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她害怕。
那是她最痛苦無助的時刻,而那個懷抱卻能讓她覺得安心,那樣輕易地,她就放心地把身體的所有重量都交給了對方,又像是害怕他突然捨棄自己走掉,所以哪怕是在昏沉之中,她亦不肯鬆開手指。
原來是他。
那個她死死倚靠的人,原來是他。
如今清醒了,秦歡又不免覺得一切都是這樣的可笑。自己的潛意識怎麼會犯這樣的錯誤?事實明明是,在這個世界上,她可以放心地依賴信任任何人,卻唯獨不能再相信顧非宸了。
吃一塹長一智,她早就應該學乖了才對。
可為什麼在思維失去控制的時候,身體還會犯這樣低階的錯誤?
傍晚已經悄然來臨,夕陽西沉,在各式高大的鋼筋水泥建築間投下或濃或淡的一片陰影,疏疏落落,整個城市彷彿都在經歷了一天的喧囂後重新歸於短暫的沉靜。
夜生活尚未開啟,但很顯然,這糟糕的一天總算是結束了。
倒是因為她這一暈倒,把學校的工作給耽誤了。聽說下午還有新圖書館的落成儀式,不過眼看太陽都要下山了,顧非宸還沒回來,也不知道他還會不會再回來。
秦歡本想一走了之,但是房卡插在卡槽裡,押金單卻不在她身上,況且還有顧非宸的衣服,她可不想隨身帶走。
她幾乎一整天沒吃東西,這會兒只覺得餓,肚子雖然不疼了,但渾身上下還是沒什麼力氣,手腳也微微發軟。
那袋日用品也不知是誰拿來的,居然考慮得十分周全,一個女人在特殊時期需要用到的東西幾乎應有盡有。
既然沒辦法馬上離開,秦歡決定還是先去衝個熱水澡。她到浴室將花灑開啟,很快就把折騰了一天的身體浸入到那一片熱氣騰騰的水霧之中去。
房門被人開啟的時候,秦歡正好從浴室裡出來。
她套了件酒店的浴衣,手裡還拿著擦頭髮的乾毛巾,一抬眼就看見門口那個身影。她站在原地愣了一下,而對方已經反手關上門,從容地走了過來。
「好點了?」
男人清冽的聲音傳過來,這才讓她迅速回過神。她繼續著擦拭頭髮的動作,一邊淡淡地說:「好了,多謝。」
顧非宸看了她一會兒,說:「吃完東西再走。」
她這才注意到他手上還拎著餐盒。她心裡有點吃驚,嘴上卻還是又重複了一遍,說:「謝謝。」
在她的印象中,這大概是第一次吧,由他親自動手做這種事。她甚至沒辦法想象他拎著這些東西穿過酒店大堂、乘坐公用電梯的樣子。
顧非宸將晚飯擺好,自己才在沙發裡坐下來,順手拿遙控器開啟電視機。正是播報新聞的時段,但他好像並不在意電視里正在演什麼,僅僅只是為聽個聲響而已。
飯菜很香,也不知是哪裡做出來的,光是色澤就已讓人食慾大動。更何況秦歡是真的餓了,她不打算和自己過意不去,於是也就不再客氣推辭。
她一個人在桌邊坐下來,想了想才又微微側身,語氣僵硬地問:「你不吃?」
「我吃過了。」片刻後,斜後方傳來平淡的回應。
好吧,她想,至少這樣就不至於太尷尬了。哪怕今天他幫了她,她也沒辦法做到和他若無其事地同桌吃飯。
或許是廚師手藝好,又或許是真的餓了,秦歡胃口大開。而且有了電視裡傳來的聲響,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轉移了過去,幾乎忘記自己的背後還坐著一個人,否則肯定是要影響食慾的。
吃過飯,顧非宸又提醒她:「這裡還有一份。」
她本沒注意,經他一指,才發現茶几上還有一碗紅糖水。
「把這個喝掉。」他說。
她愣了片刻,極輕地搖頭,唇邊終於露出一點笑意,卻甚為勉強:「不用了。」可是目光落在那上面,怎麼也收不回來。
紅糖水……她輕咬著唇,在心裡頭苦笑。
這好像已是十分久遠的記憶,久到連她自己都快要忘記了。
曾幾何時,他也買過同樣的一份紅糖水給她喝。
那次也是因為生理痛,但遠沒有今天這般厲害。可她當時有人疼著寵著,自然要比現在嬌氣多了,一點點病痛便被隨意誇大到嚴重的程度,其實也只是想要借病撒一下嬌,好得到更多的關心和愛。
所以當她肚子疼的時候,便不肯去學校,不但如此,而且還不肯放他去公司上班。
那天她就一直窩在床上,白著一張小臉,可憐兮兮地望著他,不准他離開自己一步。
他當時並不知道她有一半是假裝出來的,只當她真痛得厲害,果然應承她的所有要求,就連檔案都是叫秘書送到家裡來處理。
秘書送檔案來的時候,還順帶捎來一份紅糖水。
他坐在床邊說:「快把它喝掉。」
她捧著熱乎乎的小碗,忽然有點不好意思,剛才撒嬌喊疼的時候不覺得,這會兒反倒羞澀起來,好像少女身體最隱私的秘密被他窺視到了。
畢竟只是男女朋友,最親密的時候,他也只是將她攬入懷裡,彼此曲線緊緊地貼合,但並無更進一步的舉動。
她知道他是愛惜她,有時候也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剋制。所以,捧著這一碗紅糖水,她自己的臉倒先紅了。
顧非宸若無其事地問:「怎麼了?」
她低垂著頸項,搖了搖頭,臉都快要埋進碗裡去。
過了好一會兒,忽然聽見頭頂上方傳來一聲低笑。
她詫異地抬起頭,卻正好撞進那雙幽深如星夜般的眼睛裡去。
