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不會是鏡玥燁吧!
應該不會吧!
他是要求昨天見面的,如果出事,昨天就該被發現了,為什麼直到今天才有救護車過去呢?
鏡家也是名門望族。
他失蹤了一晚,他家裡人怎麼可能不去尋找?
所以,應該不會是他,不會的。
從計程車上下來,站在熟悉而又陌生的別墅門口,我本就沉重的心情變得更加壓抑了。
不管怎麼逃,我最終還是回到了這個冰冷的牢籠。
「大小姐,你回來了。」看到我,本站在門口巡視的忠叔立刻朝我走了過來,畢恭畢敬地彎腰說道。
昨天參加宴會時穿的那條黑色長裙已經被我換了下來,此刻我穿著尚子涵的衣服,站在忠叔的面前。
忠叔的眼裡微微掠過一絲不安。
「大小姐,你穿成這樣,要是被老爺看到了,他一定會不高興的。我還是先帶你去換件衣服吧!」忠叔擔憂地說道。
我搖頭拒絕,嘴裡低喃道:「這衣服挺好的,乾乾淨淨,穿著也挺合身,不需要換了。我爸爸在哪裡?我有事找他。」
這是我最後一次妥協。
可是,我也要為自己爭取一些什麼。
忠叔喃喃地不願開口。
我伸手一把推開他,說道:「你以為你不說,我就找不到嗎?除了書房,他還能在哪裡!」
「大小姐,你先別衝動。老爺現在心情不太好,你就這麼闖進去,到時候吃虧的還是你啊!」忠叔一把拉住我,皺著眉頭提醒我。
我沒有朋友,沒有自由,沒有自我,沒有其他……我沒有什麼好失去的,所以我不再怕了。
我從忠叔的手中掙脫開來,一頭衝進了大門敞開的別墅中,徑直朝樓上的書房走去。
我站在門口,用力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才伸手敲門。
「進來!」門內響起男人慣有的冷冽嗓音。
我咬了咬唇瓣,擰開了門把。
似乎早就猜到我會回來,父親的臉上沒有一絲震驚。只是當他冰冷的目光掠過我全身的打扮時,他的眉頭驟然蹙緊了。
「回來了。」
沒有責罵,沒有發火,他只是平淡地開口說了這麼幾個字。
這樣的平靜,讓我更加覺得毛骨悚然。
「爸,我想跟你好好談談。」
父親放下手中的筆,將桌上的檔案理了理,點燃了煙,半躺在椅子上,不緊不慢地抽著煙,冷眼瞟著我,說:「想談什麼?」
「我想要錢。」我開門見山地說道。
「要錢做什麼?給姓墨的那個小子嗎?」他冷笑道,眼裡掠過一絲鄙夷。
他全都知道,我根本不需要隱瞞,只需要說出我想要的。
「嗯,是給他沒錯。」
「我憑什麼要答應你這樣的要求?」
「因為你希望我回家。」
我猛然抬起頭迎上父親冰冷的目光。
他冷笑,目光銳利,吐出一串菸圈,道:「你在跟我談條件?」
「不!是爸爸您在跟我講條件。您凍結我的卡,讓我取不出一分錢來,不就是想逼我回家嗎?現在我回來了,不過是想要拿點東西作為交換。我是爸爸您一手教出來的。您知道的,這兩年,我一直很聽您的話,為您做過很多事,從來不問對錯。我一心信任爸爸您,可是您呢?您一而再再而三地不跟我打招呼就利用我。汪顯至的事是這樣,昨天宴會的事也是這樣。爸爸,我是人,不是玩偶。就算您不喜歡我,您大不了直接趕我走,不需要這麼傷害我。」
我的話讓爸爸久久地沉默了。
半晌,他冷峻的表情鬆懈了一些。
「要錢可以,多少我都可以給你,不過你得答應我,以後不準像昨天那樣,沒經過我的同意就跑掉。你知道我的手段,我向來不是一個仁慈的人。」
「我答應您,以後無論您怎麼利用我,我都不會反抗。不過,我還有個要求,你得答應把琴心園那塊地送給我,至於其他的一切,我都會完完全全聽從您的安排。」攥緊拳頭,我在父親逼迫的目光下,咬著牙說道。
我的自由不是錢就能買到的。
