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著她,居然會有失而復得的喜悅。
哪怕明知道時光那樣短暫,
明知道只是自己騙自己,
他卻甘願做著這樣愚蠢的事。
幸好今天是週末,由於之前的體力消耗,秦歡回到房裡只玩了一會兒手機,便又忍不住睡了過去。
等到再次醒過來時,居然已經接近中午。
趙阿姨過來敲門,問她起床沒有,似乎還當她是小孩子,就像過去的每個週末一樣,叫她下樓吃午飯。
她還沒完全醒過來,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又呆了好半晌,才慢吞吞地起來洗漱。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打在客廳的落地窗上噼啪作響,宛如音樂一般十分清脆好聽。
見秦歡下樓來,溫如青笑著打了個招呼,下一秒卻又仔細朝著她的臉端詳了一陣。
秦歡不禁微微一驚,還以為顧非宸在她身上留了什麼痕跡。可剛才洗澡照鏡子的時候,分明沒有發現。
結果溫如青說:「你今天氣色很好嘛。」
「是嗎?」秦歡一口氣鬆下來,下意識地便朝客廳另一頭看去。
顧非宸似乎剛打完電話,手機還握在手中,也正巧轉過頭來看她,倒是一臉雲淡風輕的模樣,只有嘴角似笑非笑地揚了揚。
秦歡輕咳一聲,只能若無其事地扯謊:「可能是因為睡足了吧。」
「你平時工作很辛苦嗎?」廚房的飯菜還沒準備好,溫如青便拉著她坐下閒聊,「我聽說學校裡很有意思的,年輕人多,工作氣氛大概會比在公司裡上班輕鬆許多吧。」
「差不多,我辦公室裡的同事都是三十歲以下的年輕人。」
「那樣多好。改天等我事情忙完了,去你學校參觀一下。」
「隨時歡迎。」
午飯過後,溫如青邀秦歡一起逛街。
用人們正在收拾碗筷,顧非宸站在落地窗前,看了她們一眼,說:「這麼大的雨。」
這幾乎算是自秦歡下樓以來,他開口對她說的第一句話。其實雨勢確實太大,玻璃上已經模糊一片,彷彿一道自上而下的寬大水幕,隔絕了院落裡原本美妙的景緻。
可是秦歡望了望外頭,只想了兩秒鐘便同意了:「等我上去換件衣服。」週末在家無事可做,她不想與顧非宸四目相對,免得他又玩出什麼新花樣來。
司機將她們送到商場的地下車庫,兩人搭了直梯上去。雖是休息日,但這樣的暴雨還是影響了商場生意,一樓珠寶櫃檯的客人寥寥無幾。
溫如青一邊在各個檯面漫不經心地瀏覽,一邊與秦歡聊天。
她是健談的人,性格又豪爽,有時候甚至像個男孩子,嘻嘻哈哈口無遮攔。秦歡與她接觸的時間越久,便越覺得她的個性與嫵媚的外表極不相稱。
可到底總是女人。夢露就說過,鑽石是女人最好的朋友。這一點在溫如青的身上表現得尤為明顯。
她似乎特別鍾愛這種珠寶,並且對此頗有研究。從切工到火彩,從鑲嵌型別到純淨度,專業知識幾乎比櫃員還要豐富。
溫如青試戴了幾款手鐲,又讓人拿出戒指來試。
她的手指纖細修長,十分漂亮,璀璨的鑽石套在中指上,射燈之下簡直流光溢彩。最後選中一隻兩克拉的,她偏過頭問:「好看嗎?」
秦歡笑道:「不錯。」
「那就要這隻了。」
刷完卡,秦歡才說:「你經常給自己買鑽戒?」
「對呀。沒有男人的時候,只能自己對自己好。」說到這裡溫如青似乎才發現,「咦,好像你很少戴首飾?」
秦歡十指上空空蕩蕩,腕間也只有一塊手錶而已。
「嗯,不習慣。」
「你別看我這麼愛珠寶,但和一個人比起來,我這種程度根本算不上什麼。」溫如青突然說。
「誰?」
「顧非宸的母親。」
秦歡不禁有些愕然。