他笑著看她,眼裡微微帶著不易察覺的寵溺,也不拆穿她窘迫的原因,只是伸手撫了撫她的臉頰,說:「怎麼真跟小孩子似的。快喝吧,一會兒就涼了。」
事後她私底下說給陳澤如分享,陳澤如不禁感嘆說:「有個成熟一點的男朋友真幸福呀!」隨即卻又發揮專業本能,分析道:「不過,他這麼駕輕就熟的,你猜會不會是他以前為別的女孩子做過同樣的事情呢?」
「怎麼可能!」她想都不想就否定了這個猜測。
「為什麼不可能呢?你求證過了嗎?」
「哎呀,我不想和你討論這種無聊的問題了。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好吧好吧,我看你是徹底鬼迷心竅了才對。顧某人到底有什麼魔力,讓你這大小姐這樣神魂顛倒?」
「在他面前我才不是什麼大小姐呢。」
「是,是,你在他面前恨不得當個小丫鬟就心滿意足了,對吧?」
「哎呀,我可不是這個意思……」
她一邊和好朋友拌嘴,一邊心裡甜滋滋的。和顧非宸在一起,每一天都是豔陽高照的大晴天,心情快樂得好像隨時都會飛到天上去。
她不是什麼大小姐,她只要做他身邊的女人,享受他的愛惜,一輩子,這樣就足夠了。
今時今日,相似的場景再一次重演,她卻再也笑不出來。
目光從那碗猶自冒著淡淡熱氣的糖水上收回來,她的表情慢慢冷淡下來,拒絕道:「我好了,不用喝了。」
顧非宸只看了她一眼,就說:「隨便你。」
她於是不再說話,拿了衣服進房間去換。換完衣服就離開,然後從此繼續各自的生活,也許城市太小還是會遇見,但她只希望相遇的次數會越來越少。
結果衣服換到一半,就聽見外面隱約傳來一陣熟悉的手機鈴聲。
是她的手機在響,她加快速度穿好衣服,急急忙忙開門走出去接,卻恰好看見顧非宸正大步離開。
她只來得及看見他修長挺拔的背影,他便消失在了門口。他走的時候,頭也不回,也不知是哪根神經不對,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氣,門板被他狠狠地摜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她在原地怔了一下,然後才走到茶几邊拿起手機,螢幕上「嚴悅民」三個字正自亮著。她下意識地扭過頭朝大門處看了看,恍惚間覺得剛才顧非宸關門離開的回聲還在屋子裡飄蕩。
思緒有點混亂,她只得深吸了口氣,才接起電話。
後來才知道,嚴悅民下午至少給她打過三四通電話。他今天恰好沒有安排手術,也不用值班,難得這樣輕鬆,下了班就約她吃飯。
她抱歉地說:「我剛剛吃過了。」目光掃到沙發上,剛才顧非宸坐過的位置,那件西裝外套仍被遺忘在角落。
「哦,這樣啊,那真可惜。那麼你晚上想去外面逛逛嗎?或者去看場電影。」
嚴悅民的聲音聽起來輕鬆愉悅,心情很好的樣子,他似乎總有一種感染別人情緒的本事,尤其是在傳遞快樂和溫暖的時候。
秦歡望著窗外已經落下的夜幕,隨口答應說:「好,就去看電影吧。」
最近電影院裡有許多高成本大製作的影片上線,led宣傳屏上不時滾動著廣告,排隊買票的人也多,他們抵達影城的時候正是一天之中的黃金時段。
嚴悅民到得比較早,是他挑的電影,買了兩張票,又買好爆米花和可樂,一手捧著零食一手牽著秦歡。
在照顧人這方面,恐怕沒人能比醫生更出色了。
而他居然也很懂得察言觀色,一場電影看下來,當秦歡都已經有了倦意的時候,他忽然問:「你今天心情很糟糕?」
秦歡訝然,也不知是自己哪裡洩露了這樣的情緒。嚴悅民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俊朗的臉上露出一個笑容,說:「你不開心的時候,通常都不愛講話。」
她也不由自主地笑了笑:「哪有人看電影還不停說話的?」
他定定地看她,既不戳穿她的藉口,也不繼續這個話題。
她有點心虛,自己的手還被他牽在手中,而白天偏偏又發生了那些事。她忽然發現,好像每當自己與嚴悅民有一點新進展的時候,顧非宸便會如鬼魅般地重新出現在她的生活中。
上一次是這樣,這一次還是。
就好像她的感情中了某種可怕的魔咒,她努力而迫切地想要尋找一個新的出口和征途,卻總是在原地打轉兜圈子。
無論選擇哪個方向,顧非宸都如影隨形。
她不明白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這天稍晚的時候,她回到家躺在黑暗裡,久久不能入睡。最後猛然想起很久之前與陳澤如的一次交談。
陳澤如說:「你的心,已經把姓顧的清空了嗎?」
她已經忘了當時為什麼會討論到這個話題了。可是,那段時間,顧非宸的名字還是她的禁忌,她正千方百計地擺脫一切與他相關的事物。
所以,她有點惱火,滿不在乎地回答:「清不清空又有什麼關係嗎?」
其實她自認為已經將他從心底裡徹底清了出去,一分空間都不再讓他佔有。就像她扔掉那些他送的禮物一樣,乾脆果斷,沒有絲毫留戀。
為什麼會無端想起這件事?
