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千萬個姿態說愛,以各種方式說對不起,真的能換來回眸一笑、一切釋然嗎?
堅定不移的愛戀與垂死掙扎的脫離,最後讓誰蒼老?
(1)
「因為一個人住,所以房間比較亂,希望你不要介意。」尚子涵邊整理臥室的東西,邊尷尬地朝我說道。
吃完晚飯,我沒有住在墨子羽家,因為他們家只有兩張床,如果我睡在那裡,墨子羽就得睡沙發。夏天客廳裡蚊蟲多,他會睡得很不舒服的。
恰好,尚子涵的家就在墨子羽家樓上,我便跟著她過來住了。
住一個女孩子家,總比住一個男孩子家合適一點吧。
我站在臥室門口,專注地打量著忙活著的短髮少女,心裡一片詫異。
她也跟我在那些資料中看到的很不相同。
「聽說你很有才華,在蕭邦學院也算是個風流人物,音樂前途很好,為什麼突然隱退了呢?」我終於忍不住內心的疑問,朝尚子涵問道。
尚子涵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頭看向我,那雙黑亮的眼眸裡彷彿有流光在閃動。
「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嗎?過去的一切全都忘了?」尚子涵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而是訝異地朝我追問道。
「兩年前,我出過一次車禍。醒來之後,過去的事就全都不記得了。不過,我想我應該不是你們認識的紀念。我看過紀念的資料,我們倆無論性格,還是家庭背景,抑或是行事作風,都相差太多。如果我跟紀念是同一個人,那怎麼解釋一個人會有兩種性格,以及截然不同的家庭背景呢?即使,我也覺得很多事巧合得讓人匪夷所思。」我實話實說地回答尚子涵。
跟資料記載的那個高傲虛榮的女孩完全不同的她,莫名地讓我很有好感。
尚子涵僵立在原地看著我,沉默了半晌,開口,語氣有些蒼涼:「人都是會變的,以前不成熟,不懂事,經歷一些事,自然就懂了。或許你真的不是紀念,因為紀念沒有那麼好的家庭。但是一個人真的可能會有兩種性格,或者多種性格,如果她有精神分裂症的話。不過我看你,應該不會,你看上去很正常啊!哈哈,就當我瞎說吧!我只是看到你這張臉,有些感慨罷了。其實,我還挺想再見紀念一面的,一直想對她說句抱歉。可是,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尚子涵悵然地說道,嘴角掛著苦笑,眼裡隱隱地有晶瑩的液體在閃爍。
我竟然有些動容,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安慰沉浸在以往酸楚的回憶中的她。
我想,如果紀念還在,無論尚子涵曾經對她做過什麼事,她都會選擇原諒現在這個真誠的女生吧!
就算兩年前,尚子涵的光芒蓋不過「音樂皇后」莫紫茹跟天才少女紀念,但她也是音樂界赫赫有名的才女,就算她的家庭背景被人不齒,她的才華也沒有人可以否認。
她應該能有個不錯的音樂前程,可她突然放棄了。
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放棄辛苦得來的一切,回到最卑微的起點,重新開始奮鬥。
我打心眼裡喜歡上了這個現在變得謙卑的女孩,喜歡她那雙真摯的眼眸,以及真心微笑的臉上的那對梨渦。
「因為我大部分時間都住在樂隊的排練室,很少回家,所以家裡比較亂。現在床鋪好了,你可以先休息一下。我去外面燒點開水,一會兒可以洗澡,然後還可以泡茶聊聊天。畢竟現在太早了,睡也睡不著。」將床單弄平,尚子涵隨意地攏了攏短髮,朝我不好意思地笑道。
