作。可她偏偏還忙了一整個上午,又若無其事地灌下一杯烈性酒。

當得知她並無大礙的時候,他沒辦法形容自己的感覺。

是放心,還是生氣,抑或是極端的惱怒?

他只聽見自己長長的呼氣聲,良久之後才明白過來,他只是鬆了一口氣。

哪怕她還沉睡未醒,哪怕她的臉色還是難看得像個鬼一樣,但至少她沒有事,至少她不會死,不會從這個世界、從他的世界裡消失掉。

只是因為這樣,所以他鬆了一口氣。

在等待她醒來的這段時間裡,他一直坐在邊上,沉默得如同一尊雕像。

時間被拉得無限漫長,他透過昏暗的光線看著她的臉,卻根本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的願望竟變得只有這樣簡單而已?

其實,他想要的東西並不算少,在他人生的每個不同階段裡,總會有各種各樣想要實現的慾望,而他總是不惜一切手段地完成它們,並且完成得十分漂亮。

可是就在這一刻,他的慾望卑微得連自己都覺得詫異。

他只要她活著,活得好好的。

彷彿只要她活著,她就永遠不會真正離開自己的世界。

秦歡醒來的時候,花了好一會兒工夫也沒弄清楚自己身在何處。不過枕頭和床單、被單都是雪白的,而且臥室的裝修富麗典雅,地毯是標準的淺灰色吸音毯,她猜這大概是一間酒店的套房。

腹痛已經緩解了許多,她下床,拉開窗簾,可以看見外頭標誌性的幾棟建築。原來還真是在酒店裡,並且就是中午吃飯的這一家。

可是,為什麼會睡在這兒?

她靠著窗,微微皺著眉努力回憶,終於記起之前發生的事。

那個在她即將暈倒之前出現的懷抱,那股淡淡的古龍水氣息,縈繞在身前的熟悉的感覺……她心頭莫名一跳,迅速轉過身,下意識地四處搜尋了一遍。可是很顯然,目前這間總統套房裡就只有她一個人,而書桌上的復古檯鐘剛好翻了一頁,發出「咔嗒」一聲輕微的聲響,白色的數字被黑底襯得十分醒目。

17點整。

……17點!

意識到這個時間代表著什麼之後,她確實呆了一下。這意味著,自己竟然在這裡睡了整整一個下午。

她的包被放在客廳的沙發上,手機則安然置於茶几一角,除此之外,茶几上還有一個塑膠袋,她開啟來稍微檢視了一下,就發現裡面都是一些女性用品。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沙發的另一端,那裡隨意搭著一件衣服,是深色的西裝外套,質料剪裁均屬上乘,一看便知所值不菲。她幾乎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顧非宸的衣服,今天上午他還穿著它在學校裡演講。

到了現在,她終於可以確定,之前那個抱住她的人,竟然真的是他。

是他接住她,並把她帶到這裡來。

也對,像這樣的酒店,這樣的房間,當然不會是學校領導替她安排的。

想到這裡,她不禁有些怔忡。

那個懷抱,在她幾近暈眩昏沉之際,她來不及思考就下意識地倚靠過去,同時伸手緊緊揪住對方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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