其實她從未聽顧非宸主動提及過自己的母親,只是隱約知道在他幼年的時候,顧懷山的元配妻子就已經去世了,之後顧懷山也並沒有再娶。
哪怕在她與顧非宸關係最好的時候,她也沒有多問過半句。她自認為體貼,逝者已矣,總不想提及他的傷心事。況且那段時間是那樣的甜蜜,而她終究有一點小小的自私和天真,只希望生活裡都是歡聲笑語。
她也曾見過一張顧非宸母親的照片。
大約還是很年輕的時候,黑白照片,被放大了擺在書架上。當真是傾國傾城的絕色麗人,尤其一雙美目顧盼流轉,風華絕代。看得出來,顧非宸遺傳了他母親最好的優點,只是眉目更見疏離冷淡。而他的母親,至少照片上笑得極為溫暖,有一種動人心魄的美麗。
「你見過他的母親?」秦歡忍不住問溫如青。
「當然沒有。這些我也是聽長輩們說起的。聽說當年顧家的女主人非常喜歡收藏珠寶首飾,甚至一度到了痴迷的地步,每年輾轉於各大拍賣場所,凡是她看中的東西,不惜重金也要收入囊中。她擁有的那些倘若拿出來,足夠開一個小型展覽會了。曾有一年城中舉辦慈善活動,光她私人就捐出十餘件首飾,偏偏每一樣都是難得一見的珍品,引得其他貴婦們爭相競拍,據說當時場面極為熱鬧轟動。」
大概也是因為這樣,這個故事才漸漸流傳開來。到後來溫如青長大了,與商圈中一眾長輩們接觸時,偶爾便能聽到此類逸事。
人老了總愛追憶往昔。在這些長輩的眼中,顧懷山的妻子像一個不老的傳說,因為樣貌美豔,又有如此奢侈的愛好,早年香消玉殞的結局便更令人欷歔不已。
說完這些,溫如青似乎也有些感慨:「如果一個女人的精神世界足夠充實,又怎麼會對那些冰冷冷的死物如此迷戀呢?聽說曾經有那麼兩三年的時間,她除了奔赴世界各地參加拍賣會之外,幾乎什麼事都不做,連家也回得少。」
秦歡不禁愣了愣:「她和乾爹……我是說,她和她丈夫的感情生活不好嗎?」
溫如青用一種疑惑的眼神瞧了瞧她,說:「你一直住在他們家,對這些事情都不瞭解?」
「我住進來的時候,顧非宸的母親已經去世很久了。家裡也沒人提過她,而我平時也很少接觸外面的人。」
「那怪不得了。」溫如青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告訴她,「聽說不好。」
簡單的四個字,已經足以解釋一切。
豪門少婦,寂寥人生,只能用近乎變態般的物質追求填補精神上的空白。
可是關於這些,秦歡根本無從想象。
她眼中的顧懷山,溫文爾雅,平易近人,甚至算得上是一個十分體貼的男人。他對她都那樣好,又有什麼理由會對自己的妻子不好呢?
彷彿是心中忽然一動,她忍不住問溫如青:「那她是因為什麼去世的?」
「藥物中毒。」溫如青停了停,補充道,「當時顧家給出的說法是這個。」
這天她們一直逛到傍晚才回家。
秦歡先上樓洗了個澡,結果在浴室裡接到內線電話。
這部電話已經很久沒有響過了,她其實已經猜到是誰打來的。果然,一接起來,便有清冽的男聲從聽筒裡傳過來:「下午出去買了什麼?」
「幾件衣服。」她一邊撥弄著浴缸裡的水花,一邊說。
「現在在幹嗎?」
「洗澡。」
「洗完跟我出去一趟。」
「做什麼?」
「吃飯。」
「好吧。」她很快就從浴缸裡出來,換完衣服下樓,才發現顧非宸已經等在客廳裡。
趙阿姨見他們二人一起出門,先是有點吃驚,旋即笑容就堆了滿臉,送到門廊上還不忘連聲叮囑:「路上小心。」
「又要去應酬?」到了車上,秦歡忍不住問。
其實問完她就後悔了。不應該關心的,反正只是大家共同做戲罷了。十五天,不,轉眼就只剩下十四天了,倘若到時候抽離不出來,自己又將何去何從?
