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如果沒有遇見你》小說信息

第12章 原點(第2頁,共2頁)

字體:

……這是夢!

她在夢裡這樣告訴自己。

可是多麼奇怪,即便已經知道這只是個噩夢,她卻一時之間無法清醒過來。

甚至,就連眼睛都無法閉起來。所以,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男人和女人在自己面前上演親密的戲碼。

她想大聲呼喊,可是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棉花,堵得她連喘氣都覺得困難。

最後,也不知是從哪裡傳來一聲輕響,終於中止了這荒唐的一切。

所有場景都如龍捲風一般,在一瞬間向空中盤旋著消散開來,化作空氣,連一絲痕跡都尋不著。她在醒過來的最後一刻,卻終於看清楚了男人的臉。是整個夢境裡的第一眼,也是最後一眼。

她當然知道他是誰,她一直都清醒地知道。

睜開眼睛的時候,月光如水,正灑落在窗臺上,如一層薄薄的白紗。

幽沉的夜大概還沒過半。

秦歡卻徹底地醒了,只是喘息未平,一顆心怦怦跳動,猶如重槌擂鼓,又彷彿仍有千鈞巨石壓在胸口。

她歇了一會兒,才覺得口乾舌燥,整個人就像剛從沙漠裡爬出來一樣,脫水脫得嚴重。她想起來喝水,其實水杯就在床頭,可她習慣性地一伸手,卻摸了個空。

兀自在黑暗裡沉思了兩秒,她陡然想到一件事。

嚴悅民!

她倏地坐起來,順手開啟了床頭檯燈。暖黃的光線鋪灑下來,床鋪的另一側空蕩蕩的,其實那是她平時睡慣的方向,而水杯分明就擺在那側的床頭櫃上。

只有枕頭微微凹陷下去,證明那裡曾經有人睡過,可空調被早已全被她一個人卷在身上。

她有卷被子的毛病,是小時候和父母分床睡之後養成的,怎麼也改不了。唯獨曾經有那麼一段時間,她幾乎就把這個習慣給改了,那還是因為顧非宸,他睡覺的時候總會將她攬在懷裡,她每往外移一移,很快就又會被他拖回去。其實都只是睡夢中下意識的動作,足以證明他這個人的佔有慾有多強。

無端端又想起他,這令秦歡剛剛恢復平靜的心臟又開始不舒服起來。

她下了床,趿著拖鞋走到和臥室相連的陽臺邊,輕輕拉開玻璃推拉門。

大概今天正好是十五,半夜的月亮又大又圓,彷彿離得十分近,低低地懸在天空上,有一種觸手可及的錯覺。

這個時候,即使不借助燈光,陽臺上也很亮。嚴悅民赤裸著上身,只穿了條長褲,正倚在陽臺邊吸菸。

這是她今天第二次見他吸菸,動作嫻熟,表情卻微微有些沉,與他以往的樣子大相徑庭。

他很快就察覺到她的氣息,轉過身的同時順手將煙熄滅了。他說:「抱歉。」

她不太明白:「為什麼?」

他看了看她,忽然微笑:「我不該自己溜出來欣賞月色。」

她也笑了笑,走到他旁邊,仰頭朝天空看了一眼。這個夜晚確實很美,深夜裡的風吹在身上並不覺得涼,反而帶著一種清爽的舒適。

她抬起手整理了一下額角的劉海,絲綢晨褸的袖子伏貼柔軟,順著手臂滑下,露出一段凝脂般的肌膚。明亮如雪的月光下,手腕上赫然露出一道暗紅色的疤痕。可是她並沒有在意,因為就在幾個小時之前,他已經問過她了。

當她與他燃燒了最後一絲熱情極盡疲倦的時候,他突然輕撫這道傷疤,問:「這是怎麼回事?」

平時都有手錶作遮掩,所以從來沒被任何人發現過,可是剛才洗澡時手錶被摘了下來。她一驚,本能地想要隱藏,卻已經來不及了。沉默片刻,只好告訴他:「以前做過很傻的事。」自知瞞不過醫生,她笑得有些自嘲,偏過臉去不想再講話。