「謝謝!」我看著她道謝。
她的表情有片刻的微怔,眼裡的神情有些激動:「其實,該說謝謝的人是我。謝謝你跟紀念長得一樣,讓我可以發現,原來我可以毫不矯情地跟紀念相處,不尖酸刻薄,沒有任何陰謀,心平氣和地相處。你知道嗎,這兩年來,我想了很多,想起當年所做的一切,真的很無知、很可笑。我向來自負,一直不甘心才藝輸給紀念,直到後來我才發現,其實不僅是才藝,我的人格也比不上紀念。與她相比,我真的很骯髒。」
她頓了頓,接著說:「不過現在不同啦,我不再需要使用任何手段,去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讓自己顯得高高在上。就像子羽說的,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我們站的土地都是一樣的,沒有貴賤之分。音樂玩的是夢想,而不是手段,音符是讓人快樂的,如果你連自己都不快樂,又怎麼能演奏出讓別人快樂的音樂?而我現在很快樂、很滿足。呵呵!我今天的話比較多,你別嫌我囉唆啊。」
尚子涵說完,尷尬地朝我笑了笑。
我搖頭,安慰地朝她淺笑道:「我的耳邊向來沒有人吵鬧,太靜了,反而讓人覺得孤寂。你跟墨子羽都很好,沒有什麼比自由自在地生活更讓人快樂了。有時候,自由也是種奢侈。」
我很羨慕有自由的人。
這句話,我沒有說出口,因為說了也沒用。
只要我還是歐子璇,我的父親還是歐遠洋,自由就不會屬於我。
永遠不會。
(2)
洗了個澡,我穿著尚子涵的衣服,用乾毛巾擦著頭髮從洗手間走了出來。
客廳裡的音樂聲悠揚好聽,在這悶熱寧靜的夜晚聽起來讓人覺得心情怡然。
尚子涵正坐在沙發裡作曲,手機被隨意地丟在一旁播放著音樂。
看到我,尚子涵招手喊我過去,笑著問道:「你要不要看電視?」
我淺笑著搖頭回道:「最近沒什麼好看的電視,都挺無趣的。」
「是嗎?我不常看,所以不知道。那你自己先玩,茶葉在廚房裡,開水在熱水瓶裡,冰箱裡有零食跟冷飲,可以隨便吃。累的話,你可以先睡,我要晚點再睡。」尚子涵朝我說道。
我點了點頭,將毛巾放回了洗手間,攏了攏半乾的短髮,準備去臥室的陽臺吹吹風。
夏日的夜晚,星光點點,月亮被籠罩在迷霧中,有種朦朧的美。
我把手機關機,因為不想被任何人打擾,特別是父親。
我只想任性一次,就這麼一次,選擇逃避來撫慰我再一次像傻子般被利用而受傷的心。
晚風吹乾了我的頭髮,我漸漸有了睡意。
然而還沒等我在床上躺下,外面突然響起了一陣急劇的敲門聲,隨之響起的是墨子羽焦急的大喊聲:「尚子涵!快開門!快開門!尚子涵!」
我披好衣服走出臥室,看見尚子涵已經開啟了門,墨子羽神情慌張地衝了進來。
「我奶奶突然暈過去了,我怎麼喊都喊不醒,你那輛二手車還在不在?幫我送我奶奶去醫院啊!」墨子羽緊緊地抓著尚子涵的手,急切地說道。
尚子涵滿臉愕然地看著他,愣愣地說道:「車還在,不過那車是樂隊老闆不要了給我的,我又不會開,平時也是借給別人開的。據我所知,你也沒有駕照啊!我們還是打120急救電話吧!」
「這裡比較偏,他們過來不知道要多久,我怕奶奶出事啊!沒事,你只要有車就行,她會開!對吧,歐子璇!」墨子羽突然看向我,期盼地說道。
我木訥地點了點頭:「嗯,如果車沒壞,我可以送你們過去。」
「車沒壞!那我們快點走!墨子羽,你先去樓下把你奶奶背出來!我們去取車!」尚子涵催促道。
關了燈,三個人急匆匆地跑下了樓。
人生總是充滿了各種各樣的意外,誰也料不到未來會發生什麼。
就像晚上吃飯的時候,墨奶奶看上去還好好的,可沒幾個小時,她便暈倒了。