父親眯起了眼睛,緊緊地盯著我,半責罵半嘆氣地開口:「你要那塊地還是為了那個窮小子吧!那個傢伙有什麼好的,值得你為他做這麼多事?子璇,你要記住,千萬不要隨便愛上一個人。愛情一旦遭遇背叛,會比毒藥還讓你生不如死。這個世界上,除了親人,誰也不會真正對你好。你覺得我利用了你,但是以後你就會知道,當全世界都拋棄了你,只有我這個父親會守著你。那塊地,我可以給你,不過你也要答應,不要再跟那個姓墨的有任何瓜葛。一個要求換一個要求,很公平。這已經是我最大的讓步了。」
「謝謝爸!」
我沒有想到父親會這麼爽快地答應我提出的請求。
琴心園那塊地雖然與維也納城堡完全沒法比,可是如果開發得好,盈利性很強的。父親明知道我要那塊地是想幫墨子羽他們保住居住權,並無利益可圖,可他還是答應了。
也許他對我並不是真的絕情。
就像他說的,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拋棄我,他這個父親會永遠守著我。
我的鼻子莫名地有點泛酸,我一直以為,他很不在乎我。
「爸,您放心,我沒有愛上任何人。因為,我不懂愛,也不想去愛,我怕成為另一個您。雖然您不讓別人跟我提我媽的事,但我知道,她一定深深傷害了您,所以您才會如此恨她。連您這樣的人都會被愛情所傷,足可見愛情有多毒。我想幫墨子羽,只是因為我看到他身上有我沒有的東西。他就像五月的陽光一樣,能溫暖周圍的人。其實您跟我一樣,您也一直生活在冰冷的世界中。我不知道您渴不渴望溫暖,我只知道,如果一個人曾經被溫暖過,那麼那個人就會特別想留住那樣的溫暖,只是純粹地想儲存那份暖心的感覺,無關其他。不管怎樣,我很謝謝您,謝謝您答應了我這樣的要求。」我聲音微顫地朝父親說道,眼睛有些溼潤。
父親又一次沉默了,臉上的表情很孤寂。
他應該比我還寂寞。
幽幽的煙霧被吐了出來,父親有些疲憊地捏了捏緊蹙的眉心,伸手朝我搖了搖,語氣滄桑地說道:「別說了,你走吧!趁我還沒有改變主意!」
我從父親的書房裡走了出去,輕輕地關上了門。
這是我第一次敞開心扉跟父親說這麼多話,說完,整個人都感到了從未有過的輕鬆。
身體中壓抑已久的液體彷彿都要傾瀉而出,我有點想哭。
(5)
「忠叔,你幫我去一趟醫院,把一個七十六歲,名字叫楊文心,因為腦中風住院的老太太的醫療費偷偷交了,並且讓人把她換到vip病房。」從樓上下來,我把忠叔喊進來,吩咐道。
我又一次成了籠中鳥,只能在規定的範圍裡活動。
忠叔點了點頭,卻不急著離開,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忠叔,你還有什麼話要跟我講嗎?」
我疑惑地抬頭看他。
忠叔遲疑了一下,皺了皺眉頭,最後還是開了口:「大小姐,你別嫌忠叔囉唆,忠叔也是為你好,說的話不會害你的。上次我從學院接你回來,你不是從鏡玥燁少爺手裡拿了一張字條嗎?我是當僕人的命,眼尖,所以什麼都逃不過我的眼。本來我不想提的,但是今天有人在外灘的海邊發現了暈倒的鏡玥燁。他昨天應該是冒雨等你,可是你跟先生參加宴會去了,沒去海邊。我在開車的時候,其實看到鏡少爺了,不過礙於先生就在旁邊,我沒有開口。我想鏡少爺應該等不到人會自己回去的。哪知道,他在那裡待了一天一夜,直到暈倒被潮水捲了進去,又推回了岸邊才被人發現。忠叔我不怎麼會說話,但是我覺得,不管先生要求小姐跟什麼樣的人相處,小姐你又喜歡跟哪種人相處,就這事,我覺得你還是去醫院看看鏡少爺比較好。你們年輕人,不都喜歡解釋得清清楚楚,沒有誤會嗎?」
忠叔的話讓我震驚了。
我沒有料到,原來看似用情不專的鏡玥燁其實是一個這麼執著的人。
我不敢想象,如果潮水沒有將他推回岸邊,後果會是怎樣的,他是不是就此被海水吞沒了?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等不到人不是可以離開嗎?