他的聲音低低的,聽不出是什麼情緒:「是因為顧非宸?」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提到這個名字,她差一點就忘了,當時她流產入院,是顧非宸陪著一起去的。

大概正是睡前提到了這個名字,才會導致她後來的噩夢。

真的是噩夢,因為夢裡的某些場景與現實相似度極高,且是她這輩子都不願再回憶起來的。

感受著月亮灑下的靜謐光華,兩個人都沒出聲。空氣中彷彿還有淺淡的煙味,半晌之後,秦歡輕咳一聲,終於開口說:「你什麼時候走?我最近忙,可能不能去送你了。」

這當然只是藉口,可嚴悅民似乎不以為意:「沒關係。」

他今晚明顯心事重重的樣子。她敏銳地感受到了。因為哪怕是在床上,他和她的第一次,他也並未全身心地投入。

她也一樣。

所以,她什麼都沒問。

她甚至懷疑這樣做是不是錯了。因為過後她並沒有得到任何安慰,反倒招來一個可惡的許久都不曾出現過的夢。

第二天一早,嚴悅民送她去學校。在校門口,他傾身吻了吻她的臉頰。她的情緒還有些低落,只說了句一路平安,便開門下了車。

他下午的飛機,先去香港,再轉國際航班。而這一整個下午,秦歡都在為新生入學儀式作籌備工作。

一直忙到傍晚,手機響的時候,還以為是嚴悅民身在香港報平安的。結果接起來才知道不是,電話那頭只有一句話:「我在校門口等你。」

秦歡走到外面,果然一眼便看見那輛熟悉的車,靜靜泊在大門口。其實那裡不允許停車,不過她知道這對他來講根本不是問題。正好是下課時間,從教學樓裡湧出許多學生,一部分去食堂,另一部分則往校外走來。

學校外頭是一條美食街,到了晚上生意紅火,專做學生的生意。

即使連車燈都沒開,顧非宸的車停在那裡卻仍舊十分招搖。

秦歡見到已有不少人頻頻駐足觀望,儘管心裡不情願,她還是不得不抿著唇低下頭,加快腳步走到跟前。司機下車的時機也恰到好處,繞過車頭,替她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顧非宸坐在另一側,只微微轉過來看了她一眼,便吩咐:「開車。」

車廂裡明明那樣寬敞,即使將隔板升起來,後排的空間仍有很大富餘。可車子啟動的瞬間,秦歡突然就覺得胸口憋悶。她忍了好久才將那一陣眩暈忍下去,窗外的街景已然在迅速倒退,車子朝著市區的方向一路駛去。

她的臉色不太好看,沉著聲音問:「你這是帶我去哪裡?」

顧非宸原本正低頭看著一份檔案,聞言終於拿眼角瞟過來,淡淡地說:「吃飯。你應該不會忘記,在我們簽訂的協議裡,自己有這項義務吧?」

她沒再做聲。他提起「協議」二字的時候嘴角邊嘲諷之意顯而易見,可她不明白他為什麼看上去如此耿耿於懷?

凡事都可與交易掛鉤,任何東西都能被拿來交換利益,這分明是他教給她的人生最重要的一課。

而她在那堂課中,儘管是那樣的被動,到底還是學得鮮血淋漓,慘烈收場。

她完成了這一課,從此脫胎換骨,與他終成冤家陌路。

飯局的地點是在某傢俬人會所,包廂被巧妙的設計隔斷,營造出既私密又開闊的空間,這裡的服務生長相周正、彬彬有禮,精緻可口的菜餚更是被美妙絕倫的光線烘托得彷彿一件件藝術品。