當我開著車,載著尚子涵到大門口的時候,墨子羽已經將他的奶奶背了出來。
琴心園到市中心的醫院,正常速度,開車要半個多小時。
但好在現在是晚上十一點多,整條大道上一路開過去都見不到幾個人或幾輛車,所以我下意識地加大油門,超速朝醫院方向開去。
二十分鐘後,我們抵達了醫院。
醫生們用病床推著墨奶奶去急救,我們幾個則在外面等著。
這個夜晚突然變得莫名地難熬。
從醫生那回來,墨子羽的臉色很難看。
尚子涵走了上去,擔心地問道:「奶奶怎麼樣了?」
「說是腦中風,得住院!」墨子羽說完,臉色更加凝重了,眉宇間滿是憂愁。
「腦中風治療費用很高,你剛幫奶奶支付了治療眼睛的手術費,身上還有餘錢嗎?」尚子涵突然想到了這個嚴峻的問題,擔憂地朝墨子羽問道。
墨子羽沉默著,許久才開口:「唉,那筆費用已經是我的所有積蓄了。沒辦法,明天一早我就去找酒吧老闆,看能不能預支一部分演出費。」
「我這裡還有點錢,可以先借給你。」尚子涵仗義地說道。
墨子羽感激地望著她,說道:「你的錢不是要用來付新房子首付的嗎?琴心園一拆,我們就都要搬出去。你賺錢也不容易,還是自己留著吧!我想酒吧老闆應該會答應我的要求的。」
「那等你明天問了再說,不行的話,來我這裡拿點先用著。」尚子涵無奈地說道。
墨子羽揉了揉她那頭紫色的短髮,然後疲憊地在走道里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尚子涵站在一旁,同情而又擔憂地望著他。
自始至終,我都沒有插嘴說過一句話,但這並不代表我對這件突然發生的事情沒有一點施以援手的想法,我只是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當務之急是墨子羽缺錢。錢對他跟尚子涵來說,都有很大的用處,而對我,沒有任何價值。
每個月爸爸都會往我的銀行卡上存一大筆錢作為我的零用錢。如果碰上他心情好,或者我做了什麼讓他滿意的事情,錢會給得更多。
錢,從來都不會成為我的困擾。
墨子羽整個晚上都守在奶奶的病床前,我跟尚子涵坐在一旁陪著他。
先前的睡意此刻早就煙消雲散了。
疲倦的尚子涵突然頭一歪,靠在了我的肩上。
「你們累的話,可以先回去。這裡有我一個人就可以了。」墨子羽抬頭,便看到了迷迷糊糊有些要睡著的她,便開口說道。
尚子涵醒了,打了個哈欠,臉上還帶著睡意,嘴裡拒絕道:「沒事,等你奶奶醒了,我們再走。」
墨子羽點了點頭,抱歉地朝我們說道:「唉,辛苦你們了。你們累的話,就在長椅上躺一會兒,或者,回車裡睡會兒吧!等奶奶醒了,我再通知你們。」
尚子涵看著我,徵求我的意見:「子璇,你覺得在這裡睡好,還是去車上睡好?」
她聲音裡的倦意很明顯,看得出來,她在強撐著不讓自己睡著。
椅子太窄,連側身躺下去都有些勉強。
我想了想,說:「我看,還是去車裡躺一會兒吧!」
墨子羽目送我們離開,再三叮囑我們有事電話聯絡。
我跟尚子涵一前一後地順著走道走著。
估計是因為太困,她的身形有些晃盪。眼看她迷迷糊糊地就要摔倒,我趕緊上前幾步扶住了她。
「不好意思啊!我實在是太困了!昨晚也熬了夜,今天又沒睡午覺。」她很抱歉地朝我說道。
我寬慰地朝她揚起一抹微笑,沒說話,只是小心地扶著她,往停車場的方向走。
尚子涵一坐進車裡,就在後座上躺了下來,很快便睡著了。
我躺在傾斜下來的駕駛座的椅子上,望著外面凌晨兩點多的天色,睜著眼等待黎明的到來。
天一亮,我就要去銀行取錢。
我不知道墨子羽有沒有把我當朋友,但我內心裡真的想為他們做些什麼。
就當是感謝他在我孤寂灰敗的日子裡,帶給我從未有過的溫暖與關懷吧!