為什麼一定要堅持呢?
我已經說過了,我不是紀念啊!
不過現在,我不敢再這麼確定地說我不是誰,因為昨天在宴會上彈的那首《天使在地獄》至今都讓我深感不安。
要想弄清楚一切,就得知道我那段被遺忘的過去。
可是,知道這一切的人,這個家裡只有父親、二叔還有忠叔,因為其他人都是後來聘請的。
忠叔對爸爸忠心耿耿,他一定不會說的。
最有可能告訴我這一切的就只有二叔了。
但是二叔在宴會上就沒看到人影了,直到現在都未曾出現。
他去哪裡了呢?
「好的,忠叔,你幫我查一下鏡玥燁住在哪家醫院,我這就過去看看。」
「是,大小姐!我馬上去查!」
送走了忠叔,我重重地坐在沙發上,伸手用力地揉了揉有些漲疼的太陽穴。
假如見到了鏡玥燁,我又該說些什麼呢?
為什麼從聽到那個人出事後,心口就一直悶悶的?像被什麼厚重的東西死死地壓住了一樣,憋得很疼。
腦袋又開始疼了,彷彿要撕裂開來。
我用力地抱著頭,緊咬著嘴唇,等待著疼痛過去。
我到底是怎麼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努力想找回記憶時,就會頭疼?
「歐小姐,你好,鏡玥燁少爺就住在頂樓左邊最裡面的那個vip病房。」來到忠叔幫我查到的醫院,前臺的護士小姐很有禮貌地跟我說道。
我感激地朝她點了點頭,抱著懷裡的天堂鳥走進了醫院的電梯。
電梯裡只有我一個人,反光玻璃映出我的臉。
就算出來的時候,我刻意地往臉上塗了些粉底液,抹了點腮紅,但我的臉看上去依舊有些憔悴,估計是頭痛折騰的吧!
「叮」的一聲,電梯停了下來。
我走出電梯,停在空蕩蕩的走廊中間,望著左邊的走廊,心微微地抽痛。
明明很怕靠近,怕之後見面會尷尬,可是,我的眼前極快地閃過一些畫面。
昏暗的走道里將我壓靠在牆上的紅衣少年。
夜色下帶著我奔跑的少年。
天藍色的海邊抱著我沉睡的少年。
優雅地回眸朝我微笑的少年……
每一個畫面掠過,我的心就一陣比一陣抽疼。
畫面中的我,像我又不像我,每一個模糊的影像,都讓我不敢錯過。
我的心疼得越來越厲害,有些支撐不住的我無力地靠在走廊的牆壁上,一手握著那束橘紅色的天堂鳥,一手捂著漲疼不已的心口。
為什麼我的腦子裡會出現那樣的畫面?
那些是我的記憶嗎?
我到底是誰?
為什麼會擁有那些記憶?
誰能告訴我,我到底是誰?