做東的是一位官員,攜一家三口出席,兒子只有七八歲,坐在座位上不是特別老實,左顧右盼,引來他母親的輕聲訓斥。捱了罵的小朋友撇撇嘴角,卻不敢反駁,很快就安靜下來。

這儼然就是一次私人家庭式聚會。

開席前,顧非宸攬著秦歡的腰,語氣自若地介紹說:「這位是我的未婚妻。」

就座的時候,他傾身替她拉椅子,顯得十分紳士,等服務生端來開胃的湯水,他則又低聲叮囑:「小心燙。」

這樣體貼,令旁邊的中年女士忍不住笑著誇獎:「小顧真是細心,秦小姐好福氣。」

秦歡似乎也有點不好意思,回以一笑,溫柔地說:「我也這樣認為。」

那官員一家看上去與顧非宸關係匪淺,至少能夠稱呼顧非宸為「小顧」的人並不多。

那女士隨後又問:「你們打算什麼時候結婚?」

這個問題秦歡倒是完全沒有想過,正不知如何作答,只見顧非宸轉過臉來,搶在她前面開口說:「下個月中旬,目前正在籌備中。」

他說話的樣子根本看不出來是在撒謊,反而語氣那樣淡定,彷彿真的成竹在胸。

做東的官員立刻連聲埋怨:「哎呀,下個月就要結婚了,居然現在才讓我們知道這個訊息,老弟你瞞得可真夠緊的呀!」

顧非宸面帶淺笑:「因為秦歡不喜歡太張揚,所以我們的婚禮也會低調舉辦。到時候只會做個小範圍的聚會,請些親朋好友來觀禮,千萬要帶著嫂子過來為我們祝賀一聲。」

「那是肯定的,一定去,一定去!」官員十分高興,順手舉起高腳酒杯,說,「來,我今天先敬你們小兩口,祝你們生活幸福美滿!」

「多謝。」顧非宸笑著說。

秦歡一邊輕抿了一口杯中的紅酒,一邊用眼角餘光掃過去。她發現,由始至終,顧非宸的臉上都帶著某種極為得宜的笑容,那種笑十分輕淺,但分寸卻拿捏得極好,多一分太假,少一分又太冷淡。同時因為他這樣一笑,眼中的鋒芒也在瞬間減少了許多,使他整個人看起來愈加從容淡定,氣度溫和。

和這種家庭聚餐的氛圍融合得天衣無縫。

原來他在社交應酬的場合就是這樣的。

她隱隱有些感慨,只因為自己見過他最真實的樣子。她見過他的眼神像這世上最鋒利的刀片,從她身上一刀一刀地劃過,將她傷得體無完膚也毫不留情。她也知道他明明不愛笑,可真心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有極細的紋路,而非現在這樣,如同戴著一副最完美的面具,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去都是這樣的無可挑剔。

更何況,如今私下裡,他與她經常陷入一種劍拔弩張、硝煙瀰漫的境地,可他今晚卻能在外人面前表現出鶼鰈情深的模樣。他說話的時候,會輕輕握住她的手,有意無意地把玩,他念到她名字的時候,眼睛裡甚至還會流露出溫柔的神色。

而這樣的溫柔,她幾乎已經忘了自己最後一次見到是在多少年以前了。

她打從心裡佩服他,做戲做得這樣好,為什麼不去當演員?或許還能拿座影帝獎盃回來,為顧家添上娛樂業的第一筆華彩。

可是心裡再鄙夷,面上也不能露出半分來。她唯一應該做的,只是配合他把這一齣相親相愛的戲演完整。

她當然不能拆他的臺,因為她與他目前正在合作。

所以,她任由自己的手被他握在掌心裡。這樣熟悉的溫度和觸感,包括他一邊與人講話,一邊在桌子底下輕輕撫摸她手指的小習慣,她不得不動用很大的意志力才能令自己忽略掉它們。

偏偏旁邊的女士性格開朗,很愛與她交談,問了許多家常問題。比如,她現在有沒有外出工作、休閒的時候都會幹些什麼、有哪些興趣愛好,等等。

她被他弄得有些心不在焉,好幾次答非所問,幸虧心思機敏才及時把話圓回來。其間,她分明看見他轉過頭來瞟了她幾次,嘴角噙著笑意,眼神里卻有一種幸災樂禍的味道。

她猜想他是故意的,不然為什麼一隻手在桌下這麼不老實!