外頭是瓢潑大雨,連路燈的光亮都彷彿被遮蔽了大半,車廂裡顯得尤為昏暗。
顧非宸的側臉隱在暗處,似乎輕笑了一下:「不是,只是和公司幾個董事吃飯。」
「那為什麼叫我參加?」
「因為我想帶你去。」
他說得十分隨意,一邊說一邊牽過她的手。其實他的手指一貫有些涼,那樣的溫度貼在她的手背上,讓她下意識地回握過去。
因為天氣的關係,路上有些堵,開到市區的時候還遇上一起交通事故,車子陷在長長的車陣上緩慢挪移。
其間顧非宸打了個電話,大約是給秘書的,讓她交代參加飯局的人,自己會晚一點到。
車子停停走走,好半天都開不起來,秦歡都有些不耐煩了,卻發現身旁的男人今晚似乎十分放鬆,掛了電話之後又伸手過來撩起她的一縷髮絲,漫不經心地在自己指間緩緩纏繞。
她忍不住故意問他:「好玩嗎?」
「嗯?」他轉過來,薄唇微微上揚,眼睛在雨夜的昏暗中顯得明亮攝人,慢悠悠地說,「還不錯。但我覺得另一樣事情更好玩。」說著便攬過她,不由分說地吻在她的唇上。
他力氣不大,但動作快,所以她被他平白親了一口,反應過來之後不禁又驚又羞,推開他朝著前面示意了一下。他不以為意,連眼皮都沒抬,只是騰出另一隻手來,摁下座位旁邊的電動按鈕。
隔板升起來,他看著她,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樣:「現在可不可以繼續了?」
或許應該是從今天早上開始的,他的笑容忽然間就多了起來,連她都覺得詫異。她被他的氣息環繞,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彷彿有漫天星光,一一墜落入海。這大約就是他們最好的時候,也只有最好的時候,他才會露出這樣的一面。
時光彷彿真的倒流了。
她像是中了魔障,連象徵性的反抗都忘記了,只是輕輕眨了眨眼睛,笑著低聲應允:「……好。」
如果這是一場夢,就此沉淪共醉。
因為堵車,他們遲到了半個多小時。其餘眾人都在等著顧非宸來開席,這時見他與秦歡攜手出現,似乎都很吃驚。
這些董事中,秦歡倒是認識大半。因為當年顧懷山在世時,這些元老們偶爾會上顧家閒坐,與顧懷山閒聊,有時候則是相約一起去釣魚。
她也跟著去過一回,是在深山的水庫裡,她在半路上就睡著了,後來到了水庫仍舊精神不振,烈日底下只覺得昏昏欲睡。於是有人主動幫她套魚餌支釣竿,又移了一把遮陽傘給她,細心的程度讓她很是印象深刻。
所以今晚的飯局上,她一眼就認出那人來。而錢雲龍也似乎一眼就認出了她,笑呵呵地打了聲招呼:「秦歡,好久不見了啊。」
秦歡笑了笑。她原以為顧非宸會問,結果轉過頭只見顧非宸正與另一位頭髮花白的董事小聲交談,大約是在討論什麼重要的事情,似乎並沒有注意到她這邊。
等到飯局結束了,兩人回到家中,顧非宸才問:「你和錢雲龍認識?」
他問得很隨意,眼睛還盯在電腦螢幕上看紐約股市,所以她先是一愣,然後才稀鬆平常地說:「只見過一面,還是好多年前了。」
「是嗎?」他不置可否地應了聲,丟下滑鼠走到床邊來。
她已經換了睡衣,正半靠在床頭翻雜誌,他從另一邊躺下,手臂自然伸向她頸後。
「我們去度假吧。」她忽然提議。
其實只是心血來潮,因為雜誌上有幾幅插頁,拍攝的是太平洋某個海島的景觀,藍天碧水,從空中俯拍下去,小島仿如一顆明珠,嵌在如畫的風景裡。
「你想去?」
「嗯,很漂亮。」
「那我明天安排一下。」
答應得這樣爽快!她不禁轉頭看他:「你公司的事怎麼辦?」晚上吃飯的時候,似乎聽說顧氏正有一個新的地產專案準備開發,這個時候應該忙得人仰馬翻才對。
「總能抽出時間來的。」顧非宸看起來一點也不擔心這個問題。
她將目光重新移回到雜誌上,又翻了幾頁,才終於忍不住說:「你現在比以前對我更好。」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心情,但一說完就後悔了。不是講好了要好好相處的嗎,為什麼又要提起以前的事?