不行,我不能再想下去了。
我現在在醫院,我要鎮定。
艱難地安撫好自己激動的情緒,我深吸一口氣,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努力裝出一副淡然的表情,朝鏡玥燁的病房走了過去。
手剛剛放到病房的門把上,一個低柔哀慼的聲音從裡面傳了出來,我握在門把上的手瞬間僵住了。
「燁,求你吃點東西好嗎?你這樣下去,身體怎麼吃得消?你的燒還沒有退。你不知道,你剛被送過來的時候,都燒到四十度了。醫生說,如果再晚一點兒被發現,就連神仙都救不了你了。你為什麼要這麼執著呢?她不來,你為什麼還要傻傻地一直等下去呢?如果她是念姐,她怎麼可能會不來見你?燁,別再折磨自己了,別再折磨我了,好嗎?」
我站在門外,沉默地望著端著碗朝鏡玥燁苦苦哀求的莫紫茹,沒有要闖進去的意思。
胸口的疼痛一直都在,未曾減緩過。
看到坐在床上、穿著病號服、臉色蒼白至極、再也明媚不起來的美麗少年,我的身體微微有些顫抖。
「滾!你給我滾!都是你!都是你跟你媽的錯!要不是你纏著我不放,你媽就不會那麼對紀念,就不會害得她被關進精神病院,她就不會在那場火災中消失。都是你的錯,都是你!為什麼,為什麼你還不肯放過我?」鏡玥燁突然大吼起來,伸手用力地推開了坐在床邊的莫紫茹。
沒來得及躲閃的莫紫茹沒抓穩手裡的碗,碗掉落下來,裡面還冒著熱氣的粥灑在她白嫩的手臂上。
她沒有發出任何痛苦的聲音,但是我能感受到她很痛,因為她背對著我的脊背在劇烈地顫抖著。
「是,都是我的錯!都是我不該愛上你!是我自私,是我小心眼,是我不好!可是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害死她,從來沒有!為什麼你跟所有人一樣,都覺得是我害死了她?我沒有!我沒有啊!我真的沒有!如果可以,我真希望消失的那個人是我,而不是她。這樣,你會不會像懷念她一樣懷念我?燁,不管我曾經是怎樣的一個人,看在我這麼愛你的分上,你能不能在我死後,不要忘記我?」
莫紫茹雙手抱著頭,痛苦地哭喊起來。
鏡玥燁有些自責地想拉住她,卻來不及了,她已經彎下腰,撿起一塊碗的碎片,就要朝自己的手腕上劃下去。
醫生說她有嚴重的憂鬱症,一受刺激就很有可能做出偏激的事。
我正想著要不要衝過去阻止,就看到鏡玥燁反應了過來,一把將她抱住,那碎片割在了鏡玥燁阻擋的手臂上,鮮血頓時流了出來,嚇住了情緒激動的莫紫茹。
「燁!你流血了!嗚嗚嗚,你沒事吧!燁!燁!你別嚇我!我去叫醫生來給你止血!」莫紫茹驚慌失色地哭叫道。
鏡玥燁緊緊地抱著她,無力地開口:「對不起,是我不好,是我沒有想過你的感受,對不起。我不該怪你的,不該怪你的!阿茹,以後不要再這樣了,不要再作踐自己了。」
鏡玥燁的話終於讓莫紫茹抑制已久的情緒崩潰了。
莫紫茹用力地回抱著他,語無倫次地哭著說道:「燁,我向你保證,我不會再這麼做了,再也不會了。只要你相信我,我就再也不會了!燁!你忘不了念姐沒關係,我也忘不了她,我們一起記住她好嗎?」
「好!」
呼叫鈴被按響,醫生護士們很快就會趕過來。
我站在門外,慢慢地鬆開了門把上的手,將懷裡的那束天堂鳥放在了門邊,默默地離開,沒有去打擾病房內緊緊相擁的兩個人。
我的離開就如同我的到來一樣,都是無聲的。
似乎有什麼東西從眼裡滾落了下來。
我伸手一擦,才發覺竟然是眼淚。
我為什麼會哭呢?
為什麼會感到心口有一種被挖掘般的疼痛感呢?
為什麼會覺得有種被遺忘的悲哀呢……
奇怪,我明明不懂得愛,為什麼心裡會覺得如此涼薄?