雖說這是私人的聚餐,但好歹也是面對外人,他卻可以一心多用,桌下玩得不亦樂乎,桌上侃侃而談。她聽見他在和那位官員探討地產問題,兩個人從國家新出臺的宏觀政策一直聊到某些不可放在臺面上說的細節及內幕,她雖然不太懂這些,但也聽得出他的思路有多敏捷多嚴謹,且神色自若、從容優雅,間或還能「照顧」到她這邊,囑咐她多吃一點,別挑食。

此舉顯然深得官員太太的讚賞,那女士用她保養得當的手拍了拍秦歡的手臂,不無羨慕:「小顧年輕有為,你們真是郎才女貌,般配極了。」

她笑著說:「多謝鄭太太誇獎。」其實心中氣不打一處來,可又不好現場發作,只得左手隱在桌下,暗自用力,指甲在某人掌心裡狠狠地掐了一下,以期掙開這隻可惡的魔掌。

可是某人也只是輕輕動了動眉峰,便轉過來看著她,溫柔地問:「怎麼了?」

這下子,全桌的焦點都集中在秦歡身上。

秦歡一噎,她沒想到顧非宸居然會中斷和別人的聊天,用一種不大不小又毫無遮掩的音量與她說話。

她瞪著他,無言以對。倒是顧非宸笑了笑,重新朝著那位官員半開玩笑地說:「可能我們聊的話題太枯燥了,有人不開心了,剛才故意踩了我一腳以示抗議呢。」

那官員聞言哈哈大笑,也連聲說:「對對對,這本就是家庭聚會,官場和生意上的事留到咱們以後單獨再聊。」然後又對秦歡說:「弟妹見諒啊,男人都是這樣的,你嫂子也經常跟我抱怨說我疏忽她,害她都不愛陪我參加飯局。」

秦歡連忙扯出笑容:「千萬別這樣說,你們談正經事要緊,我一點兒都不介意。」

可話雖這樣講,對方到底看她還年輕,以為她小孩子心性,弄出點小動作提醒未婚夫不要忽視了自己也是極為正常的舉動。他們看著她的眼神里,都有體諒和包容,於是接下去的內容,果然沒有再圍繞國家大事,而是轉向尋常的閒聊。

這頓飯一直吃到九點多。

結束的時候,顧非宸說:「聽說過幾天是嫂子的生日,不如到時由我做東,替嫂子慶生。」

那女士笑容滿面,領著孩子騰不出手來和秦歡握手道別,便跟秦歡講:「你家小顧太客氣了,其實我一直把他當自己家人看待,我生日那天你也來吧,我介紹幾位太太給你認識,都是我的好朋友,其中也有年紀和你差不多大的,都是性格非常好玩的人。」

「好啊。」秦歡說。

兩家人在會所門口分別。

秦歡跟著顧非宸上了車,小劉握著方向盤問:「顧先生,現在去哪兒?」

「先送我回家。」秦歡說。

顧非宸剛一上車便靠著椅背閉目養神,這時候才微微睜開眼睛來。

他晚上喝了不少酒,一雙狹長深邃的眼眸此時更顯得邪魅不羈,斜瞥過來,似笑非笑地道:「我更喜歡你剛才酒桌上的樣子。」

「什麼樣子?」她怔忡了一下,才重新板起臉,「被你玩得團團轉的樣子嗎?」

「不是。」

「那是什麼?」

「是戴了面具的樣子。」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已經重新閉上了,語氣極淡,聽不出是在讚美還是諷刺,「不過笑起來倒是挺好看。」

是,她一整晚都在配合他,整張臉都快要僵掉了。

「我只是在盡義務,你不必太感謝我。」

「是麼。」幽暗的街景伴著霓虹化成一片片光影,從他的側臉上飛速劃過,在昏暗之中她幾乎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聽見他的聲音,如平緩的流水一般淌過耳畔,不帶一絲感情,「那我希望你能一直記得自己的義務,次次都表現得像今晚這樣完美。」

這句話之後,一直到她抵達公寓樓下,他都沒有再開腔。

章節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