(3)
可是,我萬萬沒有想到……
此時我只能愣愣地看著取款機上的資訊,心情漸漸沉重起來。
我的好幾張儲蓄卡和信用卡都被凍結了。
除了我那個冷酷的父親,沒有人會這麼做,也沒有人敢這麼做。
把手機開機,沒有任何來電提醒,這說明昨晚他根本就沒有想過要找我。因為他早就計劃好了,一旦凍結我的卡,我在外面便待不了多久。
在我餓死之前,一定會乖乖地自動回去。
一切,他都算計好了。
我突然覺得自己跟孫悟空似的,無論怎麼翻跟斗,都翻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
尚子涵買完早餐過來喊我,看到我杵在那裡,下意識地走了過來,驚訝地問道:「怎麼了,你要取錢嗎?卡上沒錢了嗎?需要的話,可以先跟我拿,我身上還有一些。墨子羽去酒吧找他老闆了,不知道能不能預支到錢。要是不行,我還得回家一趟,把我忘帶的銀行卡帶來,給墨奶奶付住院的費用。唉,雖然不想再過以前那種為了金錢、地位而追名逐利的生活,但我實在不得不承認,錢,真的是很重要的東西,總是賺得沒花得快。」
「不好意思,我有事要先回家一趟,墨子羽他奶奶就麻煩你一個人先照顧著,下午我儘量趕回來。墨奶奶住院的費用,我會幫你們想辦法的,你們就放心吧!」我將卡塞回了錢包裡,咬了咬唇瓣,堅定地朝尚子涵說道。
「這麼說,你是想取錢給墨奶奶付住院費?」尚子涵驚疑地問道。
「是啊!我欠他的!他幫了我很多,而我什麼都沒有為他做過,就算是報答吧!你先別告訴他,等我回來再說,好嗎?」
雖然不清楚尚子涵與墨子羽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但看得出來,他們兩個人很憐惜彼此。
兩年前有過傳聞,說尚子涵曾經當過鏡玥燁兩個月的女朋友,如今,她卻跟墨子羽走得如此之近。
這些,與我無關。
不管她跟墨子羽是朋友,還是超越朋友的那種關係,不管她是否還愛著鏡玥燁,鏡玥燁是否還記得她,這些事,我都不在意。
我只是單純地喜歡她現在這個人,羨慕她跟墨子羽之間的默契而已。
我想把他們當朋友。
可是,我知道,我不會有朋友。
所以,能珍惜的時候,我還是想珍惜的。
「嗯!我會先保密的!你一個人回家注意安全哦!對了,你家住在哪裡?如果有事,我可以去找你!還有,你的電話號碼是多少?留給我,方便以後聯絡!」
「我住在北海外灘別墅區2棟,我爸爸叫歐遠洋。你去那裡要是找不到我,可以直接報我爸爸的名字,周圍的人都認識他的,他們會給你指路。電話號碼我抄給你吧。」
「歐遠洋?你說,你爸爸是歐遠洋?」尚子涵的表情瞬間變得異常震驚,將手中的早餐放在了地上,攤開夾在胳肢窩裡的報紙,指著上面最大幅的照片,急切地問我,「你爸爸是不是這個歐遠洋,就是這個男人?」
「對,那個人就是我爸爸!」我朝她指的地方看過去,肯定地點了點頭。
「來自外地的神秘富豪在維也納城堡現身,其女酷似失蹤的神秘少女紀念,一曲鋼琴曲震撼全場。」
看了看上面巨大的標題,又看了看我,尚子涵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僵硬地站在原地。
「你怎麼了?」我驚疑地問她。
尚子涵看著我,有些想哭,又有些想笑。
「我想,我終於弄清楚一些困擾我已久的疑問了。等我整理好思緒,我再告訴你。不管怎樣,不管你到底是誰,我真的很高興能遇見你,並且可以跟你像現在這樣和睦相處。不說了,你先回去吧!我也要回醫院照顧墨奶奶了。到時候再見。」
我不知道尚子涵到底想說些什麼,但是我預感到她知道一些我所不知道的事情。
這些事情,有可能是關於我爸爸歐遠洋的,也有可能是關於我自己的。
她說以後自然會告訴我,所以,我也沒有必要追問下去,她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的。
當務之急是想辦法弄到墨奶奶那筆高昂的住院費。
跟尚子涵告別後,我在馬路邊隨手攔了一輛計程車。
車駛出了很遠,我朝後車窗望去,那個少女一直站在原地,望著我離開的方向,久久地僵立著。
她到底知道些什麼?
她能幫我解開我內心那麼多的困惑嗎?
(4)
回家的路上,經過別墅的外灘,一輛救護車與我們擦肩而過。
因為昨天下暴雨,外灘的潮水漲了很多。
看來,肯定是有人沒預料到天氣的惡劣,在那裡遊玩,所以出了事。
話雖這麼說,但我的心裡還是隱隱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