她睜著眼睛,十分清醒地在黑暗中翻了個身。月光如水,透過窗簾的縫隙鋪灑在窗臺上,落下一道淡淡的陰影。
第二天秦歡沒有去學校上班。她通過電話向出差在外的主任請病假,黃主任平素對她就相當照顧,立刻關心地問詢了一下病情。她不方便說實話,只好假借感冒發燒的名義矇混了過去。
其實她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起床之後,她先去超市買了些菜,回來又將屋子從裡到外收拾了一遍。
她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親自動手打掃衛生的情形。這套公寓不算太大,但還是將她累得腰痠背疼,在床上足足躺了兩個小時才緩過勁來。
可是現在習慣了,收拾起來居然也能駕輕就熟。最後把窗臺擦完,她丟下抹布,一轉眼很自然地就看向窗邊的衣架。
那裡掛著一件男人的西裝,是她昨天從酒店帶回來的。
她原本並不想管,但顧非宸的衣服內側幾乎都有人工手繡的他的名字,倘若遺落在酒店,總歸有些不大好。
接近中午時分,快遞人員準時上門收件了,秦歡填好單子,把裝好的衣服遞過去,笑著說:「麻煩您了。」
同城快遞,當天即可送達。
處理完這件事之後,她才鑽進廚房,開始專心地炒菜煮飯。
包裹被秘書籤收的時候,顧非宸剛從會議室出來。
由於他的身後還跟著兩名董事,一行人徑直進了顧非宸的辦公室,顯然還有要事要談,所以秘書在外頭等了很久,直等到他們再度出來,她才將包裹送進去。
顧非宸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只瞟了一眼她手上的東西,就說:「放下吧。」
秘書很快便識趣地退了出去。
他順手拿起桌上的裁紙刀,割開快遞袋子,衣服的一角露出來。執刀的手在半空中頓了頓,他又去看單子上的寄件地址,卻只有「城南」兩個簡單的字,連個街道名都沒有。
他靜默了兩秒,隨手扔開刀子,只任由那件未完全拆封的包裹靜靜地躺在桌上,而他卻連看一看的興趣都沒有。
嚴悅民。
他這兩天偶爾閒下來便會想起這個名字。他是知道這個人的,婦產科醫生,醫術頗有口碑,也是當時秦歡入院時的主治醫生。
他和他其實是打過一次交道的。當時救護車將秦歡送到醫院,她已失血過多,而他在手術室外面,對那位年紀輕輕但眼神異常沉穩鎮定的醫生說:「請你保住她平安無事。」
想不到竟會是他。
是他的名字在秦歡的手機上不停地閃動。
顧非宸靠在寬大的椅背裡,眉眼不禁漸漸黯沉下去。
她已經和他在一起了,或許她也會對他撒嬌,會對著他肆無忌憚地開懷大笑,會在無助的時候露出孩子般的表情讓人心生憐惜……
這些僅僅只是或許而已。可他發現,自己居然已經無法忍受。
近十年的漫長時光在他和她之間留下了太多的痕跡。那些看似尋常的痕跡,其實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深深烙進了生命裡。
這世上的女人這樣多,他曾以為自己可以失去她。
她騙他打掉了孩子,他也曾恨不得一把掐死她。
可是到頭來才發現,那些漫不經心的瀟灑和看似遏制不了的憤怒其實都是可以淡去的,而他真正難以放下的,居然就只有秦歡這個人而已。
可是她現在跟了嚴悅民。
和他相比,這個女人竟然更加拿得起放得下,倒顯得自己像個十足的傻瓜。
顧非宸閉上眼睛,完美的薄唇邊不禁露出一絲微帶嘲諷的冰冷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