只剩下十來天而已,而時間過得那麼快。
幸好顧非宸並沒有接話,只是攬在她肩頭的那隻手微微緊了緊。她知道自己破壞了氣氛,便有點意興闌珊地放下雜誌,側了個身,背對著他睡下了。
結果到了週一的下午,她果然接到顧非宸秘書打來的電話,請她檢視郵箱。
她開啟電腦,下載了附件,發現上面竟是幾個精心挑選的旅遊地點和行程安排,這份檔案做得十分詳盡,甚至還配了大量圖片。
她的手指定在滑鼠上,過了好一會兒才關掉檔案。
其實這真是她的願望,曾經她是多希望能和顧非宸一起出去玩一趟,而且越遠越好,南極的極光、企鵝,又或者到埃及沙漠裡,看一看人類古老的文明。
只有他們兩個人。
可是總沒能成行。他太忙了,而她和他的緣分實在太短淺。
看來如今他是真的打算將過去未做完的事繼續做下去。
她不明白他心裡在想什麼,這一切都是他主動發起的,他給她這樣滋味甜美的酒,難道他不知道,哪怕這酒裡藏著見血封喉的劇毒,也會讓她甘之如飴,自願飲下?
最後她拿起電話,直接給顧非宸撥過去:「我不想出國旅遊了。」
他正在辦公室裡見客人,所以語言簡潔:「好,我知道了。」
見他掛了電話,端坐在沙發上的客人才笑著繼續剛才的話題:「聽說顧總好事將近,準備何時舉辦婚禮?」
顧非宸一笑:「這是哪來的傳言?」
「咱們的圈子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已經有好多人見過你帶著同一個女性朋友公開露面了。這難道不算是預先宣告?」
顧非宸不置可否地站起身,拿筆在便籤紙上寫了個名字,交給對方:「這個人,恐怕要麻煩你幫我查一查他的底,要儘快。」
「這人……他常年都在國外混著,專幹騙人的勾當,而且這兩年膽子越來越大,聽說最近又釣到條大魚。」
「我知道。」
「怎麼?他這次招惹到你了?」
「算是吧。」顧非宸不冷不熱地笑了笑。
「那我知道該怎麼做了,你等我回信。」
「好。」他想了想,才又說,「十天之內,可以嗎?」
「我儘量吧!」
送走客人,顧非宸坐進椅子裡,捏了捏眉心想:其實還有十二天。
他曾經以為這輩子都不可能了,這輩子都不可能再與秦歡像現在這樣相處。每天早上醒來看見她的臉,她的髮梢柔順馨香,隨意纏繞在他的指間,滑得彷彿絲緞。她的身體也一樣,柔軟溫暖,與他貼合的時候就像一條靈活的小蛇,直溜溜地竄進他的心口裡去。
為什麼世上會有這樣一個女人?
他抱著她,居然會有失而復得的喜悅。哪怕明知道時光那樣短暫,明知道只是自己騙自己,他卻甘願做著這樣愚蠢的事。
有生以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拿得起卻未必放得下。
他平時的睡眠時間本來就少,每每半夜裡醒過來,便總會看見她安靜的睡顏。呼吸勻細悠長,半蜷在自己懷裡,像個孩子似的。
也只有在這種時候,他才能依稀看到一點點她當年的影子。
這些年她變得太多,有時候甚至都會令他感到陌生。彷彿褪去一身柔軟,武裝上了堅硬鋒利的刺,時時刻刻警惕著他,防備著他。
所以他根本沒有想過,自己終有一天還能這樣擁著她入眠。
這幾天,她簡直柔得像水一般,就連眼睛裡都彷彿盛著水光,瀲灩動人,直射到人心裡去。令他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親吻她,從額頭開始,遍及全身。
可唯獨只有一個地方,他小心地避過了。
那條猙獰盤踞在白玉般皓腕上的淺粉色疤痕,即使在深沉的黑夜裡也是那樣的刺目。
每當他扣住她的手腕,將她反壓在床上時,總會下意識地拿指腹輕輕摩挲它。
大約是幾年前了,她怒氣衝衝地跑來質問他,是否將她拿去與人交換了商業利益。
他靜靜看著她,這才發現她已經出落得美麗無比,甚至比她那社交名媛的母親還要美,哪怕是在盛怒之下,也有一種火焰般灼人的力量。
她母親曾經豔名遠播,後來哪怕嫁作人婦,也依舊有本事讓其他有婦之夫神魂顛倒。而她顯然更勝一籌,怪不得,就連歐陽遠那樣閱人無數的公子哥兒都會為之驚豔傾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